马库斯是第一个让肖恩怀疑自己金手指的人,他第一次有这样一个想法:
    对你好感度高的人未必是你的朋友,对你好感度低的也未必是你的敌人。
    所以在把马库斯带走之后,他没有再回竞选办公室。而是陪著丹尼尔·布朗和他的饭桶手下们忙活了整整两天,竞选的事情几乎被他拋在脑后,某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控制住了他。
    他迫切地想感受周围人的情绪波动,也第一次选择了不再利用这个金手指去判断敌我。
    於是,人们头顶上的数字不再出现了。
    或者说,这变成可控的了。
    但这一次,他选择再一次使用它。
    却见马库斯穿著一身朴素的黑色西装走上证人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他头顶的数字还是坚硬无比的【30】。
    麦迪逊和法官等人则在【10】到【20】之间。
    “开什么玩笑,不给我作证转而去给检方作证了吗?”肖恩暗暗想道。
    “威廉士先生,”检察官麦迪逊完全没有注意到肖恩的小心思,他只是继续做著自己的本职工作,“您是费城运输工人工会的成员,並且负责组织了今年马丁·路德·金纪念日的聚会活动,对吗?”
    “是的。”马库斯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天,被告肖恩·潘是否参加了你们的聚会?”
    “是的。”
    “好的,”检察官满意地点点头,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威廉士先生,您是否认识被捕的三名嫌疑人?”
    马库斯回答:“我见过他们。因为工会不大,所以大家彼此认识。”
    “您是否知道,在您提供的聚会签到表上,这三个人都被记录为『在场』?”
    “是的。”
    “但根据警方后来的调查,这三个人在案发时间显然不在会场。”麦迪逊步步紧逼,“威廉士先生,您是否故意为他们偽造了不在场证明?”
    马库斯抬起头,直视著检察官。
    “我援引宪法第五修正案,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法庭內一片譁然。
    麦迪逊显然早有准备:“威廉士先生,法庭已经批准了对您的有限豁免令。您的证词不会被用於对您本人的起诉。请回答问题。”
    马库斯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才开口道:
    “是的。我知道他们不在场。我在签到表上做了手脚。”
    旁听席上顿时炸了锅。
    “肃静!”奥布莱恩法官连敲了几下法槌。
    “威廉士先生,”麦迪逊追问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受谁的指使?”
    马库斯再次沉默。
    “威廉士先生,回答问题。”
    马库斯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检察官,越过辩护席上的肖恩,投向法庭后方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我这么做,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是因为他们是我的兄弟。在这个世界上,黑人如果不互相帮助,就没有人会帮我们。”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抢那辆警车。我也不知道是谁雇了他们。我只知道,当他们来找我帮忙的时候,我没办法拒绝。我甚至还帮他们做了善后工作。”
    这就是为什么他说他看到了那份证据……
    “至於幕后的人是谁……”马库斯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问。”
    检察官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威廉士先生,您声称自己不知道幕后黑手,但您是否见过那份被劫走的证物?”
    马库斯的身体定住,然而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回答。一秒、两秒、三秒……他依然缄默不言。
    “回答问题。”检察官沉不住气了。
    “……我见过。”
    “在什么情况下见到的?”
    “……”
    “威廉士先生!我们拥有你的录音口供,如果你不介意继续浪费时间的话,我们可以……”
    “好了!他们把东西藏在我家里过。”马库斯终於承认,“我把证据给处理了,就这样。”
    於是,检察官麦迪逊转向法官:
    “法官阁下,证人的证词表明,他不仅为嫌疑人偽造了不在场证明,还参与了窝藏赃物以及销毁。虽然这不能直接证明被告肖恩·潘的参与,但说明这起案件存在更复杂的幕后操作。我们请求法庭批准延长调查期限,以便深入追查。”
    “不是?还想延长?”肖恩有些咂舌。
    另一边,文森特也立刻站起来:“法官阁下我反对!检方传唤这位证人,本意是想证明我的当事人与袭击事件有关。但证人的证词恰恰证明了相反的事实:我的当事人在案发时有明確的不在场证明,而那份签到表虽然被动过手脚,但动手脚的目的是为了保护那三名嫌疑人,而不是我的当事人。”
    “更重要的是,证人亲口承认他见过那份被劫走的证物。这份证物据说是对我当事人不利的所谓『签名文件』。但请问法庭,如果证人都能接触到这份证物,那它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被『製造』出来的?它的可信度还有多少?”
    “我请求法庭驳回检方的所有指控,因为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拿出任何能够將我的当事人与诈骗或袭击事件联繫起来的直接证据!”
    法庭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奥布莱恩法官看著面前的卷宗,敲了敲法槌。
    “法庭休庭三十分钟,本席需要审议双方的陈述。”
    文森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看向肖恩·潘。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肖恩还是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他的意思:
    “放心,潘先生。会没事的。”
    ……
    三十分钟后。
    “全体起立!”
    奥布莱恩法官重新落座,她的表情严肃而庄重。
    “本庭经过审议,对检方提出的指控做出以下裁定。”
    她翻开一份文件,开始宣读:
    “关於第一项指控,共谋实施诈骗。检方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被告对阿瓦隆基金会的诈骗行为知情或参与。被告参加慈善活动並发表支持性言论,不能等同於共谋诈骗。本庭裁定,证据不足,不予移送审判。”
    “关於第二项指控,共谋妨碍司法公正。检方未能提供任何直接证据將被告与1月15日的袭警事件联繫起来。相反,证据显示被告在案发时有明確的不在场证明,並且在事后积极配合了警方的调查工作。本庭裁定:证据不足,不予移送审判。”
    奥布莱恩法官合上文件,看向全场。
    “基於以上理由,本庭驳回检方对被告肖恩·亨利·潘的全部指控。被告当庭释放,此前的任何出行限制即时解除。”
    她敲响法槌。
    “退庭!”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和掌声,同时也夹杂著一些不满的嘘声。
    肖恩站起身,与文森特握手拥抱。这一刻,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布朗警官站在旁听席的角落,看著这一幕,他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本来他是想要把肖恩拉入这场泥潭,乃至於扣一顶黑锅在他头上的,谁知道这傢伙这么擅长找证据?
    而当他报告给局长,局长在深思熟虑后和他说了“撤,別再碰这个人了。大人物们有自己的判断。”后,他也无话可说了。
    现在看来,他真的要亲手给肖恩·潘颁个奖了。不过在这之前,他要想办法撬开那几个嫌疑人的嘴。
    ……
    法院门口。
    当肖恩走出大门时,迎接他的是更加疯狂的闪光灯和更加热情的人群。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挥舞著写有“支持肖恩·潘”的標语牌,也有人在高喊著口號。
    这些,都是他的支持者啊!
    有些兴奋的肖恩走到临时搭建的发言台前,面对著无数镜头,他举起拳头说道:
    “今天,正义得到了伸张。”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
    “我要感谢法庭的公正裁决,感谢我的律师文森特·卡特先生,感谢所有在这段艰难时期支持我的人。”
    “过去的一段时间,对我来说是一次严峻的考验。我被怀疑,被誹谤,被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用各种手段攻击。他们想要击垮我,想要让我闭嘴,想要让我变成一个可以被隨意操纵的傀儡。”
    “但他们失败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庆祝胜利,而是为了提醒所有人:在美国,每一个公民都有权利得到公正的对待。无论你是好莱坞明星,还是卡车司机;无论你是白人、黑人、亚裔,还是任何其他族裔;无论你支持共和党还是民主党,在法律面前,我们都是平等的。”
    “我仍然不知道是谁策划了那起袭警事件,也不知道是谁在幕后操纵著这一切。但我发誓,我会继续追查下去,直到真相大白於天下。”
    “因为我相信,这个国家的根基不是建立在谎言和阴谋之上的。它建立在宪法之上,建立在『人人生而平等』的理念之上,建立在你们,建立在每一个普通美国人的选票之上!”
    “感谢大家,愿……”
    他给了自己几秒迟疑不决的时间,但最后还是说道:
    “愿上帝保佑美国!”
    那一瞬间,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把广场掀翻。
    肖恩挥手致意,正准备离开发言台,一个熟悉的身影挤到了人群前排。
    是蕾切尔·琼斯。
    她没有拿著录音笔或者摄像机,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著肖恩,然后做了一个微妙的手势:她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而肖恩也立刻会意,微微点头。
    正当他准备被保鏢护送离开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潘先生!请等一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一个身穿深色西装、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他的身后跟著两个同样西装革履的隨从。
    肖恩看著这个人,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是马文·加西亚,新泽西州联邦检察官办公室首席检察官。”那人笑著进行自我介绍,“麦克法兰提到你时,他说你……额,性格比较直率。”
    “您想说什么?”肖恩虚情假意地笑了笑,然后预测了一下对方对自己的好感度应该在【0】到【10】之间。
    结果却出人意料,居然是该死的【11】!
    “恭喜你在宾州的案子上获得了胜利,潘先生。但我不得不遗憾地通知你……”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肖恩面前。
    “这是新泽西州大陪审团刚刚签发的传票。你被指控在今年1月,通过多种渠道,煽动新泽西州內的暴动。”
    “请你在七日內,到新泽西州纽瓦克联邦法院接受传讯。如果你试图逃避……”加西亚的笑容变得更加阴冷,“我们会很乐意派美国法警来接你。”
    肖恩接过那份传票,同时抬起头,当他迎上加西亚那双饱含恶意的眼睛,却只是微微一笑。
    “谢谢你大老远从新泽西跑过来亲自送达,检察官先生。希望你这趟没有超速,因为我听说新泽西的罚单可贵得很。”
    加西亚的笑容僵了一下。
    “七天后见,潘先生。”他转身离去,丟下一句话,“享受你最后的自由时光吧。”
    文森特看著加西亚的背影,疲惫地嘆息道:“潘,我们会贏的对吗?”
    “会贏的。”肖恩志在必得的说道,“上帝用七天创造了世界,而我们只需对付一帮宵小而已。”
    他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输!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不如给他的竞选生涯点缀一朵鲜艷的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