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马库斯突如其来的坦白,文森特·卡特却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仿佛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在那一刻被拼上了。
    他也好,警方也罢,怀疑过包括肖恩在內的无数人,都没有怀疑过马库斯。这位托马斯的好友兼邻居虽然曾被托马斯拉著下水,还赔了不少钱,可他总是以最大的善意回报他人。
    而且马库斯和他的妻子一直在协助警方的调查,对他这个律师也可谓言无不尽。但或许这个最亲密,最不可能的人正好是一条被他们忽略的大鱼。
    如今,他甚至亲口承认了这一点。
    不过他也清楚,马库斯並没有动用任何一种方式去谋杀托马斯·雷诺兹。在托马斯的自杀中,没有任何诡计和手法,但是他一定利用了托马斯的负罪感。
    想到这,他居然也觉得自己的猜测十分大胆。靠嘴遁就能杀人?那也太夸张了吧?而且马库斯是出於何种动机这样做的呢?是为了报復托马斯?还是收到了別人的指示?
    而且刚好在托马斯对指证肖恩一事感到退缩上。
    以及那几个袭击者又和他有没有联繫呢?
    条条块块如散不去的乌云盘踞在文森特头上,一旁的肖恩却仿佛没有一点困扰,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去,不早说?
    “马库斯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文森特心情沉重地开口道,“你要知道,我们一直在录音,你所说的一切都会变成证据……”
    肖恩听后惊讶地看向文森特,他想著文森特这么说难道不怕马库斯来个绝地反扑吗?虽然说他们是二对一,可要是他带了凶器呢?
    然而满脸疲惫的马库斯只是苦苦一笑:“那又如何呢?你们有证据吗?法律能判我有罪吗?我確实谋杀了托马斯,但卡特先生,潘先生,你们说我用了什么手段?”
    “我的確杀了他,但我也帮了他,”他笑著说道,“托马斯是一个好人,但也是个罪人,他为虎作倀,害了无数和他一样的工人家庭破碎。我知道他自己也深陷这种道德难题之中,所以我只是轻轻推了他一把,仅此而已。”
    文森特瞠目结舌地看著他。
    难道是马库斯教唆托马斯自杀了?
    只见马库斯依旧不以为然地说:“我要说的就这些了,卡特先生。你现在可以打电话给警察,叫他们来处理这一切了。”
    “不,不行!”文森特震声道,“你不能岔开话题,袭击警察的事情你还没有好好交代!马库斯,托马斯的死和警车遇袭绝对不是孤立的两件事,你快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我可以帮你请求法庭从轻发落,你……你还有妻子啊!”
    文森特难得的露出几分慌张之色,但是马库斯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情。
    马库斯笑道,“没关係,我本来也都打算去自首了。不过我並不祈求任何一方的原谅,没有人能审判我。”
    “除了祂。”
    他的声音最后重重落地,让肖恩都不由得肃然起敬。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自杀吗?就在这里?”肖恩问道。
    “自杀?潘先生,我的罪已经足够多了,我不想再多背负一条了。”马库斯嘆了口气,“你们可以把我带走了,带到警局,带到法院,或者带到记者面前,我可能会说话,也可能不会说话。但是潘,我不会为你作证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肖恩眯起眼睛,顿时感到一头雾水。
    “我看了那份所谓的证据。”他说出了一句让肖恩和文森特感到震惊的话,“那天在托马斯的追悼会上,我对著你的来访签名对比了许久,我敢肯定那绝对不是你的笔跡。所以,那份证据非但不足以证明你知道阿瓦隆的一切,反而会得到一个完全相反的结论。”
    肖恩心中一紧。
    马库斯看过那份证据?他肯定和那几个人有关係!而且很有可能就是一伙的!
    “在他的家里!证据肯定在他的家里!”
    但是他这个念头刚落下,马库斯又继续说道:“但是潘,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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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敬?”肖恩不解地看著马库斯,心想宗教真的会使人魔怔吗?
    “是的……我看到了不敬。”马库斯的语气变得低沉而確信,“那天在会堂,我得到了启示。祂告诉了我一切。”
    “肖恩·潘,你是一个褻瀆神圣的人。你满口谎言,並深知自己在说谎。你一遍遍宣称自己改过自新,但那不过是一层又一层偽装。你是个野心勃勃的怪物,是个毫无信仰的愚夫,你消费死者,也消费活人,你將托马斯的死、將所有人的苦难,都变成你往上爬的台阶。”
    肖恩沉默地听著,脸上没有表情。
    “那份签有你名字的证据,我仔细比对了你在追悼会来访簿上的字跡。”马库斯继续说,“那不是你写的。它非但不能证明你知情,反而可能指向相反的结论。那时我明白了……或许你也是被栽赃的?不,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东西本身就不该存在。它是毒药,是继续玷污和利用死者的工具。”
    “所以,我烧了它。”
    文森特吸了一口气:“你烧了?!马库斯,那是关键证物!”
    “这是我思考许久后做出的决定。”马库斯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更虚空处,仿佛在与看不见的存在对话。“愚钝的凡人需要三天才能明白主的意图。潘,我不会揭露你。这不是我的工作,这是上帝的工作。我只能等待,等待祂的审判临到该临到的人头上。而我,將保持缄默。”
    肖恩皱起眉头,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试图捕捉马库斯游移的视线,“马库斯,你听起来很恨我。”
    但是他的好感度还在【30】左右,称不上太低。
    马库斯终於將目光移回到肖恩脸上,“我不恨你,潘先生。”
    却听他引用道:“『这样,就可以作你们天父的儿子;因为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出自《马太福音》。”
    他顿了顿,“我既不帮你,也不害你。剩下的,交给上帝和律法吧。我的话都说完了。”
    他闭上嘴,果真不再发一言,如同矗立在父亲墓旁的另一块石碑。
    ……
    半夜,在马库斯被送回警局,以及得到了工会方面的帮助后。警方开始行动。
    费城北部一片拥挤的联排住宅区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
    数辆警车急剎在路边,丹尼尔·布朗率先推门下车,动作乾脆利落。他对照了一下手中的地址和名单,向身后全副武装的警员们打了个手势。
    “一號、二號目標,左边这栋。三號目標,对面街角那家理髮店楼上。四號,『大狗』,右边红色门的那户。行动!一定要保持警惕,他们可能持有武器。”
    “头儿,咱们还没有確定证据呢?会不会打草惊蛇!”
    “別废话?想不想立功了?这不叫打草惊蛇,这叫敲山震虎!”
    他发话后,警员们迅速分散,敲门声、出示证件的声音,以及短促的指令声此起彼伏。
    前三个目標的抓捕出乎意料地顺利。其中两人还在睡觉,迷迷糊糊就被戴上了手銬;另一人在理髮店被捕时,头上还围著半截围布,脸上满是错愕。
    但负责抓捕第四组“大狗”的警员很快通过对讲机传来消息:
    “头儿,房里没人!据邻居说,昨天半夜听到摩托车的声音,之后就没见过他。”
    布朗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快步走向那扇红色的门,里面果然空无一人,生活用品杂乱地摆放著,茶几上甚至还有半罐没喝完的啤酒,摸上去还有点凉。
    “跑了。”布朗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他环视这个简陋的房间,目光落在墙上一张“大狗”与一群飞车党友人的旧合影上。
    照片里的年轻人对著镜头竖起中指,笑容张扬。
    “是跑了,还是恰好不在?”
    “通知所有单位,发布通缉令。重点排查港口、高速公路入口,还有……”他又看了一眼照片,“查查他那些飞车党老伙计的窝点。如果跑了的话,他跑不远的,他和他的同伙一直没离开费城肯定还有別的目的。”
    “如果他只是出去遛个弯儿,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他回来就好了。”
    窗外,警灯的红蓝光芒无声地旋转,照亮了这条混乱的街道,也照亮了布朗警官紧抿的嘴角。名单上划掉了四个名字,但最危险的那一个却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