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神通广大的逆党
    皇城中的武英殿,在寒风中略显萧瑟。
    几名小太监手持扫把,在殿前清扫著薄薄积雪,动作迟缓,脑袋始终低垂,似是不敢抬头张望。
    武定侯郭英比往日更显沉凝,立於门前如同一座铁塔,粗壮的手臂垂至膝前,虽已显苍老,青筋毕露,却依旧威势逼人。
    这里的禁军也比以往多了数倍,几乎將武英殿前后围得水泄不通。
    徐辉祖与李景隆匆匆赶来,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心中一寒,京中局势,已是愈发凶险。
    经通传后,二人顺利进入武英殿。
    殿內扑面而来的寒气让二人脚步微顿,悄悄对视一眼,才继续向內走去。
    武英殿四角立著四个巨大铜炉,夏日置冰、冬日燃炭,本应让殿內温度適宜,可今日这般阴冷,却让人心头莫名一沉。
    来到殿中,二人一眼便望见了端坐在上首的朱元璋。
    他与往日截然不同,既未俯身批阅奏书,也未手持纸笔,只是静静端坐,眼窝深邃,眉峰微挑。
    听到二人的脚步声,朱元璋缓缓回神,目光扫过他们脸庞,罕见地露出一丝温和。
    人老了之后,每每见到后辈,他总会想起四十年前,那时他与徐达刚匯合起兵,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徐达与眼前的徐辉祖长得一般无二,是十里八乡罕见的俊后生,李景隆虽无保儿那般雄壮,但模样更为俊俏,身上那股浑然不怕的闯劲,总让他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几分。
    “来了?”
    乾涩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在空荡的大殿內迴荡,显得格外清寂。
    “拜见陛下!”
    二人齐齐躬身行礼,神情肃穆。
    朱元璋並未在意他们的拘谨,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喉,淡淡道:“今日是初一,你们不在家中歇息,跑来皇城做什么?”
    二人神情有些古怪,对视一眼后,徐辉祖抱拳解释:“启稟陛下,逆贼在皇城中纵火,臣掌中军都督府事,不敢坐视不理。”
    李景隆也拱了拱手,语气坦然:“陛下,臣在家中无趣,便来皇城看看。
    按礼制本应前来拜见,只是想到昨日之事,陛下心情定然不畅,便没敢贸然前来触您眉头。”
    李景隆的话毫无君臣间的拘谨,却让朱元璋嘴角罕见地勾起一丝笑意。
    他抬起乾瘦的手指,指了指二人:“你们两个,既然有心做事,日后便多为朕分忧。
    九江,你在西北练兵练得如何?还顺手吗?那里的风沙依旧大?”
    李景隆一愣,本以为陛下召他前来是有要事,没想到竟是拉家常,他拱手笑了笑,直言道:“陛下,西北边疆风沙大、天气冷,早早就下了雪。
    臣在那里练兵,长了不少见识,许多军阵操练、应急处置,都与京中截然不同。
    而且,臣见得最多的,就是將士们冻坏手脚的模样...”
    李景隆娓娓道来,说著说著,声音渐渐沉重,脸上笑意也敛去,让本就森然的大殿气氛更添了几分凝重。
    朱元璋一边听一边点头,淡淡道:“当年你爹从大同出关回来,也跟朕说过那里的风沙。
    说是一到冬天,大风颳起,天地间一片茫然,分不清东南西北。
    好在你爹是当世名將,有异於常人的本事,能在风雪中辨明方向,这才找到了和林。
    九江,若是把你丟到关外,你能分清方向吗?”
    李景隆眉头一挑,嘴角勾起笑容,连连点头:“陛下,臣分得清。”
    “哦?你如何能分清?”
    李景隆顿时有些不服气:“陛下,臣也身负家学,身经百战,怎会分不清?”
    说完,他悻悻然地缩了缩脖子,补充道:“陛下,我爹留下的兵书写得太过晦涩,臣有些看不懂,如今在风雪中辨方向的法子,是云逸教我的。
    当初我们在西南山林中,参天大树遮天蔽日,阳光都难穿透,可云逸麾下的斥候,能通过树叶长势以及蚊虫辨明方向。
    臣不才,跟著学了些,侥倖学会了。”
    “呵呵呵...”
    朱元璋乾笑几声,缓缓道:“九江,你是个聪慧的孩子,行军打仗的本领,本就该集百家之长、融会贯通,方能百战百胜。”
    说罢,他放下茶杯,坐直身体:“既然你对自己的军事才能这般有信心,年后便去浦子口城任职吧。”
    李景隆愕然抬头,眼中满是茫然。
    浦子口城是除皇城之外,应天最紧要的军事重地,向来由成熟稳重、深得信任的勛贵镇守。
    他自问值得陛下信任,却也清楚自己不够成熟稳重,行军操练的本领,与那些老將相差甚远。
    “陛下,臣觉得自己不能胜任。”
    朱元璋笑了笑,解释道:“不是让你掌管整个浦子口城,如今张銓在那里操持得颇为吃力,上次见他,黑眼圈都重了许多。
    你去帮他分分忧,做个副將,多学学治军操练的本事。
    张銓在行军打仗上不及旁人,操练之法也不算顶尖,但他却最擅长在富庶之地练兵,练出的兵虽不如边军精锐,却也远胜其他將领麾下,吃穿住行、操练事宜,毫不耽搁,这些兵虽带些富贵气,却也可堪一用,你既然觉得自己有本事,便去学学吧。”
    李景隆眨了眨眼,连忙躬身领命:“是,陛下!臣定当用心学习,不给永定侯添麻烦。”
    “其中分寸,你自己把握。”朱元璋叮嘱道,“朕只有一个要求,把浦子口城的兵练好,別让他们成了不堪一击的少爷兵,出去让人笑话。”
    “是,陛下!”
    朱元璋又看向徐辉祖,笑道:“原本派去陕西练兵的差事,朕是打算交给你的。
    但九江在京中閒了许久,整日折腾,朕看著不顺眼,便把他丟去陕西,也算是代你受了累。”
    李景隆一脸茫然,原来自己莫名其妙被派去西北,竟是这个原因?
    他没有怀疑陛下说谎,毕竟在场都是自家人。
    徐辉祖早已知晓此事,拱手笑道:“陛下,臣本打算一直瞒著九江,没想到您直接说了出来,这可让臣难做了。
    “哈哈哈...”
    朱元璋放声大笑,笑声渐渐收敛,脸色转而凝重,“太原传来消息,北元降將阿鲁帖木儿、乃儿不花有些异动,在北边不太安分。
    北平也送来了消息,韃靼几个大部在频繁调动。
    都督府推测,韃靼可能会出兵解救二人。
    所以朕想派你去北平,与老四一同看看,韃靼到底要干什么。
    “7
    徐辉祖脸色一沉。
    这个消息三个月前就已送达,如今陛下突然让他启程,想必是有了最新动向。
    他没有推辞,沉声道:“臣遵旨,待安排好中军都督府的后续事宜,便即刻启程前往北平。”
    朱元璋点了点头,笑道:“不用著急,年后再去即可,总要让將士们都过个安稳年。
    老四前些日子来信,说他的兵练得极好,你替朕去看看他有没有胡说,这小子从小顽劣,让他读书偏要舞枪弄棒,还爱说大话,不知如今年长了,改了没有?
    “”
    徐辉祖脸色有些古怪。
    他小时候在宫中受教,对这位姐夫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用一句劣跡斑斑都算温和。
    “臣遵旨。”
    徐辉祖应下后,武英殿陷入了罕见的沉默,上首的朱元璋神情复杂,看向二人的眼中满是期许。
    过了许久,他轻轻挥了挥手,一旁的大太监连忙上前添茶。
    朱元璋端起茶杯,淡淡发问:“都督府走水之事,查清楚了吗?”
    殿內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大太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徐辉祖与李景隆眼神微眯,闪过一丝锐利。
    徐辉祖上前一步,沉声道:“回稟陛下,都督府认为此事是逆党作乱,宫中想必有內应。
    但都督府与禁军昨日封锁城门一夜,至今未有收穫,倒是锦衣卫那边有了些推测,只是尚未找到实据。”
    朱元璋忽然笑了起来,语气带著讥讽:“允恭啊,天下逆党,都隱藏在朝堂之中。
    封锁皇城大门,却让各方官员自由出入,如何能找到逆党?”
    徐辉祖抿了抿唇,苦笑道:“陛下,这话若是传出去,又要掀起轩然大波了。”
    “难道朕说得不对?”朱元璋挑眉,“朕的大明朝廷,到处都是心怀鬼胎的逆党,各级官员为一己私利者多,为天下百姓者少。
    朕只能拿著鞭子在后面驱赶,如同养牛养羊一般,他们才肯动弹。”
    徐辉祖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拱手道:“陛下圣明。”
    朱元璋又看向李景隆,轻声发问:“九江,你觉得谁有胆子做这等事?”
    李景隆面露难色,扯了扯嘴角,直言道:“回稟陛下,臣不知。
    但这些逆贼定是见太子殿下久不露面,才敢出来挑衅。
    臣恳请陛下,让太子殿下重回朝堂主持朝政,如此,天下乱象自会平息。”
    李景隆的话依旧毫无顾忌,朱元璋也只当他单纯想让太子稳住民心。
    “太子身体有恙,正在东宫静养,还不能回归朝堂。”
    朱元璋淡淡道,“你来说说,逆党烧毁中军都督府、左军都督府、浦子口城以及锦衣卫秘狱,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景隆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拿出刚刚的说辞应对:“回稟陛下,臣在西北见过吃空餉、掏空粮库之事,这次被烧毁的文书中,记载著各处战事的粮仓位置、军械补给明细。
    臣怀疑,或许是有人在战事中中饱私囊,如今朝廷局势严峻,他们怕露出马脚,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上首的朱元璋点了点头:“嗯,有道理,当年空印案时,朕派出御史,查到哪里哪里就著火。
    最后还是用声东击西、巧立名目的法子,才查到了真正帐本。”
    二人眼神微变,觉得陛下这话意有所指。
    李景隆想了想,直接发问:“陛下,您是觉得逆党这般行事是声东击西?真正目的並非这四处衙门?”
    朱元璋笑了起来:“同一时间,在京城三个方位烧毁的,都是同一时期的文书。
    这不是声东击西,逆党的目標,定然是这些文书。
    至於扰乱祭天,纯属一派胡言,不过是祭天之时,文武百官、禁军、锦衣卫都在天坛值守,各处衙门空虚,他们方便动手罢了。”
    二人见陛下说得这般篤定,也觉得极有道理。
    “有些事情,答案就摆在明面上。
    朱元璋继续道,“只是许多聪明人总爱深想,想来想去把自己绕进去,其实有些事,没那么复杂。”
    李景隆心中一动,想到了毛驤的诸多猜测,或许,正是这些聪明人想多了,才把事情复杂化。
    就在这时,武定侯郭英踱步进来,躬身一拜:“陛下,毛驤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
    不多时,身穿锦衣卫指挥使衙服的毛驤急匆匆走入殿中。
    见到殿內的曹国公与魏国公,他微微一愣,点头示意后,便向上首躬身行礼:“臣毛驤,拜见陛下。”
    “有什么事?”
    “启稟陛下,臣此番前来,是稟报这一日的调查进展。”
    毛驤抬手举起手中文书,面露恭敬,”关於昨日皇城纵火之事,锦衣卫已有初步推断。”
    朱元璋挥了挥手,大太监连忙上前接过文书,呈了上去。
    朱元璋打开隨意翻看,越看眼神越微妙,最后发出一声嗤笑:“查了一天,就查出这些?
    谁纵的火、用的什么法子、为了什么,全没查出来,你来稟报什么?”
    毛驤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扑通跪倒在地:“启稟陛下,昨日祭天,皇城中文武百官不下两千人,人多眼杂。
    锦衣卫仅用一日时间,暂时只能查到这些,还请陛下宽恕,臣等定然继续严查,绝不鬆懈!”
    不等陛下发怒,他又补充道:“臣等虽未查到凶手,却在中军都督府与左军都督府,都发现了火药燃烧的痕跡。
    根据兵器工坊的匠人推测,这等火药是燃烧弹中的燃粉,燃烧缓慢、不易扑灭,且烟雾较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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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话一出,徐辉祖猛地转头,自光锐利地盯著毛驤:“燃烧弹?那是什么?”
    李景隆也满脸茫然,看向毛驤。
    倒是上首的朱元璋神色未变。
    毛驤见二人並非外人,便解释道:“回稟两位国公,此物也是下官今日才得知,燃烧弹乃是兵器工坊新研製的火器。
    人头大小,內部装满燃粉,用大炮发射出去后,会在空中爆开、坠下火苗。
    其中还掺杂著火油,一旦燃烧便难扑以,应对大规模冲阵十分有效。”
    “又是新军械?”徐辉祖眉头紧锁。
    他想到了前些业子的诸多风波,激发矛盾的正是新军械燧发枪,无论是刺杀陆云逸,还是击杀周霖,皆与此有关。
    徐辉祖忽然觉得一阵荒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燃烧弹他身为国公都不知晓,逆党顺丑拿来使用,这些逆党,本事也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