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餘生(親骨兄妹,純愛無H)》 序章-她可是你的親妹妹! 窗外丝竹悠扬,笙歌繚绕,喜庆氛围覆满整座宫廷。殿阁之间,鼓乐喧闐,笑语不绝,人人沉浸在帝后大婚的喜庆盛事之中。 三日连欢,宫宴接踵,一场比一场盛大,华美得令人目眩。 然而这股热闹,却止步于西北隅的一扇宫门之外。 懿和宫内寂然无声,彷彿欢乐自人间抽离出去,独留一片灰白的冷寂。 殿中的小佛堂里,窗扇微敞,一束阳光斜落,照见空中浮尘如碎雪般飘舞,在静默中愈显荒凉。 蒲团之上,太后双膝跪坐,身形削瘦,低垂着头颅。 她指尖捻动念珠,念珠相触发出「嗒、嗒」声,节奏单调而沉闷,犹如沉入水底的心跳,一下、一下,压得人胸口发紧。 侍女秋蓉垂手立于一旁,屏息静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佛珠在太后指间流转,滴答声犹如山寺漏刻,忽然,珠声微顿。 「这是第三天了吧。」 太后声音低哑,彷彿沉积于胸中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秋蓉立刻上前一步,柔声答道,「啟稟太后,已是第三日了。」 太后眸光一冷,唇边溢出一声冷哼,「孽子!做出那等有辱皇族脸面的事,竟还敢张灯结綵、广邀宾客,是生怕天下人不知他行径如何不堪吗!」 秋蓉闻言垂首,知晓其中隐情,不便多言,只得婉声相劝,「太后,陛下行事,应是深思熟虑而行。您还是保重身子为要啊。」 「保重身子?」太后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刺骨,「哀家若真气坏了,有何要紧?倒是与先帝早些相聚,省得再看见这场闹剧!」 话音未落,她猛然一掷,佛珠应声坠地,在地砖上滚出长串闷响,「若不是哀家心中还掛念着女儿……」 说到此,声音一颤,馀下话语再难出口。 秋蓉抬眼,望见太后憔悴的面色与眼底的血丝,只觉鼻尖阵阵发酸。 她自小服侍主子到现在,从未见她如此颓然。 「太后娘娘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她跪地后退半步,语声带哽,「您若有个万一,我们这些奴才无所依靠不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更是指望着您啊。」 太后听至此处,目光微动,落在秋蓉泛红的眼眶上,胸中鬱气缓缓散去几分。 她抬手按住秋蓉的手背,长叹一声,「唉,也罢。扶哀家起来罢。」 「是。」 秋蓉立刻起身,双手稳稳扶住太后臂膀,将她小心搀起。 正此时,殿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宫女匆匆入内,跪地回稟: 「啟稟太后,皇帝陛下已至殿外,正在外间候着。」 秋蓉心头一震,忍不住抬眸看向太后。 她担忧太后会再度拒见,谁料太后面无波澜,只淡淡道,「哀家去正殿,让陛下过去。」 秋蓉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可心弦方落,又因接下来的母子相见而重新绷紧——太后已连续三日不肯召见陛下了。 想当初,太后与皇子皇女们感情深厚,如今竟至于此。 真若撕裂开来,不知将至母子情分于何地…… 「是。」 秋蓉应声,随即扶着太后起身,与眾人转往正殿。 ...... 正殿内,香烟繚绕,金鑾高悬。 皇帝早已在殿中等候,见太后进殿,立即起身上前行大礼,「母后。」 太后神色冷凝,目不旁视,自他身侧款款而过,步履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可侵犯的尊威。 待她端坐主位,方缓缓开口: 「起吧。哀家可承受不起陛下这一拜。」 皇帝闻言,眉心微蹙,抬眸直视太后,「母后何出此言。」 太后冷笑一声,「呵,你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早已与哀家恩断义绝。这『母』字,哀家如何当得!」 皇帝声音沉下几分,「儿臣所行,乃为江山社稷、为天下百姓。母后若有疑,儿臣可一一说明。」 「说明?」太后目光一瞬如刀,重重一拍扶手,「你是想告诉哀家,你纳亲妹妹为后,是出于大义?你要哀家如何相信!」 她激动之下,胸膛剧烈起伏,「你这是在自断皇室根基,将你先帝父皇的宗祧踩入泥中!」 面对如此严厉的指控,皇帝依旧面不改四,沉声道,「她是儿臣此生所选之后,朕不会让她受委屈。至于血脉……」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如金刃出鞘,「无论律法、无论天下如何议论,朕,都会护着她。这个位置,只属于她。」 皇帝的话一落,殿内的金炉香火似也随之凝滞。 太后气得发抖,扶手被她死死抓紧,青筋暴起。 她几近撕裂的尖叫道: 「她可是你的亲妹妹!是哀家用血肉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你怎么能、怎么敢——」 皇帝忽然抬头,语气冷决,像是断绝一切退路。 「她是朕的皇后!」 声音不高,却如铁锁震响。 太后一怔,只觉天地颠倒,怒与痛撕扯心肠,她几近失控。 「你疯了!你这是逆天!是乱伦!」 皇帝不待她说完,袖袍一振,转身而去。 那背影冷峻如刃,步履鏗然,金砖地面回响着他决绝无情的脚步声。 「母后纵使执意反对——朕,也绝不退让。」 语落,人已行至殿外,毫不回头。 殿门重重闔上的一瞬,太后彷彿被抽去了全身力气。 她怔怔望着那扇门,唇瓣颤了颤,忽然发出一声悲鸣,整个人扑倒在椅侧,泪水猛然倾落。 「天理何在……哀家的儿啊……!她可是你的亲妹妹!」 「亲妹妹啊——!」 「皇帝——!」 她的哭声压抑且撕心裂肺,宛如巨浪终于衝破堤岸,瞬息吞没整座宫殿的寂冷。 那一刻,殿外的喜乐声依旧繚绕,笙歌升腾。 而懿和宫中,却有一位母亲的心,彻底碎裂。 一.文房四寶 时间回到数年前,那是公主殿下初入书院的第一日。 云宁宫内,清晨的空气凉意漫漫。 侍女们手捧铜盆、面帕与香膏,恭恭敬敬立于殿门之外,垂首屏息,正等着殿内传唤,好伺候公主殿下起身梳洗。 殿内帘幕半垂,晨曦如薄纱般自窗櫺洒落,落在床上的少女身影上。 乌黑长发如丝绸般散在枕边,几缕轻贴在她翘挺的鼻尖,随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眉形秀长,睫毛卷翘,肌肤白皙如玉,透着晨光微微发亮。小巧的嘴唇微微翘起,天生带着淡淡的粉色,如初绽的花瓣,让人一见便心生怜爱。 整个人静静躺着,就是一幅美丽的画卷。 可如此美景,却不得不被人唤醒——只因今日,是公主殿下入书院的第一日。 青萝立于床前,见时辰已至,无奈之下只得轻声唤道,「殿下、殿下该起了。今日可是啟程上书院的日子呢。」 「唔……」 公主夏子宁纤长的羽睫眨了眨,嘴里咕噥了几声,翻过身又几欲睡去。 见公主这赖皮的模样,青箩哭笑不得,遂道,「二皇子殿下已在外间等您许久,之后您还得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呢!再不起可真要迟到了。」 话音刚落,夏子宁一听见二皇子三个字,立即像被针刺了一下般猛地坐起,睡意瞬间消失殆尽,眼中满是慌乱。 「什么!二哥哥来了?糟了糟了,快快快!快帮我梳妆,不然他肯定要——」 她话说一半,只听「砰」一声,卧房门已被推开。 夏子煜大步而入,身着白蓝交映的长袍,腰间束着玄色玉带,长发以紫金冠高束,一身英气尽显,又透着几分自在不羈。 他桃花眼一弯,语气极是张扬,「宁宁,你终于肯起了?哥哥在外等得花儿都谢了!」 夏子宁跳下床,一边趿鞋一边气恼地推他,「我这不是起来了吗!二哥哥你怎么又闯我房里!就不能敲门吗!」 夏子煜稳如泰山,任由她推搡,还故作受委屈状,「我这是操心你。谁叫你一睡就睡没了人?在外请人喊了老半天,瞧你都不醒,身为兄长,便只能进来查看了啊。」 「我哪睡这么熟啊……你这人真是!」她气闷地瞪了他一眼,「哼,算了,懒得跟你吵。」 夏子宁眼见推他不动,只得气喘吁吁地放弃挣扎,乖乖在妆前坐下。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水、上妆、梳发,忙得井然有序。 夏子煜则端坐一旁,手支着下巴,一脸悠哉地看着妹妹梳妆打扮,眉梢眼角满是藏不住的宠溺。 好一会后,夏子宁才终于梳妆完毕。 一袭杏黄与白纱交织的上襦,衣上绣有淡白花朵与翠绿枝叶,下裙嫩绿与杏黄相间,层层叠落。腰间束以浅绿丝带,系着花饰与垂坠流苏,点缀得恰到好处。 她发梳双鬟髻,以鹅黄细带缠绕固定,几朵米珠丁花点缀其间,细带垂落肩际,轻柔若柳。 为免过于素淡,又加上一支鎏金蝴蝶银簪,簪尾垂着细小珠串,随步轻摇,似有轻蝶栖于青丝间,衬得她眉目灵动可爱。 她方一起身,夏子煜也随之站起。 见她要转身,他下意识伸手去揉她的头,却被她轻巧一闪。 他失笑道,「你这装扮,会不会太素了些?」 夏子宁摸了摸发簪,歪头答道,「不会啊。而且父皇说过,崇礼书院不论身份尊卑,一律平等。若穿得太过华丽,岂不失了规矩?」 夏子煜听后忍不住点头,神情颇为讚许,「说得好,不愧是我妹妹。」 夏子宁挺了挺胸,微带得意,「那当然。」 两人正要迈出殿门,青箩便匆匆追上,手捧披风行礼道,「殿下,春寒料峭,当心风寒。奴婢替您披上吧。」 话音刚落,夏子煜已伸手接过披风替夏子宁披好,动作自然地像理所当然一般。 「好啦,走吧,去向母后请安。」 「嗯。」 两人离开云宁宫,沿着御道前往皇后所居的昭华宫。 ...... 此时,昭华宫偏殿内,皇后萧氏已端坐于饭案之前,静候多时。 她一身素雅宫装,气质端凝,眉眼间自有一股从容与威仪。 萧皇后素来重视亲情,只要时辰允许,便会与儿女们一同用膳。 其一为增进情分,其二亦是皇帝所允之制——在这深宫之中,唯有她一人为后,无侧室、无妃嬪。 她与现任皇帝自幼青梅竹马,成婚多年,夫妻情深。即便她登上中宫之位多年,帝王仍始终如一,对她独宠不衰。 这份恩宠曾一度引来朝臣议论,担忧皇嗣单薄、国祚不稳,但那些质疑之声,很快便因萧皇后接连诞下两子一女而平息。 长子更是自幼聪慧,早被立为储,便是今日文武兼备、逐渐展露锋芒的大曜太子——夏子宸。 自那以后,群臣之声渐敛,取而代之者,皆是对太子才德的讚誉。 多年来,皇后与皇帝、太师等人倾注心血教养太子,如今成果初现,也成了她最为欣慰之事。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夏子煜与夏子宁一同步入殿中,齐声向她请安。 「快起吧。」皇后笑意温柔,亲自伸手将夏子宁揽至身旁的座位坐下,语气宠溺又亲昵,「怎的这么晚?莫不是又睡过头,要你皇兄去唤了?」 夏子宁脸颊微红,嗔道,「哎呀,母后怎一开口便揭人短呀。」 皇后闻言失笑,眉眼弯弯,「知女莫若母,母后自然瞧得出来。」 笑声未落,她语气忽地一转,柔中带严,「不过,这样可不行。既上了书院,便要守规矩、重学业,切莫贪睡懒散,误了正课。可听明白?」 虽然夏子宁自小被父母疼爱,几乎是掌上明珠般养大,但皇后对子女从不失分寸,爱而不纵。 「知道啦,母后。」夏子宁乖巧应声,甜甜一笑,神情里满是撒娇。 一旁的夏子煜笑着插话,「对了,母后,怎不见太子皇兄?他往常可都会一同用膳的。」 皇后笑意微收,柔声道,「你皇兄方才派人来说,今日下朝稍晚,便不过来了。」 「哦,那就好。」夏子煜点头,眼底隐隐透着对兄长的敬慕。 太子自幼稳重聪慧,虽已逐渐接掌政务,事务繁忙,却依旧会抽空与弟妹用膳谈学,指点功课,对两人照顾有加。 「好了,快些用膳罢,莫迟了。」皇后语带笑意。 随即,侍从们上前服侍,餐案香气氤氳,气氛温暖融洽。 饭毕不久,殿外忽传通报声,「啟稟娘娘,陛下派魏大总管送东西过来,说是给公主殿下的。」 皇后闻言略一挑眉,笑道,「是么?快请进来。」 片刻后,魏恆入殿,恭敬行礼,「奴才参见皇后娘娘,二皇子殿下、公主殿下安。」 皇后含笑頷首,「平身罢。」 魏恆退了半步,抬手示意。 随行的小内侍捧上一方雕花木匣,盒身以沉香木製成,隐隐散发暖香。 「这是陛下特地命奴才送来,赏给公主殿下的。」魏恆笑道,「是文宝阁新进的上等文房四宝——陛下说,殿下既要入书院,自当备好笔墨,以示勉励。」 说罢,魏恆便让小内侍将木匣呈上。 夏子宁起身接过,礼貌一笑,「魏大总管,烦请转告父皇,本宫十分喜欢,晚些再亲自去谢恩。」 「是。」魏恆温声应下,见任务完成,恭敬退下。 夏子宁低头看着眼前的木匣,手指沿着边缘轻触,神情却渐渐纠结起来。 精巧的眉眼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为难。 夏子煜看在眼里,忍不住问道,「怎么了?眉头皱成这样,可是这文房四宝不合心意?」 他想起自己初入学时,父皇一口气赏了他三副文房四宝。当时还以为是夸奖,结果不出半月,他就被夫子与太子轮番罚写,三副文具竟都快磨坏。 夏子宁摇了摇头,撅着嘴轻声道,「没有啦,只是……昨天晚上,太子哥哥也送来了一副,一模一样的。」 「噗——!」夏子煜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哈!这下你可不能偷懒了。」 萧皇后闻言也掩唇失笑,柔声道,「果真父子一对,连送的东西都一样。」 「……」 夏子宁鬱闷。 哪有好笑啊! 二.這紙,妳還沒撿呢 用过早膳后,两人便啟程前往崇礼书院。 崇礼书院坐落于京城北郊,依山而建,南望皇城、北临云河,距离皇城约半个时辰的车程。 马车缓缓行驶,车内铺着软垫,窗外的晨光斜斜洒入。 夏子煜与夏子宁同坐一侧。 一上车,夏子煜便自顾自地讲起书院里的各种趣事,语气神采飞扬,而夏子宁则靠在他肩上,百无聊赖地听着。 车轮踢踏作响,街景悠悠掠过,车身轻晃,宛如摇篮。 她的眼皮渐渐发沉,思绪也随之飘远。 耳边,夏子煜的声音像被裹进薄雾里,只馀下断断续续的几句—— 「……总之,你哥我在书院也算出了名的,有什么事儘管来找哥哥就好,知道不?」 等了一会儿,见她毫无反应,夏子煜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喂,听到了没有?我说,有事记得找哥哥啊!」 「啊?什么?」夏子宁惊醒过来,揉揉眼睛,一脸茫然,「你是说策论、诗词、经义那些不会的,也能找你吗?」 夏子煜咳了一声,神色微窘,耳尖泛红,「咳……这种的话,还是找太子皇兄更稳妥些。」 他很明白自己几斤几两的。 夏子宁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不愧是相处了十几年的兄妹,熟悉她的夏子煜立刻察觉不对,瞪眼作势,「好啊!你竟敢打趣你二哥哥!」 他做势要挠她。 「哎哟,好啦好啦,二哥我错了,哈哈哈——」夏子宁边笑边闪,笑声在车厢里明朗回盪。 兄妹斗闹间,马车的速度渐缓。 车帘外,书院巍然的朱门已映入眼帘。 「到了。」夏子煜掀开帘子,笑道。 阳光正好,两人的身影被照得明亮而温暖。 马车停下,夏子煜的随侍少阳自前头座驾下来,为他们开车门,迎他们下马。 「下来吧,小心点。」 夏子煜扶着夏子宁的手让她缓缓下马。 两人併肩走进书院,沿着一条笔直的青白石道缓缓前行。道旁修竹成群,风拂过时,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随着深入,两侧庭院错落有致,屋宇飞檐翘角,丹楹刻梁,却不显华奢。院中栽着数种花草,花影洒落石阶,伴着淡淡墨香,静謐而雅緻。 直至走到一座半开的讲堂前,淡淡书墨香瀰漫而出,三三两两的女子正坐于案前,低声谈笑。 「到了,这里便是女院。」夏子煜道。 「哦。」夏子宁点点头,目光好奇地望向殿内。 见妹妹有些出神的模样,夏子煜失笑,抬手曲指在她额前轻敲了一下,「好啦,上课时辰快到了,快进去吧。二哥中午再来找你。」 「好。」 夏子宁应声,也不留恋,提起衣襬便转身进入讲堂。 夏子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后,这才往另一边的男院而去。 ...... 进了讲堂,里头整洁宽敞。案几分成两列,一排六座,每案可容两人。 窗边掛着几幅墨竹与山水小景,阳光洒落案上,浮动着细碎的金光。 昨日便是开学的首日,只因夏子宁自幼体弱,皇后忧她染风寒,特准她晚一日入学。 她环顾四周,见多数座位已有人落座,最后方甚至还有一蓝色衣装的女子在趴着休憩。 她想了想,最后选了靠近栏边、后方一隅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一名身着杏白色衣裙的少女款步而来。 见座上已有一人,她脚步微顿,圆润的杏眼里闪过一瞬惊讶,旋即若无其事地在夏子宁身旁坐下。 夏子宁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您……是公主殿下吗?」 杏白色衣装的少女率先打破沉默。 「嗯,你是?」 少女浅浅一笑,语气得体自然,「臣女姓顾,名兰茵,家父乃礼部郎中,今日得见公主殿下,甚感荣幸。」 夏子宁微微頷首,声音清柔如水,「你我之后同属一院,不必多礼。」 顾兰茵怔了怔——原以为皇室公主多半矜持难近,没想到眼前这位竟这般温婉从容。 她有些意外,半晌才回神,露出抹羞涩笑意。 「是……」顾兰茵应了一声,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补问,「对了,公主昨日未到课,不知可曾拿过课表?」 「课表?」夏子宁眨了眨眼,努力回想,却只想起她那位二哥一路讲笑话讲到下马车,根本没提到这回事。 她摇摇头,「没有呢,你那里有吗?」 顾兰茵立刻点头,「有的,殿下稍等一下。」 她低下身,在书袋里翻找片刻,终于取出一张薄薄的纸页,眉眼一弯,「啊,找到了!」 「来,殿下,这给你——」 她伸手将纸递过去,却在半途被人猛地撞了一下。 「呀!」 纸张从她指间滑落,在半空中翻了两圈,轻飘飘落在地上。 顾兰茵一怔,转头便见一名穿着嫣红衣裙的少女慢悠悠站在一旁,手里抱着书册,彷彿刚才的碰撞与她毫无关係。 她唇角微弯,语气带着不怎么真诚的歉意。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方才没注意。」 顾兰茵抬头望了她一眼,当瞧清来者是谁后愣了一下,随即垂眸摇了摇头,「没、没关係的。」说着便要弯腰去捡地上的课表。 这时,一声清淡却不容置疑的嗓音响起—— 「等等。」 顾兰茵正要俯身捡纸,却被一隻纤白的手轻轻挡住。 夏子宁抬着下顎,一手撑着侧脸,指尖懒散地扣在案沿。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红衣女子,神情间适,语气却莫名让人心口一紧: 「这纸,你还没捡呢。」 三.太子初現 少女脚步一顿,正打算若无其事地离开。 听到这话,她眉梢微挑,回头看向夏子宁,语气带着明显不耐。 「你又是谁啊?凭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顾兰茵吓得立刻小声提醒: 「李姑娘……这位是公主殿下。」 李珮音怔住,整个人定在当场。 她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下一秒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顶撞了谁。 她连忙收敛神色,面色仓促地弯身行礼,「臣女李珮音,方才失礼……请殿下恕罪。」 夏子宁并未立刻回话,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本可置身事外,可一来,那女子的态度实在让人不悦;二来,她素来便不喜仗势欺人之人。 所以她阻止了。 有那么一瞬,李珮音几乎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压力。 良久,夏子宁才缓缓开口: 「既知失礼,便从捡起这纸开始吧。」 语气平静,话语普通,却让人无从反驳。 李珮音咬了咬唇,只得俯身将课表拾起。 那一刻,整个讲堂彷彿都静了几分。 顾兰茵微微侧头,看向夏子宁,眼底掠过一丝惊讶——殿下看似柔和亲善,却教人不敢怠慢。 小小的插曲就此落下。 待眾人重新落座,讲堂也恢復了先前的秩序。 今日上午所上的,是由前礼部尚书——韩夫子主讲的礼学课。 韩夫子素性端肃,治学一板一眼,尤重规矩礼节,加之所授内容为《礼记》与各式宫廷、士族礼仪,更是半分怠忽不得。 讲堂内气氛自然拘谨许多,连窃语声都消散无踪。 好不容易撑到午休时分,原本昏昏欲睡的眾人终于回了神。 随着夫子离去,整座讲堂瞬间活了过来,笑语、交谈声,交织成一片,比起刚才的肃静,简直像换了个天地。 夏子宁与顾兰茵正收拾案上物品时,只见有人款步走来。 是李珮音。 她脸上掛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止大方,彬彬有礼地向夏子宁行了一礼。 「午膳时分将至,殿下可有安排?若不嫌弃,不知殿下可愿移步与臣女同席?」 她停了一下,语调不疾不徐,看似随意,却又透着暗藏的炫耀,「书院膳堂虽也丰盛,可到底不及自家。」 「家母特命厨娘每日送来,菜色还算精细。若殿下肯赏光,臣女也好回去与家母说一声,说今日得了殿下的恩情呢。」 顾兰茵侧眼瞥见,心下微动。 她很清楚李珮音此举,不过是想藉机与殿下亲近,拉拢关係。 夏子宁当然也听出她话中的弦外之音,本想婉拒,才刚要开口,讲堂中忽然掀起一阵骚动。 有女学子低声惊呼: 「哎,你们快看!是太子殿下!」 「啊!真的是耶!哇,太子殿下怎么这么好看阿......」 「唔,后面跟着的那位……是二皇子吧?」 低语声逐渐扩散,不少人纷纷起身望向门口。 夏子宁闻声,下意识回头。 只见堂外日色明亮,一道修长端凝的身影领先踏入长廊。 男子一袭玄墨衣袍,金色绣纹低调而精緻,长发以鎏金玉冠束起,身形匀称挺拔,行止稳重自持,宛若松立寒峰,气度清贵。 他生得眉目如刻,五官清俊而冷淡,尤其那双桃花眼——天生带着柔色,却因长年自持克制而显得冷霽如霜,乍看温雅,近望便知拒人千里。 在他之后,还跟着一个,身影步伐比他随意几分,嘴角含着笑,神情开朗的男子。 太子与二皇子,竟然一同前来。 一时间,讲堂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 唯独夏子宁眼神一亮,无视李珮音的邀请,站起身,像一隻雀跃的小鹿般提着裙摆奔了出去,头上的鹅黄丝带随步伐晃动,在空中轻快飞扬。 「太子哥哥!」 她声音清脆,带着抑不住的喜悦。 夏子宸原本冷淡的神情,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悄然融化。那双素来带着霜意的桃花眼微微弯下,寒意尽褪,只馀温柔与宠意。 「跑慢些,小心别摔了。」他迈步迎上前,抬手握住她的双手,轻轻带住她的身形,免得她扑进来时撞伤。 「我没事呀。」夏子宁摇摇头,抬着下巴仰望他,眼里亮晶晶的,「不过太子哥哥怎么会来?今早母后说你很忙呢。」 夏子宸微微一笑,声音低沉温和,「早先确实忙,如今事务已毕,得空便来看你了。」 「真的呀?嘻嘻,我好高兴!」夏子宁立刻握住太子的手,撒娇似地轻晃两下。 就在兄妹二人沉浸于重逢时,一旁被完全无视的夏子煜终于忍不住出声: 「喂——宁宁,二哥也在这里好吗?见到太子哥哥眼里就没二哥啦?」 语气酸得像刚吞了一整碗醋。 夏子宁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笑,伸手去拉住他另一边的袖子,「二哥哥来了我也高兴!」 夏子煜这才昂了昂头,轻哼道,「这还差不多。」 夏子宸见两兄妹斗嘴,无奈地轻叹,语气却带着宠意,「好了,有什么话待会再说。宁宁想必饿了,先去用膳吧。」 「好。」 两兄妹乖乖点头,随着他一同离去。 太子、二皇子、公主,三人一前两后离开的身影,像被阳光镀了一层光。 等他们一走,讲堂瞬间炸开了锅。 方才鸦雀无声的女学子们,此刻低声议论不止: 「原来传闻是真的,皇室兄妹感情竟这么好……」 「哪像我们听说的什么‘帝王家无亲情’……一点都不像啊。」 「不说别的,光是太子殿下那一眼……我就觉得要融化了……」 「还有二皇子殿下……怎么能长成那样……」 她们不只羡慕集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殿下,甚至有不少人红了脸,沉浸在太子与二皇子的风采之中。 风华绝代。 这四个字,竟是她们目睹之后,唯一能形容的词。 而李珮音更是怔怔地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抹身影。 她喃喃道: 「原来……他就是太子殿下吗……」 声音极轻,像忽略了周遭所有视线,也忘了自己身在讲堂里。 她咬了咬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是姊姊她……爱慕的那位吗……?」 四.湖風餘語 书院中设有一处专供学子歇息用膳的斋舍,分为男院的【清远斋】与女院的【静棠斋】。 两处皆以素雅木色为主,窗边种着嫩竹与清香小花,摆设简朴却极为清静舒适,与书院气韵相契。 而在斋舍临湖的一座小亭中,夏子宸三人正于亭内午憩。 湖风轻拂,水光粼粼,气氛静謐悠然。 三人的侍从们正忙着将各式佳餚摆上石桌:清蒸鱸鱼、笋丝炒肉、白玉豆腐、桂花糯鸡、嫩黄小卷饼……每一道皆色香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夏子宸先动了筷,夹起一块细嫩的鱸鱼肉放入夏子宁的碗中,语气柔和无比,「宁宁喜欢的,先吃。」 夏子煜不甘落后,立刻夹了笋丝炒肉放进同一个碗里,「这个也不错,味儿香,你嚐嚐。」 夏子宁低头一看,原本空空的碗已堆满一半,活像被强行餵养的小兔子,她顿时哭笑不得,只好乖乖道谢。 「谢谢哥哥们,你们也吃呀。」 她一笑,两位皇子也跟着笑了,原本沉稳的太子眼底都带上了几分柔意,夏子煜也满脸得意。 三人这才各自动筷。 待用膳完毕,侍从们将碗盘收走,又替三人换上刚泡好的冻顶乌龙。茶香清润,随湖风散开,添了几分间适与恬静。 「......哦,所以太子哥哥现在就任崇礼书院的监学囉?」 夏子宁正捧着茶盏喝得舒服。 夏子宸这才淡声道出自己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嗯,从今日起,我会不时过来巡视授课、旁听课务。」 「这样啊……」 夏子宁眼睫微垂,心里瞬间烦恼无比。 糟了。 若太子哥哥在,她今后肯定不能太混了。 夏子宸侧眸瞥见她的神情,语气不紧不慢。 「怎么?宁宁不喜欢哥哥来吗?」 夏子宁立刻坐直,摇头如拨浪鼓,「不会不会!我当然喜欢!」 「皇兄,我看她是担心自己没法偷懒了吧。」夏子煜在旁边慢悠悠补刀。 夏子宁气得瞪他,「我看二哥更该害怕吧!」 「切!本皇子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好怕的!」夏子煜一副坦荡荡的模样。 夏子宁无言。 「……谁信啊。」 夏子宸看两人吵得热闹,终于轻轻敲了敲桌面,「行了,瞧你们两个闹的。」 在太子那股不动声色的威压之下,兄妹俩终于收敛了斗嘴的气势。 夏子宸捧起茶盏,抿了口热茶后,才侧头望向夏子宁,语气温和。 「所以,宁宁,今日第一堂课,感觉如何?」 夏子宁听见哥哥问起,立刻兴致高昂地将早上遇到的事情——从那张掉落的课表、李珮音的举止,再到自己如何开口制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说的高兴,却没注意到当夏子宸听到有人挑衅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事情就是这样。」说完,她还不放心地拉了拉夏子宸的袖子,抬头问,「太子哥哥,我这样做没问题吧?」 夏子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神情温和。 「宁宁做得很好,没失礼,也没逾矩。你只是让她捡起自己掉的东西,这是提醒礼数,算不得什么。」 「对啊。」夏子煜立刻点头,「换我可没这份耐性。她运气好,遇的是你不是我,不然她可惨了。」 夏子宁噗嗤一笑,「二哥哥这么兇的啊。」 「哪有兇,你是没见过我兇吧。」夏子煜摆了摆手,「你这样提醒一句,反而刚刚好。」 夏子宁眨眨眼,得意地挺胸,「所以……我是不是很有威严?」 夏子煜立刻模仿她刚才自己演译的样子,一手撑着头、一手抬着下巴,「"等等,你的纸还没捡呢"——嗯,懒洋洋的威严。」 「才没那么懒呢!」夏子宁拍他。 两人斗嘴打闹,夏子宸则在旁,边喝茶边看着,嘴角微微弯起。 等两人消停些,才淡淡补了一句: 「宁宁,你只要记得二件事。第一件,书院里人多,心思也多。你做你自己就行,不必讨好谁,也不必怕谁,你可是大曜国的公主。」 「那第二件呢?」 夏子宸低笑,替她添了半杯茶。 「第二——若有事,来找哥哥们。我们都在。」 夏子煜立刻举手抢话,「对!找哥哥。找太子哥哥很好,找二哥更好!我打起人来比他快!」 夏子宸睨了他一眼,「打架不比嘴快就是了。」 「太子皇兄!」夏子煜抗议。 夏子宁捧着茶盏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亭子都跟着热闹起来。 湖风轻拂,茶香清润,兄妹三人一静一闹,气氛和暖得像春日盛开。 喝完茶后,夏子宁便先回静棠斋歇息,湖亭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宁宁一离开,方才轻松的氛围便像被抽走一般。 太子与二皇子神情皆收敛,就连平日最爱嘻笑的夏子煜,也不再带着半分玩闹,神色冷了许多。 夏子煜率先开口,「宁宁说的那个李珮音……是安成侯府的吧?她父亲李晋衡,现任礼部尚书。」 夏子宸淡声应道,「不错。」 「唔......难怪那李珮音仗着身份,敢在女院那副口气。」 太子指尖轻轻转动茶盏,语调仍然平静,却锋意暗藏。 「安成侯府向来自恃清流出身,李晋衡又在礼部任要职,最看重礼法与名节。」 他语气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凛色,「可惜,他教不出守规矩的女儿。」 夏子煜侧眸看向他,「皇兄打算怎么处理?」 「先不动。这李家虽外表风光,仍掌一部之权,实则已多年无新功。既无嫡子,庶支又立不起来,只能把希望押在女儿身上。」 夏子煜挑眉,「所以把女儿送来书院,是想借着和皇室同席,打点人脉、探试风向?」 夏子宸微微頷首,「书院由我监学,李晋衡一早便知道,他们趁此更会借机观望。若能让李家子弟入朝,或借婚姻再搭一层关係,对他们来说,都是翻身的机会。」 「只可惜......我并不靠联姻选人。」 他放下茶盏,语气转轻却更加坚定。 夏子煜了然地微笑道,「所以李家不是挑衅,是急着求存。」 夏子宸点了点头,看着波光微荡,声音冷静如常。 「这些家族,最擅在人前豢养千金风光,实则在背后探虚实、结人脉。只要分寸还在,我便还不会动他们。」 他顿了顿,「总之,只要不涉及到宁宁,便无须理会,再让人关注些便是。」 话一落,湖面微风掠过,水光粼粼,两人便不再多言。 「嗯。」 五.習花之道 片刻后,夏子煜忽地想起什么,「哦,对了,那李珮音……是李珮芷的妹妹吧?」 李珮芷,那个前几年在书院里名声极响、美貌出眾的女子。 她琴棋书画皆擅,举止清贵,冷傲自持,与太子气质相当,一度是书院里最受关注的“太子追慕者”。 夏子煜斜眼笑道,用手肘撞了撞太子,「她可追你追得紧呢。怎么,看来现在还没死心?」 太子闻言只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水,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她做什么,是她的事。」 语气轻平得像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与我无关。」 午间时分,静棠斋内安静许多,午后阳光透过窗櫺洒落。 仕女杏依替夏子宁铺好薄被,还贴心地放了个安神的小香囊在枕旁,低声提醒。 「殿下,稍歇片刻便好,莫睡得太沉了。」 「嗯,我知道……」 夏子宁含糊回应,话未说完便已枕着手臂睡去。 未时将到,书院鐘声悠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寧静。 夏子宁伸了个懒腰,让杏依替她理好衣襟与发丝后,便重新回到女院讲堂。 下午的课程是花艺课——八雅之一的「插花」。 授课者不是宫中女官,而是京中首屈一指的花艺名家:芸芳斋主——芸娘。 芸芳斋掌管宫宴供花、册封大典、宫妃寿宴等所有皇家用花,甚凡京中的体面人家,也几乎都有摆设她的作品。 她不仅技艺精湛,还在坊间开设花课、于艺廊展出作品,可谓名动京城,一位难求。 如今,她被册为崇礼书院花艺讲师,足见皇家对花道之重视。 芸娘立于讲案前,眉目带笑,一身月白色交领绣百合衣裙,清雅素丽。 发间仅簪一支银丝花簪,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悠然花香飘散,连动作都暗藏韵致。 见眾人落座,她先不急着开讲,而是含笑扫视全场,待气息静定,方缓缓开口: 「花艺,讲求的是形、色、意、境。」 她抬手拾起桌上枝条,动作自然优雅。 「形,是花之姿;色,是花之韵;意,是花之心;境——才是最难,也最能见人学养之处。置花者,不只选花,更是在营造天地。」 她语气温柔清亮,在讲堂中回盪。 「插花并非将花插入瓶中那样简单,而是借花寄意、借景述情。或清疏如远山孤雪,或浓艳如满庭芳华——皆可成景,只看你要说的,是什么话。」 讲堂中顿时静了几分,连原本窃窃私语的几位少女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芸娘微微笑着,「诸位姑娘多出身高门,插花必定不是生疏之事。」 语气不轻不重,可接着话锋一转,「然而,会插花与懂花,是两回事。」 她抬手取出三枝海棠,指尖捻住枝条,姿态自然。 「插花之法,最先讲『三位』——主花、次花、衬材。」 「主花,是整景的神与眼,是这一瓶里最先被看见的意象;次花,是陪衬主花、补足层次,像配角,但不能喧宾夺主;衬材,多为枝叶、草木,用以调气、补形,使景不空、不滞。」 她一面讲,一面随手修枝、裁角、去叶,只几笔动作,原本散乱的花材已初具章法。 她将海棠置于瓶中,仅一朵立高,馀二略低,角度疏朗。 「此为主花,先定气势与走向。」 随后,她添入纤细柳条,再补以两朵淡粉桃花点缀,让整瓶花景从冷雅转为轻盈生动。 「此为次花与衬材——补色、调气,使其有高低、有呼吸、有留白。」 示范完后,她轻盈转身,朝在场的女孩们微微一笑。 「记住,花不在多,贵在神与气。插花不是堆景,而是立意。」 芸娘说完,又轻轻一摆手,示意眾人可以动作。 「那么,你们试试看吧。」 话音刚落,案前立刻响起花剪、瓶器、枝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女孩们纷纷动起手来,有的沉着、有的紧张,也有的自信满满。 夏子宁下手得倒是很快。 虽说她未曾正式学过花艺,但自小在宫中长大,常见宫婢修剪花景,偶尔也会帮忙母后摆弄花枝。 耳濡目染之下,她虽非专精,却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她挑了一枝开至七分的山茶作主花,旁以几朵风信子添色,又随手取了细藤枝垂落一侧,并未刻意修整枝角。 花枝不全听从瓶形,有几处自然外探,几片花瓣落在案边,别有一番生意盎然。 与她相比,顾兰茵就显得吃力许多。 她眉头微蹙,看着花材摆满案上,一时不知该从何落手。好不容易将主花插进瓶中,却发现角度、方向、层次都不太对,整瓶花景松散无章。 就在她努力调整时,隔着走道的李珮音冷眼旁观,手中间适地摆弄花草,嘴角微微勾起。 她可还记得上回当眾弯腰捡纸的屈辱,至今仍在心头烧着。 那时满堂哄笑,她硬生生压下脸色,只当没事。 可这笔帐,她记得清清楚楚。 找公主出气是痴人说梦,但眼前这个出身礼部的小门小户——还用得着她忍吗? 于是她低声一笑,语调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遭听见。 「哎呀,有些人啊……」 她故意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装模作样的惋惜。 「连插花都插不稳,这要是在宴席上可就丢人了。若是我,倒寧愿别动手,免得暴露底子。」 她身侧的同桌少女闻言跟着噗叱一笑,明显幸灾乐祸。 顾兰茵听得分明,手指微僵,却忍着没有回话,只是强自镇定地继续调整枝条。 这时,一道温柔的声音忽然从她旁边响起。 「别急,你这粉色杏花立得太直了,再斜一寸会好看些。」夏子宁凑过来,小声提醒,语气真诚又自然。 顾兰茵怔了怔,抬眼看向她,眼底略有动容。 「多、多谢殿下……」 「小事。」夏子宁笑笑,语气轻快。 李珮音原以为这样能看笑话,不料公主反倒帮了她,自己竟成了多馀。 俏丽的脸上神色微僵,眼底一抹恼意迅速划过。 她咬了咬唇,刚欲再开口讽刺两句,却被身后一道惊讶声音打断。 芸娘惊呼出声,语气里满是错愕: 「哎呀,你这瓶里怎么几乎都是草和枝条?主花都快看不见了呢!」 六.口舌 芸娘话才说完,眾人便齐刷刷望去。 被指出问题的,是位英气十足的姑娘。 陆昭仪英气地丹凤眼微微眯起,正苦恼地挠着头。 「全是草也不错呀,这样挺好,看着有生机。」 芸娘失笑地看着那满瓶草丛,并未立刻责备,只问,「你觉得好,是因为它们『有生机』,对吗?」 陆昭仪点头如捣蒜,「对!绿油油的,看着就很精神。」 芸娘含笑,从陆昭仪的动作及姿态中,她能推断出她应是武将家庭出身,个性带着武将世家中天生的豪迈与不拘小节。 她略想了想,便知晓该如何与她说明。 她点了点头,先是赞同她的观点,「生机确实可贵。但插花,不只是把有生命的东西放进瓶里,而是让生命力被看见。」 她指了指那朵被草堆埋得几乎看不见的山茶,语气温柔地引导道: 「这朵花,就像一位有才能的主将,被一群士兵团团围着谁还认得他?」 陆昭仪一愣,随即眼神一亮,彷彿立刻领悟,「……主将得站在阵前,才能号令全军?」 芸娘轻轻一笑,点头。 「正是。叶、草、藤,都能成阵、护势、衬景,但主花要立得住,眾材才有依归。」 「你的眼光不错,只是忘了谁才该站在阵中最前。」 陆昭仪忽然表情一正,像听懂战场调度般豁然开朗,竟一本正经起身行礼。 「受教了!之后我一定让『主将』站得最前!」 芸娘一愣,然后笑得更深。 「很好。但……不必行如此大礼的。」 眾人忍不住笑出声,就连陆昭仪都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经过这一番插花示范与小插曲后,讲堂内的氛围比先前更轻松了许多。 芸娘说话柔和不失分寸,指导时既不苛、不冷,又能因材施教,让每位学子在被纠正时仍感受到被尊重。 眾人皆暗生敬意——难怪她在京中名声如此之盛,连皇宫典仪用花都离不开她。 在芸娘循循引导下,原本拘谨的少女们渐渐放开拘束,课堂间笑声与轻语交错,学得更加起劲。 而在女子讲堂外的游廊下,夏子宸负手而立,静静望着堂中某个身影。 阳光斜落,映在夏子宁微垂的睫羽与白皙侧顏上,她正低头整理花枝,神情专注柔和,鬓旁一缕发丝被微风轻轻拂起。 那画面乾净、静美,像被光晕晕开的水墨。 夏子宸并未出声,也无意打扰,只是安静看着,唇边不自觉带上柔和的弧度。 那不是殿堂之上对百官的冷意目光,而是极少、极轻,只有面对妹妹时才会出现的温度。 一旁的侍从仲羽看了半晌,忍不住在心底叹气。 只要与公主殿下有关,太子殿下从来不是别人眼中的清冷冰霜。 旁人求他一句话难如登天,但只要是公主殿下,哪怕只是整理花枝,他都能静候一盏茶的时间,目光半寸都不移开。 如此反差,若传出去,京中少女恐怕得心碎一片。 「仲羽,去备上公主爱吃的茶点。」 夏子宸目不斜视,淡声吩咐道。 「是。」 他顿了顿,语气不急不躁,却多了几分深意。 「另外,让韩院长将书院的学子名册,连同作业一併呈上。」 仲羽心领神会,俯身应道,「遵命。」 说罢,便退了出去。 ...... 下课后,讲堂内的少女们三三两两地收拾花材、嬉笑离席。 陆昭仪提着那瓶“草比花还多”的插景,才要从李珮音身边经过时—— 李珮音语气柔柔的,像不经意地与同伴说话。 「花艺啊,讲究风雅与审美,自不是人人都能懂。」 「有些人出身武门,见得多的都是兵刃与战马,真要她们插花……能插成这样,已算不错了。」 周围几位少女听见,神色微动,却不敢插嘴,只是悄悄交换眼神。 ——又来了,又是这两位。 陆昭仪闻言脚步一顿,侧了侧头,语气懒洋洋的。 「哎,我武将出身嘛,见过的花不多,见过的血倒是许多。若是你哪日上了战场,我倒可以让你鑑赏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红。」 李珮音脸色一变,但仍强撑着笑意,「可惜,花艺讲究的是雅緻,不是杀伐。有些人只会舞刀弄枪,自然不懂何为‘修身’与‘品格’。」 陆昭仪闻言,丹凤眼半眯,她忍不住想笑。 「修身?」她扫了她一眼,语气毫不掩饰,「你倒是修得很好——手里捧着花,嘴里全是刺。」 周围瞬间安静一拍,几名少女倒抽了口气。 李珮音嚣张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她收敛了端着的姿态,语气含冷。 「陆昭仪,你从小就这副粗鄙模样,竟也不知羞?」 昭仪嗤笑一声,不疾不徐,「彼此彼此。我粗,是粗在嘴上,你精緻,是精緻在虚偽上!」 她语气不高,却句句漂亮、刀刀入骨。 「陆昭仪!你!」 李珮音气得还要与她再争论几句,却没想到人家俐落地转身,几步下去便跑得没影,连个背影都不留给她。 只徒留她在原地,彷彿像个傻瓜。 讲堂里,几名少女压低着声音在窃窃私语: 「果然又吵起来了……」 「听说她们府邸都在皇城北侧,从小就不对盘。」 「看来之后有好戏可看了……」 「只希望别波及到我们就好吧。」 七.初牽 下学后的书院门口车辆云集,其中,最外侧那辆墨底金纹的马车一眼便最惹目。 车身以深玄木漆製成,边饰细金云纹,四角皆垂着白玉珠串,随风微晃,轻轻触碰时发出细微清声。 车前并列三匹纯色好马,同步立于原处,车旁还立着四名黑甲侍卫,刀未出鞘,气势却足以让旁人不自觉让路。 夏子宁从书院门口走出,环视四周,并未见到属于自己的马车。 正疑惑间——一隻修长玉白、骨节分明的手,自最外侧那辆玄色马车的帘后探出。 帘角被人轻轻拨开,露出一张熟悉而俊美绝伦的面容。 是太子哥哥。 「宁宁,上来。」 夏子宁眼睛一亮,立刻带着杏依快步走向马车。 仲羽已在一旁俯身开门,恭敬道,「公主殿下,请。」 马车内宽敞明洁,并非外头所见的沉冷气势,反倒多了几分细緻与安适。 车内一角置着双兽耳衔环的小巧香炉,炉中正燃着夏子宁最喜爱的百合清香。 桌上铜灯温着细火,旁边备着瓷盏与糕点,甚至连她偏好的茉莉花茶也已泡好,静待入口。 夏子宸安然坐于马车中间,微笑地看着在他身旁落座的夏子宁。 他执起茶壶,添了盏茶后递给她。 「先喝口茶缓缓。」 声音温润轻柔。 夏子宁接过茶抿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太子哥哥是在这等我的吗?」 「嗯。」 「难怪我没看到马车……」 「我让他们先走了。」 夏子宁哦了一声点点头,接着掀起帘子往外东张西望。 夏子宸则在旁手撑着额角,笑望着她。 那笑意不深,却让原本清冷的气质添了几分慵懒与俊逸,眉眼微弯,竟有几分惑人。 「在找什么呢?」他语气温和。 「二哥呀!他怎么还没出来?都过一炷香啦!」 「哦,他啊。」太子淡淡地道,「今日经义没背好,被柳夫子留下了。」 「啊?」夏子宁瞪大眼,惊讶得直眨眼,「原来真的会被留堂呀!」 先前二哥说过这事,她还以为是他故意吓唬她的…… 夏子宸见她瞠目结舌的模样,忍不住失笑,还以为她是担心弟弟,遂开口安慰道,「宁宁放心,他待会就出来了。」 半分没想到她是在替自己紧张。 话音未落,书院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夏子煜垂着头走出,神情萎靡,桃花眼没了神采,右手藏在袖中还微微发颤。 「二哥!这里!」 夏子宁一见,立刻探出身衝他挥手。 夏子煜抬眼一看,只见帘后的夏子宁笑得明亮,眉眼弯成月牙,唇角的小酒窝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那一刻,他原本无神的眼眸都亮了起来,彷彿只要看到心爱的妹妹,连罚抄的酸痛都不算什么了。 「宁宁!」 「二哥!快上来!」 夏子宁笑着招手,可夏子煜却露出一瞬犹豫。 「怎么了?二哥不上来吗?」她歪头问。 这时,夏子宸微微俯身,半侧的身影正好将夏子宁拢在怀侧。 他自然知晓夏子煜犹豫的原因,不待他回答,他便开口了: 「你回宫多是骑马居多吧?我已让人备了。」说罢,他抬声唤道,「仲羽。」 「是!」 仲羽领命上前,自马车旁牵出一匹通体乌亮的骏马。 那马毛色如墨,眼若点漆,四蹄微抬时气势如风,尾鬃随动,静中带劲。 「二皇子殿下。」仲羽双手奉上韁绳。 夏子煜伸手接过,动作乾脆俐落。 「嘿!还是皇兄懂我!」 他翻身上马,姿态稳匀,一身蓝衣在风中微扬。身姿笔挺,英气尽显,几乎与那黑马融为一体。 他回首朝夏子宁灿烂一笑,「宁宁,二哥先走一步啦!在书院待了一整天,二哥去跑马松乏松乏!」 话音一落,还未等她回应,他已策马扬鞭,转身疾驰而去。 「哎,二哥——二……」 夏子宁望着夏子煜的身影越来越远,无奈地垂下帘子,乖乖坐回座位,嘴里还小声咕噥。 「什么啊,也跑太快了吧……」 夏子宸含笑看她一眼,语气温和,「子煜的性子自小如此,宁宁还不了解他吗?」 「是没错啦。」她撇了撇嘴。 他唇角微勾,轻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二哥不在,还有我陪你啊。」 「嗯嗯。」 「手给我。」 夏子宁一愣,随即乖乖伸出手。 夏子宸取出一方拧乾的湿巾,动作极轻地捧着她的手,一寸寸擦拭。 那神情认真到挑不出半分疏忽。 夏子宁只是自然地笑着,显然早已习惯这般关怀。 然而,对夏子宸而言,这样的习惯,却是自她出生那一刻起便深深刻下的。 那时,她还是个小小的婴孩。 母后初產身虚,父皇日理万机,宫中虽有姑姑与侍女照料,但那个深夜,偏偏她哭得厉害,谁都哄不住。 他赶到时,只见小婴孩被轻轻放在榻上,哭得小脸通红,四肢乱挥。 那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婴孩。 二弟出生时,他也曾被带去看过,当时只觉得多了一位弟弟,并无太多波澜。 但这次不同。 她哭得那么用力,整张脸哭得红通通的,但就在他靠近的那一刻,她像是忽然察觉了什么似的,哭声一顿! 小小的脸蛋上还掛着泪珠,睁着乌黑圆亮的眼睛望向他,里头映着他的影。 他伸出手,怀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双软乎乎的小手就那么主动伸手,毫不迟疑地勾住了他的一根指头。 就在那瞬间,他便感觉到有条无形的线,从那细小的触感中—— 牢牢系进了心口。 八.唯一 接着,她的哭声渐渐止歇,反而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那笑极浅,却将整个夜色都轻轻暖了。 他当时便想,若她能一直在他眼前,像这样无忧无虑地笑着—— 那他,便愿倾尽此生,去护着这份笑意长存。 自那以后,他便常亲自去看她的妹妹。 妹妹爱哭,也总爱抓着他的手指不放,随着年岁渐长,愈发黏人。 冬日里,她会跑来他宫中,窝进他房中的床被里,笑嘻嘻道,「我帮哥哥暖被子,这样哥哥就不冷了!」儘管那床铺早已被侍女用银丝炭火温过一遍。 他从不责怪她这般撒娇,反而会小心地护着她,生怕她一个翻身滚落床下。 她的黑发柔顺,时常会自己拿着梳子来找他,说想让哥哥帮忙梳头。 他也不会拒绝,接过发梳便一下一下,细细替她理顺。 幼时的她性子活泼,总爱在御花园里东奔西跑,弄得满手泥污。 而他会取了帕子,耐心地替她擦乾净那双小手。 皇后曾笑他过于细心,他却不以为意,始终亲手替她擦拭,从未假他人之手。 自那时起,这习惯便留下来了。 无论她多大,只要她出门归来,他总会早早准备好温水与巾帕,彷彿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夏子宁被他握着双手,看着太子哥哥认真的模样,她忍不住低声笑了,「太子哥哥,我都长大啦!」 夏子宸微微垂眸,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一寸寸透入指尖,缓缓窜进他的心房。 他垂眼轻声道,语气低柔间带着一丝说不出口的情意: 「我知你长大了……但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是他最心爱的妹妹,也......是他的执念。 话音刚落,夏子宸便放下湿巾,将桌上摆着的糖蒸酥酪及一小块桂花糖糕推到她面前。 「好了,吃吧。」 「哇!」夏子宁睁大眼睛,看见自己喜爱的吃食,立即欢欣鼓舞地吃了起来,活脱脱像个可爱的小仓鼠。 而夏子宸便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她。 「吃慢点,别噎着了。」 夏子宸语气温柔,又顺手再替她添了盏茶。 过了好一会儿,待夏子宁吃完后,两人间聊起来。 谈到下午的花艺课,夏子宁眼睛亮亮的,她边说边笑,语气里满是崇拜与惊叹。 「那位芸夫子可真是厉害!她不过随手插花、剪枝,那花儿的姿态就完全不同了,光是放在那儿,就让人移不开眼呢。」甚至比母后还要厉害许多! 夏子宸闻言,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芸芳斋的芸娘,确实有本事。若非如此,又怎能得皇室信任,掌管宫中用花?祭典、册封、礼仪,无一不与她有关。」 他语气平静,却能听出其中隐约的讚许。 「我记得,哥哥宫中好像也摆有芸夫子的花景?」夏子宁歪着头,努力回想。 她依稀记得——那是在太子哥哥书房的窗几上。 那盆花错落有致,以墨兰、桂花与翠竹叶相映成景。阳光洒落时,花影浮动如烟,淡香縈绕。 她每次走进那书房,总会先被那抹清香吸引。 「嗯,原来宁宁有注意到。」夏子宸轻笑了下,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她却不知,那花丛间还藏着朵粉白山茶——那是她最喜爱的花。 「当然有啊!」夏子宁打了个呵欠,轻巧地往夏子宸身旁一靠,头靠在他臂上,「那花可好看呢。」 「而且芸夫子的说话也很令人舒服。」 夏子宁笑着说,忽然想起下午那个用满桌草枝乱插的少女,不禁咯咯笑出声,将整件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就是这样,太子哥哥,你说,她是不是挺有个性的?」 「可知晓名字?」太子淡淡问道。 「唔,听兰茵说,好像是威远侯家的嫡女——陆昭仪?」 夏子宸闻言,神色微动,沉吟道,「难怪。威远侯陆廷枢将军镇守边疆,性情豪迈直爽,就连夫人梁氏也极慷慨爽朗。教出的女儿如此模样,也在情理之中。」 夏子宁点点头,「是啊!不过……那李珮音似乎和她不太对盘呢?」 她皱了皱小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无奈。 心想:这人怎么到哪儿都能跟人不对付啊? 夏子宸微微一笑,语气淡淡却带着深意。 「威远侯府与安成侯府同住一条街,两家又素来比肩。一文一武,一边以清谈礼学立家,一边以铁血功勋为荣,在这样的落差下,互看不顺眼也算常事。」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抚过茶盏边缘,目光微垂。 「若在书院里碰上,难免要起些波澜。」 话音落下时,夏子宁又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她靠在夏子宸身上,似是找到了最安心的位置,眼皮越来越沉。 方才吃了点心,又经了一整日课程的疲惫,困意渐渐将她包裹。 「波澜……波澜……已经……开始了啊……」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轻柔的呼吸声吞没。 夏子宸侧头看着怀中的她。 少女的睫羽微颤,气息平稳,眉间仍带着几分天真的稚气。 她就这么倚在他身侧,肩膀与他相触,细微的温度透过薄衣,一寸寸传递而来。 夏子宸不自觉伸手,替她拨去鬓间散乱的发丝,动作极轻,生怕惊醒了她。 指尖掠过她耳畔时,碰上她温软的肌肤——那一点细小的触感,竟像是烫入心底般,久久难以散去。 她睡梦中似有所感,轻轻往他怀中又靠近了些,额前发丝落在他胸前,像羽毛轻拂。 夏子宸身形一顿,下意识抬手护住她的肩,不让她滑落。 车外风声轻拂,带来微凉的气息。 他垂眼望着怀中之人,眼神在静默间悄然柔化。 那一刻,他的神情温和得几乎不像位冷静自持的储君,反倒像是一位将全部温柔,小心翼翼地倾予唯一之人的—— 男子。 九.月落一隅 回宫后,天色渐暗,宫中却灯火通明如白昼。 马车先载兄妹二人回了东宫更衣歇息,随后再一同前往昭华宫与皇后共进膳食。 经守卫通传,两人刚走近门口,便听见殿内皇帝与夏子煜的朗声说笑,皇后轻柔的笑语点缀其间。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夏子宁与夏子宸一同向皇帝与皇后请安。 「起来吧。」 皇帝挥手,俊朗的眉眼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夏子宁才刚起身,便立刻轻快地小跑两步坐到皇帝身侧,抱着他的手臂像黏着的小奶猫般轻蹭,软糯的声音甜得能化开。 「父皇——」 皇帝失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宁儿又来撒娇。」 他子嗣不多,眼前这个又是最小的掌上明珠,自小生得冰雪可爱,又亲近他得很,不像儿子们那般拘束。 她一撒娇,他的心便要化了。 「嘿嘿,才一个早上没见着父皇,女儿便觉如隔三秋呢。」夏子宁笑嘻嘻地道。 皇帝被她这话逗乐,「你啊,最会说好听话。」 皇后在一旁也笑着摇头,眼底满是宠爱。 皇帝啜了口茶,嘴角却依旧忍不住上扬,「听子煜说,朕与太子都送了副文房四宝给你?」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子一眼,「倒是子宸与朕心意相通。」 夏子宸神色沉稳地頷首,「可见儿臣与父皇心有灵犀。」 「可不是嘛,的确是一对父子。」皇后在一旁笑着附和。 「宁儿可用得顺手?」皇帝问。 夏子宁眼睛眨了眨,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今日礼学课……她好像……没写几个字。 为免露馅,她立刻撇开视线,小小声地咕噥,「还……还行啦……」 她本想装傻,可坐对面的夏子煜却看得清清楚楚,立刻露出「我抓到你了」的表情。 他眉眼一挑,忽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父皇,我看她字应该都没写几个喔。」 「……」 夏子宁瞠目结舌地看向他。 哇!二哥不讲武德啊! 这就把她给卖了?还是不是哥哥啊! 她瞇起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 岂料夏子煜竟无视她那兇狠无比的目光,甚至还故意开玩笑地提议道: 「要不这样,吃完饭,宁宁来帮哥哥抄经义如何?哥哥今日手酸得可厉害了——」 夏子宁脸都变色,正要大声拒绝时,太子却忽然开口了: 「子煜,此言不妥。」 眾人皆看向他。 夏子宸神情冷静,语速不急不徐,他正色道,「既是夫子责罚,怎可假手于人?若人人都这般,那处罚还有何意义?」 皇帝与皇后闻言都忍不住点头,眼底尽是满意与欣慰。 夏子宁也抬头仰望太子哥哥……那眼神又亮又崇拜。 太子哥哥太可靠了! 然而下一刻—— 夏子宸看向她,语气依旧温和淡定,「不过,宁宁的字,是该练练。」 「我建议,让她抄写诗经吧。」 「……」 蛤? 夏子宁傻眼。 这哥哥还是不是亲的了! ...... 另一边,夜色深沉,安成侯府灯火映墙。 主院饭案上佳餚整齐陈列,气氛却一如往常地拘谨。 李晋衡端坐首席,神情严肃,王氏在旁,只偶尔轻声叮嘱。 两位嫡女分坐左右——李珮芷端坐如玉,李珮音则显得明显紧绷。 席间静默无声,只有箸与瓷碰撞的细碎声。 李珮音伸手去夹菜,却不小心带倒了汤盅,瓷盖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身子一僵,侍女火速上前擦拭,但那声响已落进所有人耳中。 李晋衡目光一冷,语气不重却冷厉,「坐姿不稳,手脚毛躁,像什么样子!」 王氏也微微皱眉,「你父亲说得没错,珮音,你从小最不稳重,还不多跟你姊姊学学!看看她哪一日不是端方得体的。」 李珮音垂眼不语,指尖却微微收紧。 ——「多跟姊姊学学。」 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 幼时跌倒,母亲先抱起的是姊姊;学琴时弹错一音,父亲冷眼盯着的是她。 就连製作新衣,上好的料子总是让姊姊先挑,轮到她时,顏色与尺寸都已无从选择。 两人明明同为嫡女。 生在同一院落,遵同一套教养。 可父母的眼神,却永远只落在姊姊身上。 姊姊字秀气、礼数周全、行为又得体,她每一项都比不过。 久而久之,她甚至不敢再争。 每次稍微用力一点、稍稍想证明自己一点,就会换来父亲冷沉的训斥与母亲无声的叹息。 彷彿她生来就是错的。 难道因为她不像姊姊那样完美,她便註定比不上吗? 凭什么! 李珮音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指节被捏得泛白。 她只能压下所有情绪,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因为,不管她说什么,都会换来那句她最讨厌的话: 「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姊姊。」 果不其然。 见她沉默不语,王氏的眉心皱得更深了些,语气也带了几分责备: 「珮音,在说你呢,听到了没有?」 李珮音指尖一紧,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 片刻后,她抬起头,嘴角挤出一抹乖顺的微笑。 「……听到了,母亲。」 而对面,李珮芷神情淡然,姿态端整如画,举止得体得几乎无可挑剔。 那份不动声色的从容,在李珮音眼里就像种无声的挑衅。 晚膳结束后,姊妹二人各自起身回房。 抄手游廊中,几盏灯笼散发着晕黄的光亮,将两人的身形映得半明半暗。 李珮芷走在前头,步伐平稳,李珮音则落在后方,视线牢牢盯着她的背影。 忽然——她嘴角微微一挑,那笑意细长而轻柔,像蛇在夜里意味不明地吐了口信。 「姊姊——」 她轻唤。 李珮芷停下脚步,眉目微抬,冷淡地回望。 「何事?」 李珮音向前半步。 她的笑甜而乖巧,声音却柔滑地像条嘶嘶吐信的蛇,尾音柔软却凉得发慌,像细细的冷风从脖颈后爬了上来。 「我今天……在书院里见到太子殿下了喔。」 十.暗試 一时间,廊道沉寂得只剩风声掠过簷角。 李珮音说到此处,刻意停了停,眼底亮起一抹藏不住的光。 「殿下他呀,果真如传闻般风姿无双,气度极雅。」 她语气愈说愈低柔,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画面,「那样的神情……就算只是远远看着,也会让人忍不住心生敬佩,又……很难移开眼呢。」 她的笑意微微勾起,带点隐晦的试探,也带着几分自鸣得意。 她偏头看向前方那抹背影,轻声道: 「姊姊觉得呢?」 李珮芷回望她,神色如寒月一般冰冷。 只见她眉梢轻挑,好似一瞬间就将李珮音的心思看得一乾二净。 她没有惊讶,也无激烈情绪,只淡淡地道了句「是么?」便转身离去。 李珮音静立在摇曳的灯火下,望着姊姊的背影远去。 侍女忍冬在旁犹豫片刻,终于低声问道: 「小姐……你说,大小姐她……可会中计?」 她自小伺候李珮音,最清楚小姐心里的不甘与委屈。 小姐越是笑得乖巧、越是语气温柔,背后往往越带着针。 方才那番话,她一听便知是特意说给大小姐听的。 果然,李珮音冷笑一声,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幸灾乐祸,「相信我,她啊,只是在故作清高。」她抬眼,「可内心却比谁都着急呢。」 「你就等着瞧吧。」 风掠过庭院,灯影晃动,将她的背影拉得好长、好长,像被扭曲了一般。 ...... 另一头,如李珮音所料。 回到房中的李珮芷一踏进门,脸色便沉了下来。 原本在家人面前维持的那份云淡风轻,就像被风吹散似的,一寸寸的裂开。 她坐到黄花梨木的妆台前,沉默如冰。 春云在旁小心替她卸下发簪与珠翠,一件件收进发匣。 乌发如瀑散落,光滑冷白的脸映在铜镜里,眉目间阴鬱满佈。 春云察觉情绪,手中拿着把镶玉牙梳,边梳边轻声安慰道: 「小姐莫气坏身子,二小姐脾气便是那样,你越是在意,她越高兴呢。」 李珮芷抬眸锐利地瞪了她一眼,「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在意了!」 「是是是,是奴婢说错话了,您没在意。」春云连声道歉,赶忙换了副口气,「就凭二小姐那德行,怎争得过您呢。」 这下,李珮芷才终于满意地頷首,「你说的不错,只是......」 她微蹙眉头,声音压得极低,「我与殿下同年结业后,便少有他回书院的消息。今日突然现身……定是有什么事。」 语毕,她便向春云吩咐,「你!明日去打听仔细了!」 「是。」 ...... 接下来几日,夏子宁的书院生活倒也算规律而充实。 大曜国自先帝年间始开风气,推行女子亦可读书入仕之制,至今已有十馀载。 当今女子可参与科举、入朝为官,亦可担任后宫女官,是以女院所授,亦列四书五经、策论义理,望能培养才识,不再使女子唯以婚嫁为终途。 然而,此风虽开,贵族门第之观念却积习难改,女子真正得以登堂入仕、仕途坦荡者终属少数。 门阀世家尤重联姻之利,视嫁入高门、或为嬪妃,仍为女子人生之最上选。 而作为皇家所设的崇礼书院,自然奉行先帝之志,于诸院之中,最为推广此制。 书院的早课多以文课为主,夫子们学识渊博,却也一板一眼,讲到枯燥处,整间讲堂昏昏欲睡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只有讲授经史的宋如山夫子,擅长以故事喻理,深得学子喜爱。 可惜,对才上几天课的夏子宁来说,无论是谁教课,全都一样痛苦。 「殿下......殿下......长乐殿下!」 柳夫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书院夫子特有的威严。 可夏子宁依旧一点反应也没有,仍如小鸡啄米般地打盹。 旁边的顾兰茵急了,只能从桌案底下悄悄伸手推了她一下。 夏子宁整个人「哎呀」一抖,惊醒得睫毛颤了两下。 「什、什么?怎么了……?」 眼睛还是迷茫的。 顾兰茵连忙对着讲台方向示意,急得直使眼色,「夫子……柳夫子在叫您呢!」 「啊?」 夏子宁心头一紧,先本能地朝门外瞟了一眼——确认没有太子哥哥那熟悉的影子后,小小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刻,她又与讲台上柳夫子的严厉目光撞个正着。 瞬间,后背一凉。 柳夫子手中戒尺往案上一点,沉声道: 「殿下,既然如此精神不济,不如起来背《论语.里仁篇》的第三章,从『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开始。」 全班窃窃私语,认为殿下八成要卡住。 岂料—— 夏子宁轻吸一口气,声音清清柔柔,却字字分明: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她背得流畅又自然,就像才刚看过一遍似的。 全班霎时安静。 连柳夫子眉梢都罕见地动了一下,似有几分惊讶。 夏子宁见场面太静,以为自己背错了,小小声地问,「夫子……弟子背得……不对吗?」 柳夫子轻咳一声,道,「……无误。殿下,坐下吧。」 她悄悄吐了口气。 顾兰茵凑得近了些,好奇地压低声音问,「殿下……您怎么这么厉害呀?明明刚刚还在打瞌睡呀……」 夏子宁嘴角抽了抽。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她实在很不忍心告诉兰茵: 自小被太子哥哥逼着背经书的她,怎么可能不会啊..... 十一.啊聲二重奏 再之后的茶艺课与琴艺课,也还算顺遂。 茶艺课的夫子沉娘子,是位极沉静端庄之人,讲话轻柔而沉稳,恰如她所传授的茶道——讲求「静」。 唯有静,方能平心,才能冲得出一盏好茶。 大曜国内茶艺流派繁多,风格不一。 有推崇精工细作、火候见真章的「煎茶法」,以温火细煮,茶味浓郁且层次丰富。 也有雅趣盎然、注重茶汤浮沫与美感的「点茶法」,程序繁复,技艺讲究。 而最为常见的,则是「瀹茶法」——以沸水直接冲泡,讲求茶叶本味与回甘,主张简约真意,不尚繁饰。 沉娘子所教授的,正是初学者最适宜的「瀹茶法」,虽无需繁复技法,却更考验人的耐性与心境。 对学堂中大多数学子而言,这是头一次正规接触茶艺,自是学得格外专注。 但即便人人都尽力以赴,茶汤煮出的浓淡香涩,还是立见高下。 「我记得瀹茶温度不可太过,你这都滚成这样了还泡下去……难怪茶色发黄。」 李珮音瞥到陆昭仪杯中的茶色,忍不住噗叱一笑。 「发黄也是茶啊,有什么关係?能喝就好。」陆昭仪低头闻了闻杯中的茶香,一副不以为意地样子。 她觉得挺好的啊! 被这么直白的话语反击,李珮音脸上的笑凝了一下,但仍维持端庄姿态,缓缓道: 「茶汤浓香才有韵味,像你这种泡法,怕是连『回甘』两字都达不到吧。」 「哎,那又如何?」陆昭仪不慌不忙,轻松地挽了挽袖子,「倒是有些人啊,自己都不知能否做到,还在这指教人。等会儿夫子评的时候,你再看看是谁的茶香。」 「哼,那自然是我!」 「是吗?输了可别哭啊。」 两人说得温和,声音也不大,但身边人皆已习惯这对冤家的口腔舌战,早已见怪不怪,只在心中默默打赌这回谁佔上风。 至于夏子宁,没有特别出色,但也没失误太多,夫子最后的评语是「水温可再细辨,手法倒是自然」,算是稳稳地站在中上水准。 再来是琴艺课。 琴艺课向来是学堂内最受瞩目的课目之一,而这堂课的授课夫子,更是让学子们倍感期待。 讲席上之人,并非常规教习,而是近年由宫中特聘的年轻名乐师——傅临笙。 傅临笙年约二八,出身乐律世家,自幼通晓音律,演奏风格温雅洒脱,兼之仪容俊朗、谈吐风流,举手投足皆如拂琴而动,儒雅中自带风采。 他来书院讲学不过一载,却早已被眾贵女私下封为「崇礼第一风流先生」。 每逢傅夫子授课,学堂中早早便座无虚席,各个精神抖擞。 可即便如此,这堂课,却无需竞争。 眾人皆知——若说琴艺之最,当属李珮音。她的琴艺便如其名,名为珮音,声亦珮音。 她自幼学琴,指法稳健、情感流畅,每一曲奏来皆情韵俱足,无论技艺或气度皆出类拔萃。 即便是傅临笙,也曾当堂点评道,「珮音姑娘之琴,音转心意,不负其名。」 直到来到女红课,夏子宁这才真正感受到何谓如临大敌。 教授女红的是宫中前内廷绣坊总管——蒋淑云,眾人尊称蒋姑姑。 她不仅曾掌管过宫中绣品、鞍韉、礼服的监製与出样,还曾担任多年的礼仪嬤嬤,专职训诫宫女礼仪,位份低些的嬪妃见了她都得客气三分。 这样一位人物,如今竟亲自执教。 蒋姑姑五十出头,发鬓微灰,却依旧梳得一丝不乱,一身绣工精緻的银灰色对襟袍衣,神色冷肃,眉眼带锋。 她站在堂前时,不需发一语,只须轻轻扫你一眼,便教人不寒而慄。 夏子宁方才还轻松谈笑,一见她现身,立刻僵直了背脊,手脚也跟着板了起来。 ——别说是刺绣,她甚至觉得自己连拿针都要开始手抖了。 她小声地对顾兰茵嘀咕,「这节课……我们讨得了好吗……?」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并非多馀。 只见蒋淑云冷眼扫视一圈,方才缓缓开口: 「绣技,首重心定手稳。今日先教——平针。」 她走上讲台,取出一匹白帛与一綹朱红丝线,亲自示范。 「平针,亦名回针,是刺绣中最基本的绣法。针脚线面需均匀平整,方为上品。」 她一边言语指点,一边以极稳的手势引针穿线,每一针落下都严丝合缝,针脚大小几乎无差,丝线贴合布面,笔直而流畅。 「记住,平针看似简单,实则最难。越是基本,越见功夫。」 说罢,她目光锐利地扫向眾人,语气冷峻: 「接下来的几週,主要练习平针,以及之后的斜针。你们可自行设计花样绣图。但切记,针脚长短需保持一致。月底要交成果给我检查——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眾人异口同声地回应。 话音刚落,夏子宁便拿起案前细细的银针,小心翼翼地穿过绷布,结果在收针回来的瞬间—— 「啊!」 她吃痛地轻呼一声,白嫩的食指被针尖刺了一下。 紧接着,又传来一声惊呼: 「啊!」 这一次,声音却来自她身后的陆昭仪。 夏子宁回头望去,只见陆昭仪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银针,又低头看了看绣绷,神情满是迷惘。 那模样实在太像自己方才的样子,让她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看来,这堂课不会的,不只她一人。 接下来的课堂中,两人就像是隔空呼应似的,「啊」来「啊」去的声音此起彼落,可谓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听得坐在一旁的顾兰茵直摇头,终于忍不住转头朝她们说道: 「殿下、陆姑娘,若不嫌弃的话……不如让臣女来帮帮你们吧?」 十二.心疼 夏子宁与陆昭仪闻言,先是面面相覷了一眼,随即同时转头看向顾兰茵。 「你会?」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语气尽是惊讶。 夏子宁低头看了眼顾兰茵手中的绣绷,针脚长短一致,线面均匀平整。 再看自己那一块……针线歪七扭八,长短不一,还时不时整个斜出去…….跟人家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不对啊,大家不都第一次上女红课吗? 顾兰茵抿唇轻笑,有些靦腆地道,「臣女以前和母亲稍微学过……所以略懂一些。」 「这样啊……」 「嗯。」 顾兰茵点了点头,随即侧过身轻轻挪近,一手扶住夏子宁手中的绣绷,一手轻握她的手腕,耐心地引导她穿针引线。 「对……就是这样,从这里穿过去……收针的时候别急,慢慢来,对……再一次。」 「殿下你看,是不是顺多了?」 的确,只稍稍被这么一带,这次她就没再被针刺到,针脚也稳了许多,竟顺利完成了一行大小均匀、笔直漂亮的针痕。 夏子宁惊呼一声,拿起绣绷对着外边的光线仔细端详——那一排线脚在白帛上如细水流痕般整齐闪亮,简直难以相信是出自她之手。 她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 「哇……我居然真的绣出来了耶!」 她忍不住转头朝顾兰茵投去钦佩的目光,「兰茵你挺厉害的嘛!」 「多谢殿下夸奖。」顾兰茵羞涩一笑。 这时,后面的陆昭仪眼见殿下成功,也把自己的绣绷往前一递,「顾姑娘、顾姑娘,你也快教教我吧!」 「好。」 顾兰茵轻笑一声,便转身朝向陆昭仪,重新拿起她那块绣得东歪西斜的绣布,一边教一边帮忙拉直绣线。 修改后的成果,让陆昭仪大吃一惊,露出与夏子宁几乎一模一样的反应。 「哇!太厉害了!」她眼睛睁大,像刚发现宝藏似的。 她自小跟随父母习武,使惯了刀、枪、剑等各式杀伤力强的兵器,对她来说,使武器就如喝水一样自然。 因此当她看到这小小的银针,当下只觉得肯定不难。 一根银针,能耐她何? 岂知,这银针还真能奈她。 那银针细细小小,不似兵器那般沉手,反而因太轻巧,让她总是无意间刺到自己,再加上她天性豪爽大喇喇,哪顾得了这么多细节? 结果便是,疯狂被针扎。 她那块绣布,与殿下的平针可谓是不分轩輊—— 一样的丑。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出声,恰巧与夏子宁对上视线,两人互看几秒,竟同时噗嗤一笑。 「还好有殿下陪臣女一起丢脸啊!」陆昭仪晃了晃脑袋,语气颇为豪气。 夏子宁也笑着轻轻点头,「嗯,本宫倒不算孤单!」 「哈哈哈哈哈!」陆昭仪爽朗大笑,眼角都弯了起来。 殿下人可真是太好了! 竟然一点都没架子! 「哎,殿下跟陆姑娘也真是的......」 顾兰茵看她俩笑得这么开心,忍不住摇了摇头,可嘴角却也止不住地往上。 ...... 崇礼书院内,监学专属的书房中安静无声,只有偶尔书页翻过时所响起的沙沙声。 正中央的书案两侧上,摆放着两沓整齐叠放的书册。 左侧,是一沓学子们近月来的策论与笔记,有的字跡或清秀工整,或潦草难辨。 太子偶尔翻阅几篇,不时挑出几份评语精闢、思路清明者,眉宇微动,命人记下姓名。 右侧,则是近年书院的课纲修订、人员调任与师资评比册目,纸张边角已有些翻旧。 这是他近来尤为关注之处——崇礼书院虽承皇家之名,却也渐显守旧僵化之弊。 太子一页页细阅,神情凝重,偶尔提笔勾画,又或圈点某位讲师,低声吩咐,「查此人往年评鑑,观其升迁是否合理。」 案上的卷册堆得小山般高,他却处之不急,笔落有序。 书院,于他而言,原是拔擢俊秀、锻鍊实才之所。 然而这崇礼书院,虽为皇家所立,却已被染上浓重的礼教色彩。 教纲重礼仪、轻实务,对于科举与实学不甚看重。 真正能为朝廷所用之才,寥寥可数。 他心下一沉,视线落在讲师名单上,良久未语。 这书院名为「崇礼」,倒也当得起「崇尚礼制」之意,只是…… 礼,该是本,不该是障。 若只知循规蹈矩、守旧不变,又与空谈有何异? 他拈笔提勾,眸光深了几分。 是时候该从治学着手,逐一理清——那些该立的、该改的、该去的,需逐一理清、慢慢动之。 正思及此,仲羽端着新泡好的茶走进书房。 夏子宸目光仍落在书卷上,头也未抬,语气淡淡地道: 「如何?」 仲羽一听便明白,这句问的并非公务,而是关于那位最受他牵掛的人。 他走至书案前,俐落地撤下已凉的旧茶,换上新沏的明前龙井。 茶香氤氳,温润了满室。 他一面动作熟练地倒茶,一面低声回报,「属下刚从女院回来。公主殿下今日初学女红,似是头一回……手指不慎多次被针扎伤。」 他脑中浮现方才所见画面:公主殿下低着头,手指伸到唇边,狠狠吹着气,还气呼呼地甩了甩手。 那模样,像是疼极了,又闷着不肯叫痛。 而这情景,似乎还不只一次…… 「……扎伤?」 夏子宸闻言,猛地抬头,神情瞬间一沉。 「呃,是……属下看她神色不大对,可能因为疼得厉害,还……似乎红了眼眶……」 仲羽话说得小心,却难掩语气中的试探与忧虑。 他太清楚,太子殿下凡事从容,唯独遇上与公主相关之事,总是极其在意,情绪也最容易动摇。 果不其然—— 下一秒,夏子宸的眉头便蹙得死紧,唇线也绷得笔直。 他很是焦虑。 宁宁自小被捧在掌心,父皇母后呵护,自己与子煜更是百般宠爱,她向来不必吃苦,甚至连皮肉伤都极少有过。 如今竟说她被针扎了多次?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她红着眼眶、眼角噙泪、小嘴撇下、委屈巴巴唤着「太子哥哥」的模样——他霎时心口一紧,几乎疼得喘不过气。 「……她真的哭了?」他声音微哑,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自责。 仲羽瞇起眼思索,尔后点头道,「属下临走时,见殿下低着头揉眼睛……应当是哭了无疑。」 这下,夏子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几乎想立刻丢下手中书卷,衝去女院亲自看她的伤,可理智尚存。 身为监学,他岂能擅闯讲堂?若真如此,坏的不仅是自己的体面,恐怕连宁宁也会被眾人议论。 他手中笔一顿,终是按捺下心急,低声吩咐: 「去找太医,将宫中最好的金疮药与疗创药膏一併取来,连带几样止痛伤药也备上。」 「是。」 仲羽领命退下。 夏子宸却仍坐在书案前,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书卷摊在眼前,他却一字也读不进,一门心思早已飞到女院那头——落在那个被针扎得直吹气,眼睛都哭红的小姑娘身上。 十三.嘴上功夫 好不容易熬到快要下学,时辰终于将近,夏子宁与陆昭仪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这破女红,真是谁来谁痛苦! 两人正暗自庆幸今日总算熬过,谁知巡堂的蒋姑姑恰巧从她们身旁经过,瞥了眼她们的作品后,忽地脚步一顿。 那一瞬,仿佛连空气都冷了几分。 蒋姑姑眯起眼,视线扫过两人的绣布,神色锐利、眉头微蹙。 那眼神,彷彿能把她们那东歪西斜的针线直接钉进地板。 霎那间,两人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 ——完了! 「殿下,陆姑娘。」蒋姑姑叫了他们一声,语速缓慢却不容置喙,「下学后去女学斋,老身再好好与你们,辅导辅导。」 她摇了摇头,看着那两块“惨不忍睹”的针线活,「这针法……不行。」 语毕,蒋姑姑转身继续巡堂,背影坚定无情。 而留在原地的两人,却仿佛天打雷劈,目瞪口呆。 「不是吧……」陆昭仪低声哀鸣。 夏子宁脸都苦了,她摊开手掌,小指头又红又肿,满是细小针痕,疼得她眼角都快泛泪。 「我这手……已经快不行了……」 下学了,讲堂内其他学子陆续离去,个个轻松自如。 只有她们两人,一脸苦哈哈地像是待宰小鸡,准备跟着蒋姑姑进行二轮辅导。 此时,另一侧书案前,李珮音正悠然端坐。 她神色自得,眉宇间尽是胜利者的优越感。 只见她手中的绣绷,针脚笔直、收针整齐,虽比不上顾兰茵那样的标准,却也称得上中规中矩。 她故作轻松地将绣绷翻了翻,轻声与同桌间聊,语气温婉,却句句藏针。 「唉,虽说女红不易……可若一味胡乱下针,就难免得『课后指导』了。」 「雪妍,你我可得警醒着点啊。」 她语气平和,却故意将“课后指导”四字咬得格外清楚。 「是呢,还是珮音你仔细。」被称作雪妍的同桌笑着点了点头。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夏子宁与陆昭仪同时一僵。 虽说李珮音并非直指她们,但那句话针对谁,满堂上下心里都清楚得很。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回,她竟连公主殿下都敢绕进来打趣。 夏子宁侧头瞥了李珮音一眼,忽然笑了。 她歪着头,像是真心疑惑般地朝陆昭仪问道: 「昭仪,本宫问你,嘴上功夫……也算女红的一种吗?」 话音落下,四周微静。 方雪妍一怔,下意识收了笑。 李珮音嘴角的弧度,也在那瞬间僵了一瞬。 陆昭仪「噗哧」一声,险些没笑出声来。 她连忙绷起脸,强装严肃地配合回道,「当然不是。嘴上说得再漂亮,终究比不上绣在布上的实功夫。」 夏子宁认真地点点头,「没错,与其议论旁人,不如先把份内的事做好,才是正理。」 「殿下说的是。」陆昭仪立刻点头附和,语气恭恭敬敬,眼底却早闪着笑意。 两人配合着一搭一唱,直唱得李珮音脸色愈发阴鬱。 这时,蒋姑姑自她们身旁走过,目光扫过几人,朝前方一抬下巴。 「跟上。」 两人赶紧起身,快步跟在后面。 才一走开,陆昭仪便兴奋地凑到夏子宁身旁,压低声音道,「殿下,你这反击,反得真漂亮!」 她太清楚李珮音的个性,不给她点下马威,指不定还真以为谁都得让着她了! 夏子宁闻言无奈一笑,眉眼弯弯,轻声道,「哎,本宫这不是听不下去了嘛。」语毕还嘟囔一声,「再怎样,也轮不到她来奚落本宫好吗。」 陆昭仪点点头,一脸认真,「就是说阿。殿下放心,臣女也来帮你一把!」 话音才落,正巧她经过李珮音桌旁,忽然脚下猛地朝她们桌脚一踢—— 「哎呦!」 李珮音与方雪妍同时惊呼,书案猛地晃了一下,绣布与针线差点全数打乱。 蒋姑姑耳尖,立刻回头,声音尖锐严肃。 「陆姑娘!」 陆昭仪立刻收起笑意,吐了吐舌头,一脸无辜地道: 「哎呀!姑姑抱歉,我刚才不小心撞到了……没看到。」她一边说还一边拍着裙角,看似语带歉意,神情却是一派悠哉。 夏子宁目睹全程,忍笑忍得辛苦,最后还是捂着嘴巴偷笑出声。 她真是爱死了陆昭仪这鬼灵精怪的个性! 与她甚搭! 李珮音气得脸色微变,咬牙低斥,「最好是!」 蒋姑姑却不管这么多,冷眼锐利地扫过几人,语气森然。 「再有一次,老身不管你们是谁,全都一齐罚堂!」 语毕,甩袖而去,背影乾脆利落,气势十足。 陆昭仪撇撇嘴,小声咕噥,「哼,也不想想是谁先欠收拾。」 「嗯,就是阿。」夏子宁点头赞同,一拍胸脯道,「昭仪,你做的很好!本宫支持你,你就放心吧!」 「嘿嘿,殿下果然够义气。」 「这还用说!」 两人窃窃私语,正要离开时,陆昭仪还不忘回头补一刀。 只见她转头朝着李珮音灿烂一笑,满脸的诚恳: 「哎呀,你向来端庄守礼,这点小插曲,应该不至于乱了你的好针脚吧?嘻嘻。」 李珮音霎时气得脸色发红,却又不好再次发作,只能低头重新整理桌面,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你给我记住!」 十四.冷言敲打 随着下学时辰临近,夏子宸早已按捺不住心急。书卷翻了几页,却一字未入眼,他终是闔上书本,起身朝女院方向而去。 回廊静静,夕阳斜洒,他步履不疾,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焦躁。 及至女院门前,下学鐘声早已响过,堂内学子陆续散去,他立在堂外,目光自人群中来回搜寻,却不见熟悉的身影,眉头不由微蹙。 他记得明明与宁宁说过,只要他来书院,便一同乘车回宫。 往常她总乖巧守在堂中等他,可今日,人却不见了。 他遂转头朝仲羽吩咐道,「去问问公主下落。」 仲羽頷首,才刚要转身,忽听得一阵轻盈脚步声传来。 一道婀娜倩影自门内款款走出,那人身着一袭粉紫绣缠枝花纹对襟襦裙,裙摆曳地,行步如柳风摇曳,气质颇为嫻雅。 正是李珮音。 她才收拾完文具,没想到恰好遇见了那抹立于阶前的身影——玄袍玉冠,身姿頎长,气质清峻,竟是太子殿下。 一瞬间,她眼里似有星光闪动。 原本还带着些许高傲与得意的神情,立刻收敛成端庄的模样。 她止步阶前,将手挪至腰侧,低垂颈项,朝太子盈盈一福,声音细柔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与恭敬。 「臣女李珮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夏子宸并未立刻应声,只是略侧过头,眼神淡淡落在她身上,眸中未见太多波澜。 「嗯。」他声音不冷不热,应得极轻。 李珮音一愣,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冷淡。 见他神情似在堂中寻找什么,遂试探着开口,「殿下……是在寻公主殿下吗?」 这回夏子宸并未回应,倒是仲羽代答,「你知道?」 李珮音頷首,语气温柔婉转,「是。方才蒋姑姑留了人课后辅导,叫了几位学子留下,公主殿下也在其中,想必一时半刻还无法离开。」 听得回应,夏子宸眉间紧蹙的神情才稍稍缓和。 这时,一道湖青身影自远处快步而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皇兄!宁宁没事吧?」 正是二皇子夏子煜。 他一把抓住兄长衣袖,神情明显带着担忧,显然也听闻了宁宁手扎伤的消息。 夏子宸摇了摇头,「她被留下课后辅导,我还未见到人。」 「啊……原来如此。」 夏子煜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自觉方才太紧张,訕訕一笑,连忙收回抓着兄长的手。 「我还以为……」他咕噥了句,未说完便止住话头。 这时,他才注意到旁侧那名静静站着的少女。 他瞇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总觉得有些眼熟,想了片刻才恍然开口: 「你……是李家的?」 李珮音仍维持着得体的笑意,轻轻点头,「回二殿下,臣女正是。」 夏子煜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音调刻意拉得极长,「哦——原来是李家的小女儿呀。难怪,这行礼做得挺标准的,礼部出来的嘛。」 语气轻飘飘的,乍听像是真心夸她,可李珮音却心中微动,隐隐觉出几分不对劲。 但她神色不变,只当是讚许之语,抬眸微笑道,「二殿下过奖了,臣女也只是依礼学习,不敢妄自标榜。」 话说得恭敬得体,彷彿未听出弦外之音。 夏子煜闻言赞同地点点头,「嗯,这依礼学习,倒是好事。只是……」他顿了顿,唇角笑意不减,语气却沉冷了些。 「这礼学呢,学得再好,若心性不稳、分寸不明,那可就容易误事。」 说到此,他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想必李姑娘也是明白这道理的,对吧?」 她心中猛地一沉,忍不住猜测:难道,他在指她今日在堂上的举动? 面对二皇子那洞悉一切的戏謔眼神,李珮音捏着衣袖的手指隐隐泛白。 她想反问,却又在对上那威压的目光时,将所有话都嚥了回去。 她垂下眼瞼,脖颈微弯。 「殿下说得是,臣女……记下了。」 夏子宸对这场明争暗斗似是不耐,冷冷扫了胞弟一眼,「走吧。」 脚步刚要迈开,却又停了下来。 似是犹豫了一瞬,他才淡淡地回头看向李珮音,语气依旧清冷,「多谢告知。」 语罢,他转身而去。 李珮音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连忙再福一礼,「殿下慢走。」 她目送着两位皇子的背影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刚才二殿下的敲打如同一根刺,让她心口发闷,更有一股不甘在翻腾——不过是课堂上的小小笑闹,何至于被如此警告? 但转念一想,太子殿下刚才竟对她点了头,还亲口说了那句「多谢」。 想到此处,她眼底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雀跃与骄傲。 太子殿下何曾与旁人多说过一句话?如今却对她致谢…… 若姊姊知道她今日竟与太子单独交谈,甚至还得了他的谢意,那张一向高傲从容的脸上,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李珮音唇边的笑意愈发深了。 她满心雀跃地转过身,步履轻盈,方才的委屈与不安,彷彿都在这甜美预想中,烟消云散。 十五.這......還算繡品嗎? 夏子宸与夏子煜坐在女学斋旁的凉亭中静候,微风拂过簷角,两人的目光始终紧锁着那扇尚未开啟的门扉,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掛心。 约莫过了一炷香,紧闭的木门终于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夏子宁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身后还跟着一名高出她近两颗头的女子。那女子亲暱地凑到她耳边低语,逗得夏子宁忍不住捂嘴直笑。 亭中两位哥哥见状,几乎同时长身而起,大步迎了上去。 「宁宁!」 夏子煜挥着手,率先打破了沉静。 夏子宁闻声望去,见是两位最疼爱她的哥哥,一双大眼瞬间亮若星子。 她眉眼弯弯地绽开笑容,像隻轻盈的小蝴蝶般朝他们奔了过去。 「哥哥!」她一头扎进两人早已张开的怀抱中。 短暂的相拥后,还未等她开口寒暄,左右两隻手便已被哥哥们各自执起,小心翼翼地端详。 只见她白嫩嫩的十指指腹早被针线扎得红肿斑斑,细细密密的针痕像是被无数小钉子叮过,乍看之下怵目惊心。 夏子煜当即皱眉,面露心疼,「怎么会刺成这样?夫子不教的吗?」 一旁的夏子宸的脸色更是难看,他一语不发,眼神却更加冰冷了。 这是他捧在掌心,连风吹一吹都怕疼的妹妹,竟在女学被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可偏偏女红是书院课程,旁人即便教得再不周,他也不好出言责怪。 他心头翻涌,握着她指尖的手不自觉更轻了些,像是怕再碰疼她一分。 他喉间一涩,嗓音低哑,带着明显的压抑与不捨: 「手......很疼吗?」 语毕,他微弯着身,指腹一点一点地抚过她发红的伤痕,既是安抚,也是满满的心疼。 夏子宁眨了眨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奶糯得像含着一口糖: 「嗯,很疼的。」 夏子宸眼神微暗,忽然低声问,「仲羽还说……你哭了?」 咦?她哭了?她什么时候哭的? 她歪了歪脑袋,回想片刻,随即诚实地摇摇头,小声地道,「我没有哭啊。」 她可坚强了! 夏子宸侧首冷冷地剜了仲羽一眼,后者连忙摸了摸鼻子,心虚地垂下头去——他发誓,方才那氛围,看着确实像在掉眼泪啊! 「哎哟,咱们宁宁真的长大啦?」夏子煜笑出声,伸手轻捏她软嫩的脸颊,「居然不哭鼻子了?这可是宫里头的一等大事啊!」 「那当然!」夏子宁挺起小胸膛,眉眼飞扬地得意道,「二哥可别瞧不起人,我可是嫡公主呢!」 「是是是,你最棒啦!」夏子煜笑着揉揉她的头顶,眼里全是宠溺。 夏子宸闻言,嘴角也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没哭就好,看来宁宁的确长大了。不过,该擦的药还是得擦。」说着便牵起她的小手,作势要走,「我们这就回去。」 「好。」 夏子宁才刚点头完正要迈步,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了拉夏子宸的衣袖。 「誒,太子哥哥,等等!」 夏子宸停下脚步,「怎么了?」 她转头望向后方,果不其然,陆昭仪仍静静站在原地,一身湖蓝色衣裳衬得人明丽又清爽,就连夏子煜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陆姑娘今日与我遭遇相同,指头也伤得不轻,很是辛苦呢。」 夏子宸闻弦歌而知雅意,随即转头吩咐仲羽,「稍后着人送几盒上好的膏药去威远侯府。」 「是。」 「这样可满意了?」夏子宸挑眉笑问。 「哇!太子哥哥果然懂我!」夏子宁一把抱住兄长的手臂撒娇晃动,「简直跟我心有灵犀!」 真的好了解她呀! 夏子宸对这句夸讚显然极为受用,眼底尽是笑意,「走吧。」 兄妹三人一左一右牵着夏子宁,朝书院门口走去。 离去前,夏子宁还转身朝陆昭仪用力挥手,「昭仪,再见!」 陆昭仪一愣,随即眉眼弯弯地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声音清亮爽朗: 「臣女恭送太子殿下、二殿下、公主殿下。」 …… 回到马车上后,夏子煜这回难得没骑马,反倒与兄妹俩同坐一处。 才刚坐稳,夏子宸便取出巾帕,先细细拭净自己与夏子宁的手,又从怀中取出盛药的小玉罐,旋开盖子,露出里头白色、带着微香的膏状液体。 他指腹沾了些药,随即低下头,专心替夏子宁每一根红肿的指头仔细涂抹。 药膏冰冰凉凉,擦上去的瞬间便缓解了灼痛与肿胀,夏子宁原本皱得紧紧的小眉头也渐渐舒展了开来。 「不过,宁宁,你怎么会被留堂啊?女红课这么难吗?」夏子煜坐在对面,双臂抱胸、双腿随性张开,一副自在间散的模样。 「呃……说难也难,说不难也是不难啦。」夏子宁眼神开始飘忽,回答得含糊其词。 夏子煜多精的一个人,这种说了跟没说差不多的回答让他眉头一挑,笑得愈发促狭,「喔?既然不难,那绣品呢?拿出来给二哥长长见识呀。」 「啊?不行!」夏子宁瞬间感到不妙,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没什么好看的……不准看!」 她越是抗拒,夏子煜的兴致就越发高昂。 他转头朝马车外吆喝道,「杏依!把公主的绣品拿过来!」 车外的杏依左右为难。 一边是自家公主气急败坏地喊着「杏依不准给」,另一边是二皇子兴致勃勃的催促。 她到底该听谁的?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车内传来太子清冷威严的声音。 「杏依,拿进来。」 短促五个字,却是不容置喙。 杏依心中只得暗道一声「公主恕罪」,苦着脸将绣绷递入车内。 夏子煜得意洋洋地接过,可那笑容维持不到一瞬—— 只见他低头看了一眼,神情从好奇转为迷惑,再从微妙转为沉思。 最后,那张俊脸竟逐渐沉重起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盯着那团不明物体,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还能算是「绣品」吗? 十六.歡笑、冷語 夏子煜翻了翻绣绷正反面,又抬头看了眼妹妹,再低头看那个…… 嗯……应该是个「一」字的刺绣。 没错,是「一」字。 可那针脚歪歪斜斜,线路时常偏离轨道,中途还有打结的,整个看起来像是个很潦草的「一」。 这辈子,夏子煜还从未想过「一字」与「潦草」两词能同时出现在脑海里。 就在他面色微妙变换之际,夏子宁早已在旁死死盯着他的脸部直瞧。 一见他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她立刻高声抗议,「二哥!你那是什么表情呀!」 她就猜到会是这样! 一旁的夏子宸也禁不住好奇,低头瞥了一眼。 只那一瞬,他嘴角便失守地往上一勾,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原本如霜雪般的眉眼,在笑意浮现的剎那骤然融化。那双桃花眼染上了瀲灩的春色,温润得简直能溺死人。 夏子宁怔了怔,竟被这抹罕见的温柔笑意晃了下神。 她赶紧摇摇头回过神来,装出嗔怒的模样,气呼呼地嚷着,「太子哥哥!怎么连你也笑我呀!」 「这……」夏子宸收敛了些笑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很有宁宁的风格。」 「……」 她的风格是什么风格? 「看来宁宁在女红一事上,确实没什么天分。」夏子煜在一旁认真地点头补刀。 「才不会呢!」夏子宁不服气地瞪大眼,「我这才刚学好不好!」 标准要不要这么高呀! 正当她气得内心疯狂嘀咕时,夏子煜又嘿嘿一笑,继续调侃道,「不过宁宁也别气馁,哥哥意外发现了你另一个天赋呢。」 「什么天赋?」夏子宁眼睛一亮,还以为二哥要夸她了。 「那就是——你才上学不到半个月,就成功被留堂了!」夏子煜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 「想当年,哥哥我可是撑了一整个月才被留堂的呢!宁宁,你果然是青出于蓝甚于蓝啊!真有哥哥当年的风范!」 不愧是他妹妹! 「夏——子——煜!」夏子宁气得脸颊通红,恨不得扑过去赏他一拳。 可惜眼下手伤在身,小手又短小无力,她权衡片刻,决定放弃武力解决,转而求助旁人。 她气呼呼地转向太子哥哥,声音像撒娇似地又软又糯。 「太子哥哥你看!二哥他又欺负我!」 夏子宸垂眸看着她,思量了片刻后,竟轻轻頷首。 「……子煜说的,倒也没错。」 言下之意是赞同了夏子煜的说法。 「……」 夏子宁当场僵住,气结不语,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般,抱着绣绷默默缩进马车角落。 小小一团,满脸哀怨。 没救了,这两个哥哥联手欺负她。 真的太坏了! ...... 入夜,安成侯府。 李珮音独自坐在桌边的圈椅上,指尖缓缓摩挲着那一盏甜白瓷茶盏,垂眸轻抿。 她的目光穿过水面微漾的茶汤,带着一丝落寞与嚮往,悄悄落在窗边罗汉床上的母亲与姊姊身上。 母亲王氏身着一袭松柏色刻丝宝相花大袖衫,满头的乌发用支白玉嵌莲荷纹扁方,綰得整整齐齐。 而姊姊则是身穿霜色长裙,裙摆曳地,乌发半綰脑后,正捧着一册书,垂首细读。 窗外月色如洗,柔白的光透过窗櫺与帷幔,与几案上青釉莲纹烛台的灯火交织。 那冷与暖的光影在屋内摇曳,落在母姊二人脸上,将她们的眉目映得忽明忽暗,晦涩难明。 王氏一边轻抚着李珮芷柔顺的长发,一边低声絮叨着,「你这发尾瞧着有些岔了……上回娘不是让人送去春晓阁新出的木犀油?你没用吗?」 李珮芷闻言,视线未曾离开书页,只轻声回道,「有用的,母亲。」 王氏眉头微蹙,语气透出几分不满,「那看来这木犀油也不过尔尔,白瞎了最新的名号。罢了,为娘改日再去给你寻更好的。」 说着,她转向桌案上陈列的几支精巧发簪。 挑拣良久,终选了一支宝蓝点翠花卉珠簪,细细地在女儿发间比划。 「嗯……果然还是宝蓝色最衬你的气质,其它顏色都显得俗气了。」王氏将簪子轻巧地插入女儿发髻,动作极其温柔,目光中盛满了欣赏与满意。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作品。 李珮芷气质端方、才情出眾,自幼便是一点就通的玲瓏心思。 王氏倾尽半生心力栽培,就是为了那通往顶点的豪赌。 「你啊,将来肯定是要做太子妃的。」王氏语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瞧为娘把你打扮得多漂亮?珮芷,你天生就是太子妃的人选。」 她握住女儿的手,声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们夫妻俩这么辛苦地教养你,你可千万别让我们失望,知道吗?」 语毕,她眼中浮现几分激动与执念。 王氏的这份执念是有来由的。 她出身庶女,长年活在家族姊妹与长辈的冷眼之下。 当年能嫁进安成侯府,固然仗着几分姿色,却也少不了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与算计——这段婚事,是她费尽心机才换来的正室名分。 可即便成了侯夫人,背后的轻视与流言也从未停歇。 这些年她强撑自尊,苦心经营,只为有朝一日能在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面前昂首挺胸。 而现在,这一切希望都系在了长女身上。 相比于大女儿的聪慧,小女儿珮音的活泼与顽皮,总让她感到头痛且失望。 那与端庄贵女相去甚远的性格,让王氏懒得再费心纠正,索性冷落一旁。 在她眼里,唯有长女成为未来的国母,才能洗去她这一生所有的不甘与屈辱。 然而,李珮音此刻悠悠传来的一句话,却让这温馨瞬间崩塌。 「母亲,我今天……跟太子殿下说到话了呢。」 李珮音骄傲地说着,语气中是掩不住的喜悦。 她想,如果母亲知道她也能与那位尊贵的殿下有所来往,是不是也会分一点目光给她? 她不贪心,她真的不贪心。 她只想要那么一点点……一点点来自母亲的关注就好。 可她万万没想到,话音刚落,屋内那股原本温馨的气氛骤然一沉,结冻成冰。 刚替大女儿插好珠釵的王氏,手在那一瞬间猛地僵住,指尖还抵在李珮芷的发饰上。 母亲与姊姊齐齐转头望向她。 那眼神并非她期盼的惊喜,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骇人怒意……与深深的谴责。 「你说什么!」 十七.何必循規 王氏的声音尖锐刺耳,几乎要划破空气。 整个屋子,瞬间静得可怕。 李珮音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 她怯怯地垂下眼眸,声若蚊蚋,「我、我说……女儿今日在书院遇到了太子殿下,还与殿下说了几句话……他……他待臣女极是客气温和……」 只是几句客气的寒暄而已,说一句多谢,也是极好的吧? 她只是想让母亲知道,她不是那么无用的…… 「你怎会如此不知分寸!」 王氏厉声喝斥,一语接一语如冰刃直落,毫不留情。 「你在太子面前若有半分失礼,外人还不知会怎么编排!旁人可不管你是谁,只会说我李家的女儿没教养!」 「你一个出错,全家都得背骂名,你让你姊姊该怎么办?」 李珮音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不甘地回应,「姊姊、姊姊、姊姊!母亲心里难道就只有姊姊吗?」 她眼眶微红地抬眸看向王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不甘,「殿下与我说话,我身为侯府小姐,自然是依礼应答,何来失礼之说?」 「母亲为何……总要这般看轻我?」 「你还敢顶嘴!」王氏气极反笑,猛地一拍罗汉床,「你那点好胜的小心思,以为为娘瞧不出来?你为了一时的虚荣去殿下跟前露脸,若惹得殿下不喜,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安分守己些,别给你姊姊添乱,知道吗?」 那句「别给你姊姊添乱」,像是一把火,将李珮音心中仅剩的一点渴望燃成了焦灰。 而此时,一旁的李珮芷更是落井下石。 她依旧优雅地翻着书页,连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平静却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 「妹妹,母亲也是为了你好。有些心思,不是你该动的。」 李珮音孤立无援地面对两人,嘴唇轻轻颤抖着。 她抬眼望向母亲——那双细长的眉眼下,尽是责怪,胸膛因发怒而剧烈起伏。 这张熟悉却又疏离无比的面孔,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模糊且狰狞。 李珮音忽然有些恍惚。 她做错了吗? 明明是母亲教她要端庄、要得体,如今她遵照教诲行事,却换来这样的斥责? 只因「太子殿下」,是姊姊的舞台,便容不得她多站一步? 她只想让母亲夸她一次而已。 她只是想……被爱一次而已。 可在这个家里,似乎连尝试,也是种错误。 心底,有什么悄悄碎裂开来。 手中的茶盏依旧温热,可她的心却已冷透。 李珮音垂下眼,握着茶盏的手指缓缓收紧,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底原先那点期盼的光也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压抑且深沉的怒意。 很好。 既然她们如此对待她,那她又何必再守着那些规矩? 她再怎么循规蹈矩,也不过是被轻视、被忽略、被呵斥的那个小女儿罢了。 她不想再委屈下去了。 从现在起,她要做自己。 想哭便哭,想笑便笑。 甚至……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是她们逼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茶盏重重搁下,瓷器与桌面相击,发出清脆一声。 她起身,朝王氏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却冰冷无比。 「是,女儿……记住了。」 ...... 而在安成侯府旁的威远侯府中,陆昭仪及母亲梁氏才刚用晚膳不久,正欲起身往练武场打拳舒展筋骨时,忽有下人快步而来,神色小心。 「夫人、姑娘,东宫来人了。」 梁氏一听,微愣片刻,旋即蹙眉,「东宫?」 东宫怎么会来?难道是……? 她看向自家女儿,满脸狐疑,「该不会是你又闯祸了吧?」 陆昭仪毫无头绪地挠挠头,「没有啊,女儿有听母亲的吩咐,最近很乖的。」 唔……早先那一脚应该不算不乖吧? 「你确定?」 「确定阿。」 梁氏怀疑地眯起眼,满脸不信。 谁让她太了解自家女儿了——从小练武长大,脾气直,嘴快手也快,总爱替人出头,什么不得不打的小事,到了她嘴里都能说得振振有词。 这些年,不是惹了谁,就是被谁告了一状。 说到底,还不是她跟侯爷两人从小手把手教的拳脚,结果女儿武艺有成,却连半分女儿家的样子都没了。 绣花不齐、字写不正,念书读几行就打哈欠,换到舞枪弄棒时就生龙活虎。 因此女儿进书院前,她可是千交代万交代,叫她收收性子,别一言不合就横衝直撞! 岂料,这才几天功夫阿。 「唉,罢了。」 梁氏暗自叹了口气,宫里来人总不能怠慢。 她当即吩咐道,「去前厅,我换身衣裳。」 到了前厅,来者是东宫的内侍,身后随行两名小廝,手中分别捧着数盒红漆描金的木匣。 梁氏与陆昭仪母女见礼后,内侍笑盈盈地开口: 「因公主殿下近日回宫后对陆姑娘颇多称讚,太子殿下便特意嘱咐,说姑娘一路陪伴有劳。」 「听闻姑娘在女红课时手上不慎受了伤,特命奴才送些薄礼过来,聊表心意。」 说话间,他打开其中一盒,只见盒中静躺着一对特製的金线绣隐纹护腕。 外层用织金丝细细绣成祥瑞隐纹,淡雅不俗,内衬则以上等鹿皮製成,柔软服贴,既可护腕,又不妨练武。 「这护腕,既不伤皮肉,又可护住筋骨,听闻姑娘练武勤,想来合适。」内侍笑道,语气分外周全。 梁氏与陆昭仪闻言皆是一怔,显然未曾料到对方竟会思及如此细节。 紧接着又开了第二匣,里头是御医院特製的舒筋活血药膏与与香气淡雅的伤疤软膏,旁边还有一双银线绣莲纹的丝绸手套,温润素雅。 「这手套是殿下命人附上的。」内侍温声解释,「药膏敷上后易沾衣,手套可护药效不失,也防姑娘练武时再磨损伤处。」 「殿下说,姑娘习武之人,手最要紧,万不可大意。」 两人赶忙福身谢恩。 「多谢太子殿下厚赐。」 「夫人、姑娘有礼了。」内侍含笑还礼,「既已送到,那奴才便先告退。」说罢,便要带人退下。 梁氏看了眼身旁侍女,对方立刻会意,笑着将些碎银子递上,「这点银钱,给公公吃酒去。」 内侍不动声色地掂了掂,含笑收下,「夫人客气。」 前厅中,母女俩目送着一行人离去。 直到人影远去,梁氏才慢慢转过头来,眼神打量了女儿好几遍,像第一次认识她。 「你……这是出息了?」竟攀上东宫了? 「呃……好像是?」 陆昭仪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虽然她只是陪公主上课时,不小心被针扎了几下而已。 十八.練針日常 回宫后的夏子宁暗自下定决心,她一定要练好女红! 之所以会下这样的决心,除了两位哥哥们的取笑之外,不知怎的,就连隔日午膳时,她女红不好的消息竟已传至父皇及母后耳中。 果不其然,在午膳时就被拿出来小小调侃了一下。 期间,她又偷偷瞪了眼二哥夏子煜。 因为光用膝盖想都知道,肯定又是这人聊天时偷偷说出去了! 笑什么嘛,不就只是女红而已,练练就会了呀! 正所谓铁杵磨针绣花针,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也能把女红学得漂漂亮亮! 于是午膳后,她只简单陪着家人说了几句话,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杏依回宫练习。 云宁宫的偏殿内,窗牖大开,有微风拂过,撩起边上的月白色软烟罗帘子轻轻飘动。 窗下摆了张紫檀木绘有珐瑯彩描金山水纹的雕花罗汉床,床上铺着柔软锦垫,中间摆了张雕花紫檀几,上头搁着几副白色的绣绷。 角落香几上的和田玉雕缠枝纹香炉正缓缓吐出轻烟,白雾氤氳。 墙上掛着副四扇拼接画屏,画风细腻,乃是名家所绘的《花朝四景》,春日繁樱、夏荷轻摇、秋菊凝霜、冬梅傲雪。 配上宫中常年栽养的四时花卉,使整个偏殿宛如小小花境,香意悠然。 夏子宁正坐在罗汉床上,专心地将丝线一针一针地穿过绣布。 自从昨日被蒋姑姑留下来训了一通,说她「心急手乱,不得女红之法」,便被罚重新缝一条一字平针。 这次蒋姑姑可没放过她,直接坐在一旁,手把手教她缝针,还盯得可紧,连她手指动一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虽说紧张得不行,但这样一来,她被针扎的次数还真大幅少了许多。 此时,青萝手捧个红底描金托盘,迈步走了进来。 「殿下,该喝药了。」她走到小几前,将托盘轻轻放下,语声温柔。 「阿……又要喝啊?」夏子宁苦着张脸放下绣绷,拿起托盘上的勺子在碗内舀了舀。 碗中的药汤为深棕色,气味清苦但带着淡淡的参香,正是御医为她开的补中益气汤。 因她出生时尚不足满月,自幼体虚,除了怕冷易感风寒外,尚有轻微哮喘,故而从小便需喝药调理,外加药膳辅助。 母后及父皇还曾打趣道,「还好你是公主,若换作寻常人家,怕是撑不到满岁。」 在这样精心的调理下,夏子宁的身体倒还维持不错。 「那是当然的呀。」青萝点点头,「殿下快喝吧,药凉了可就更苦了。」她劝慰道。 「唉,好吧。」夏子宁端起药碗,咬咬牙后便一口仰尽。 喝完后,她眉头皱得死紧,苦得几乎要掉泪。 「青萝,这药是不是比昨天还苦呀……」她嘴里咕噥着。 青萝在旁忍笑,将备好的温水递上来让她漱口,顺便给了颗蜜饯。 「良药苦口嘛,况且不论苦不苦,殿下也都是要喝的呀。」 「真是……绣个布也要喝药,练个针线也不放过我……」夏子宁小声嘀咕着,又乖乖拿起绣绷继续绣了起来。 青萝轻笑着收走药碗,顺手整理起丝线盒,坐在旁边帮她挑线。 杏依则提着鸡毛掸子与布巾,在殿内来回擦拭家具与摆设,偶尔还拿香箸拨了拨炉里的炭火与香丸。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夏子宁「呼」地一声放下绣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脖子也转了几下。 她往后倒在背后的软枕上,叹道,「唉,一直绣这直线,真是无趣得紧呀……」 青萝在旁一边理着丝线,一边好奇地问,「那殿下怎不试试别的绣样呢?像是喜鹊登梅、双鲤戏水,或者——」 「花开富贵!」青萝话还没说完,杏依便一脸雀跃地接了上去。 夏子宁听着自家两位婢女给的建议,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觉得,以我现在的绣技,有可能吗?」 她可是还在「一」字直线耶,这难度跳得也太远了吧! 「要不……自己画图样?」青萝想了想,又提了一句。 「自己画啊……」夏子宁低头沉吟。 这主意倒是不坏,可惜她的画技和绣技差不多,也就好上那么一点而已。 见殿下面露难色,杏依便笑着补充道,「唔……若殿下不想自己画,奴婢倒是听说,京中几家绣坊最近出了不少新样本,还展出了些绣艺师傅亲手绣的成品。」 「像云锦阁、綾罗轩,出的样式都很不同。有的简约清新、有的精緻华美,尤其是云锦阁,听说出了个新样子,叫什么‘霜蝶双枝’?说是简单好学、花形又活泼,最近好多姑娘都抢着去买呢。」 「霜蝶双枝?光听名字就不错欸……」 青萝也接着说,「还有一家‘玉綺堂’,出了个‘五彩流苏锦’,是专门用来绣手帕边角的。听说绣得好的,还能登上绣坊的月刊榜单呢!」 「还能上榜?」夏子宁一听,顿时坐直身子,从躺在软枕上的姿势变成抱着软枕,「还挺有意思的嘛。」 两位侍女一唱一和,不但把京中绣坊说得精彩万分,还成功激起了她的兴致,让她忍不住想立刻出宫一探究竟,顺便逛逛街、吃吃点心。 只是,这出宫并非说走就能走的事。 自祖宗立下规矩以来,皇子公主若要出宫,皆须凭专门的令牌方可通行。 两位哥哥因年岁较长,自然早就配有令牌随身。 而她虽平时可出宫去书院,但只不过是特别允许罢了......那出宫令牌还是没有的。 正当她懊恼着要如何才能出宫之时,殿外忽有小太监快步进来稟报,「殿下,二皇子殿下来了。」 「什么?」 夏子宁闻言先是一怔,下一瞬间便猛地扑向桌案,三两下将自个绣过的好几个绣绷全抱进怀里,姿态简直跟护着小鸡崽的母鸡没两样。 正巧此时,夏子煜大步走进殿中,迎面便看见自家妹妹把一堆绣绷揽在怀里,一脸戒备地望向他。 他一愣,旋即忍俊不禁,笑着打趣道: 「怎么这副模样?莫不是怕哥哥笑你了?」 十九.哥哥畫的繡樣 夏子宁闻言立刻眯起眼,像隻炸毛的猫儿似地哼了一声,直接将背转了过去。 这人心里可真没点数! 「哎,干嘛,还真不理哥哥啦?」夏子煜凑近夏子宁,还故意伸手戳了戳她的背,可她依旧纹丝不动,铁了心似地不看他。 于是他故作哀伤地长叹一声,「唉,罢了……看来这京中聚香斋刚出炉的有名糕点,某人是没福气嚐囉……」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尚带馀温的油纸包在面前晃了晃。那油纸包尚未拆封,一股浓郁的栗子香气便已盈满整殿。 这可是他天未亮便派人去城里排队才抢下的珍品,那份软糯清甜,比之御膳房更胜一筹。 夏子宁的小鼻子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灵敏地捕捉到了这股勾人的甜香。 儘管她还端着冷酷的小脸,身子却已不自觉地转了回来。 「哼,别以为区区几块糕点,人家就会原谅你喔!」 她嘴上虽然强硬,手却快如闪电,一把夺过油纸包搁在几案上拆开。 「是是是,都听你的。」夏子煜眼底尽是宠溺,顺手揉乱了她的发顶,这才悠然入座。 此时,有小宫女端着和田白玉雕花茶盏垂首走近,杯中盛的正是他素来偏爱的大红袍。 「二皇子殿下。」 夏子煜微微頷首,拿起玉盏抿了口醇厚的茶汤,含笑看着夏子宁惊喜地捏起栗子糕,吃得眉开眼笑的模样。 「不过二哥今日怎么会来?你休沐时不都往宫外跑的吗?」夏子宁挑了挑眉,显得有些意外,「竟然还会来找我?」 「哎,还不就因为昨日『某人』手受伤,我这才特地来关心关心,顺便带些糕点给『某人』嚐嚐啊。」 夏子煜单手撑着额角,嘴角笑意灿烂,还故意在「某人」二字上加重了读音。 「切,说得倒好听。」夏子宁不以为然地别过脸,可嘴角那抹悄悄勾起的弧度,却洩漏了她心底的窃喜。 夏子煜看破而不说破,悠哉地换了个话题,「不过,你们方才在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我刚在门外听得不真切,似乎……是在说什么绣样?」 「啊?居然都被你听见了?」夏子宁惊讶地睁大眼。 「那当然,我耳力可是极好的。」夏子煜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随即身子微倾,一副八卦的模样,「快说快说,什么绣样?你们打算干嘛?」 夏子宁眨了眨眼,本想和盘托出,但转念一想,这二哥平日最爱捉弄人,索性抿紧了唇,决定让他嚐嚐「有八卦却听不到」的焦急滋味! 两人一个不说、一个哀求,就这样僵持着,最后还是身旁的青萝看不下去,这才笑着站出来将原委解释清楚。 听完事情经过,夏子煜勾唇一笑,显得胸有成竹。 「原来如此,不就是副绣样吗?什么霜蝶双枝,来!二哥给你画一副!」他拍着胸脯,保证得煞有其事。 夏子宁瞇起眼,脸上写满了怀疑,但还是耐不住好奇下了罗汉床,跟着夏子煜绕过隔间用的紫檀木边座百宝嵌花卉屏风,步入东侧书房。 只见她二哥背姿挺拔地立在桌案前,面前铺着块洁白的画绢。 他提笔蘸墨,动作迅如疾风,在上头「唰唰唰」地挥洒起来。 「好了!」 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夏子煜便像个文人雅士般优雅地撩起袖摆,轻轻放下毛笔,满脸自得。 夏子宁、青萝与杏依叁人赶忙凑上去一瞧—— 只见那画绢上画的,竟然是一头……猪。 那猪,画得极其潦草,身体线条歪七扭八,猪脸上还掛着两行滑稽的眼泪。 这副画,真让人不知该评价「可爱」还是「可恶」。 但无论旁人怎么想,青萝和杏依心里很清楚:公主殿下绝对觉得可恶至极! 因为下一秒,云宁宫内便爆发出一声怒吼: 「来人——!」 夏子宁才刚喊,宫中的守卫就立刻过来了。 「将他给我丢出宫去!」她毫不留情地指着二哥说道。 「是!」 宫中守卫二话不说,立刻动手。 「喂、喂!夏子宁!宁宁你听我解释,那猪真的很适合你啊!不觉得特别灵动吗?很像你耶——唔、唔!」 夏子煜慌张地想狡辩,可一切都迟了。 片刻后,他就被宫里的守卫四脚朝天地连人带「猪」,一併被扔出了云宁宫大门。 「真是气死我了!」 夏子宁气呼呼地「碰」一声甩上门,这才踩着重重的步伐走回罗汉床上坐下。 没过多久,又有宫人步入殿内,恭声回稟道: 「殿下,太子殿下遣人送东西过来了。」 夏子宁搁下手中的绣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好奇问道,「哥哥送了什么过来?」 来人是东宫的贴身内侍,他双手托起一副覆着薄绸的白绢,恭敬地呈到夏子宁面前。 随着绸布揭开,露出的绣样与方才夏子煜那幅画得像「潦草丑猪」的图案简直云泥之别。 那是几簇正值盛放的山茶花,笔触细腻生动,花瓣边缘彷彿还带着清晨的露气。 最妙的是那几隻穿梭其间的蝴蝶,羽翼轻灵,像是随时会从白绢上振翅飞出。 一旁的青萝与杏依都忍不住惊呼出声,「哇……好漂亮的山茶花呀!」 「太子殿下传话说,这幅绣样给公主殿下练练手,只是随意一画。若不喜欢,殿下随意处置便是。」 「随、随意一画?」 夏子宁双眼微圆,怔怔地看着这幅几近完美的画稿。 这样的水准在太子哥哥口中竟然只是「随意一画」? 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栩栩如生的花瓣与蝴蝶,心头像是被那振翅欲飞的蝶翼撩动了一下,泛起阵阵涟漪。 可惊艷过后,她却忍不住在心底暗暗腹诽: 太子哥哥,你到底是有多文武双全啊……? 优秀成这般,还让不让天下的男子活了? 夏子宁看着眼前这幅清雅华美的绢画,再转头瞧瞧自己手边那幅惨不忍睹的绣品,顿时洩了气。 她当即决定,还是将这精緻的白绢妥善供起来当摆设好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心底那个想去城外绣坊瞧瞧的念头又翻腾了起来。 可宫门深锁,若无父皇的特许令牌,她便是想出去也无法。 要如何才能让父皇点头呢……? 她正支着下頷沉思,目光瞥见一旁案几上二哥刚品过的茶盏,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誒!有了!」 她记得每晚母后在用过晚膳后,总会亲自带着为父皇做的点心送往御书房。 若今晚她这当女儿的主动接手这份差事…… 父皇看在她如此纯孝、如此乖巧的份上,那一枚出宫令牌,想必……也是能求上一求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