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远洋领航从轮机工开始》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工作 1977,上海yp区定海路,棚户区。 陈永进是被一阵倒马桶的声音吵醒的。 木轮车碾过弹硌路,老阿姨的大嗓门,锅碗瓢盆的碰撞,无数嘈杂的噪音挤在这狭小的弄堂之中,將十九岁的少年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盯著狭小的空间直发楞。 凹了半截的铝製饭盒,印刻著『安全生產』的搪瓷缸,黑色铸铁的煤球炉,木箍发鬆,隱隱渗水的木质脚盆,还有墙缝中那落款为1975的泛黄报纸... 厨房,臥室,客厅,所有家当都挤在这不过十余平的木板房里。 只存在於童年记忆中的那个家,而今竟然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姆妈,二哥醒了没?”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屋外响起,透过隔音极差的木板,传入陈永进耳中。 “伊昨夜头又跟几个朋友看到老晚,儂管好自家就得了。” “誒!”清脆的回应声后,女孩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一个妇人走进房中,赫然正是陈永进的母亲,林招娣。 “醒啦,该吃饭了。” 陈母把碗搁在床边的木箱上,半碗咸菜豆瓣汤,一碗杂粮饭,饭是糙米掺著碎玉米,一粒粒泛著淡黄。 她没有走开,而是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永进,儂讲的那个朋友说的事体,到底有准头伐?” 朋友说的事? 古旧的记忆冲入脑海,仿佛是在脑门上闷了一拳,令重生的陈永进瞳孔一颤。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漏风的板壁上。一枚弯曲的铁钉將一本薄薄的年历钉在木板上,红字印著的1977大得刺眼。 1977?也就是说,现在果然是在他高考之前? 身体下意识地接过母亲抵来的碗筷,陈永进的心中五味杂陈,眼眶都一时模糊。 1977年十月二十一日,中央人民广播电视台正式向全国公布——高考恢復。当年十二月,上海组织考试。 他高中毕业,靠著几个消息灵通的同学提前透了些风声,好歹准备了半年,自以为志在必得,可到头来,等来的却是一个名落孙山的下场。 单职工的父亲一人之力难以扛起这个家,妹妹为了生存的空间不得不嫁给带房的鰥夫。 在江西下乡的大哥带著一身伤病归来,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愈发雪上加霜。 而自那次高考失利之后,陈永进就仿佛失了魂一般。 向来思绪敏捷、头脑过人的少年,仿佛被什么咒符镇住了,整个人浑浑噩噩,再也没了从前的聪敏和伶俐。 他学过厨,干过焊工,修理过各种家电器械,也没少翻动过各种专业书籍。 可不论做什么,都是一事无成。 匆匆半生,他什么都接触过,什么活都干过,可什么都记不牢靠,全部弄得一团糟。 未曾想,一闭眼,竟然又回到了少年时代... “儂看书也不要太拼命,弄到介晏对眼睛勿好。眼睛要是坏了,將来想做啥都做勿成。” 母亲坐到旁边的小凳上,拿起一只待糊的纸盒,一边刷糨糊一边轻声念叨。 “身体才是本鈿,比啥事业都重要!高考急勿得...” 陈永进望著桌上那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瓷碗,鼻头一阵发酸,手里的饭重得像灌了铅。 他上辈子拼了命想出人头地,自高考失利后便拼命了地想要证明自己,结果却是一步错,步步错...越来越钻牛角尖,在失败中越陷越深,彻底忘却了身边受苦的亲人。 病重的父母,瘫痪在床的大哥,萎靡早衰的妹妹... 等到他清醒过来,一切都太晚了。 回首前世,唯有苦涩的遗憾和道不尽的悔恨。 孤独的老人到了临死一刻才晓得,或许什么都不如眼前这碗饭、这间破屋、这些人重要。 功名利禄,尽皆浮云... 双手颤抖,陈永进费力地夹起汤里已经煮得失了味的豆瓣,嚼著粗糙的米粒,忽然听见单薄的板壁外头,传来邻里的閒话。 “隔壁弄堂的小毛,前阵子分到街道纸盒厂做普工,转正了一个月也有三十二块。做啥?捆纸盒、刷胶水,苦得很,下雨天都要赶工,胶水一潮就粘不牢,返工返得要命。” “唉,这年头有个正式工就蛮好了,多少人待在家里没事做呢。” “是啊是啊,难弄得很!我表亲家的小姑娘,上个月分到国营百货商店当营业员,算好的了。一个月三十六块,还有粮票、工业券补贴,就是要站一天柜檯,嘴巴要甜,还得学算盘、开票,不过总归稳当,算只银饭碗了。” “百货商店是好,比我家阿明强多了!他在郊县农场,住集体宿舍,半个月才能回来一趟,晒得黑炭似的,看著叫人心疼。” 坐在旁边的陈妈听了,手里糊纸盒的动作慢下来,忍不住抬头往板壁方向望了一眼,终究是没忍住,转身走出,加入了弄堂里的议论。 工作? 陈永进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就是在这开始备考的八月里,好像是王主任给他介绍过一个去处,只是他那时候一心想高考,给拒了。 那个工作好像是...... “哦,林阿姨勒嗨嘛。” 一个清朗的女声响起,陈永进透过板壁的缝隙望出去,只见街道居委会的王主任快步走进来,手里拿著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朝眾人扬了扬手。 王主任全名王秀英,四十出头,梳著齐耳短髮,別著一只黑色钢丝髮卡,脚上是双黑布鞋,鞋面上沾著定海路特有的黄泥。 “永进呢?永进在家吗?”王主任往人群里探了探头。 “在,在。”林招娣连忙应声,“怎么了,王主任?” “好事。”王主任笑著拍了拍手里的本子:“永进这孩子还没工作对吧?他大哥不是在江西下乡嘛,前阵子河道清淤,救了一个人,上面算立了功,就考虑给永进安排一个工作。” “什么?”人群里的林招娣愣住了,手里的纸盒差点掉地上。 “对,计划让他到上远报到。他不是高中毕业了嘛?动动脑子,应该能顺利进去。” 中国远洋运输总公司上海分公司,简称中远上海分公司或上远。80年代才正式更名为上海远洋运输公司。 面对笑容满面的王主任,林招娣脸色反倒有些发白,嘴唇嚅了嚅:“但是这孩子讲他想……” “誒,你先叫他出来嘛。”王主任摆了摆手,“虽然要远洋出海,但是这个工作,紧俏得很,多少人抢都抢不到。” “永进!永进!”林招娣转身朝屋里喊了两声,嗓音微微发颤。 王主任跟在后面,敲了敲那扇合不严实的木板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永进默默从昏暗的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 “王主任,这工作待遇怎么样。”邻里攛掇著,好奇追问。 上远,一听就不是普通的国企。 在如今这连中美都还没正式建交的年头,跑船出国,那是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活计。 “远洋?要出海?”林招娣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纸盒,对这並不了解的工作感到担忧。 “嗯,跑远了每个月补助有三十块,跑近洋每个月也有快二十块补贴。加工资,毛四五十块去了。” 说起远洋船员的福利,王主任也是忍不住咋舌。 “船上伙食標准也不错,工作期间包吃包住,跑完一趟还有休假...” 要不是这小子根正苗红,加上高中文凭,还有个在乡下立功救了贵人的哥哥,还真轮不到他去这种地方。 “真的?!” 林招娣脸色一喜,猛地攥住陈永进的衣袖,使劲捏了捏,眼神直往他脸上递,恨不得替他一口答应下来。 可陈永进的脸色,却並不好看。 並非是因为不喜欢这份工作,而是他想起来,前世大哥就是为了救人,才留下了病根,疏忽治疗之下,从腿脚不便到臥床不起,最终在痛苦中煎熬一生。 而前世,他为了那场高考,把这个工作拒了。 他到底为了心中那虚无縹緲的未来,错过了多少真正珍贵的东西? 闭上眼,感受著77年城市中嘈杂的微风,陈永进眼眶发热。 衰老的父母,病重的大哥,还有命不由己所託非人的妹妹。 前世蹉跎终生,最终搞砸了一切,除却年老的皱纹什么都没得到。 但这一世—— 陈永进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他什么都不要了... 他只想彻底改变这一切! ...... 第二章 干点零活养家餬口 “永进...” 看著儿子眼圈泛红,林招娣深深吸了口气,面露难色,终究没再多说一个字。 二儿子的性格,她也清楚。这孩子从小性情乖僻,既任性又死板內向,一旦认准的事情,任谁劝都不好使。 现在已经是八月中,那吕同学的消息说今年一定有高考,留给孩子们准备的时间已然不多。 陈永进偏偏又是个要强的,打小就和隔壁的老李头要好,一口一个要当『教授』,把这当成了终生念想。就算上远这份工作再好,依著他的性子,林招娣起初也觉得,他未必会点头应下。 “誒,可惜...” “多好的名额,怎么就给这小子了...” 几声压低的嘆息从邻里间传来,相熟的街坊们都清楚陈永进的脾气,一个个暗自摇头,只觉得这等天大的好事,在这死读书的小子身上,多半成不了。 然而,就在林招娣满心遗憾的注视下,陈永进抬手擦了擦眼角,语气异常篤定:“妈,我不考了,我去上远工作。” “啊?” 惊喜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林招娣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眼里却泛起了细碎的泪光。 “决定要工作了?就是嘛,要不是这名额是上面指定的都不好更改,你这傻小伙还拿不到呢。” 见陈永进这个小年轻服了软,王主任递过来一张介绍信。 “诺,拿著,你同意了我们就会把你名字上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得上点心,这工作抢手得很,报了名也未必能成,还要过好几关呢。” 这会儿的远航海员,要求可不是一般的高。 寻常情况下,都是退役或是返聘的军人才有资格进入,新来的小伙子们,不光要在背景上挺过严格审核,体质上更是半点马虎不得。 就算名字报上去了,还得逐一通过政审、体检,完成专业培训,才能正式入职上岗。 其中有任何一个环节过不去,都没法正式上工,每年上报上去的名字,总有个三分之一要被筛下来。 “你小子最近勤快点、多活动活动,把身子养得结实些,可別错过了这么个机会。” 王主任拍了拍陈永进的肩膀,跨上二八大槓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响著,晃悠悠地消失在弄堂尽头,只留下满院此起彼伏的惊嘆声。 “我的乖乖,陈家二小子真要进上远啊?” “这可真是出息了!以后能跑船去国外,见大世面咯!” “誒,那他不是还能带点外国货回来?弄块手錶,或是个小玩意儿之类的,咱们这可稀缺得很...” 这年代,所有工作都是计划內统一分配的,像上远这种高福利、能出海的国营央企,对寻常市民而言,还是太遥远了些。 故而,陈永进可能要去上远工作的消息一经落地,顿时在弄堂里炸开了锅,几个邻里围在一起,议论得热火朝天。 好几双双或是惊奇、或是艷羡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招娣和陈永进母子身上。 “招娣啊,你家算是有福咯。” “可別这么说,”林招娣嘴上连忙摆手,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这种事八字还没一撇呢,王主任也说了,竞爭得激烈,现在只是把名字报上去而已。万一这孩子到时候体检、审查什么的过不了,被刷下来,那可就闹笑话了...” 明白这种好事不能隨意声张,虽然脸上难掩笑容,但林招娣还是让大伙止住了议论,一个个缓缓闭嘴。 在这个大多沪上家庭间只隔一层单薄木板的年代,邻里间向来亲近,平日里也没少相互照应。在场的几人笑著打趣了两句,便识趣地停了嘴,只是每个人眼里都藏不住艷羡。 尤其是几个家里有姑娘的婶子,看向陈永进的目光,热得几乎要把人焐化。 “妈,我去街道集体那边看看,有没有能做的零活。” 已然打定主意不再高考,陈永进放下心中的执念,目光扫过邻里们那些带著几分异样的微笑,心里莫名一突。 远洋航行这种涉及到国际运输的工作,在现在这种年代可不是说笑的。 现在他的名字只是被上报候选,一旦政审时群眾调查出了问题,又或者说因为他表现轻浮骄狂落了个脱离群眾的帽子,那这事就彻底完了! 虽说在前世,这些邻里都是极好相处的人,但眼下这事容不得半点马虎。陈永进不得不提前做些防备,好好维繫邻里关係。 再者说,就算这段时间不出岔子,日后他真要出海,大哥还在江西插队,父亲每天务工早出晚归,家里就只剩母亲和妹妹,少不了要劳烦街坊们多照拂。 家里如今存粮已所剩无几,他得赶紧找点活干,帮著母亲分担家用——就算一切顺利,等到他正式上船工作,怎么也得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 “誒,好,儂慢点,別出问题。” 见向来闷在家里看书、极少外出的儿子,主动想著找事做,林招娣心里满是欢喜,连忙笑著应下,目送儿子的身影走出弄堂。 直到那道瘦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孩子打小就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看书什么不会,又能做个什么零活? 眼里的疑惑不过一闪而逝,满心的欢喜压过了这点顾虑。林招娣转头看向身旁的刘婶: “刘婶呀,儂晓得伐?我家永芳那小囡,又野到啥地方去了啦?” 她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家里所有人...对了,还得赶紧给江西的永强写封信,问问那孩子在乡下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 1977,尚处于禁止一切私人商务活动的年代,但这並不意味著普通閒散人员没有赚钱餬口的地方。 陈永进顺著记忆中模糊的地址,一路走到一处矮房前,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珠。 这里是定海路街道第三里弄生產组,青砖砌的矮房,门口堆著几捆纸板和一筐纱线,能听到屋里传来沙沙的糊纸盒声和妇女们的閒聊声。 这类的小型生產组,专门给待业青年,家庭妇女等閒散人员提供临时岗位,大多是胡纸盒,拆纱,缝手套类的零活,干一天给一天工钱,偶尔还能分到点票据,算是待业青年们的过渡谋生的好去处。 陈永进理了理衣著,深吸一口气,双手空空略显拘谨地走入矮房。 屋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带著些浆糊特有的温吞气息,七八个人围坐在长桌盘,手里都忙著活计,在他迈入房屋时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各自忙碌,没有人主动搭话,气氛略显沉闷。 陈永进也不问话,默默朝著角落里一个穿著藏青色衬衫的阿姨走去。 她的头髮花白,是房屋中唯一拿著纸笔在记录计算什么的,显然正是这生產小组的组长,掌管招工和记公分。 陈永进半蹲著身子,放缓语调,轻声说道:“阿姨,我是隔壁弄堂的陈永进,想来这里找份零工做做,能帮家里添点补贴。” 这话引得李组长微微抬眼,抬眸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著几分漠然和不耐: “陈永进?哦,我晓得了,就是那个天天关在家里看书,连煤炉子都不会生的小伙子呀?” 她一边说著,一边放下纸笔,拿起桌上的浆糊刷子,继续自己的工作。 旁边一个缝手套的阿婆也適时搭腔,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减: “是呀,这孩子光顾著看书了,天天跟著那个李老头写那些稀奇古怪的字、说那些听不懂的故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在我们这一片早出了名咯。” 脸色微红,陈永进有些窘迫。他著实未曾想到,自己的『好名声』已经传了这么远。 李组长手上的活没停,语气不软不硬地说道:“不好意思啊小伙子,我们这边最近工期紧、任务重,人手本身就不够,实在分不出人来教新人。要不你先在旁边看著,等看会了,再说上工的事?” 这话倒是实情,她手上的浆糊刷得飞快,桌上的纸盒堆得越来越高,確实没多余的精力照看新人。 陈永进心里虽有些失落,却也只能点头应下:“这...好吧,谢谢阿姨。” 他尷尬地站在屋子中间,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昏沉的光线洒在他脸上,映出几分羞赧。 可转眼间,他的目光便被那闪烁不定的灯光吸引住了,眉头微微一蹙,轻声低喃了一句:“咦?” 这灯泡,看著像是接触不良,是不是该修一修了? ...... 第三章 这小子咋啥都会修?!! “誒...这灯泡是怎么搞的?好端端地突然闪起来了!” “就是呀就是呀,一亮一暗的,晃得我眼睛都花了,要不乾脆关了算了,反正屋里也不算太暗!” “行了行了,別嚷嚷,弄一下就好了。” 李组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语气里满是无奈。 大家还好,她可是得记工分、算工钱,每一笔都不能错,这灯没有了还真不行。 “应该是接触不良,你们是不是不小心碰著它了?”陈永进盯著头顶忽明忽暗的灯泡,目光顺著电线缓缓望向墙角的开关,补充道:“有螺丝刀吗?我看看。” 这年代的灯泡,大多是拉绳式的盒装开关,一根短短的绳索垂在下方,轻轻一拉就能点亮或熄灭。 “怎么,你还会这个?” 正打算自己上手修灯泡的李组长愣了愣,终究是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肌肉记忆一般地继续摆弄著纸盒。 “嗯,让我试试吧。” 陈永进语气平静,目光扫过开关和灯泡连接处,没发现什么异常,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能隱约看到灯座边缘有少许锈蚀的痕跡,想来是接触不良,才导致灯泡时亮时灭。 “小伙子,可別弄坏了。” 虽然带著些担忧,但委实被繁重工作压得没时间处理,李组长索性並不起身,只是看著陈永进搬来凳子,旋下了这颗灯泡。 果然,和陈永进预料的一样,灯头的两个铜触点沾了些细小的锈跡,灯座底部的弹簧片略显松垮,弹性不足导致的问题。 “给我个发卡。” 接过黑色的纤细发卡,陈永进稍微一挑,弹簧片顺利归位,恢復了正常的弹性。 他又顺手擦了擦灯头的锈跡,再將灯泡稳稳旋紧,走下凳子,开闸拉灯。 “啪”的一声,昏黄的白炽灯光辉稳定而持续地洒下,引发阿姨们的阵阵惊呼。 倒不是惊讶於灯泡恢復,更多的像是在惊奇这小子没有传闻中那样没用。 “真的亮了。” “厉害啊永进,拨两下就好了?手脚挺麻利的嘛。” 陈永进笑了笑,摆了摆手:“没什么,这算是最简单的,稍微摆弄一下就好。” 他心里清楚,这会儿不少人都会这三板斧,挑挑灯座弹簧片,修修拉线开关,实在不行就紧一紧灯座螺丝,就连半大的孩子都懂,大抵就是这几个环节。 “你从哪儿整的这一手,不是说你以前从来不会干活的么?” 李组长凑了过来,上下打量著陈永进,眼神里满是诧异,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似的。 “和老李学的,他会修理不少东西。” 將所有学识经验上的东西全推脱给那位曾经留洋深造过的老学究,陈永进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脑海中又回忆起了前世干家电维修时候的岁月。 大到洗衣机、空调,小到手机、耳机,他都上过手,只是因为一贯的记性不好,最终还是没能继续在这个行业干下去。 “嘶...奇怪。” 思考中,陈永进挠了挠额头,感觉不少物件的构造突然有些清晰。 明明前世早都忘得差不多的东西,怎么现在反而感觉脑海中的印象越来越深刻了? “这么说,你还学了其他的?” 捕捉到了关键之处,李组长大喜过望。 那位老李先生,她可是听说过的,据说什么小物件都清楚原理。 想到这,她仿佛发现了一枚璞玉,赶忙开口道: “手錶你会不会修?” “手錶还真没试过...”陈永进如实说著,心里暗自打鼓,不敢接这种活。 这年代可没有电子表,凡说表指得都是算『大件』的机械錶,精密得很,他前世虽然看过机械錶的图纸,可那些细节早忘得七七八八了,实在没个准。 “不过要是小电器之类的,我倒是有点把握。像是收音机,话匣子...”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在脑海中迴荡,某些修理和图纸的片段在回忆中愈发清晰,陈永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屋里的温度似乎也越来越高,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电风扇什么的,应该能试试。” “你还会修电风扇?!” 话音刚落,屋里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五六个正在干活的阿姨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额...怎么了?” 发现女同志们一个个脸色变化,陈永进尚未意识到情况之严峻,直到某人指了指角落里的台扇。 那是一天华生牌的台扇。对了,这会儿还叫做上海电扇厂。 扇身的蓝色金属漆已经磕磕碰碰,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底色,沉重的铸铁底座稳稳地扎在地上,起到了防倒的作用,只是四个琴键式开关,少了一个中档的按钮,看上去有些破旧。 “我们小组里就有一台电风扇趴窝了,本来是给大伙降温解暑的!你快看看。” 將男孩拉到电风扇旁,李组长这下是真来劲了。 这电风扇,本来就是修理过后状態不好才援助到他们小组的。可仍旧是没工作一个月就彻底不转了。 而自从电风扇坏掉后,大伙的工作热情都降低了不少,偏偏这东西还不好修,尤其是这八月大夏天的,人手紧张得不行。 况且,这玩意儿的修理难度和什么灯泡,收音机可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灯泡但凡是个有动手能力的同志就能解决个七七八八,收音机也有不少爱好者擅长修理乃至自发组建。 可风扇这种带电机的复杂电器,就截然不同了,一旦出点毛病,普通人真不好处理。 “可是我没有工具啊。”陈永进有些尷尬地站起身,摊了摊手: “这东西看著没什么大问题,风叶完好,外壳也没啥破损,转不动的话,大概率是电机马达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徒手根本修不了。” “誒,没关係!回收站那边的老宋不是就有一些起子螺丝之类的么,你可以去找找他。” 为了电扇,李组长显然是急了,手里那份活都不干了。 在这个年代,一台电扇的重要性和价值简直和二十一世纪初的空调没差。 要是能把这东西修好,那才是真的立大功! 这种情况下,李组长直接將废弃状態的电风扇塞给了陈永进,示意他快步跟上自己。 “行...” 抬著这笨重的结实傢伙,快二十斤的沉重手感让陈永进略微呲牙。 这具身体还是太孱弱了,说到底,还是因为家里饮食太差,营养跟不上。 他自己尚且如此,那起早贪黑务工的父亲、操持家务的母亲,还有正在长身体的妹妹,日子想必更不好过。 果然,必须儘快提高家里的生活品质才行... ...... 第四章 一份盒饭 出了小工作组的矮屋,往旁边走两步便是一个回收站的小站点。 那是一间简陋的砖木结构小仓库,墙面斑驳发黑,墙角堆著几捆旧纸板和废铁丝,门口支著一块褪色的木牌,写著废品回收四个模糊的红字。 一个身著白色背心的大爷摇著蒲扇坐在门口,看管著仓库內那些散落在地的物品。 李组长领著陈永进快步走去,脸上堆著笑,开口道:“宋大哥,上次你援助给我们小组的那颱风扇,又坏了。” 老宋睁开眼,瞥了一眼陈永进怀里抱著的电风扇,摆了摆手,语气隨意: “坏了?没事没事,那风扇本来就是电机有毛病,我之前自己试著修过两下,没修好。坏了也正常,看样子还是得返厂才行。怎么,现在是要带过来送厂返修?” “不是。”李组长笑著摆了摆手,侧身让出身后的陈永进:“这小子说他能修,我们就带过来让他试试。” “什么?他能修?”大爷猛地从躺椅上坐起,古怪地打量著这略微有些眼熟的年轻人。 “其实没那么有把握,就是来借用工具看看能不能找出毛病。” 陈永进尷尬地挠了挠头,被老宋看得浑身发紧,语气也不自觉放软了些。 “小伙子,那风扇不太好使,可能是线圈烧了,这玩意儿修起来要漆包线重绕,这是要用铜的,最好是直接送回厂里。” 老宋平时就爱捣鼓这些旧电器,对其中的门道门儿清,自然清楚修线圈的难度和限制。 “你要是要点小铁皮,借用下螺丝刀我肯定能通融通融,毕竟都是为了公家的事。但是铜这玩意儿可不行,这是国家管控物资,开不得玩笑。” 老宋又摇起蒲扇,语气坚定,表情更是决绝无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他本就不大相信这毛头小伙,更別说就算他能做到,也没材料给他操作。 哪怕是借用公家的东西帮公家修理,也得按规矩打条子调动材料,最起码在关键物资上,容不得半点含糊,这是必须遵守的制度。 “线圈烧了?但是我没闻到什么焦糊味啊。” 抱著这沉重的玩意儿走了一路,陈永进在疑惑中动了动鼻子,后盖附近的確没啥浓烈的气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还不信...诺。” 老宋火急火燎地伸手接过电扇,找个就近的插座插上,按下开关,扇叶纹丝不动,唯有电机发出嗡嗡的闷响。 陈永进皱眉摸向后盖,不一会儿某个位置便已然有些烫手。 “你看,这不是有焦味了?” 曾经亲手修理过这风扇,老宋清楚这玩意儿的调性。 他熟练地拆开后盖,温度已然扩散至整个电机。 见此,大爷脸色多了几丝自信,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仰头等待著小年轻的称讚。 “不对,真要烧了线圈,焦味比这个重多了。” 敏锐地察觉到了少许毛病,陈永进接过螺丝刀,轻轻拨了拨电机铁芯,锐利的目光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您看,这应该是启动绕组的引线,在槽口这儿被震动磨破了绝缘用的保护层,引发了轻微短路发热。” 在老式电风扇里有两套线圈,一套是运行绕组,负责维持旋转,另一套则是启动绕组,负责启动运转。 不少老旧风扇按开关没反应,一推扇叶却又能正常旋转,往往就是因为启动绕组这边出了问题,运行绕组又能正常工作,故而一推扇叶还是能正常吹风。 而这条引导启动线圈工作的引线因为接触到了电机中央的铁芯槽口,和尖锐的边缘长期震动摩擦,便出现了破损短路,让风扇启动困难。 老人察觉到的那少许焦味,应该是从这里而来。 烫手的位置从此处扩散,而非整个电机均匀发热,也是因这小短路导致。 “有万用电錶吗?” 下意识想要进一步確认短路的位置,陈永进抬起头,却只见老宋耸了耸肩。 “我这哪有那玩意儿...” 见这小伙三两下就找出了破损的位置,小老头脸上的得意渐渐褪去,他饶有兴趣地蹲下身,凑到电机旁仔细打量,果然看到了铁芯槽口处磨破的引线,语气不免多了几分疑惑: “要是真就只是这里的小短路,那风扇咋不转呢?” “轴承积灰卡住了呀。” 拆开电机,果然发现了阻碍转动的病灶,陈永进心中瞬时有了谱。 他仔细清理乾净轴承上的灰尘,又借来砂纸轻轻打磨了一下,再滴上两滴润滑机油,轻轻拨动扇叶,原本的阻塞感当即消失,扇叶能够顺利转动 “嘿...我还以为轴承上那点小毛病没事呢...你小子这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递上工具,老宋再次蹲下身子,在年轻人身旁惊嘆。 他也不是没见过那些风扇厂的修理工,可不知怎么的,感觉那些傢伙还没有这个小伙子来的动作麻利。 陈永进一边剪开破损的引线,將引线延长转接完毕,一边用两层绝缘纸仔细包好,隔开铁芯,顺口回应。 “和隔壁李先生学的。” “李先生?李维朴?” 老宋闻言,脸上闪过几丝复杂的神色,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要说附近有谁最能称得上一句『先生』,也只有那位老李前辈了。 “对,宋大爷认识?” “嗯...算是吧...” 老宋沉吟片刻,脸上浮现出几丝感慨和无奈,眼眸中隱隱闪过几丝敬重,却没有再多说,只是静静看著陈永进组装风扇。 未曾发现背后的大爷表情变化,陈永进装好电扇,重新插上插头—— “这样应该就好了。” 擦了擦手上的油污,陈永进长出一口气。 李组长连忙上前按下开关,原本的噪音消失不见,伴隨著扇叶的逐渐加速,这台沉重的台扇再次开始了稳定而力量十足的转动。 “成了!” 见不到半个小时年轻人就將电风扇彻底修好,李组长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这颱风扇自打疑似电机坏掉后,就被送去过回收站。 无他,恰恰是因为现在的工厂维修太过耗时。 当下正处八月的盛夏,若是送往工厂,保不准得两个月才能完成修理,若是材料延误,还得耽搁更久。 恰恰是因为如此,老宋才试著自己解决问题,但最终这风扇还是停工了,不得不准备送回给上海电扇厂。 可谁也没想到,这么个看似棘手的毛病,竟被这个年轻小伙轻鬆解决了。 “小同志可以啊!年纪轻轻,手艺这么好,在哪儿工作呢?” 老宋收回螺丝刀,吹著风扇送来的清凉风,心情大好,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到陈永进面前,满脸欣赏地看著他。 李先生的学生可都是...嗯,这小傢伙莫非也是个要当教授的? “我还没工作呢,还在等著街道安排,” 陈永进笑著婉拒了老宋递来的烟,將风扇递还给李组长,语气诚恳:“现在能帮大伙修修东西,也不至於太没用,白吃粮食。” “你这孩子,可別这么说,你这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李组长接过风扇,越看陈永进越顺眼,忙从自己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铝製饭盒,塞到陈永进手中: “姨也没什么能谢你的,这盒饭菜你拿著,是我早上带的,里面有半份红烧肉和肉末粉丝,你別嫌弃。” ...... 第五章 赵小军 “啊?这不好吧?” 一听饭盒里还有肉,陈永进顿时觉得手里的铝盒有些烫手。 他本意只是像改变自己在邻里间的名声,防止工作泡汤...要是收下这饭盒,总觉得有些不妥。 “拿著拿著,”李组长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坚决: “以后我们组里要是再有什么电器坏了,还得辛苦你呢,这顿饭不算什么。” 陈永进推脱不过,只能收下饭盒,跟著李组长和老宋道別,一起回到了生產组的矮屋。 “风扇修好了?” “真的假的?这么快?上次不是说要返厂吗?” “快插上试试,看看凉不凉!” 屋里的阿姨们见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围了上来。风扇很快接通电源,稳定柔顺的清凉气流顿时在屋內快速流动起来,驱散了原本浑浊凝固的灼热。 “真好了!风还挺大的,比之前那慢吞吞的情况舒服多了!” “小陈同志也太厉害了吧,这手艺真绝了!” “小陈同志,你能修收音机吗?我家那台收音机坏了好几天了,没人会修。” “对对对,我家的缝纫机也有点毛病,踩起来费劲,你能帮忙看看吗?电扇都能修好,缝纫机应该也没问题吧?” 陈永进手里拎著饭盒,被一窝蜂凑上前的阿姨们围在中间,热情得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的男声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年轻人的窘境: “陈永进在吗?” “军子?” 陈永进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从阿姨们的包围中挣脱出来,看向门口熟悉的人影。 来者身形壮硕,国字脸,略显老气,赫然正是陈永进的老同学赵小军。只是他的脸色有些低落,眉头紧锁,没了往日的开朗。 陈永进拎著饭盒,快步衝出小屋,走到赵小军面前,语气疑惑:“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我有事和你说。”赵小军的声音有些低沉,双眼盯著地面,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什么事?” “是关於我父母的。” 父母?陈永进愣了一下,心里泛起疑惑。 赵小军上面有两个姐姐,均已嫁人,家里情况向来和睦,作为双职工家庭的独子。他脸上很少见到这种低落的情绪。 好友的脸色不好看,陈永进只能往不妙的方向猜:“怎么搞得?叔叔阿姨出事情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是。”赵小军摇了摇头,拉著陈永进走到弄堂深处一个偏僻的路口,確认四周没人,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迷茫和痛苦: “永进,我问你个事,要是你父母不是你的亲生父母,等你有了工作,你的亲生父母又突然来找你了,你怎么办?” “哈???”陈永进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髮小。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前世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消息,短暂的失神后,陈永进看向身旁失落的髮小。 等一下。 “你是说,你亲生父母来找你了???” ...... 前世,陈永进从未听说过这个情况。 在他的印象里,赵小军一直都是那个乐观爽朗的髮小,后来顺利继承了他父亲在工厂的工作,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著稳定而平静的小日子,从未有过半分异常。 他万万没想到,就在自己断绝一切交际、全身心埋头苦读备战高考的这段时间里,竟然发生了这样天大的事!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你慢慢说。”陈永进拉著发小一同靠在弄堂的砖墙上,语气里满是关切。 “这事儿我只和你说,旁人我都没敢讲。就是我工作的名单往上报了之后,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有人找上门来了,说是我的亲生父母。” 语调沙哑,赵小军抬著头,脸上满是迷茫。 “他们说只要我同意,就能回到原本的家庭。” “你呢?你怎么看?”陈永进听得心头一紧,急切地追问。 这老同学话里话外啥消息也没漏,他能给什么建议啊! “我不太想去。”赵小军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中带著几分忧虑,“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我两个姐姐已经嫁人,爸妈就我这一个儿子陪在身边,要是我走了,他们真就没人可以依靠了。” 自他记事起,养父母待他就视若己出,两个姐姐也处处让他疼他,家里从未有过半点不公的对待,以至於他早已习惯了这个家,压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不属於这个家庭。 “那你的亲生父母呢?他们当初是把你弄丟了吗?”陈永进追问著,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丟了。”赵小军低下头,双手抓著头髮,低落道: “说是当年没办法,才將我委託给別人照顾。可那些受託人后来出了意外离世,辗转之下,我才到了现在的爸妈这里。他们也是找了很久才找到的我。” 最近几天突然得到这样爆炸性的消息,突如其来的真相就像一块巨石,压得赵小军喘不过气来。 陈永进一愣,开口道:“那你亲生父母那边还有其他孩子吗?” “没有了,”赵小军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他们说就我一个。” “那你怎么能放著亲生父母不管?”陈永进急了,快速开口,“他们当初也是身不由己。你要是不管他们,他们老了不是孤苦伶仃没人照顾?” “他们才不缺人养老呢,他们...誒,总之你没必要为他们担心,他们也没有要让我做什么,说我回不回去都可以。“ 赵小军在一旁踱著步子,话里话外都是对未知世界和未知亲人的抗拒。 他早已习惯了现在平静安稳的生活,实在不想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圈子,去面对一群素未谋面的亲人,重新经营一段陌生的人际关係。 “那你也不应该放著亲生父母不管啊?” 发小说出来的情况越听越让人心惊,陈永进心中不由泛起嘀咕。 没有其他孩子,委託给其他人照顾,赵小军... 眉头直跳,意识到发生了些什么,少年脊背一阵发寒。 那对父母,不会是曾经因为部队的原因...才把这傻孩子放在別人家寄养的吧! 赵小军上班了没几天就被他们查了出来,那对父母得是什么级別的存在?? 第六章 阳春麵 “行了!你將来要是有了孩子,会不盼著他守在自己身边?別傻了,兄弟!”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陈永进直接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你两个姐姐虽然嫁出去了,可她们也是爸妈的亲闺女,难道还不能搭把手照顾家里?女婿也是半个儿,两个女婿凑一块儿,咋也顶得上一个了吧。” “你真放心不下,就两头多跑跑、多忙活忙活,不就行了?你是个男人,该担的责任就得担起来,別耍小孩子脾气。” “可他们...都没来见我,还说我怎么样都行。”赵小军依旧有些茫然,双眼愣愣地看著地面。 见他还没转过弯,陈永进语气放缓了些: “他们说你怎么选都可以,只是不希望你有压力,可不是不希望你真的成为陌路人。” “...是吗?”赵小军脸上的困惑渐渐散开,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眼圈微微一红。 陈永进在心里轻轻一嘆。 最起码,那些为了家国大义、不得不骨肉分离的英雄,不该连近在眼前的亲情都得不到。 而这傻小子竟然一点都想不清,竟然还要靠自己给主意... 所以前世,他没有见到自己,就直接了当地表示了拒绝? 那得多让亲生父母寒心啊,说不定还以为孩子心里记恨,不肯原谅当年的无奈之举。 “你就当多了一对长辈,平时多给点热乎气、多应两声,他们也不求你別的,不是吗?” “誒,好吧。谢了。” 赵小军拍拍脑袋,缓缓站起身来。他虽不擅长与人交际,但骨子里极有责任心,既然做了决定,便会坚持到底。 陈永进看他差不多能理顺了,正准备回生產组继续忙活,便听到几声肠胃的微鸣。 “嗯?你还没吃饭?” “嗯,一直想这事儿,没顾上。走,我请你。”心事已了、不再难受的赵小军主动开口。 “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陈永进摸了摸没啥油水的肚子,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半大的小伙可是什么时候都吃得下去。 反正这小子现在是锻工学徒,领著工资,总比自己有钱。 ...... “永进,你怎么来这边糊纸盒子了?” 两人並肩走在巷口,赵小军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忽然好奇发问: “你前阵子不还在准备考试吗?怎么又突然要找工作?” “工作...王主任说已经报名字了,但还在考核呢,现在也就是在给邻里修修东西混口饭吃。” 上远的审核大概要一个月左右,往后便是体检,培训,正式上岗最快也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赵小军点点头,瞭然道:“挺好,能帮家里分担。我这个月学徒工资刚发,要不咱们去国营饭馆点两个菜?” “赵同志,浮夸风可不行,一碗麵就够了。” 来到饭店门口,陈永进望著头顶的『定海饮食店』的招牌,微微出神。 如今的国营饭店,没有花俏的装饰,只有乾净利落的布置。 店面內摆著几张长木桌条凳,空气中飘著单单的酱香和煤烟味,服务员穿著蓝布工装,除了眼神不善外便再挑不出任何毛病。 “行,那就两碗阳春麵。” 关係要好,赵小军自然也没那么多客套,和陈永进一齐在长凳上坐下。 “一角一碗,两碗阳春麵,四两粮票。” 环抱著双臂的服务员站在一旁,冷冷提醒。 並不犹豫,赵小军爽利地掏出钱和票递了过去。 他现在是锻工学徒,每月工资也就二十块出头。 若是换算到未来,一碗麵一角,就像月薪六千一碗麵三十一样,也著实算得上高消费了。 没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面端到出餐口,服务员略带不耐烦的声音在大堂里响起: “面好了,自己来端。” 即便算高消费,国营饭店的阳春麵也实在朴素——一清二白三绿。 清汤,白面,顶上撒几根葱花。 在这个艰苦奋斗的年代,可没有浓郁到看不清碗底的浓厚骨汤。碗里的高汤清澈透亮,只带著少许猪油和极其清淡的猪骨鲜味。 热腾腾的雾气一衝,带上点儿极香的葱花和淡淡的小麦香气,让陈永进下意识咽了咽唾沫。 挑起一筷子面塞入口中,劲道弹牙的麵条带著浓浓的麦香,混著葱香和少许油脂的韵味,勾得陈永进开始大口大口地咀嚼。 后人总怀念这个年代的吃食,其实哪是东西有多好,多半是饿狠了。 飢饿,才是最好的调味料。 看陈永进吃得这么急,比自己还香,赵小军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等我转正了,再请你吃顿好的。” “没事,这就够了。”陈永进笑了笑,把一直拎在手里的铝製饭盒拿出来,在赵小军疑惑的目光中打开。 小小的饭盒塞得满满当当,一半是泛著油光的红烧肉,一半是拥挤扎实的肉末粉丝,红亮亮地让人挪不开眼睛。 陈永进拿起筷子,给赵小军碗里夹了两块。 “咦?你这是?” “嘿嘿,工作小组李组长给的,我帮著她们修了电风扇。” “你从来就喜欢研究各种玩意儿。” 赵小军少有有机会沾荤腥,把肉就著面一口咬下,油脂的甘甜在嘴里化开,带著肉类独有的香气和香甜味儿,和口感紧致的麵条碰撞融合,让每一根麵条都融进了那顶香的滋味。 將口腔中的绝味咽下,赵小军下意识地看向饭盒中其他肉块。 他干的就是锻工,重体力活,对於这种重口味的油脂类食物著实是有避不开的渴望。 “別看,剩下这些还得带回去呢。” 记掛著家里的父母还有妹妹,陈永进將饭盒盖上,丝毫没有半点贪念。 “哦,应该的。” 意外地看了发小一眼,赵小军突然觉得陈永进比以往可靠了许多。和记忆中那个只知道闷头看书的形象有了些差別。 將碗里最后一筷子面吞入腹中,陈永进抬起头,轻声问道:“对了,小军你有工业票吗?我想整一套维修用的工具。” 赵小军自己是锻工学徒,父亲也在钢铁厂,母亲又在供销社,家里工业票相对宽裕。 “一整套?那可不便宜,还难弄。”赵小军没拒绝,只是皱了皱眉。 “很贵?”陈永进一愣,隨即恍然。 这会儿是 1977年,物资紧得要命,工业品尤其金贵。 一个扳手都快抵小半月工资,更別说还要工业票。 “是我想岔了,我去街道那边借一套凑合著用吧。” 反正也是给邻里无偿帮忙,拼拼凑凑怎么也能修点东西。 “对了,你要这些干什么?不读书了?” 想起前阵子找他,他还在埋头复习,赵小军越发奇怪。 “对,不打算考了。”陈永进低头喝汤,咀嚼著翠绿的葱花,算是彻底放下了考试的念头。 “不考就对了,我本来就替你悬著心。”赵小军鬆了口气, “吕师良那傢伙向来不靠谱,他说有高考消息就真有?” 赵小军对吕师良没半点好印象,嘟囔著补充: “以前他可没少耍你。我才不信他会平白无故告诉你这么重要的消息,要么不安好心,要么就是逗你玩。” 別有用心? 望著空空如也的碗底,陈永进眼神有些发直。 ...... 第七章 翻译任务 发现发小表情有些凝重和可怕,赵小军好奇道:“怎么了?” “没什么,在想事情。” 陈永进揉了揉眉头,脸上凝重渐去,表情恢復平和,话锋一转: “我在想,反正有高考的消息,要不要抄写两份资料,到时候送给同学。” 目前高考恢復的消息尚未正式公布,若能提前准备点资料...虽然不能赚钱,但白送赚几份人情总归是稳赚不亏的。 知道有不少同学都在將来有大学可读,陈永进摸著下巴,思考著该怎么和那些伙伴联繫上。 “你怎么还信吕师良那傢伙的鬼话。” 赵小军皱著眉头咀嚼,唯恐这位发小又沉入那成为『高知分子』的幻梦之中。 “以防万一嘛。”陈永进笑了笑:“要是真有高考,到时候覆习资料什么的可就求都求不来了。” “算了算了,你非要折腾就折腾吧,”赵小军见劝不动他,也不再多费口舌,摆了摆手,“你要是需要帮忙抄写字,就叫我一声……我还得回去给那些人回信呢。” 毕竟还是有和亲人相认的负担,吃碗麵,赵小军便匆匆和陈永进道別,朝著邮局方向跑去。 陈永进则拎著饭盒,慢悠悠往家走。 八月,正逢最热的时节,行走在定海路的街头,正午的太阳刺得陈永进微微眯眼。 而这片滚烫刺眼的阳光,也恰好蒸乾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真实感,把记忆里的年代与眼前的现实,彻底熔在了一起。 然而,就在即將抵达自家弄堂口时,街边齐齐摆放的好几辆自行车,瞬间吸引了陈永进的视线。 那是几辆崭新的永久牌和凤凰牌自行车,车身鋥亮,在阳光下泛著光,整齐地停在路边,格外惹眼。 “嗯?” 这年头的自行车绝非寻常物件,陈永进脸色微变,上前两步,只见几个身著笔挺蓝色中山装的男人,手里拎著大包小包的东西,正尷尬地立在某个木板房外。 而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者,正拦在门前。他头髮花白,歷经岁月沧桑的面孔上带著肉眼可见怒意,眼眸中满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那老人,赫然正是陈永进记忆中的老师,李维朴先生。 向来少有情绪的他,而今却仿佛被激怒了一般,看得陈永进心中疑惑,快步上前... “老师,这些人是?” “嗯?小陈啊。”怒气冲冲的老者,在见到陈永进的瞬间脸色缓和了少许,可脸上仍不掩饰对来访者的冷漠: “你来得正好,帮老头子我把这些人都赶出去,我现在不想和他们来往!” “老师,现在不比之前了,您不必这样...” 来访者中,为首的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脸上满是苦恼与无奈。 李维朴先生如此愤怒都没有强行上前。看出事態不寻常的陈永进並未动手驱赶,而是放低了声调,小心翼翼地问道:“各位同志,这到底是怎么了?” “小同志,你好。”为首的男人见终於有人肯搭话,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对著陈永进拱了拱手,“我们都是李先生的学生,这次来,是有一些重要任务,希望李教授能帮帮忙。” 他看了眼置若罔闻的李维朴,回头朝著陈永进补充道: “我叫周明远,是上海交通大学过来的。现在我们手里有一些外文文件和工程图纸,涉及到一些重要的技术资料,急需有人帮忙翻译和註解,思来想去,只有李教授有这个学识和能力,可现在……”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在訕訕中瞄了眼仍旧板著脸的老师。 面对心怀积怨不愿与人来往的老师,他也是心情复杂,无奈之中带著少许愧疚。 在动盪的时间里,他们之间的確少有来往,而老师似乎也是在这段时间里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不仅不和亲友断绝联繫,还彻底將自己锁在了这小小的木板房里,谁都不见... “任务?” 脸色一正,陈永进看向脸色愤愤的李维朴。 在记忆中,前世老李始终孤身一人,既不和人谈及过往,也从未和任何亲人或是伙伴联繫,只孤单住在他那小小的木板房中,尚未等来改革开放便已经与世长辞,独留下许多看不懂的文字。 陈永进也是后来才知道,李维朴教授06年生人,是最早一批留学归国的学者,却也因为部分原因而彻底心灰意冷,不再和亲友师生们往来,独自窝在这小小的地方。 而今,陈永进既然重生了,当然希望也改变这位从小就喜欢对他指指点点的小老头。 “老师,您看...” “我不看!” 小老头猛地一拍门框,门板震得嗡嗡作响,花白的鬍子都气得微微发颤,整张脸绷得如同寒冰。 “小同志,要不我们换个时间再来拜访?” 看上去似乎这次前来不会有任何收穫,周明远对著陈永进苦笑一声,有了退意。 “这样吧,我也跟著老师学了一些外语,这些东西给我试试如何?” 嘴上这样说著,陈永进眼睛却在望李维朴的身上飘。 看到年轻人的动作,周明远心中一动。 这年轻人,难道是打算先把任务接下来? 周明远何等通透,瞬间看懂了这小动作。 这小傢伙,哪里是要自己接活,分明是在给老先生搭台阶! 顺著陈永进的视线看向李维朴,发现这位老师並未表露出任何一件,周明远心下瞭然。 是了,李教授向来高傲执拗不服软,那性子就算是改了念头,也不可能直接当场接下任务。 既然他不对这个小同志的动作表示不满,那就是默许了! 想通这一节,周明远长长鬆了口气,当即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会意,將怀里的文件和带来的薄礼一一轻轻放在门口台阶上。 礼物不多,只是几袋麵粉、一些食材、半包糖果和两瓶墨水,都是这年头稀罕的紧俏物资,算不上贵重,却也是他们的一片心意。 不等李维朴开口拒绝,周明远等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匆匆告辞,生怕惹得老教授反悔。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弄堂拐角,老人才摸了摸鬍子,古怪地打量著陈永进: “你这小子,莫不是看上人家那点东西了?” 这小傢伙性格和他很像,应该不会贪这种小便宜才是吧? “不是。”陈永进摇摇头,目光落在地上那一摞摞英文图纸上,“我是真打算看看。” ..... 第八章 这小子脑袋是怎么长得?! “你看?你看得懂吗?” 见陈永进竟然还真捡起了地面上的英文图纸,李维朴眉头一挑,吹著花白的鬍子,等著看这小傢伙的笑话。 这次那些学生登门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而今共和国百废待兴,工业发展是头等大事,而工业的根基,便是工业车床的改进与引进。 可国內在这方面,终究是落后了太久,许多关键技术被国外卡住,如今他们拿著这些算不上顶尖、甚至有些过时的图纸过来,要他註解翻译,方便后续工作者修改优化... “咦?这还是德式车床?產自西德的...” 看得懂部分英文的陈永进翻动著图纸,盯著內容略有所思。 前世在工厂摸爬滚打多年,没少接触各类工具机图纸,也跟著老师傅学过不少相关知识。 看著这当下於国內处於『绝对领先』地位的图纸,他脑海中的记忆翻腾,一时还浮现出不少过往的画面。 西德的图纸?!李维朴心里咯噔一下,神色瞬间收了戏謔,语气也沉了几分。 “好了,你拿过来。” 唯恐这毛头小子一时莽撞,在这些关键图纸上乱涂乱画,弄坏了来之不易的资料,李维朴伸手就將图纸从陈永进手中夺了回来。 “这东西还是老头子我来看吧,你可別毛手毛脚,把我这把老骨头的名声都给毁了。” “嘿嘿...那您先看著,我去给您炒两个菜。” 见小老头一拿住那图纸便在不撒手,带上隱隱有著裂纹的老花镜坐在桌边仔细看著,陈永进心头一松,找出小木房中的锅炉,熟练地掂了掂锅。 重生之后,这辈子的信息记不得多少了,可前世的种种,却仿佛刻在了脑海中一般,不时翻涌几番,令陈永进印象深刻。 就像他现在只要一拿起锅,就能回忆起曾经在后厨学徒的那些岁月... “嗯...这是万能臥式车床...西德五六十年代的產品...” 趴伏在桌案边的老者嘴里念念有词,可脸上却带著几丝遗憾。 “十几年前的老东西了...这在国际上都算落后,不过...誒,道阻且长啊...” 拿起铅笔,进入工作状態的李维朴无比专注,开始在图纸上的关键处一笔一划写下中文註解,標註出核心细节 而今国內的车床,最大的癥结就在精度低、稳定性差、使用寿命短,就连最基础的安全防护,都做得粗糙不堪。 这些最急需改进的內容,这张图纸上都有科学的处理方法,虽然距离国际尖端尚有距离,却也足以解开燃眉之急。 “不过...稳定性还是不够...” 捏著鬍子,李维朴望著图纸上淬火硬化的导轨,愣愣地出神。 是否,还有其他增加硬度和稳定性的方法呢? 房间外,翻动食材的少年脸色一喜,从小筐中一捞,手里赫然攥住了几个鸡蛋。 “哦,他们竟然还带了鸡蛋?” 掂了掂那群人送来的礼物,少年熟练地单手敲开鸡蛋,抓上一罐虾酱,熟练地点火撒油... 小心地滴下几滴油脂,浓厚底色的虾酱蒯下一勺,在锅內煎炒出咸腥的香气。 微红的鸡蛋打入锅中,透彻的蛋液迅速凝实,和虾酱凝成一团,眨眼间將那股咸鲜彻底融合。 锅內鸡蛋炒的七七八八,游刃有余的少年不忘抬头,看向屋內守著桌案、眉头紧锁的李维朴,忍不住好奇开口: “对了,老师,那车床是什么类型的,怎么看著那么奇怪?” 那张西德车床图纸,和他前世见过的许多现代车床图纸,確实不太一样,总感觉哪里少了些熟悉的细节。 “什么?哪里奇怪?” 李维朴闻言,心头一紧,还以为是图纸被某些人动了手脚,出现了错漏,当即皱起眉头,拿著图纸上下仔细打量,连一个標註都不肯放过,生怕错过任何一处问题。 “就是...车床不应该都镀一层保护膜的么,怎么我看那图上完全没有。” 陈永进一边说著,一边用锅铲翻炒著锅內的虾酱炒蛋,鲜香的气息越发浓郁,飘得满小巷都是。 镀层?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李维朴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图纸上的导轨部位,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而今的车床,保证硬度和耐久度的手段,还停留在最基础的淬火硬化阶段。 镀层工业的確存在,但大多是用在军工產品的小零件上,是为了確保绝对可靠和安全的关键手段。 在车床这种大物件上镀层?这简直是从未有过的想法?! 那小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他怎么会知道这种手段?! 脑海中仿佛有万千思绪在翻腾,积压多年的困惑瞬间被点破,灵感如泉水般喷涌而出,令李维朴瞬间脸色涨红! 老人猛地弯腰,从桌下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小瓦缸,颤抖著双手,从里面取出几本泛黄、甚至被虫噬过的外文期刊。 “镀层...镀层...” 他飞快地翻动著期刊,目光急切地寻找著相关內容,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激动,到最后,整张脸都像火球一般滚烫,眼眸中绽放出无穷的精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镀锌?不,不耐磨,不行,镀铁...硬度太低,易锈,镀铬?太薄的不行,必须发展大件的电镀铬工业!” 为了让共和国的车床耐久度和精密性都大幅提升!这是最快也最有前途的道路!是其他人从未探索过的无人区!! “对了,这就对了...” 亢奋的老人挥动纸笔,装若疯魔地开始不断撰写... “我们已经有小硬铬的基础,不用从零开始...需要製造大型镀槽,还要改制並联出大电流整流器,控制好电流密度,防止大件变形...” 他取出一叠粗糙的信纸,璀璨的眼眸中彻底再无其他外物,脑海里只剩下大件镀铬的攻克要点,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一行行工整的字跡跃然纸上,全是关於攻关的具体思路和任务。 “餵?老师?” 將菜餚完成装盘,扭头髮觉李维朴已然伏於桌案彻底入迷,陈永进挠挠头,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哪句话说错了。 这个小老头的性格无比古怪,以往也不时这样发作,一旦进入这种专注情况,就仿佛与世隔绝,再不理会任何人、任何事。 “餵?老师,修理用的工具我都借走了啊。” 当著老人的面晃了晃手里的工具箱,发现对方毫无回应之后,陈永进也只能耸耸肩,於感慨中带上房门,离开了住所..... ...... 不知过了多久,李维朴终於將信纸写满,脑海中的灵感渐渐停歇,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鬆下来。 他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头想和陈永进说些什么,却发现屋內早已没了那小子的身影。 房间內,只剩下桌上那盘还带著余温的虾酱炒蛋,旁边还摆著几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挨著一团色泽鲜亮的肉末粉丝,在阳光的照射下,香气依旧浓郁。 “那小子...什么时候还会炒菜了?” 这个时候才嗅到空气中那勾人的香气,在桌边坐下,李维朴因为过度思考而有些僵硬的思绪缓缓恢復,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虾酱炒蛋送入口中,鲜香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虾酱的咸香与蛋液的嫩滑完美融合,味道醇厚,压根不像是出自一个年轻人,更像是来自一位有著十余年经验的掌勺大师。 “咦...他什么时候会的的这个?” “等等,不对!” 如梦初醒,李维朴鬍子一颤,狠狠一拍桌案,脸上满是急切与懊恼: “坏了!那小子怎么开始搞这些没用的东西了?!” 他能隨口说出『车床镀层』这种超前的想法,就意味著他的头脑远超普通学子,是个难得的技术人才! 有这样的天赋和眼光,不继续深造、钻研技术,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炒菜、修东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 “不行,我得和他聊聊,看看他脑瓜里究竟还有多少东西!” ...... 第九章 这小子是天才! “哇!” 一张深褐色的老旧小木桌旁,探出一颗小脑瓜。 扎著粗壮马尾辫的女孩趴在桌边,目光灼灼地盯著菜碗中极少能见到的肉食。 女孩的脸颊略显消瘦,白皙之中带著少许没有血色的苍白。 可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却几乎掩去了她脸上所有的瑕疵,每当陈永进看著她,脑海中总是她眯著眼微笑时候的样子。 陈永芳,小陈永进两岁的妹妹,现在尚未嫁给那个糟糕的男人,没有被该死的生活折磨到年少早衰,仍旧是一副青春鲜活的模样,浑身都透著未经世事的纯粹。 “妈,这是为了庆祝哥能有个工作准备的吗?” 面对桌上那泛著油光的红烧肉,女孩甩动著麻花辫,期待地看向母亲。 “不是,这是你哥带回来的。” 摇了摇头,林招娣的脸上闪过一丝愧色。 家庭的情况並不算好,这种情况下,哪怕是想要庆祝,也根本无从谈起。 “真的?!” 从未料到那什么都不会的二哥竟然还有一天能往家里带东西,陈永芳看向桌边的兄长,小脸蛋上满是惊讶。 面对妹妹那掺杂著惊嘆和崇拜的炽热目光,陈永进挠了挠脸颊,回应道: “別看我,快吃吧。这是咱附近生產小组李组长送得,哥已经吃过了。” “谢谢哥!!” 得到许可,陈永芳飞快拿起筷子,先给一旁默默无言的母亲夹过一筷后,便捧著碗大口咀嚼了起来。 那匆促到带著几丝歇斯底里的动作,看得陈永进鼻头一阵发酸。 在他的印象中,年轻时的自己极少忧虑过食物。 曾经引以为常的一切,不过是家人们无尽的妥协和偏爱... 看著妹妹那消瘦到如芦苇般纤细的身影,陈永进暗暗发誓,一定要儘快改变家人的生活... “馋嘴,平时没见过你这幅模样...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轻轻拍了拍这妮子的手臂,陈母压根没有吃饭的心思,而是转身给女儿端了碗水,话语中满是对女孩仓促动作的忧心。 “嘿嘿,妈,少说两句,大夏天的,东西再不吃就浪费了。” 微笑中打著圆场,看著妹妹无忧无虑地大口咀嚼著食物,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如蜜雪般在陈永进心中快速而真切扩散...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回来,就是为了彻底改变亲友们身上发生的苦难。 “对对对,浪费了!” 陈永芳嘴里塞满了红烧肉,含糊不清地附和著,鼓著圆圆的脸颊,大口咀嚼著,宛若一只塞满了颊囊的小仓鼠,可爱又让人心疼。 不过,捧著碗的大姑娘还是抽空抬起头,用那对闪亮的大眼睛盯著陈永进,认真开口道: “哥,李组长人这么好吗?我们要不要回礼啊。” “放心吧,哥已经把工具箱从李先生那边借过来了,下午还要给邻里的大伙义务维修呢,不会欠人情的。” “哦哦。” 虽然不知道二哥什么时候学会维修了,但陈永芳还是点点头,继续埋头对付著碗里的食物。 林招娣坐在桌边,目光落在陈永进身上,看著他温柔中甚至带著几分慈祥的笑容,一时之间竟有些精神恍惚,头一次感到自己的孩子是如此陌生。 这孩子以往更多都是只想著自己,小小的脑瓜里除了他自己的目標便再不剩下其他一切,可现在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 不仅会给家里带东西,还开始懂得照顾妹妹...全然就不是曾经那任性孤僻的样子。 一切变化得太过迅速,让林招娣颇感梦幻。 可一回想起永强,她也只能当这是陈家小子们的特性,只要到了年纪自然就会快速懂事。 “吃饱了?” 看著陈永芳舔乾净碗边的米粒,亮闪闪的眼眸中儘是满足,陈永进微微一笑,从口袋中一模,掏出一颗裹著雪白糖纸的糖果,轻轻塞进了妹妹的掌心里。 “拿著,这是李老先生给的。” “大白兔奶糖!!” 陈永芳摊开掌心,看清糖果包装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彻底呆滯了。 这可是连过年都极少见到的稀罕糖果,是曾经那位总理送给国外友人的国礼,价格比肉还要贵三倍!! “永进,这又是??” 见二儿子连奶糖都弄到了手,陈母的脸色彻底变了,满是担忧地看向孩子,唯恐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误入歧途。 “妈,別这么看我呀,这是今天有一群人来拜访李老先生,老师把礼物分了我两颗...” 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今天做出的举动的確有些过於超乎常理,面对母亲越来越奇怪的视线,陈永进匆忙摇了摇手里的工具箱,转移话题道: “我还有事,就先去生產小组那边了。” “永进,你先等一下...” 心中的不安越积越深,陈母眉头紧皱,正要伸手,却发现那半大小子早已拎著工具箱迅速起身,快步跑远... “不能等,小组还等著我过去修东西呢,妈我先走了啊!” 陈永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渐渐远去。 “誒...这孩子...” 看著陈永进消失在街角的身影,不解於儿子身上发生的变化,陈母略显气恼地跺了跺脚。 奶糖这样贵重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寻常拜访的礼物呢? 李老先生虽然在邻里之间颇有名声,可是... 就在林招娣满心疑惑、忧心忡忡的时候,一声带著急促喘息的呼喊声传来,嚇得她身躯一颤。 “招娣?永进那小子在吗?” 林招娣一扭头,赫然看到李维朴老爷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头髮有些凌乱,表情急切,看得林招娣心中猛地打鼓。 陈永进那小子,不会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害得李老爷子都找上家门了吧???? 心中有愧,慌乱的林招娣匆忙上前,解释道: “李大哥,你先別著急,是永进那小子犯了错误吧?你別生气,我会把糖票和钱还给你的...” “什么奶糖?” 李维朴被林招娣的话问得微微一懵,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顿时猛地一摆手,语气急切又激动“”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那小子吃两颗糖是应该的,不值当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讚许与急切,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那小子简直就是个天才!绝对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厨师学徒这种没有意义的小事上,他的天赋不能被耽误!现在他人呢?我找他有急事!” “啊?” 天才? 从未在那孩子身上听到过如此高的评价,林招娣彻底陷入茫然,下意识地回应著: “他...他现在在帮里弄那边的生產小组修理东西...” “誒...行吧,千万记得告诉那孩子,一有空了让他来找我!这比几颗糖重要多了!” “啊?” 看著李维朴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弄不清楚状態的林招娣立在门口,脑海彻底乱成了一团浆糊。 “妈,哥是不是要出息了?” 站在母亲身旁,陈永芳小心翼翼地攥著掌心的大白兔奶糖,嘴角还沾著淡淡的油光,眨了眨亮晶晶的大眼睛,语气里满是期待。 她隱隱感觉,家里发生了一些非常重要的变化... ...... 第十章 二哥出息啦! 曜日当头,回收站门口支著一张旧木桌,桌面被晒得微微发烫。 摇著蒲扇的宋老头站在墙根阴凉里,白色背心搭配灰色宽鬆的六分裤,阳光一照,身上鬆弛褶皱的皮肤越发显得沧桑。 这位平日里在街坊四邻间颇有声望的老资格,此刻却背著左手,全神贯注地守在少年身旁,看他摆弄桌上一件又一件破烂玩意儿。 那些邻里送来、他摆弄半天也修不好的旧东西,如今到了陈永进手里,竟一件件起死回生。 “嗯,这个是电容坏了,如果能更换的话马上就能修好。” “这个是触水短路的吧?把这条生锈坏掉的线路更换掉就行,您稍等一下。” 抹了抹额上渗出的汗渍,陈永进握著微微发烫的收音机,熟练地拧开螺丝,从一旁废弃的器械上拆下两块不错的零件,不到十分钟,便將手中的半导体收音机彻底修復完毕。 同在一旁看著的李组长嘖嘖称奇,掂了掂手里修好的手电筒,满眼惊嘆道: “奇了,这孩子有这手本事,以前怎么一点不露?真是高手藏在民间啊。” 隨著陈永进修好里弄工作小组电风扇这事儿如风一般地传开,短短一个中午过去,知晓他愿意义务修理的邻里们都拿出了家里尘封已久的故障器械。 而陈永进的表现,也是令人大为惊奇。 那些曾经令老宋都无能为力的『陈年旧疾』,竟硬生生地被这孩子给修了个七七八八,即便是没能修完的物件他也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无法修復大多也是材料问题, “这小子跟著李维朴先生读过书、学过洋文,这点小手艺自然不在话下。” 看著桌上待修的东西越来越少,老宋揉了揉眼睛,忍不住感慨时代变了,人也跟著变。 曾经他在部队那会儿也是出了名的一把好手,可现在...嘿,这些小巧金贵的玩意儿,可不比能一起上战场的可靠伙计啊... “刘婶,您的灯修好了,在这儿。灯芯焦了,剪一截再通通油道,亮得很。” 陈永进拿起桌上修好的物件,一一笑著递迴给邻里,態度诚恳又踏实。 刘婶穿著一身蓝碎花布衫,接过擦得乾乾净净的煤油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小陈,真是太谢谢你了,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这么能干...难怪能被选去上——” “咳咳!”刘婶的丈夫王根生连忙出声打断,“老刘,少说两句。” “对对对,你看看我。” 被配偶提醒,刘婶歉意地笑了笑,而后放缓语调,小心的问道: “小陈,你看修这个需要多少材料钱?” “要钱?”陈永进连忙摆手,“邻里街坊的,搭把手而已,哪能收钱。” “誒,话不能这么说。”站在一旁看了半个下午的李组长拍拍少年肩膀,语气爽快: “以前大伙找宋大哥修东西,不也得送个鸡蛋、递包烟意思意思?钱我们就不给了,但这点心意你总得收下,不然往后我们再找你帮忙,反倒不好意思开口了。” “这个...” 陈永进看著递过来的一小袋米麵,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 说真的,如果可以,他真不想要这些邻里的东西。 不是因为什么道德洁癖,而是为了减少正式工作前的名声风险。 可是...如果陈永进的记忆没有出错,现在是八月中旬,就在八月底,乡下的爷爷奶奶就出现了饥荒... 而陈永进的大伯,就是在九月初,因为口粮的缺乏,不得不冒著风雨出海捕捞时出现的意外... 曾经的陈永进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这一次,他一定要为亲人们多做些什么。 “行了,拿著吧,姨家里还有活儿要你搭把手呢。” 看出了陈永进脸上的难色,明白这年头的生活都不容易,李组长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將小布袋塞进了他怀中。 “就是,一点小心意,小陈也別推脱了。” “对,要是去维修点,我听说一个收音机修一下还得好几块呢。” 不等陈永进再推辞,领东西的街坊们你一个苹果、我半斤粮票,纷纷放下心意,拿著修好的物件笑呵呵地走了。 桌上快速堆起零散票证、米麵、鸡蛋和土豆,这些来自邻里的善意聚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令陈永进一时愣在原地。 身旁李组长轻轻笑了一声:“这些你就安心收著。对了,永进,你会修缝纫机不?姨家里那台踩不动了,你过去帮看看?” “啊,行,我把东西都整理一下。” 帮著邻里们忙碌了一下午,陈永进擦了擦汗水,刚要弯腰收拾东西,就看见路口一道小小的身影僵在那里,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是妹妹,永芳。 “哥...这些...都是你的?” 望著桌面上那一大堆物品,小姑娘嘴巴张得圆圆的,足足能塞下一颗鸡蛋。 “对,没错...都是大家的心意,你先帮我拿一部分回家。”陈永进朝她招了招手,却並未得到回应。 妹妹看著那堆土豆、麵粉、粗粮,得到『压根搬不动』的判断后,当即一转身,撒腿就往家里狂奔,清脆又亢奋的喊声远远飘过来: “妈——二哥出息啦——!” “...” 陈永进站在回收站门口,哭笑不得地擦了把汗。 老宋望著桌上一堆修好的物件,又看了看那堆谢礼,忍不住嘆道: “这小子,把我这么多年修不明白的东西,一股脑全搞定了。” 他忽然一拍大腿,转向陈永进:“对了,小伙子,有正经工作没?要不大爷我帮你介绍一个?” 一手手艺这么扎实的年轻人,他是真心爱惜。 面对老宋的好意,陈永进笑著回应道:“谢谢大爷...其实我已经报名了国企,一切顺利的话,两三个月就有工作了。” 国企? 老宋眉头一动,想起刚才大妈们窃窃私语的內容,什么『高补贴』『能出海』之类的,心里顿时有了数—— 不会是上远吧? 他自家孩子不就在船上当老轨吗? “好了,东西有宋大哥帮你看著,你跟姨走一趟。” 李大姐不由分说拉住陈永进的胳膊,风风火火就往自家方向拖。 奖状,老宋不由一愣,心里嘀咕: 修个缝纫机而已,至於这么急? 下一秒,摸著下巴的老者脸色猛变,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等等...老李她家,是不是还有个没出嫁的闺女来著?” ...... 第十一章 刻骨的记忆 李组长全名李桂芳,其实並不住在定海路棚户区。 前世陈永进就从母亲的閒话里听过,这位李组长的丈夫在上海赫赫有名的梅林罐头食品厂当干部,职位还不低。 而李组长在家操持完家务、等孩子大了,便主动向组织申请,来到棚户区这边牵头成立生產小组,带著閒散妇女们一起做工。 日子久了,也就和这边的街坊邻里熟得像一家人。 只是陈永进没想到,她的家境,比自己印象里还要宽裕体面得多。 跟著转过街角,李桂芳的家便到了。 与定海路那片低矮杂乱的棚户截然不同,平凉路这一带,是七十年代末独有的、朴素又齐整的新式公房样貌。 五层高的板楼一栋挨著一栋,拔地而起,像是一排排整齐有序的火柴或,利落规整。 淡黄色的墙面在夕阳里泛著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一眼望去,家家户户的阳台都齐刷刷向外挑出,铁栏杆刷著匀净的银灰色防锈漆。 窗沿下摆著醃菜缸、种著小葱的破搪瓷盆、晾著的解放鞋与蓝布袜,还有几户人家支起了竹竿,晒著打著补丁的被单与旧衣裳,烟火气十足。 这种在未来隨处可见的老旧小区,在 1977年的上海,还是刚落成不久、人人羡慕的新式住房。 “真好啊...” 想起自家棚户区那间逼仄昏暗的小木板房,陈永进望著眼前的楼房,眼底不自觉露出几分艷羡。 如果自己能在远洋公司稳稳噹噹做下去,是不是將来也能在上海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分到一套属於自己的房子?给母亲和妹妹一个宽敞安稳的家。 独立的卫生间、厨房,两室一厅的格局...这些在几十年后稀鬆平常的东西,在这个年代,却是实打实的稀罕与体面。 “好看吧?我们也是刚搬进来没多久,进来坐,別客气。” 李桂芳笑著领他上了三楼,掏出黄铜钥匙拧开弹簧锁,推开一扇墨绿色的钢框木门,一间约莫五十平米的温暖小家,豁然展现在陈永进眼前。 不大的客厅里,摆著一套木质桌椅,既当饭桌又当客桌;一旁立著一台九寸的黑白电视机,机身敦实,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是顶体面的大件。 墙上贴著几张薄薄的年画,墙角还放著一只暗红色的木箱,处处都是七十年代职工家庭的规整与温馨。 客厅一角,一台被白布遮住的缝纫机静静放置,赫然便是陈永进此行的目的。 然而,不等陈永进放下工具箱,一个娇俏的人影便已然从臥室之中走出—— “妈?咦,这位是?” 女孩身著清爽的月白色的確良短袖,齐耳短髮,眉眼乾净秀气,带著几分学生的文静和拘谨。 “这是我女儿,张小红,今年刚高中毕业,正忙著复习呢。”李桂芳笑著介绍,又转向女儿,“这是陈永进,妈请来帮忙修缝纫机的小同志。” 她一边说著,一边从铜壶里倒了杯白开水递过来,眼神却不自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打量,嘴角藏著一丝满意。 对於陈永进这位小伙,她曾经是有过了解的,根正苗红,长相俊朗,书也念过,就是为人和名声不好。 她曾一度对这个小伙有不小的意见,可也是今天头一次正式接触后才意识到,这位小伙远非传言中那般不堪和没用。 不论是能力还是样貌,这分明就是一个好小伙嘛! 自家女儿性子內向,平时也没什么往来要好的伙伴,两人年龄相仿、都高中毕业,她便索性借著修缝纫机的由头,让两个年轻人认识认识。 “陈永进?就是妈妈你平时说的...” 听到这个名字,女孩原本还充满好奇的眼神顿时古怪了起来,看向陈永进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 “咳咳,好了好了,你去看看厨房的菜喜不喜欢,有什么想吃的和妈说。” 李桂芳连忙打断女儿,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可张小红並没动,反倒靠在墙边,饶有兴致地看著陈永进,想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朝著张小红礼貌地笑笑,並未理会这位大姑娘態度上的转变,陈永进来到角落的缝纫机旁,掀开白布,顺口问道: “李组长,它是哪里出了问题?” “它总是奇怪地跳线,修了几次都不好使。” “这样啊...” 摸著缝纫机微凉的金属外壳,陈永进小心翼翼地检查著。 这是一台蝴蝶牌的家用缝纫机,脚踏板式,机针和摆梭,针板等关键零件看上去都崭新无比,完全没有问题的样子。 但,当陈永进试著拿来一张报纸,踩下踏板,却只见机针果然诡异地上下跳动,在纸面上扎出一串歪斜鬆散的线跡,声音也带著不顺畅的滯涩。 本该是一条直线的轨跡变得歪七扭八,线头松松垮垮地分布著。 “不像是零件的问题...倒像是校准出了毛病...” 少有接触这类老式缝纫机,前世修理得更多的是电动式缝纫机,按理说这次的修理陈永进本该无能为力。 可当陈永进翻开机头,盯著针板下方那套机密的摆梭机构,一阵阵眩晕感便从脑海之中传来,零碎的记忆如走马灯一般不断往返闪过... “嘶...” 捂著额头,前世匆匆扫过的维修手册、图纸標註、零件配合说明,竟一页页在眼前清晰浮现。 这一瞬,陈永进甚至能清晰回忆起维修说明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参数,每一个页码,每一个標点符號... 所有片段和细节,都是如此清晰。 “我这到底是...” 如同未来画面在脑海里重演,陈永进瞳孔微微一缩,双手不自觉轻颤。 见陈永进脸色难看,李桂芳连忙开口问道:“怎么了吗?不好修理?” “不...没事...” 陈永进抹了把额角的细汗,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隱约有些感觉,那么现在,他无比確定—— 重生之后,他脑海中的记忆已经发生了一些诡异的变化! 前世无数次失败,无数次接触过的庞杂学识,歷史机密,时政要闻,工业图纸... 信息爆炸时代所接收过的一切消息,全都装在他脑子里!且正在隨著时间推移越来越清晰! ...... 第十二章 沉香木盒 “你真的能修好吗?这个缝纫机已经请好几个师傅看过了。” 见陈永进不过是扫了缝纫机两眼,就突然脸色发白、愣在原地,张小红脸上掠过几丝明显的怀疑。 她怎么感觉这位客人怪怪的,一副装神弄鬼的样子... “没什么,很快就能弄好。” 陈永进轻轻摇了摇头,压下脑海中翻涌的记忆,指尖捏起螺丝刀,一手稳稳按住压脚位置,一手缓缓转动缝纫机的手轮,目光紧紧盯著针杆与梭床的连接处,精准调整著两者之间的细微间隙。 就在张小红脸上的怀疑之色愈发浓郁,正要再开口质疑时,门口突然传来开门声。 一位身著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身形壮实微胖,国字脸,眉宇间带著几分干部特有的沉稳和威严。 “爸爸!” 张小红眼睛一亮,立刻收起脸上的怀疑,快步迎了上去。 张建国放下手中的纸袋,目光落在缝纫机旁的陈永进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疑惑,转头看向妻子李桂芳,语气温和地问道: “这是...” “这是小陈,我请他来家里修缝纫机的,这孩子手艺可真不赖,下午在回收站,帮邻里们把坏了的收音机、手电筒什么的,全修好了,连老宋都夸他本事大呢。” “是吗?宋大哥都夸?” 张建国挑了挑眉,眼底多了几分兴致。 他可是记得,以往妻子念叨起这位『奇人』的时候可没几句夸词,今天看起来,情况似乎完全不是那个样子... 张建国放下纸袋,示意李桂芳去准备晚餐,自己背著双手来到陈永进身旁,开口问道: “小陈同志,这是哪里出了问题?” “应该是使用的时候內部零件出现了错位,稍稍调整一下就好。不用更换零件,几分钟的事情。” 校准好机针位置,他轻轻合上机头,再次拿起一张旧报纸铺在针板上,脚下轻轻踩下踏板。 这一次,机针稳稳落下,在在那凌乱不堪的线头下方,滚出细密而笔直的针脚,再不见任何跳线,松线的问题。 “嗯?真好了?” 张建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向陈永进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对,再补点机油润滑一下,平时使用的时候注意別磕碰到就不会出故障。” 陈永进笑著將螺丝刀放回工具箱,侧身让开位置,语气诚恳,“您可以试试,正常使用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这就好了?太快了吧。”张小红凑到缝纫机旁,脸上满是惊讶。 她可是见过曾经好几位师傅忙得满头大汗,把缝纫机拆了又装,都没能弄好这些问题。 “我来试试。” 张小红搬来一张小木凳,熟练地坐下,双手搭在缝纫机的布料压板上,脚下轻轻踩动踏板。 机针顺畅地上下跳动,针脚依旧平整细密,无论是直线缝纫,还是轻微转弯,都运转得丝毫不卡顿,比之前没出故障时还要顺滑。 “好了,上次就是你在房间里蹦蹦跳跳,不小心撞到了缝纫机,才弄出这些毛病。” 张建国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却没真的生气,而是扭头看向陈永进,热切道: “小陈,这次你真是帮了不小的忙,不留下来吃个晚饭吗?你李婶在厨房都准备好了。” 张建国话音刚落,就发现陈永进的注意力压根没在自己身上,而是死死盯著电视机顶部的一个小木盒,眼神里满是异样的专注。 嗯? “你很喜欢那块表?” 啥,手錶? 陈永进猛地回过神,脸上掠过一丝尷尬,连忙收回视线,揉了揉后脑勺,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好奇那个木盒子,所以才多看了两眼。” 表面上脸色平静,可陈永进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那只用来盛放手錶的小木盒,四角採用暗榫工艺拼接,严丝合缝,看不到一丝多余的痕跡。 盒身呈深沉得近乎墨色的紫褐色,低调而厚重,可在窗外斜射进来的夕阳光辉下,却隱隱透出一层温润如玉的琥珀暗红色光泽,质感细腻,触手微凉,自带一种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若是陈永进没有看错,材质、顏色,还有那细腻的木质纹理,这木盒绝非寻常物件,而是一件颇有来歷的沉香摆件! “盒子?你要那个木盒子干嘛?我还以为你看上我爸那块表了呢。” 张小红好奇地打量著陈永进,越看越觉得这位少年和母亲平时描述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顿了顿,耸耸肩道: “可惜我爸那块表早就坏掉了,放那儿好几年了,你就算想要,也没什么用。” “表,对了,说道表...” 张建国顺著女儿的话,看向木盒上的手錶,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 “可惜,小陈同志不会修表,那些东西太精密了,得是老师傅才能修好。”李桂芳繫著围裙,微笑著从厨房中走出,打断了丈夫的话语。 “那块表是磕碰坏的吗?”陈永进的目光落在沉香木盒上的机械錶上,略微一扫,便大概摸清了问题所在。 那是一款细马机械錶,上海手錶厂在五八年正式投產的第一块量產机械錶。 白色的錶盘上带著些微黄,那是岁月沉淀的痕跡,金色的刻度和指针早已停止跳动,在碎裂的玻璃表镜下,隱隱散发出幽幽光泽,虽显陈旧,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对,被某个刚满十岁的小姑娘当成玩具摔打弄坏的。” 张建国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自家闺女,语气里的无奈中藏著宠溺。 张小红被父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低下头,愈发小心翼翼,不敢吭声。 陈永进深吸一口气,靠近了两步,指著木盒上的手錶,心臟宛若擂鼓一般剧烈跳动,小心开口道: “嗯...如果我能找到人修好这块表,那个小木盒,能给我吗?” 走到近前,陈永进甚至能嗅到那木盒上淡雅而绵长的香气。 盒身表面,还能隱约见到一条条精细雕刻而留下的纹路,每一处细节都透著不凡。 这东西,必然是沉香无疑! 第十三章 准备回渔村! 按耐住心中的狂喜,陈永进攥紧拳头。 在现在或许价值不高,可放在后世,这不过巴掌大小的沉香木盒雕刻件,少说也得价值数十万! 若是能弄清这小沉香盒的渊源来歷,没准几十万还只是起拍价! “木盒?”李桂芳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看向电视机顶部的小木盒,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那木盒是什么时候的东西?我都没什么印象了。” “嗯,是我以前一个老同事送给我的,说是不值什么钱,就一直用来装手錶了。” 张建国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压根不清楚这只木盒的真正价值,隨意开口道:“小陈要是喜欢,直接拿走就好了,修表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不不不,无功不受禄,我不能白要。”陈永进连忙摆手拒绝,语气坚定。 “我会想办法找到修表的材料,把这块表修好的。天色已经暗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吃饭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没带粮票,也不好意思留下来白混一顿饭吃,陈永进快速收拾好工具箱,丝毫没有逗留之意。 “誒,等一下!” 张建国连忙上前拉住他,从身后的牛皮纸袋里拿出一罐罐头,塞进他手中: “不留下来吃饭,起码把这个带上,也算是我们一点小心意。以后没事也可以常来走动走动,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这小伙办事利落,为人似乎也不错,的確是个不错的后辈。 “这是...” 接过那坚硬的小铁盒,陈永进定睛一看,微微咂舌。 那是一罐梅林午餐肉罐头,罐身印著熟悉的红色標籤,標籤边缘有些轻微的印刷瑕疵,罐身也有一点点细微的凹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生產线上出来的小小瑕疵品,在这会儿的厂內往往都是內部消化,张建国作为梅林罐头食品厂的领导,要弄到这些算不上难。 不过,对於普通人而言,那是排著队都难以买到的好物... 盛情难却,陈永进推辞不过,只能收下罐头,在接连道谢后转身离开... 望著男孩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好奇的张建国这才转身,看向妻子问道:“这孩子现在有什么工作吗?” “怎么?想介绍工作啊?”身在厨房的李桂芳回头扬扬眉,脸上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 “晚了,人家已经有地方去了,老宋开口人家也没答应呢。” “是吗?那倒是可惜了...” 摇摇头,张建国暗暗感慨。 这孩子手脚麻利,性格又正直,要是能弄来厂里,让那些老师傅带带,往后生產线的维修就又要多一位好手了。 见丈夫果然也对自己看中的小伙感到满意,李桂芳扬扬眉,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对了,小陈在哪个单位?维修厂?” “不是,以前这孩子就是待在家里看书备考,据说从那位『李教授』身上学了不少本事,具体去了哪家厂子、做什么工作,我还真不清楚,等明天我跟邻里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备考?”张建国眼睛一亮,看向自家女儿,语气里多了几分重视。 “他是准备参加高考吧?看来这孩子也得到消息了。小红,你也得加把劲,有空可以和他多来往来往,一起学习、互相督促。” “知道啦~” ...... “回老家?这个时候回老家干什么?” 入夜,狭小的木板房中,一家四口挤在一块,在明暗不定的煤油灯下小声交流。 面对突然停止复习,准备工作,还提出要回一趟老家的二儿子,经歷了一天劳作的陈爸不解其意。 这孩子最近几天的动作实在是太大,一天一个想法,给他弄得都有些麻木了。 “我不是想著要是成功进了上远,以后要长时间出海,就没有多少机会去见爷爷奶奶了吗?” 挤在爸妈之间,感受著这份熟悉的温暖和亲近,陈永进咧著嘴,脸上带著没心没肺的笑意。 陈永进的老家在金山嘴小渔村,距离sh市区这边足有八九十公里路,想回一趟老家,往往只能坐长途巴士,耗费不短的时间才能往返。 单单是长途巴士的车票就得人均几块钱,这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也导致平日里若是无事,纵使陈爸孝顺,也很少有机会回家看望父母,更多时候,是留在渔村的大伯一家,帮忙照顾二老。 “再者说,这几天我不是给邻里修理东西赚了些粮票什么的,想著给爷爷奶奶带些过去,让他们改善改善伙食。” 早已计划著这一趟出行,陈永进可谓势在必得。 “...真的假的?” 陈爸看著这破天荒展露出孝心的儿子,脸上满是惊讶。 这一刻他才確切意识到,这几天著了魔一般的二儿子,的確发生了些了不得的变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任性孤僻、只想著自己的半大小子了。 “永进的確攒了不少票据...” 陈妈一边说著,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小小的票据,借著煤油灯的光,细细地数著。 这些天,永进攒下来的东西都在她这儿放著,布票,粮票...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不少了。 若是往常,陈爸一定会怀疑这小子想回老家是因为城里的饭菜吃不习惯了,想回老家霍霍大伯家的鸡鸭,整点鱼吃什么的。 毕竟渔村的二老,平时可谓是最疼这个长得好看又能读书的白净小孙子,向来是有求必应。 可此刻,看著这几天儿子攒下的一沓票据,再回头看了看家里角落,那些这几天不仅没减少、反而越来越多的粮食和杂物,陈爸总算是理清了一切的来龙去脉,心里的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哥不仅有票,还有鸡蛋,水果,午餐肉罐头...” 凑在一旁的小丫头说著说著,竟一时还有些馋了。 自从二哥放弃了高考后,这几天她连零活都不用做,天天按照二哥的意思,抄写他总结出来的那些『重点』,一份一份地不停的抄。 陈永芳都隱隱觉得,似乎要准备考试的人不再是二哥,而变成了自己。 好在,自打二哥开始帮邻里修理东西,家里总会偶尔出现一些以往根本吃不到的新鲜食物,也算是抚慰了她酸痛的双手和疲惫的心神。 昏暗的煤油灯光下,陈母低著头,一边数,一边轻声念叨: “六...七...七尺布票,二十来斤通用粮票,还有好几块零钱,这要是回老家,完全够用了,还能给你爷爷奶奶多买些东西。” 虽说大多时候是无偿援助,但还是架不住邻里们的热心,几天帮忙下来,竟愣是给陈永进攒够了回乡探亲的物资。 陈爸思索了片刻,看著儿子眼中的坚定,又看了看妻子手中的票据,终究是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地叮嘱道: “...好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快去快回,说不定上远那边的入职手续,很快就通过了,別耽误了正事。” “好嘞!谢谢爸!” 陈永进兴奋地应了一声,连忙躺下,望著昏暗的木板房顶,脑海中思绪翻腾,心底涌动著难言的悸动。 他很快就能再次见到最疼爱他的爷爷奶奶了... ...... 第十四章 回村 清晨,蒙蒙的光透过薄雾辉洒下,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步履蹣跚的老者来到邮局外,手里抓著一封鼓鼓的信件。 “同志,麻烦帮我把这封信,寄到上海交通大学校机械製造系办公室。” 来到办事窗口前,李维朴轻咳两声,虽然眼眸璀璨,可仍旧掩不住脸上的少许黯淡和灰败。 自从听到了陈永进那个小子对於工具机的建议后,他就一直在思考该如何改进如今国有的那些工具机。 翻译文件,思考镀铬技术突破方向,验算改进方案的可行性...这几天,年逾七十的李维朴就没没能睡上一个好觉。 好在,总算赶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这份关乎工具机发展的重要信件整理妥当。 眼眸死盯著手中的信件,一想到信封內的內容將对如今的工具机发展带来怎样的改变,李维朴的心臟便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 只要选对了突破方向,他坚信,国內的工具机產业,很快就会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 电镀铬工艺一旦推广,必將为全国的工业水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为国家的发展注入新的动力。 简短的交接很快完成,看著自己的信件被小心翼翼地放进邮递员的帆布包裹,李维朴这才鬆了口气,缓缓转身离开邮局。 此时,天边的薄雾早已散去,烈阳渐渐升起,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却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舒展的笑容。 “对了...那个小子怎么一直没来找我?” 回想起陈永进,老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这次的方案,他可是特意把那小子的名字都加了上去,將来算起功劳,怎么也有那臭小子一份。 可那没心没肺的小子,自从几天前给他做过一顿饭后,就和销声匿跡了一样,连个影子都见不著。 终究是在研究上入了迷,花了太多时间导致的吗... 决定主动和那小子聊聊,稍作休息过后,李维朴便朝著陈永进的住处走去。 老人敲开门,却只得到陈母满脸歉意的回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真不好意思李先生,那孩子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收拾东西回老家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半路上了。” “什么?” ...... 顛簸的泥土路面上,一辆灰尘扑扑的大巴车正在坑洼的路面上艰难行驶。 大巴车后排,一位年轻的少年两依靠著几十斤重的包裹,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拥挤的车厢里,简直像塞满了沙丁鱼的罐头,人与人紧紧挨著,连转动身子都十分困难。 每一次剧烈顛簸,陈永进都感觉自己像大浪中的一滴水,被周围的人挤来撞去,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一般。 纵使他是渔村出身,从小就习惯了海风的吹拂和路途的顛簸,可在车厢里浓烈的汗味、烟味与汽油味的双重裹挟下,他还是只能尽力將头探向车窗,使自己能够儘量多的呼吸到新鲜空气。 “金山嘴到咯。” 终於,天籟一般的声音从售票员口中响起,让后座上的少年眼眸猛地一亮。 “稍等一下!” 费劲地搬起大包小包,陈永进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终究是將所有行李都安全带下了车。 “呼...” 站在坑洼的泥石路边,陈永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再抬头,眼前不再是拥挤的人潮,而是豁然开朗的世界—— 澄澈如宝石般的天空,映衬著一望无际的碧海,咸腥而透彻的海风迎面扑来,驱散少年身上所有的浊气。 原地眺望,就在海面不远处,还能依稀看到几船帆影,在风浪中沉浮。 站在此地,世界便多出了海鸥鸣叫和渔船號子的背景音,始终在耳旁环绕不绝。 金山嘴小渔村,这里就是陈永进出生的地方。 站在辽阔的田垄之中,穿过一丛丛开得正盛地紫薇花,趁著正午前的最后几丝清凉,陈永进沿著陈旧记忆中的路途快步前行。 约二十分钟的步行后,那记忆中的青砖瓦房,终於出现在了陈永进面前。 土坯砌成的院墙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院门口放著一个破旧的竹筐,里面还残留著些许渔获的鳞片。 “咦?” 一个瘦小的娃娃站在门前,六七岁的年纪,皮肤被晒得微微发黑,正懵懂地抬著头,好奇地打量著陈永进的面容。 小黑娃愣了几秒,直至看清来者模样后,才在欢呼中举起双手,犹如欢快的小雀,朝著屋內奔去,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呼喊声—— “太公!太公!永进叔叔回来啦!永进叔叔回来啦!” “汪!” 小傢伙欢快的呼喊声惊醒了家中的老狗,它拖著缓慢的步伐从窝中走出,在见到陈永进的瞬间蹲下身体,吐出花色的舌头,咧出一嘴笑容。 “永进?” 噔噔噔地木棍声音响起,越点越急。 不多时,一个身材消瘦却精神矍鑠的老人,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快步走出门槛。 “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城里吃不饱、受委屈了?” 老人快步走上前,伸出枯瘦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拉住陈永进的胳膊,眼中夹杂著惊喜和心疼。 陈永进看著爷爷的模样,看著这幅曾经只存在於自己记忆中的人影,鼻头猛地一震发酸。 他的白髮比记忆中的更少,消瘦单薄的身影却比印象中更加佝僂... 前世,大伯意外离世,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彻底压垮了爷爷奶奶,他们整日鬱鬱寡欢,还没来得及享几天福,便相继因伤心过度离开了人世。 好在,重生而来,陈永进还拥有弥补一切的机会。 压住心头的颤动,陈永进挤出一个笑容: “嘿嘿,爷爷,我没事,是因为马上就要工作了,想著在工作之前多陪陪爷爷奶奶,所以就回来了。” “你啊...一个人来的?还带这么多东西,辛苦了吧,小勇快帮著拿一点。” 拍了拍好乖孙的肩膀,陈连海招招手,示意胡乱撒欢的曾孙过来帮忙。 “不用不用,我坐车来的,不累,奶奶呢?” 挥手拒绝了小侄子的帮忙,陈永进从口袋中掏出一颗糖果,在陈小勇惊喜的眼神中塞到了他的手中。 “哇,谢谢叔叔!” 接过这极其罕见的糖果,柔软的触感让小孩子的脸上堆满了喜色,瞬间化作小尾巴,紧紧跟在陈永进身旁... ....... 第十五章 编织地笼! “你奶奶她去海边了,你大伯在带著你哥永武出海,永文在牛棚那边学兽医,对了,孩子你这些是...” 说话间,陈永进已经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粮票,布票,城市里才有的水果,糖果,甚至还有罐头... “嘿嘿,这些都是我带给您和奶奶的。”陈永进挠了挠头,笑容朴实: “以后等我正式上班了,工作忙起来,说不定能回来拜访您和奶奶的机会,就少了,所以这次就多带点。” “工作?你要有正式工作了?在哪个单位、” 再次听到工作的话题,老人连桌上的东西都顾不上了,枯瘦的手掌紧紧抓住陈永进的手臂,力道大得有些惊人,眸子里更是满满的惊喜之色。 陈家孙子这一辈中,就永进这个小伙不爱说话,性子又执拗,最让二老担心。 陈连海本以为这小孙子的出路最难找,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有出息,还没多大年纪,就有了正式工作! “对,在上远,以后要出海。” “要出海啊...” 陈连海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难言的复杂。 作为渔家人,他年轻时也没少上船。 只是,未曾想到,就连家里最年轻的小孙子,最终也还是要走上这条道路。 不知为何,他总是对『出海』隱隱感到不安,仿佛家里总会因此出现什么意外似得。 “爷爷別担心,上远都是大船,不会有安全问题的。”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劝慰了爷爷两句,陈永进放下东西,下意识地环顾著家里的情况。 被烟火燻黑的土灶,堆在墙角的木柴堆,掛在屋檐下的干咸鱼和海带,晾晒在院內的渔网... “咦,怎么只有渔网,没见到地笼...”陈永进轻声念叨著,突然一惊。 对了。 这个年代,压根还没有地笼这个东西! 如果是这样,若是自己提前把地笼编出来,不是就能帮助整个村子扩大鱼获了吗?! “怎么了?你这孩子,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了?” 陈连海端著一个掉了瓷的搪瓷壶,慢悠悠走到院內的石桌旁,给乖孙倒上一杯清凉的井水,顺势坐下,眼眸里满是好奇。 “爷爷,现在村里的捕鱼情况怎么样?” 想到就要做,陈永进压住激动的心情,询问起当下村子的状態。 “现在?现在可是八月...正是鱼儿最肥美的时候,大伙都忙著呢,恨不得白天黑夜的都出去撒两网。” 坐在石桌上,陈连海抬著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怀念之色。 他年轻那会儿,在这种时节也得连轴转,不顾白天黑夜的,多捞一网是一网。 “可惜,老了,干不动啦...” 看了看撵著大黄满院子跑的陈小勇,陈连海摇摇头,回头看向陈永进,奇怪道: “乖孙,你也想要出海帮忙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虽然我也可以出海...” 前世的时候,陆地上的餐饮业不好做,陈永进还真考虑过当个海上厨子,既不辜负自己渔村人的出生,也不浪费以往学的厨。 奈何,船员证都考了,愣是没登上船。 不过,现在不是说那个的时候。 陈永进定了定神,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的开口问道: “爷爷,你说要是有一种网,放下去就不用管,过个半天的再收起来,是不是比咱们现在天天撒网、收网,省不少力气和时间?” 看著陈永进眼睛亮晶晶、满脸认真的模样,陈连海先是一怔,隨即哑然失笑: “乖孙,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呢,世上哪有这么好用的网?捕鱼哪有不费力气的道理?” “爷爷,您先別笑,我就问您,要是真有这种网,是不是省时又省力?” 仰著头,心里已经有答案的陈永进难掩笑容,期待著爷爷的答覆。 “那当然了...网一下过半天再收,这岂不是意味著能放很多网了?不过海里网可不能乱丟,会被冲走的。” 摇摇头,陈连海还是搞不懂这爱看书的小孙子在说些什么东西。 “爷爷,我们要是编制一种可以连起来,直接放在海里的笼子,不就能像陷阱一样,直接把鱼抓起来了么?” 说话间,陈永进带著强烈的自信。 “那怎么行,会被潮水冲走的啊。” 陈连海脸色古怪,压根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作为老渔民,潮汐的力量他再清楚不过。 別说是轻飘飘的笼子了,就是一块巨石,都会被潮水带著四处乱滚,过个半天就压根找不到了。 “誒,我们可以把连成一条的笼子固定起来啊。” 清楚这种地笼在海边的应用,陈永进的眼眸发亮。 地笼这种玩意儿,据说是起源自湖南,在九十年代才开始大范围应用的渔具。 或许,恰恰是因为淡水捕捞的水域更適合地笼发展,地笼才会產自相对平稳的湖泊捕捞业。 但是,这绝不意味著,地笼在海边就用不了了。 打桩固定绳头,又或者直接將地笼的一头直接带上岸固定,只要想,方法多的是! “你別拿爷爷寻开心,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呢。”皱著眉,从未听说过类似的用具,陈连海只感觉自己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爷爷,咱们试试不就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编这种地笼陷阱,用竹子就成!” 能有钢丝铁丝的作为编制的最好,但是若实在没有,竹子编制的或许也能顶用一段时间。 摸著鬍子,陈连海皱起眉,轻声道:“竹子就能做?像是编竹筐那样?” 村子倒是不缺竹子。 “对。差不多。”点点头,陈永进干劲十足。 “嗯...你这孩子,你想试就试试吧。” 知道这孩子性格执拗,也不会听自己的劝告,陈连海虽然觉得这一切不过是小孩子的玩乐,但终究是没有阻止。 “我去给你准备午餐,顺便通知一下你奶奶。”说著,陈永海缓缓起身,又叮嘱道:“小勇知道竹林在哪里,如果你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人帮忙的话,村里也有不少人会编竹筐,你问小勇,他都认识。” 说著,陈连海便拄著拐杖,缓缓走入了屋內。 “叔叔,我们要去找竹子吗?” 陈小勇早就不追老黄狗了,凑到陈永进身边,仰著小脸,手里还攥著那颗没捨得吃的糖果。 “对,小勇同志,我们要去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给村里的大伙准备更加好用的渔具,你准备好了吗?” 回归这具年轻的躯体,回到这年少的时代,陈永进在亢奋中起身,越说越来劲儿。 “那...做好了还有糖果吃吗?” 陈小勇吮著手指,期待地望著自己那往日不太靠谱的小叔。 “糖果?做好了不仅有糖果,还会有大红花呢~” 一想到地笼编好后,能给整个金山嘴小渔村带来的改变,陈永进就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与期待。 他脑海里的东西很多,有的是方法改善大家的生活! ...... 第十六章 村庄困境 “竹子在村里西南边,小叔快走!” 一听到还有糖果吃,陈小勇瞬间兴奋起来,小短腿迈得飞快,像只欢快的小兔子衝过田垄之间的小道。 “你慢点,让我把柴刀带上。” 拿上握把圆润顺手的柴刀,穿行过半个村落,气喘吁吁的陈永进才跟上了那仿佛有著无限活力的人类幼崽。 来到村落的西南侧,一片鬱鬱葱葱的竹林映入陈永进眼帘。 八月盛夏,竹子长得愈发挺拔茂密,青绿色的竹身泛著温润的光泽,手感清凉而光和,竹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迈进竹林中,陈永进只感觉火辣的阳光都被削弱了七成,身上再不復那火辣辣的温度。 “小叔,我们要多少砍竹子啊。” 终於等到了小叔到来,陈小勇终撕开奶糖的包装,小心翼翼地讲糖果含在口中。 甜软的口感,让坐在石头上的陈小勇脸色一亮,双腿都晃荡的欢快了许多。 “不知道,先砍几根竹子,做上十几个试试唄。” 陈永进抹了把头顶的汗水,擦了擦手掌,双手握紧柴刀,目光落在身旁一根粗壮坚韧的水竹上。 这具身体常年在城里,极少从事体力劳作,手臂没什么力气。 深吸一口气,陈永进猛地挥下柴刀—— “当...” 坚韧的竹材上只被破开一个小小的豁口,手上传来的强烈反震感,让他的手腕一阵发麻,连虎口都隱隱作痛。 “嘶...这刀是不是该磨磨了?怎么这么钝。” 面对陈小勇怪异的视线,陈永进尷尬地开口解释。 “小叔,要不要我去叫人来帮忙?” 看出了陈永进的乏力,陈小勇倒是没有开口调侃,心里唯有担忧。 要是小叔连竹子都搞不定,编不出那个叫『地笼』的东西,他的糖岂不是就没有著落了? “咳咳,不用不用,我再试试,砍几根还是没问题的。” 手中的知觉缓缓恢復,陈永进再次举起柴刀,瞄准刚才的豁口,卯足了力气挥了下去。 刀深深砍进竹材里,陈永进顺势一掰,顿觉刀尖传来竹杆碎裂的噼啪脆响... 足有数米高的水竹缓缓倒下,片片翠绿的竹叶纷飞,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嗯?谁在竹林里砍竹子?” 发现了竹林奇怪的动静,一个双腿沾染著污泥的中年汉子从竹林外缓缓走来,看向陈家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勇?你在这里干什么?这是...永进?” “啊?杨叔?” 看清来者面容,陈永进停下柴刀。 这位穿著粗布短褂、皮肤黝黑、浑身透著一股朴实劲儿的中年汉子,赫然正是金山嘴渔村的生產大队长。 前世极少会面,陈永进甚至已经没有了多少这位大队长的记忆。 不过,对方似乎对他印象很深的样子,竟然第一时间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这小子,从上海回来了?你跑竹林干啥?吃饱饭没地方使劲?” 看著陈永进颇为费劲才砍下来这么点竹子,杨队长脸色怪异,似笑非笑地拍了拍小伙的肩膀。 “哈哈,杨叔,我是想用竹篾编点东西,可以帮著大家捕鱼的时候节省些力气。” “什么东西?还能帮上忙?真的假的?” 习惯性审视了一番陈永进,杨队长踢了踢地面上的竹子,语气无奈: “別瞎折腾了,你这刚砍下来的竹子,还得先用火烤一烤,去掉潮气,再放在太阳底下晒乾,才能破篾使用,你这毛手毛脚的,到底要弄什么?” “啊?” 对啊,编织网框用的竹篾,还需要额外处理才行,根本不是现在能即砍即用的。 陈永进一拍脑门,无奈之中,只能將希望寄託於眼前之人:“杨叔,你听说过地笼吗?” “什么地龙天龙的?建国后不许成精!” “不是龙,是用在河流和湖泊中一种沉底的渔具...” 手脚並用地给杨队长比划了半天,陈永进可算是让杨队长理解了自己的意思。 “你是说,我们可以用竹子编成一张张小网,系在一块丟进水中等著鱼自己钻进去??” 弄清楚了陈永进的目的,杨队长瞪大眼睛,表情显然是不敢置信。 “叔,行不行,我们做一个试试就知道了。”陈永进趁热打铁,脸上凑出一个略显奉承的笑容: “反正咱村里肯定留了部分用来编筐子的竹篾对不对?” “试试?海里环境那么复杂,竹筐网子丟下去坏掉了怎么办?鱼不是全跑了?” “坏了就坏了,没关係的。”陈永进笑著摇头,耐心解释道: “地笼都是十几个编在一起,分成一个个小网笼,就是为了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就算是哪个地笼坏了,也能修补好,不耽搁其他网笼捕到的鱼。” 逐渐理解了陈永进所描绘的渔具,杨队长眉头舒展,心里也明白过味来。 別说,这么搞,好像还真有可行性。 “行吧,我答应你,村里的竹篾你都可以隨便用,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 许可了陈永进使用材料的申请,杨队长抱著胳膊,脸上带著少许不好意思: “现在是捕鱼的时节,村里的大伙要么出海要么在田里干活,村里那些知青都一个个閒得没事做,你能不能给你给叔想个法,给他们找点活干?” 那些来自外地的知青,虽然在下乡援助的这段时间里大致也习惯了村里的生活,但毕竟不是出身自村里,要他们跟著船出去还是太勉强了些。 如今村民们各有各的忙碌,这些知青也就相对閒散了下来,杨队长担心会生出什么乱子,不如让陈永进这个知识分子领个头,带上他们做点什么。 在杨队长的印象里,陈永进这小子虽然是个不靠谱的,但毕竟在上海住了那么久,和这些知青应该更有话题才是。 “给他们找点活干?” 明白杨队长是想要將这部分閒置的劳动力利用起来,陈永进摸了摸下巴,微微思索。 “现在村里缺什么?” “呵呵...”杨队长苦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 “什么都缺啊,缺粮食、缺布票、缺油票,也缺现钱。永进,你也別怪叔提这种要求,村里的竹子备著本来都是编筐子给供销社的,你要是用去干別的,我们总得把窟窿补上吧。” “咱们村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赚到更多的票和粮食,那些知青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每个月的口粮不够吃,也没什么额外的收入。” 金山嘴作为一个小渔村,虽然能靠著海饿不死,但生活里的口粮,却还是要自己挣。 村里本来就少有耕地,交完口粮,不得不靠著捕鱼送往供销社才能赚出粮票和钱,收入上可是微薄得很。 “所以...现在是要赚钱和粮票对吧。” 弄清了村子现在的麻烦,陈永进摸著下巴思索。 在这个不允许投机倒把的年代搞点块钱,还要是规则允许范围之內。 嘶... “做点什么好呢?” ...... 第十七章 知青 1977,赚钱,嗯...供销社那边收得最多的最贵的,就是能出口的外贸產品。 “要是有鰻鱼苗就好了,一斤十几块呢,现在的小鬼子可稀罕那玩意儿,卖老贵了,可惜现在不是洄游的汛期。” 对了,说到汛期... “杨叔,现在海里什么东西最多?” 猛地想到了可以通过什么方式来带领大家致富,陈永进搓了搓手掌,脸上有了光彩。 “嗯?海里...” 杨队长想了想,开口道: “海里啊,现在最多的就是黄婆子(大黄鱼)、马鮫鱼,还有海蜇,一捞一大片,多得很。” “对,就是海蜇!那东西值钱!” 確定了当下正是海蜇捕捞的旺季,陈永进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海蜇?”杨守义脸上立刻露出苦相,满脸不解地看著他,“那东西供销社收才一毛钱一斤,虽说数量多,可一点都不值钱啊。”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道:“再说了,海蜇这玩意儿浑身都是水,捞上来放不了半天就会变质发臭,费劲捞上来,最后也卖不上价,大伙都懒得费那功夫。” “杨叔,你说什么呢,我们不是要卖海蜇,是要卖制干后的海蜇皮!” “海蜇皮?” “海蜇皮是外贸商品,好几块一斤呢!” “啊???几块一斤?!” 確定自己没听错,杨队长瞪圆了双眼,就差原地蹦起来。 这年头,县城里差劲点儿的工人也就十来块工资啊! 他明明记得,供销社那边收海蜇皮,可是一毛一斤啊?哪儿来的几块一斤? “叔,我们现在卖的海蜇只处理过头糟,含水分很多,还要统一加工处理后才能当做商品往外销售,所以供销社给的价格很低。” 这会儿的小渔村並不擅长处理鱼获,对於海蜇这样的海產品,只是简单脱水,减少腐坏速度,实际上仍然存留有大量水分。 而能在外贸出口占据市场的海蜇皮,都是三巩提乾的精產物,是优中选优的创匯產品! “现在正是海蜇捕捞的旺季,那些知青閒著也是閒著,咱们捞上来的海蜇,完全可以让他们一起帮忙处理。” 毕竟是下乡的知青,学习能力应该不错,陈永进脑海中的提干方法,应该足以使得村里的海蜇皮品质直接提升到外贸等级! 不需要再进一步运输和集中加工,在村里就可以完成所有步骤,直接以最完美的状態提供给供销社! “三巩提干,你还会这个?” 不理解这小傢伙到底是从哪儿会的这些本事,杨队长奇怪地注视著眼前的少年,著实有些难以置信。 “嘿,您就看好吧!不论是地笼还是海蜇干,我都会为了村子搞出来的!” 陈永进握紧拳头,语气坚定,势在必得! 前世,村落就是因为闹了饥荒,才在九月的风暴期,不得不组织人手出海。 永进的大伯,就是牺牲在那次海难之中。 而这一次,回归的陈永进,必將改变村子的未来,让大伙再也不必顶著风暴、冒著生命危险出海谋生。 “小勇,知青点在哪里,我们一起去吧。” 回头叫住一脸懵懂的陈小勇,陈永进已然准备好了大展拳脚。 “嗯!” 陈小勇用力点点头,眼里满是对糖果的期待,正要撒丫子要往远处跑,却被眼疾手快的杨守义一把攥住了后领。 “你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几块一斤的海蜇皮,这样重要的事情,杨队长怎么放心得下! 陈永进这孩子以往或许自私懒惰了点儿,但总体还算个实诚孩子,没开过这么大的玩笑。 “永进,叔这就去把编地笼的材料和明矾都给你找来,你要是还有什么需要,不管是工具还是人手,都儘管跟叔说,叔一定全力配合你!” 紧紧抓住陈永进的衣袖,现在杨队长唯恐这小子跑了。 要是他说的都是真的,地笼和海蜇干,將给金山嘴小渔村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 金山嘴渔村的知青点,设在村子边缘的一处老旧青砖小院里。 这里曾经是村里废弃的仓库,土坯的院墙,开裂的青石板地砖,院落没有大门,只掛著一块破旧的粗布门帘。 院內,靠墙摆放著几张破旧的木板床,院子中央放著一张粗糙石桌。 此时,四个慵懒的年轻人正坐在石桌边,相对无言,气氛有些沉闷。 石桌上摆满了处理过后的竹片,四人之中,只有一位麻花辫的温婉少女手上动作不停,专注地编织著... “婉清,你就不觉得无聊吗?真要一直编这个竹筐?还有鱼篓?” 扎著双马尾的学生装少女捧著脸撑在桌上,无聊地望著身旁的友人。 “这个可以换工分,我们总不能不吃饭吧。”叶婉清专心编织著,並不因为同伴的开口而减缓动作。 “要我说,还是出海捕鱼有前途,比编这种框子好多了,可惜他们不带上我,嘖。” 穿著褂子的整装少年眼神中带著少许桀驁,言语中带著对村民们的少许不满。 “卫边,你不是因为晕船才不能出海的吗?” 一个身材结实,眉眼憨厚的年轻人好奇扭头,说出的话却是让赵卫边脸色一变: “谁晕船了!”赵卫边猛地拔高声音,脸色涨得通红,瞪著刘建国辩解道,“是他们不肯带上我!我多试两次,肯定就不晕了!” “誒呀,別吵架別吵架,村里的大伙可能也只是不希望出现意外吧。” 林小曼打著圆场,正要多说些什么,突然听到院外传来脚步。 “嗯,大家都在啊。” 杨队长风风火火地走进院中,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杨队长,您怎么来了?有什么情况吗?” 似乎和大队长颇为相熟,双马尾的林小曼站起身,一边问,一边將视线好奇地扫向对方背后的陈永进,眼里满是探究。 “是这样,这位是陈永进,是咱们村的孩子,一直在上海待著,这次回来,打算帮咱们村子做两件大事。编制地笼,还有加工海蜇皮,现在人手不够,需要你们几个帮忙。” 在大队长的指引下,陈永进很快便认齐了知青点的四位,隨后便快速將地笼的编制方法告知了眾人。 在陈永进的提醒和辅助下,本就懂得编织鱼篓的几人,很快就赶工出了第一批地笼。 “这样的东西,能捞鱼?” 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刘建国看著通过特製麻绳连接在一块的『鱼篓』,脸上闪过几丝疑惑。 “没错,这样就足够了。”陈永进看著眼前整齐摆放的第一批地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语气无比自信,“鱼儿会自己钻进去,钻进去就出不来了,比撒网省太多力气,而且能捕到不少鱼。”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眼神里满是期待:“接下来,我们就去试试效果吧!” ...... 第十八章 陈国栋 “永进,这就是能抓鱼的地笼?” 杨队长凑上前,打量著几位年轻人手中连成一串的竹製器具,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子。 眼前的地笼通体以竹篾手工编织完成,整体细长蜿蜒,一节一节相互串联。 中段粗,两头收窄,每隔一段便有內倒刺式的喇叭状入口,鱼儿能轻易沿著缺口游进笼身深处,却受倒刺阻隔,无法往外逃离。 “没错。”陈永进轻轻拽了拽连接处的麻绳,確认地笼结实牢靠,韧性十足,隨即微微一笑: “这东西绝对能顺利捕捉到鱼虾,杨叔不相信的话,我们现在就能试试,十来个小时就能有收穫。” 见背后的四位知青也是面带兴奋,陈永进趁热打铁到: “叔,你知道附近的海域,哪一片水流平缓?鱼儿比较多吗?” “放这东西下海?”杨队长微微沉吟,隨即无奈摇头,苦恼道: “浅海近岸倒是有片平缓水域,可往外放就得坐船,现在村里的船只大大小小都出去了,码头也没什么閒置的船,想出海也没办法。” “如果有船的话,近海附近有一个小岛应该也挺合適的...” 抬头看了看太阳,杨队长略微一算,轻轻点头:“对了,算算时间,最早回来的渔船也该靠岸了,你们不如先去村口码头等等,看有没有人带你们一程。” “对对对,我爸爸和爷爷,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回来。” 蹦躂著的陈小勇唯恐糖果的事情要遭,拍著手附和著,脸蛋上满是雀跃。 “这样啊,那就好。” 大伯陈国栋和堂哥陈永武都是村里出海多年的老渔民,行船老练,水性也极好,有他们帮忙,放个地笼什么的小菜一碟。 於是,一行人不再耽搁,顶著正午灼热的烈阳,踩著发烫的土路,快步朝著村口附近的小码头赶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九十年代的金山嘴渔村码头简陋又质朴,没有规整的水泥堤岸,只有层层青石垒砌的简易堤坎。 码头边,隨意堆放著破旧渔网、断损的竹篓、捆好的麻绳与船用木料。零星还有几个留守的老人和孩童蹲在岸边纳凉閒聊。 说是村里的码头,实际上也是附近几个渔村一同建立的公用设施,只是相对最靠近他们的小渔村。 一行人拎著一串串长长的地笼走到堤边,瞬间吸引了小码头附近人们的视线。 赵卫边被周遭打量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刘建国,压低声音问道: “建国,你老家是山里的,有没有见过这种叫地笼的东西?” 这木质的小东西怎么看怎么怪异,从来没见过的模样,让赵卫边颇感不安。 这东西做起来费劲不说,还浪费了集体的竹子,耽搁了能兑换公分的竹篓活计。 虽说村里的大伙从不缺少他们几个知青的口粮,可若是工分不足还要靠著救济过活,对自尊心极强的赵卫边而言,无疑是莫大的羞辱。 “从没见过。”刘建国老实摇头,神色憨厚又茫然。 要说打猎、绊绳、山上的陷阱,他多少有过了解。但这用在水里的玩意,他是真没有接触过。 何况这东西,就连大队长似乎都不太清楚用法,他就更无从谈起了。 一旁,叶婉清和林小曼两个女知青也是面露忐忑,四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满心疑虑,眼神中对陈永进颇为不信任。 注意到这些,可陈永进毫无表示,只是將目光投向海面,盯著那艘破浪而归的小船。 木船船身老旧,可甲板和船舱都足以容得下三四个人转圈。船头处立著一个皮肤黝黑,浑身满是腱子肉的中年汉子,正是陈永进的大伯陈国栋。 而在他的背后,一个相对年轻的后生正熟练地操控船櫓,稳稳把控著航向。 “爸爸!爷爷!我在这里!!” 眼尖的陈小勇第一个认清了船只,当即兴奋地蹦躂挥手,清脆的喊声传遍码头。 越来越近的船只顺势加快了速度,不多时便稳稳靠岸,拋下缆绳繫上了礁石。 “永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国栋一眼便认出了人群里气质白净的自家子侄,又惊又喜,大步跨上岸,抓住了少年的手臂。 “刚回来没多久,正想著有没有办法给村子里创收,让集体的帐目上多点东西。” 陈永进咧嘴一笑,抬手晃著手里的地笼,顺便伸长脖子,目光探向船舱,好奇於大伯和堂哥都捕了些什么。 船舱內,今日的鱼获无比新鲜,最多的便是巴掌大的黄鱼和流线紧实的马鮫鱼,零散掺杂著小螃蟹,花蛤的小海產。 “誒,今天收成一般,没什么值钱的硬货。” 陈国栋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 “寻常杂鱼不值钱,供销社压价收,这年头海里值钱的货色少,咱们也搞不到那些稀有的乾货和贝类,只能捞点杂鱼餬口,换不了多少粮票和现钱。” “大伯,別急。” 陈永进笑了笑,递过去一个水壶。 “咱们先把鱼获搬上岸,趁著现在潮水合適,您帮我把这批地笼放进海里试试唄。” “地笼?” 接过水壶猛饮两口,陈国栋疑惑地瞟了眼几位知青手中的东西,倒是並未多说什么,只是闷闷的点点头。 眾人搭手,很快便將船舱內的海產卸下。 “好了,船比较小,我先和大伯他们把地笼放下,之后有了收穫,再带回来算你们的一份工分,怎么样?” 趁著陈国栋父子二人休息之际,陈永进回头,看向紧紧跟著自己的四位知青。 “不行!” 扎著双马尾的林小曼绷著脸蛋,率先踏出一步: “我不放心,我得跟著你一起去,放地笼和收地笼都得一起,这可是我们花了心思的!” 有了林小曼带头,另外三人也是连连点头,显然这是他们早已商量好的结果。 “也可以,不过船太小了,总不能都来吧?” 苦笑一声,陈永进倒是没想到,这群知青防备心还挺重,好像自己会从中做点猫腻似得。 不过,往后他们对村子还有大用,弄海蜇皮还需要他们儘快上手,带一个在身边搞好关係也不是不行。 “我来我来,我比较轻,我和你们一起,不会碍事的!” 依旧是最先举著手,林小曼亮出一个微笑,眼巴巴地望著陈永进。 “行吧...我们快去快回。” ...... 第十九章 海岛收穫 “小弟,这个地笼到底是什么东西?”搬完鱼获喘匀了气,陈永武回到船上,好奇地问了一嘴。 “我们先走吧,便走边说。” 见汗水已经润湿了大伯和表哥的衣衫,陈永进掏掏兜,拿出了母亲在出发前给的两个馒头,塞进二人手中。 “行,那就走,去哪儿放?” 知晓侄子那执拗的性格,见对方连『补给』都带上了,陈国栋也不多话,解开缆绳,带著陈永进和林小曼便驶离了码头。 “找岸边有礁石、能固定缆绳的地方,靠著岛边浅海最合適,礁石周边海藻茂密,鱼虾聚集最多。”陈永进望向远处模糊的海平面,眼眸微微眯起。 上一次坐在这样的小渔船上,还是前世在金山嘴度过的童年时期。 那时候,开船的还是爷爷陈连海... 没想到...还是重生才有机会,重新和大伯坐在同一条船上啊... 望著掌舵的背影,陈永进鼻头微涩。 “浅海岸边?岛屿行不行?” 陈永武嚼著馒头,指了指离岸不远处的一个小岛。 陈永进顺著他指引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离岸百余米的地方发现了一座巴掌大的孤岛。 岛屿占地不过三四个篮球场大小,通体被低矮野草和礁石覆盖,一览无余。 岛屿临海的一圈不乏礁石岩壁,水流平缓,暗流极少,海草丛生,的確是放地笼的好去处。 “行,就这里,靠岸吧。” 小船顺利停靠,陈永进跳上礁石滩,取出提前准备好的固定用具,將整串地笼的一头牢牢系在礁石上。 隨后,沿著岛岸,一节一节的將竹笼缓缓沉入浅海,顺著水流铺展开来,一切有条不紊。 “永进,这竹笼子,当真能抓到鱼?” 打了半辈子鱼的陈国栋蹲在礁石上,点燃一根捲菸,望著缓缓沉入海中的竹笼,脸上满是疑惑。 “放心吧,准没错。” 拍拍手上的水渍,陈永进无比自信: “到傍晚潮水回落,咱们再来收笼,自然见分晓。” “这样就能抓到鱼啦?” 自始至终『监督』著陈永进將他们的劳动成果放入海中,林小曼眨巴著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海上捕鱼的辛劳她虽未曾体验过,可也是见过不少的。 渔家的汉子每天起早贪黑辛苦大半天才能获得的鱼获,这个陈永进只需要沿著岸把笼子放下去就行? “放心吧,到时候出了鱼不会少你们的工分。” 面对林小曼眼中的忧虑,陈永进置之一笑,正要上船回家,眼角突然发现,岸边的礁石边,正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陈永进擦了擦眼睛,双眼猛地瞪大—— 在潮水漫过的岩缝与礁石低洼处,密密麻麻的光参错落盘踞,褐黑色的躯体肥厚绵软,借著潮水的浸润缓缓伸缩蠕动。 它们三三两两挤在一处,隨著海浪起伏,时不时被浪花推著缓缓挪动,一片挨著一片,数量格外繁多,少说有数十只之眾!!! “永进,看什么呢?” 生怕久居城里,四体不勤的侄子脚下打滑落入海中,陈国栋快步跟上,顺著少年的视线望向礁石边的海参,隨口笑著调侃: “哦,看光参啊,我还以为是什么稀奇货呢。” “啊?这些...难道不值钱?” 陈永进猛地一怔,后世海参名贵高价的记忆涌上心头,再看大伯一脸平淡不以为意的模样,顿时满心疑惑。 “不值当。”陈国栋摆了摆手,直言道,“这种本地光参品相一般、个头又小。直接卖也好,晒乾了也好,都不上价。所以没人稀罕捡。” 原来是这样... 名贵的是北方的一级刺参,而不是这些么。 弄清了缘由,感觉到手的进帐飞了大半,陈永进暗自嘆气,垂头丧气地继续往船上走。 不过,脚步刚挪出两步,浅海海草从中几道灵动细碎的身影一闪而过,令陈永进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缩,当即厉声大喊: “大伯!快!拿密眼抄网来!快点!” 陈国栋与陈永武被他突如其来的急切嚇了一跳,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成片的浅海海草之间,无数身形小巧的生灵正交错游动。 浅绿色的水草隨波摇曳,一只只海马错落其间,身形修长弯曲,头部似马,尾端捲曲,通体呈浅黄与淡褐的纹路。成群结队地在浅水中来回穿梭。 “这些...是什么东西?” 林小曼站在陈永进身旁,好奇地望著那些海草中游动的生物。 陈国栋父子早已反应过来,麻利地取来抄网,却也只是茫然地將东西交到陈永进手中,显然不清楚目標为何物。 “这是海马,又叫南方人参、水下人参。”陈永进沉声解释,眼神发亮, “在老祖宗的药典里,海马是名贵中药材,性温固本,补肾益精、舒筋活络、消肿止痛,用处极广。晒製成乾货,更是稀缺紧俏的药材原料。” “这小东西...很贵?” 听不懂那一连串的中医术语,林小曼歪著头,问出了一旁陈家父子的心声。 “何止是贵...” 陈永进压低身体,眼神死死盯著水里的海马。 “晒乾的海马,一斤能卖上几十块。” 这话一出,陈永武手里的木桶猛地一晃,脸上的平静再也无法维持,难以置信道:“真的假的!就这么丁点大的水里小虫,一斤能卖几十块?” 要知道,这会儿的供销社里,凭票供应的猪肉都不到一块一斤!这小东西的价格竟然是猪肉的几十倍!! “一点不假,这东西產量少,缺口大,绝对的供不应求。” 靠近海马,陈永进不再多言,压住心中的激动,抄网稳稳一兜,轻鬆地將数只海马收入网中。 彻底回过神,陈国栋此刻也不敢小覷这些食指大小的小生灵,连忙拎著木桶配合打捞,目光不断扫过一团团海草。 “这边还有一大片!哇,那里也有,到处都是!!!” 林小曼在岸边小心翼翼地走著,尖锐的目光却扫过岸边的浅滩,指著那一簇簇的礁石海草区,话语中满是兴奋。 沿岸浅滩短短十余步距离,便能发现一处又一处海马聚集的巢穴,成群的小生灵在水中悠然穿梭,藏在摇曳的水草之间,如同散落海面的小金块,只等著人们上前拾取。 “都轻一点,动作放缓,別惊跑了它们...” 陈永进强压声线,说话间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他已经彻底意识到了。 今天这一趟下来...收穫绝不会比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低!!! ...... 第二十章 鹅颈藤壶 隨著近海打捞有条不紊地进行,在陈家父子默契配合下,木桶里的海马越聚越多,数量飞速上涨。 沉甸甸的木桶压在大伯手中,分量越来越沉,心底的疑惑也隨之越发浓重。 一想到这些貌不惊人的小小海虫,市价竟比猪肉还要贵上几十倍,如今满满当当挤在木桶里,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便縈绕心头,挥之不去。 终於,陈国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永进,你跟大伯说实话,这些小东西,当真能卖出高价?” 自打这侄子从上海回村,行事便神神秘秘,整日摆弄些旁人看不懂的新鲜玩意儿,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放心吧,大伯,真真的,一句话都不假。”陈永进直起腰身,揉了揉酸胀发酸的胳膊。 自古以来,海马便是中药材里的名贵珍品,这点他再清楚不过。 低头瞥了眼桶里活蹦乱跳的海马,一想到它们的价值,陈永进只感觉满身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再度充满干劲。 “可这个如果是药材,它到底能用来干嘛啊?” 小心地跟在几人身后,绝不给几人添乱,可林小曼还是不明白,这些海马凭什么这么贵。 “这个嘛...哈哈...” 看了看背后的女同志,陈永进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行了,差不多就到这儿吧。” 看著木桶里密密麻麻,已然攒下数十只海马,陈永进抬手示意眾人停下动作。 “嗯?怎么了永进?咋不捞了?那边海草里明明还有不少。” 骤然被叫停,陈国栋满脸不解,下意识望向不远处成片的海草丛。 “大伯,这片小岛周边海马成群,是难得的棲身之地。”陈永进缓缓解释: “咱们別赶尽杀绝,留有余地,往后还能常来採收。” 作为重生者,陈永进无比清醒。 前世的野生大黄鱼便是因为无节制的过度捕捞,逐渐锐减,从海民们不屑一顾懒得吃的泛滥玩意儿,直接变成了稀缺珍品。 做人做事留一线,可持续发展才是王道。 陈国栋虽然不大理解为何有钱不赚,可考虑到这些稀罕海產都是陈永进鼓捣的,索性也收起抄网,没有多心疼。 “永进,你快过来,看看我给你找了些什么。” 不远处,堂哥陈永武站在礁石后,笑著挥舞著手臂。 林小曼好奇上前,目光扫过礁石,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后退两步,面露怯意。 岩壁之上,一块块形似小山包的古怪生物牢牢吸附,婴儿拳头大小,外壳粗糙坚硬,顶端赤红,带著菱形裂口,时不时探出细密细长的蔓足,模样诡异。 “这些都是什么啊?” 如同一块块石质脓包,这一团那一团地长在礁石上,这震撼的一幕,看得女知青一阵生理性的难受。 陈永进缓缓上前,目光一扫,瞬间瞭然: “这是佛手螺,咱们海边人也叫它海鸡脚、狗爪螺,专爱长在临海陡峭的礁石崖壁上,没想到这座偏僻小岛,竟藏著这么多。” “这东西你小时候最爱吃,每次撬下来,都要缠著奶奶给你蒸鸡蛋。” 陈永武摸出一片锋利竹片,手法老练地將一簇簇佛手螺从岩缝中撬下,隨口打趣。 “啊?这东西还能吃?” 看著一簇簇造型奇特的海味,林小曼本就发白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实在难以將其和食物联繫在一起。 “哈哈,这东西鲜著呢。”陈国栋笑著接话道:“永进从小嘴挑,不喜欢的东西,他压根碰都不碰。” 尷尬地笑了笑,陈永进提起木桶,跟著永武忙碌,很快便撬下了小半桶佛手螺。 收穫满满,一行人这才心满意足地登船返航,小木船划破海面,朝著渔村港口驶去。 码头岸边,另外三名知青翘首以盼,和他们一样期待著的,还有惦记著糖果的陈小勇和记掛著地笼的杨队长。 望见陈国栋一行人平安返航,杨队长悬著的心稍稍落下,快步上前开口询问: “怎么样?地笼顺利放下了?” “放心吧杨叔,一切妥当,傍晚过来收笼就好,保准有收穫。” 陈永进提著沉甸甸的木桶,咧嘴笑著,情绪极具感染力。 方才返程的路上他数了数,桶里的海马少说有四五十只。 一只中等大小的海马风乾成品约六克,这一桶全部晒製成乾货,少说也有半斤分量。 在供销社按药材统一收购,至少也能换来近二十块钱。 这样巨大的收穫,彻底衝散了行程的疲倦,令陈永进笑得眉不见眼。 “看你们提著木桶,这是提前捞到渔获了?”杨队长目光落在木桶上,满心好奇。 “不是的。” 林小曼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满脸喜色,正要脱口说出海马的事,话头却被猛地打断。 “就是大伯顺手帮我撬的佛手螺。”陈永进笑著打圆场,语气轻鬆自然,“好久没回村,早就馋奶奶做的佛手螺蒸鸡蛋了。” 拽住林小曼的衣袖,陈永进微笑著应付过好奇的几人,而后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叮嘱: “海马的事千万別往外说,一旦传出去,麻烦不小。” “啊?为什么?大家一起发现的好东西,多抓点不好吗?” 林小曼一脸茫然,满心不解。 “不行。”陈永进轻轻摇头,神色凝重,“杨叔可以之后再说,港口上人多口杂,难免不经意间泄露出去。你最好也不要和其他几个知青聊这件事。” 杨队长的品行陈永进自然是相信的,陈永进担心的是这几位知青会不会嘴不严。 金山嘴小渔村內部虽然十分团结,集体经济开展得一切正常,但是村与村之间的小摩擦总是有的。 今天你蹭我几厘地,明天我拿你鱼塘几条鱼,这些鸡毛蒜皮之间的小事常常发生。 一旦海马高价的消息传开,周边村落势必会蜂拥而至,大肆滥捕。 这片近海的海马棲息地,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被毁,到头来,谁也落不到好处。 这座孤岛的秘密,捂得越久越好。 林小曼恍然,连忙郑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守口如瓶的。” “放心,海马只是意外之喜。”陈永进神色舒展,转头看了眼眾人,语气小声而坚定,“接下来的海蜇皮加工,才是咱们全村集体增收的大门路,人人都能分到好处。” “海蜇加工?” 茫然地歪了歪头,林小曼看著满脸自信的陈永进,不知道他又在计划著什么。 ...... 第二十一章 真正的大生意 “杨叔,中午別忙了,一起去我大伯家吃顿便饭吧?” “嗯?不了,我中午还有事。田里压著活呢。”杨队长下意识拒绝,却被陈永进適时提醒。 “这次是关於海蜇干的事情,我还得请几位知青一起呢。” “哦?” 对了,还有这么一遭事... 回想起村里的集体创收问题,杨队长眉头顿时拧紧: “行,那就走,咱们把这事儿说清楚。” 一行人踏著乡间土路,朝著陈国栋家走去。 路上,四位知青自然而然凑到了一起,跟著陈家出海的林小曼,理所当然成了眾人追问的焦点。 “小曼,你们到底去什么地方放地笼了?那东西真靠谱吗?能捕到鱼不?” 刘建国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急切,眼底藏著对工分的渴望。 如今村里实行集体经济,地笼捕到的鱼,都会算作集体財產,统一送往供销社兑换成钱和粮票。 而大伙最终能分到多少好处,全看各自的工分多少。 作为地笼的编织者之一,若是这次收穫丰厚,他们几位知青往后也能多分一份口粮,不用再处处拘谨。 林小曼蹦蹦跳跳地走著,双马尾隨著脚步轻轻晃动,脸上掛著藏不住的笑容。 “放在一座偏僻的小岛上啦,陈永进那傢伙信心十足,肯定不会出错的!” “能捕到多少鱼?清楚吗?”好奇於那特殊的地笼效果,刘建国继续追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差。” 回想起陈永进自信的模样,林小曼隱隱有一种感觉。 那个人十分特殊,仿佛拥有一种令人信服的特殊能力。 “对了,你们出海的时候,是不是还捕到了其他东西?” 眼神敏锐的赵卫边发现了桶里的情况,忽然开口道: “我刚才看著木桶里好像装著石头?还有些没见过的鱼,那些也要一齐上交集体,卖给供销社吗?” 林小曼心头一颤,连忙敷衍著摆手: “那个啊...那些都是抓来自己的吃的,应该不会送往供销社吧。” 唯恐友人多问,林小曼迅速转移话题道:“对啦,我听说咱们之后还要帮著集体做海蜇干,你们知道海蜇干是什么吗?” “海蜇干?肉乾我倒是知道。” 刘建国以往没少分解过动物皮毛和骨肉什么的,但是对於海產品著实一窍不通。 “谁知道呢,管它是什么,只要有活干、能多记工分,就比閒著强。” 双臂背至脑后,赵卫边遥遥望著前方的几人。 “...” 心细如髮的叶婉清抿著嘴唇,敏锐地察觉到了友人情绪上的变化。 在和陈家几人一同出海之前,明明小曼还和他们很亲近,无话不谈的样子。 可是出海一趟还回来之后,林小曼却仿佛和他们之间隔了层什么东西,似乎藏著什么秘密一样。 是那个男人做了些什么吗? 叶婉清悄悄抬眼,好奇地望向前方身姿挺拔的少年,眼底生出了强烈的好奇。 ...... “太公!我们回来啦!” 被父亲抱在怀中的陈小勇满脸笑容,伸著小胳膊,声音清脆响亮。 “来了来了。” 清亮的应门声响起,一个年轻的人影快速走出。 他身形微瘦,面色相对白净,却带著几分常年操劳的蜡黄,眉眼清秀,鼻樑挺直。正是陈永武的弟弟,陈永文。 “永文哥。”陈永进笑著打招呼。 “永进,爷爷早就跟我说你回村了,一路奔波,累著了吧?快进来坐。” 陈永文笑著回应,目光又转向杨队长,语气恭敬:“杨队长也来了,快请进,都先休息休息。” 他手脚麻利地给眾人倒上热水,一边递茶一边说道:“大嫂正在厨房做饭呢,都是家常便饭,几位稍等片刻就好。” “真是打扰你们家了,不好意思。”杨队长连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粮票,就要往陈永文手里塞。 “杨叔,別这样!”陈永进连忙伸手拦住。 “这顿就当是我请客,咱们这次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聊呢,別整这些。” “对对对,杨队长,別客气,都是自家人。” 陈国栋和陈永武也连忙劝说,好一顿口舌才让杨队长收回了粮票。 几位知青坐在桌边,目光瞥见炉灶上蒸腾的精米,脸上皆是闪过一丝喜色。 “我们去厨房帮帮忙吧。”一向安静內敛的叶婉清,忽然主动拉住林小曼的手,一同走入厨房。 院子里,刘建国和赵卫边坐在桌边,颇有兴趣地议论著上一次村內放电影时是何等的有趣和热闹。 见此,陈永进拉了拉杨队长的手臂,领著他来到院內的角落,避开眾人的视线。 “杨叔,你看看这个。” “嗯?这是什么?” 见陈永进拿出一桶没见过的生物,杨队长好奇地上手拨了拨。 “这些是海马。”陈永进压低声音,语气郑重:“製成乾货,一斤三十块。” “什么?!!!” 杨队长惊骇的呼喊声,瞬间引起了全院的注意。 片刻后,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態,杨队长才连忙压低声线,眼里满是震撼道: “永进,你可不能和书开玩笑,这小东西,一斤能卖三十?!!” “杨叔,错不了。” 自始至终保持冷静,陈永进缓缓开口道: “这些都是我们在港口附近那小岛上弄到的,岛上还有,但是我们要控制度,不能过度捕捞,否则这条路就彻底断了。” 见陈永进毫无隱瞒地將事態全盘托出,杨队长顿时心头一热。 这少年,是想要將这条来钱的路子留给集体。 这样巨大的利益,竟然能毫不犹豫地上交集体...亏他以前还觉得陈永进是个自私的孩子。 “永进...” “好了,杨叔,咱们之间就別说那些见外的话了。” 陈永进轻轻摇摇头,眼神无比坚定。 自从重生过后,陈永进的追求早已不是自身的荣华和富贵。 他要带著更多人走向幸福的生活,就从金山嘴村开始! “这些海马的事情,绝对不能让更多人知道,现在就你、我、大伯、永武哥、还有林小曼,咱们五个人知道。” 拉著杨队长,陈永进细细描述了海马乾的製备方法。 “我看过那个岛上的情况,大概每月能捞个百来条合適大小的海马,晒乾后应该能有一斤左右,也就是每月能给村里提供三十来块的收益。” 陈永进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如果还能发现其他类似的地方,找到更多海马的聚集地,收入还能更高!” 杨队长认真听著,连连点头,心中早已有了人选: “永进,什么也別说了,你永文哥就是个可靠的好小伙。他跟著老雷学兽医,心思细、做事稳,也算是半个文化人,这么重要的事,就交给永文哥负责,我会给他多记工分,绝不亏待他。” 这件事,杨队长心中有数。 永武常年出海,熟悉海路,正好可以带著人去岛上捕捞海马,兄弟俩配合,既能守住秘密,又能把事情做好,再合適不过。 “好,要是永文哥不行,您之后换人都可以。”陈永进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是让杨队长心中一颤—— “但是,只靠著海马这一点点收益,是无法改变村子现状的。” 哈?一点点收益? 每月三十块,这已经能轻鬆养活一个五口之家了! 放在饥荒年代,有这笔进项,就足以让村子里少饿死好几家人! “永进...你的意思是?” 听到这小子脑海里还有其他的赚钱方法,杨队长缓缓取出口袋里的菸草,捲成一条... 陈永进笑了笑,凝声道: “杨叔,海马的路子毕竟要避开其他村子,但我们海蜇乾的项目,却是可以拿著大伙一起干!” 明白此刻国际市场上有多看重这类货物,陈永进眼中放光。 海蜇皮,可是实打实的创匯產品! 在外匯最为紧张的年代,它的价值之大,需求缺口之广,绝非几斤海马乾就能媲美的。 “我们可以向县里打申请,自发组建一个海蜇乾的集体生產小组,由我们村领头,將附近村子的海蜇全收集起来,一齐製成海蜇干后再上交集体。” 附近几个村落,所能收穫的海蜇数目在当下的旺季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奈何,受限於运输能力,这些村落的海蜇在简单脱水后仍然无法阻止腐坏,更多的是只能自行消化,能成功运走制乾的在极少数。 可是,如果说,附近的村落一同组建出一个生產小组,能够將这些海蜇一齐製成不易腐坏,易运输的海蜇干。 那么,这批创匯货物,將给临近的几个村落带来难以想像的巨大好处!! “新鲜海蜇在几分一斤,但是三巩提乾的海蜇,外贸部统收的收购价在三块左右!就算是算上损耗和缩水,一百斤海蜇只出十斤干蜇皮,也是绝对的有利可图!” 听明白了少年的计划,杨队长颤抖著咬住嘴里的捲菸,两只手哆哆嗦嗦地却怎么也擦不亮洋火。 大半辈子待在这小小的渔村,附近的村子在旺季能捕捞到多少海蜇,没有人比杨队长更清楚了。 但,现在,在军队中曾经学过的计数,已经无法支持杨队长计算出这可怕的收益。 几分一斤的海蜇,十倍缩水製成海蜇干,价格飆升百倍... “永进...你说的这些...真的能做到吗?” “我们今天就可以开始,带著那些知青先製造第一批海蜇皮,只要质量合格,绝对能成!” 紧紧握住杨队长的手掌,陈永进眼中的坚定,令这个粗獷的中年汉子止住了颤抖。 陈永进要彻底改变村子的悲剧。 他要彻底带领大家永別那飢饿的生活。 要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就从这里开始! ...... 第二十二章 聚餐 “可是……这么大的事,上面能批吗?” 杨队长眉头紧锁,满心顾虑。 要调集周边各村的海蜇,联合几个村通力合作,这绝不是一件小事。 太多超出预料的任务,让杨队长意识到,这件事已经彻底超出自己的掌控,绝非一时半刻就能完成。 “杨叔,这件事最难的卡点,从来不是人手和工序,而是关键生產资源。” 陈永进轻轻嘆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一九七七年,近海海蜇资源经过常年无序捕捞,早已逐年衰退。 唯独金山嘴这片近海,海蜇產量依旧充沛。 究其缘由,恰恰是因为本地渔民不懂三矾提乾的加工技法,新鲜海蜇难以保存,捞上来也卖不上价钱,大伙向来懒得费心捕捞,反倒无意间保住了这片海域的海蜇种群。 “新鲜海蜇遍地都是,不值什么钱,但加工要用的明矾、粗盐,全是紧俏物资,成本不低。” 这件事,只靠村里必然是开展不起来的。必须得有上面的资源支持。 “可是...上面为什么偏偏要援助我们呢?” 杨队长抓了抓头髮,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满脸愁苦。 这样巨大的创收项目,他明白,他应当竭尽一切爭取,为了让村里的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他偏偏生性木訥,最不擅长和上级打交道,一想到层层对接与人情周旋,便满心犯难。 “杨叔,你知道吗,眼下,外匯创收是每一个公社,每一座县最要紧的头等大事。” 陈永进语气沉缓,脸上带著少许悲痛。 几万件成衣,才能换一架飞机;无数人力心血,才换得一台进口工具机。 在这工业化最为艰辛的时代,每一分外匯都是无比珍贵... “现在我们的海蜇乾產量在减少,只要我们能补上创匯的缺口,只要质量合格,上面一定会同意给出援助。” “不是,永进,我不是在说这些,我是说...和人打交道,总要有个由头...” 表情复杂,杨队长也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位少年说起。 “由头?这里不就有由头吗?” 明白杨队长在说什么,陈永进微微一笑,指了指身前的木桶。 桶子里,一只只海马正在悄然游动。 “?” 面对杨队长那愁苦中带著几分可怜的疑惑表情,陈永进不再卖关子: “这东西,是名贵药材,主打益肾固本,说白了——” “能壮阳..” ...... “呼...” 院外巷口,修路归来的妇女摘下头顶的遮阳草帽,写下肩头沉甸甸的扁担。 一抬头,却看见院內宾客满座,热闹非凡,顿时愣在了原地。 “回来了?” 看著自家媳妇,陈永武招招手,低声叮嘱: “永进回来了,快来厨房搭把手,今天要准备不少菜呢。” “堂弟又回来了?” 皱了皱眉,马小花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闷闷来到厨房。 可刚踏入灶房,眼前的景象就让她脸色骤变。 土灶上架著铁锅,浓郁的肉香滚滚瀰漫,橱柜里摆著雪白精细的白面,还有平日里逢年过节都捨不得动用的细粮精米。 “不是,不年不节的,怎么还烧上肉了?” “家里这些精面又是怎么回事?” 压低声响,马小花怒视著自家丈夫:“陈永武,你疯了是吧?堂弟回来一趟而已,又不是...” “嘘,小点声,你儿子可还吃著永进给的糖呢。” 明白妻子对堂弟的过往行径颇有意见,陈永武连忙出声阻止; “现在永进不一样了,这些肉都是他给的肉票粮票,不是爷爷奶奶出的钱。” “什么?!真的假的?” 听著丈夫的对於那位堂弟的夸讚,马小花满脸震惊。 在她印象里,从前的陈永进自私娇气,没个男子汉模样,不懂顾家,凡事只顾自己。 可现在... 马小花悄悄探头望向远离,果然见到自家孩子正攥著糖,笑呵呵地看著鸡笼里的母鸡啄食。 “现在永进和过去不一样了,马上要工作的人了,你可千万別乱摆脸色。” 能轻鬆辨认出极具价值的海马,还能製造出那种古怪的捕鱼地笼。 陈永武隱隱感觉,自己这位堂弟应该是学到了不少东西,不然老人怎么说惟有读书高呢... “我又不会当眾甩脸色。”马小花底气弱了几分,悻悻嘟囔,“以前还不是家里太偏心。” “嗯?这个又是什么?” 看著桌案上从未见过的金属块,马小花拨了拨,脸色一变: “罐头?” “梅林罐头,我听说这东西城市里都要排著队买,也不知道永进哪里来的,许是认识了些不得了的人吧。” 感慨於堂弟这段时间来的剧变,陈永武叮嘱道: “难得爷爷和奶奶开心,我们少说话,別坏了二老的兴致。” “行。” 压住上午修路的疲惫,马小花擼起袖子,全身心的投入了烹飪之中。 ...... 片刻后,饭菜齐备。 马小花走出厨房,扬声喊道: “开饭嘍!” 眾人陆续落座,餐桌上,今日的菜餚是以往从未见过的丰盛。 走油肉色泽红亮,大块大块堆得搪瓷盆满满登登。 家养的走地鸡终究是没能逃过孙子回乡这一难,化作肉白骨红的白切鸡,伴著酱油切成大片摆在盘中。 清蒸的海鱼,清炒的时蔬,更为稀缺的,是颗颗饱满莹润,见不到一点杂粮的精米。 这些,在往常是绝对见不到的。 大嫂热情招呼眾人落座,笑著开口打圆场: “今天多亏永进有心,带了精米细粮,还备了梅林午餐肉罐头,都是城里的稀罕吃食,大伙正好尝尝鲜。” 爷爷坐在桌边,眉眼舒展,满脸笑意。 难得见到一次自己最小的乖孙,奶奶拉著陈永进的手掌,怎么都不肯放手。 带著心事,杨队长微笑著,公式化来往几句,心里想的全是给村子集体创收的事情。 四位知青倒是颇为开朗,在寒暄过后,小声而快速地咀嚼著,显然很享受这一餐的快乐。 六岁的陈小勇更是毫无顾忌,捧著碗筷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油光,无忧无虑。 “永进,尝尝这个。” 陈永武抬手示意,指向陈永进面前的青花小碗。 在那里,赫然摆著一碗蛋羹。 金色的蒸蛋宛若凝脂,在碗中微微颤动。 凝固的蛋液上,零星铺著撬取洗净的佛手螺肉,整碗菜餚,像是洒满了碎星的金饼。 望著那只存在於童年记忆中的佳肴,陈永进微微发楞,不知何时,手里已经被大嫂塞进了一枚汤匙。 “快趁热吃,这碗蛋羹,是奶奶特意亲手给你蒸的。” “誒...好。” 陈永进回过神,蒯下一勺蒸蛋,连带著鲜美的螺肉一块放入口中... 蛋的软,藤壶的弹,海的咸,汤的鲜,裹著回忆中那特有的青涩滋味,一点点在心中润开。 回首前世,陈永进一辈子最爱吃的就是这道蒸蛋。 纵使跟著蹭过再多高端的宴席,也远没有记忆中那股味道来的完美。 重活一世,何其有幸。 他还能回到这片渔村,还能守著家人,还能再次吃到这一口独属於家乡的人间至味... ...... 第二十三章 意外 “好,真好吃,不过小勇得多吃点肉蛋奶,以后才能长得高。” 尝过一勺后,陈永进便不再碰碗里的蛋羹,而是將其推至小侄子身前。 “誒呀,他吃得够多啦,今天吃饭前还吃了不少糖!” 大嫂这般热情温和的模样,反倒让陈永进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訕訕道: “大嫂,你太客气了,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从前,这位大嫂爱憎分明,对他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如今这般热络,著实令陈永进有些受宠若惊。 见陈永进下意识缩著脖子,一副对大嫂畏之如虎的模样,桌上的爷爷奶奶顿时捧腹,满院的气氛愈发融洽。 “你往后懂事些,踏实些,大伙自然不会小看你。”陈国栋笑著打圆场,伸手就去摸桌下的酒瓶,打算给自己倒上一杯, “对了永进,你也不小了,什么时候找个对象?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大伯认识不少本分人家的姑娘,能帮你说媒!” “咳咳,行了行了,你下午还得出海呢,喝什么酒!” 陈连海眼疾手快,一把夺过酒瓶,紧紧抱在怀里,满脸心疼。“这酒剩得不多了,省著点喝。” “你啊,就让孩子喝点解解乏唄。”奶奶看著爷俩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纵容。 “那可不行!”小老头把酒瓶抱得更紧了,语气坚定,“我就剩这小半瓶了,喝一口少一口,哪能隨便喝。” 穷苦年代的人们,就靠著这一口菸酒吊著盼头,粮食稀缺,酒水自然就更加少见,喝一口少一口。 尤其是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民,身上多多少少有著劳损暗伤,唯有喝上两口,才能抚平身体上的痛楚。 回想起爷爷的確有老风湿的毛病,陈永进暗暗將此事记在心底。 若是有机会,得给爷爷多准备几瓶药酒... 似是察觉到陈永进的目光,陈连海故作大方地抬了抬酒瓶,笑著问道: “永进,你要不要尝尝?就抿一小口。” 陈永进连忙摆了摆手,果断拒绝:“爷爷,我就不喝了,我不爱这口。” 前世高考失误后浑浑噩噩,他已经受够这些东西了。 將注意力转回桌上的菜餚,陈永进並未在意寻常少见的猪肉和鸡肉,而是望著一碟鱼有些出神。 那並非普通鱼类,而是五条长江刀鱼。 这些在后世极其罕见,一度被列为保护物种的珍贵鱼儿,而今却仍能在渔家人的餐桌上得见。 它们整整齐齐的並排列在盘中,身上只隔了几片姜和葱段,鱼鳞细密而闪亮,细得像是一层银白色的光。 “永进在城里很少吃到这些了吧?来,尝尝!” 见陈永进对鱼感兴趣,大伯陈国栋拿筷子往鱼头后一拨,一整排的鱼肉便被挑了起来,进了陈永进的碗中。 鱼肉入口,只是舌尖一抿,它便彻底化开,比最嫩的豆腐脑还要更加柔软,却又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弹性,宛若极薄的冰晶,虽一触即碎,却又切实存在。 隨著唇齿的挤压,刀鱼那极致的鲜味便在口腔中扩散开来,浓厚而不失清亮,那绝美的风味隨著油脂在口腔中润开,醇厚而又肥美。 完美的鱼肉...只是可惜,多刺。 砸吧著嘴里的味道,陈永进於心底轻嘆一声,吐出嘴里细碎的硬物。 再抬头,相互寒暄的亲友们正各自埋头吃饭,一副祥和美好的模样... 桌上的白切鸡皮肉紧实、鲜醇不腻,红烧走油肉浓油赤酱、油润入味,虽不及刀鱼的极致鲜味,却也都是寻常难得一见的美味,足以让在座的眾人吃得满心欢喜。 不多时,热火朝天的午宴便彻底结束。 杨队长吃过饭后便匆匆拜別离去,显然是打算儘快和其他几个生產队联繫上,儘快安排好海蜇干的事宜。 大伯堂哥等人忙著收拾餐具,四位知青,则是继续开始了地笼的编织。而陈永进则是拉著永文哥处理起了海马, 面对三十元一斤的海马乾,平日里温和內敛的陈永文展现出了前所有为的专注和认真。 “永文哥,你看,只要这样,在清水中浸泡洗净,再去除掉这层黏膜,摘掉內臟,而后晾乾即可。” 说话间,一团团细小的內臟被精准剔除,处理乾净的海马被他轻轻捲起尾部,一一掛在提前备好的竹竿上,整齐有序。 “你来试试。” 將剪刀递给陈永文,陈永进坐在一旁,默默看著。 只见陈永文接过剪刀,指尖稳稳捏起一只海马,手腕沉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剪刀落下精准利落,剔除黏膜、摘除內臟的动作一气呵成。 一只海马处理完毕,永文哥手上的水滴都始终凝滯在指尖,毫无落下之意。 “永文哥,你这手怎么这么稳?” 陈永进头一次干这活的时候,可是弄得乱七八糟... “哈哈,习惯了。”陈永文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语气轻鬆。 “我跟著师傅学劁猪、劁鸡,天天和这些精细活打交道,时间长了,手自然就稳了。” 不同於常年在海上奔波、性情爽朗的陈永武,陈永文自小就跟著村里的老兽医学习,心思细、做事稳,在周边几个村落里,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气。 虽然,平日里最多的时候,接的还是劁猪、劁鸡这样的日常工作... 见陈永文灵巧地挥动剪刀,很快便將半桶的海马处理乾净,陈永进也是心下一稳。 “永进,下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海?”陈国栋收拾完餐具,走到二人身边,脸上带著几分期待,向陈永进发出邀请。 中午在孤岛上的意外收穫,让这位在海上捞了半辈子口粮的老渔民,著实是对自己这位侄子刮目相看。 当陈国栋重新开始审视自己这位子侄,才发现这孩子的见识和处事沉稳,远超同龄人数倍,甚至比自己还要周全。 若是下午一同出海,遇上什么稀有的海產,说不定这孩子还能出言指点一二,再能多出几分收穫,也是极好的。 “出去捕鱼?也可以...” 陈永进正要答应,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永文!永文在吗!!” 这急促的呼喊,让正在处理海马的陈永文立刻放下手中的剪刀,快步起身,朝著门口走去。 “怎么了?” 来者是一个脸色黝黑的汉子,浑身都被汗水渗透,似乎是顶著烈日一路奔跑而来。 “是……是邻村的大黄牛难產了!”汉子喘著粗气,语气慌乱。 “在牛棚里嚎了快两个小时了,力气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再不去,大牛和小牛都要没了!” “什么?!” 听闻这话,陈家眾人全都一惊,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在这个年代,一头耕牛可是集体最贵重的生產资產,是种地、拉货的主力军,承载著整个村子的生计希望。 若是耕牛出了意外,不仅会损失一笔巨大的財富,还会严重影响村里的农耕生產,后果不堪设想! “快,难產多久了,牛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永文不敢耽搁,转身衝进屋里,匆匆背上自己的小药箱,脚步越走越快。 “快两个小时了!本以为能很顺利的,没想到这一胎这么大...” 汉子连忙跟上,一边跑一边急切地说明情况。 “嗯?永进,你要干什么去?” 见陈永进竟然也放著海马不管,径直更上了二人,陈国栋脸色一变。 “海马先养著,回来再处理!”陈永进挥了挥手,脚步不停,“我去看看热闹,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 说罢,便屁顛顛地跟在陈永文和汉子身后,一溜烟就出了院门。 “誒!等下,你这小子!!!” 几十块的东西说撂挑子就撂挑子,混小子这幅做派,登时气得陈国栋一跺脚。 “算了,让他去吧。” 陈连海叼著菸斗,坐在门槛上,慢悠悠地吞吐著烟雾。 “那小子向来这样,看似不著调,实则最热心,见著热闹或是急事,就忍不住凑上去。” 村里的牛的確是顶重要的大事,万一出了问题就糟了... ....... 第二十四章 海蜇干,有人做过了? 低矮老旧的乡村牛棚坐落在村头角落,土墙斑驳,棚顶杂草暗沉塌陷。 “哼哧...” 奄奄一息的黄牛虚弱地趴伏在干才对上,四肢发软,眼眸灰沉,已然连站立的力气都丧失。 陈永文背著旧帆布药箱,大步衝进牛棚,抬眼便看见棚外围聚著好几名神色凝重的各村大队长,气氛紧绷压抑。 “杨叔,你怎么也在这儿?” 人群里撞见熟悉的身影,陈永进不由得面露诧异。 杨队长紧紧皱著眉头,脸色和此刻牛棚的气氛一样压抑低沉: “我刚和周边几个生產队的大队长碰头,商量海蜇干合作的事,半路撞上这桩急事。集体耕牛金贵,放心不下,就一起过来看看情况。” “杨队长,既然各位队长都在,我师傅呢?” 陈永文环顾一圈,始终没见到老兽医的身影。 此前前来传唤陈永文的汉子脸色焦急,快速回应道:“他中午不知道被谁拉著喝了几杯,现在根本就叫不醒。” 此话一出,陈永文的神色骤然凝重。 这一次,他得独自面对这巨大的麻烦了。 “杨叔,这是谁家的牛?” 在牛棚外探著头,陈永进一眼就能看到黄牛的状態十分不对。 小牛犊死死卡在產道之中,胎位错位,完全无法顺利產出,再拖延下去,母牛与牛犊恐怕都保不住,情势万分凶险。 “是海塘村的集体耕牛。”杨队长双手叉腰,脸色难看至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负责看牛的是村里的老三,平日里照料得也算稳妥,谁也没料到会遇上难產。” 一旦这头母牛出事,海塘村春耕秋种、犁地拉货全都要受制於人,只能常年向周边村落借牛劳作、 到时候连带附近几个村子的农耕安排,都会受到牵连,麻烦不断。 “...” 棚內,陈永文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脸色苍白紧绷,神色比地上奄奄一息的黄牛还要难看几分。 陈永进缓步走上前,轻声开口询问 “永文哥,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不好办……完全摸不准头绪。”陈永文用力按压揉捏黄牛的腹部,累得气喘吁吁,换来的只有母牛微弱又痛苦的低嚎。 “小牛胎位完全歪了,卡在里面动弹不得,外面按压矫正,一点用处都没有。” 回忆著前世偶然看过的畜牧常识,陈永进低声提醒: “既然外部按压没用,那要不要试试伸手进去矫正胎位。” “什么?伸手进去?” 陈永文浑身一震,骤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满脸迟疑。 “没错。”陈永进点头篤定说道,“实在不行,找准牛蹄,绑上麻绳借力牵引,慢慢往外拽。” 扯犊子么,应该错不了。 想起师傅往日隨口提过的应急手段,陈永文咬牙下定决心:“好,我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消毒过后,小心翼翼伸手探入母牛腹內摸索。 “有绳子吗?” 陈永进回头看向钱老三。 “我马上去拿!” 汉子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跑去,片刻后,抱著一捆结实的粗麻绳匆匆赶回。 “找到了!” 双手在腹中摸索,不过片刻,陈永文便脸色一喜。 接过绳子,陈永进走上前,果然发现一条牛腿已经缓缓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快,把麻绳绑在牛蹄上,再给母牛餵一碗糖水补力气,它体力透支太严重了。” 陈永文长出一口气,让村民们快速开始布置。 奄奄一息的母牛咽下糖水后,虚弱的身躯稍稍缓和,勉强攒起一丝力气,晃晃悠悠撑著地面,艰难站起身。 “来,跟著我,一二三,拉...” 陈永文稳住心神,牵头攥紧麻绳,招呼几名壮实村民合力发力,一点点將卡在產道里的小牛犊缓缓向外牵引。 棚外,杨队长夹著半截菸捲,眉头紧锁,望著牛棚方向忧心忡忡,低声问著走出牛棚的少年: “永进,你看这牛犊,还有活下来的希望吗?” “不知道啊...”陈永进目光扫过一旁几位邻村干部,压低声音岔开话题: “杨叔,方才你们商量的海蜇干合作,谈得怎么样了?” 提起另一桩正事,杨队长脸色一沉: “我们几个大队长碰面討论了一下发现,海塘村早前就有人试著做过海蜇干了。” “嗯?已经有人在做了?” 没想到附近的小村落中竟然还真有人懂得这门手艺,陈永进好奇道: “那人是谁?具体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具体我也不清楚,供销社那边说品质不达標,到不了外贸需求的水准,所以才停了大批製造海蜇乾的心思。只是偶尔做一些自己吃。” “只是质量不好?这好办啊!”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陈永进脸色兴奋。 既然附近已经有了人擅长此道,那他就可以省下一大笔力气了! 所谓三巩提干之法,与围著需要使用盐和明巩的方式反覆三次脱去海蜇之中的水分。 一般而言,这样的方式,一轮下来需要小半个月的时间。 三个环节三步制干,每一个环节,都要一周左右。 但是,若是邻村已经有了人在准备海蜇干,后续,陈永进可以直接插手改变工艺,以最快的速度获得第一批优质的海蜇干。 “你能调整?” 先是微微一惊,可想到这小子的能力,杨队长狠狠一嘬嘴里的菸捲,而后將其按在地上踩灭。 “行!我相信你小子,我之后就和刘大队长说,我们一起去村东头那个人家里看看。” 两人刚敲定后续计划,牛棚內猛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成了!接生下来了!” “太好了!小牛犊还有气!活下来了!” “总算保住母子两头,这下放心了!” 喧闹的欢呼声响起,陈永进连忙转头望去。 一头裹著羊水、浑身湿漉漉的小牛犊瘫在乾草上,四肢蹬踏,挣扎著想站起来,却浑身发软,屡次尝试都无力跌倒。 “好了,小牛被强行拽出来,腿方面可能会有拉伤,先好好养著。” 双手满是羊水和污浊,陈永文大口大口喘息著,却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渍。 母牛侧躺在草堆上,虚弱却温柔,不断伸出舌头,细细舔舐著小牛的躯体。 “真好啊。” 看著小牛犊在母亲的舔舐下缓缓恢復活力,陈永进看向村落的东方。 在那里,有著能改变所有村民生活的希望。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第二十五章 来访者 上海,定海路。 两位身著深灰色人民装的中年男性拎著皮革提包,身姿挺拔,眉宇间带著一股雷利风行的果决。 他们走到一户门前,对著正在井边搓洗衣服的刘婶,语气谦和地开口: “同志,打扰一下,请问陈永进是在这附近居住吗?” “嗯?你们是...” 正忙著清洗衣物的刘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心头骤然一紧。 眼前这两人,虽说脸上掛著笑意,態度亲和,可全身都带著一股子钢铁般的气质和做派。 不论是站姿还是眼神,都透著一股子果决和刚毅。 这样的人,刘婶只在军队里见过。 “我们是单位组织部的工作人员,过来调查一下陈永进同志的身份情况和日常表现。” “什么?组织部?” 刘婶心里咯噔一下,情绪瞬间慌了。 她虽不懂组织部具体是做什么的,可看二人这官方做派,下意识就往坏处想: “两位同志,难道是永进那孩子犯错了?” 一边说著,刘婶脑海中一边飞速闪过近期陈永进的所作所为。 帮邻里们维修破旧的家具,修补窗户,检查下水道...偶尔收下大伙递来的几个鸡蛋、一小袋米麵,几张小面额票据当谢礼,更多数的时候都是无偿帮忙。 这样的事,应该不算投机倒把、扰乱经济秩序吧?可这两位调查员登门,难不成是有人举报了他? “两位同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了洗衣服的心思,刘婶紧张地起身,想要叫人却又发现陈家房门紧锁,空无一人的模样,心中顿感焦急。 “误会?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敏锐的察觉到少许不对,两位军人作態的调查员拿起了纸笔。 刘婶脸色忐忑而尷尬,本有意隱瞒,又想到此事附近街区几乎人尽皆知,根本瞒不住,只能硬著头皮开口: “那孩子最近实在帮大伙无偿维修家具,但是...这应该不能算是扰乱正常经济秩序的行为吧?” “哦,他常帮著大伙修理东西?还有呢?” 调查员一边认真记录,一边追问,语气依旧平和。 “他还帮著集体的生產组修了电扇和话匣子,但是!这些真的都没有用国家的资源啊!连工具都是借用隔壁李教授的工具箱,真的。你们可以问附近回收站的宋大哥。” “好,我们记下了。”调查员点点头,又问道:“那他平时有没有和什么不明身份的人来往?或者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 “不明身份?没有啊,这孩子以前木訥的很,不是看书就是和几个同学一起...” “嗯,明白了,感谢你的帮忙,我们会把情况调查清楚的。”调查员收起纸笔,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临走前又隨口问道: “对了,陈永进同志,是在辽阳中学毕业的吧?” “啊...对,定海路附近的孩子都是在辽阳中学就读,永进也一样。” “好的,多谢。” 两人客气道別后,转身朝著弄堂外走去,步伐沉稳,目標明確,正是陈永进曾经就读的辽阳中学。 “坏了坏了,永进那小子到底干什么了?!这事儿必须赶紧告诉招娣才行!” 目送著几人远去,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刘婶这才一拍大腿,颇为懊恼地起身。 她得赶紧把这件事和林招娣说说,让她儘快联繫陈永进那小子,没准还需要出去避避风头。 ...... 定海路,辽阳中学。 自习室角落中,一个衣著轻浮的少年坐在窗边,却完全没有看书的意思,反而是捧著一本连环画,看的津津有味。 “师良,你不是说不久就要高考了吗?怎么还不学习?” 自习室中,一旁的同学忍不住好奇,扭头看著这位並不看书的同学,感到无比奇怪。 明明是他將要重新高考的內部消息透漏给的大伙,偏偏是他自己却最为懒散,完全没有要学习的模样。 “看书?”吕师良嗤笑一声,放下连环画,脸上满是不屑的自信。 “我还用看书?我肯定能上大学,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不用费那功夫。” 话虽如此,可吕师良的眼眸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陈永进已经一周多没有来自习室了。 放在以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陈永进对高考的热忱,整个自习室没人比得上,每天都是最早来、最晚走,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书本里。 “他最近到底去干什么了...”吕师良放下手中的连环画,伸著脖子望向窗外。 午日的烈阳早已高悬头顶,自习室里却依旧没有陈永进的身影,吕师良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但很快,学校走廊中,两个陌生的人影闯入了吕师良的视线。 “您好,同志,我们想要了解一下陈永进以前在学校中的表现,对,有档案的话更好。” 调查员的声音温和而严谨,声响不大,却落入了吕师良的耳中。 嗯?那两个人是来找陈永进的? 走廊里的声响,让本就心神不寧的吕师良彻底坐不住了。 他悄悄起身,猫著腰溜出自习室,躲在走廊的柱子后,静静观察著。 走廊尽头,两位调查员正和陈永进以前的班主任交谈著,语气谦和,神情认真。 不多时,班主任转身走进档案室,很快便拿著一叠档案走了出来,递给两位调查员。 “陈永进同学在学校的表现怎么样?” “陈永进啊,那孩子学习很好,为人也和善,从来没有和同学闹过矛盾。” 提起那个省心的学生,班主任笑著回忆道: “而且,他的知识储量一直都比其他同学更大,应该是课外也从未停止过学习。” “这样啊。” 调查员认真记下,又翻看了几页档案,便和班主任客气道別,转身准备离开。 明白这事牵扯到陈永进,看著那装扮特殊的两人即將离开,按耐不住的好奇和忧虑的吕师良快步上前,开口道 “两位同志,等一下!请问你们找陈永进,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嗯?你是?” “我是陈永进的同学,最近似乎一直没看到他来自习室学习,是不是有什么意外?” 见到这两位气质坚毅的男人,吕师良心中打鼓,唯恐陈永进那傢伙犯了什么错事,彻底失去了高考的机会。 调查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缓缓说道: “是这样,陈永进同志已经通过了初步的身份审查,很快就要正式成为上远的员工,我们正在进行最后的走访调查工作。” 什么?上远就职?!! 吕师良如遭雷击,眼眸猛地瞪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陈永进不打算高考了?他要去工作?!这怎么能行! 发现吕师良脸色霎时间无比难看,走访人员不由开口: “有什么事吗?同学。” “是...我想报导一些事情,不知道方不方便。” ...... 第二十六章 陈永进和外国人有联繫?? 环顾左右,確定周围无人后,吕师良脸色接连变化,终究还是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开口道: “同志,我听说陈永进这个人其实性格其实很差,自私自利,做事隨心所欲,无组织无纪律。” “哦?还有呢?” 调查员拿起纸笔,笔尖悬在纸上,神色平静地追问,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吕师良的眼睛。 见状,吕师良心中一狠,眼底闪过一丝阴翳,索性放开了继续抹黑。 不团结同学,为人自私自利,不帮助邻里只顾著自己... 一连串顛倒黑白的控诉,与此前从弄堂居民、学校老师口中听到的夸讚,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两位调查员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几丝疑惑,显然均是认识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待到吕师良將一切说完,二人这才收起纸笔,语气仍旧毫无情感波动: “好的,感谢你的反馈,我们会进行查证的。” “请稍等!”吕师良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二人,语气带著几分急切与不甘。 能看出这两个来访者眼眸中的漠视,吕师良清楚,只靠自己的一家之言或许根本无法撼动调查结果。 想要阻止陈永进入职上远,或许不得不靠其他手段... “同志,我想问一下,陈永进应聘的是什么岗位?你们单位还招人吗?” 若是能通过关係顶掉陈永进那傢伙的岗位,他就不得不重新准备高考了! “抱歉,同学。” 调查员摇了摇头,语气委婉中带著少许不耐: “这个岗位的具体招聘事宜,不属於我们的职责范围。而单位招收有严格的限制,只针对特定人员,一般不对外公开招聘。” 不对外招聘的关键岗位?! 听到这里,吕师良心中最后的几丝侥倖彻底破灭。 这样优秀的工作,绝对不会有任何人会愚蠢到拒绝! 陈永进一旦通过审核,肯定会彻底放弃考试,那他的未来就完了! 不行,一定要阻止他,决不能让他得到这样优秀的工作! 心底的不甘和嫉妒彻底爆发,吕师良忍不住低呵一声—— “请等一下,我还有重要消息要上报!” “嗯?” 调查员猛地停下脚步,双双回头,目光落在脸色阴晴不定的吕师良身上,满脸诧异。 这少年接二连三的阻拦,到底是出於什么原因? “还有什么事吗?同志。” “陈永进...和一位国外的教授走得很近,来往密切。” 什么?! 听到『国外』二字,两位调查员的脸色瞬间骤变,方才温和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凝重与锐利! 凌厉的压迫感瞬间席捲而来,吕师良只觉得眼前一紧,仿佛有劲风掠过,下一秒,两位调查员便已然逼近,几人距离近在咫尺! “国外的人员?到底是什么意思?” 被二人身上猛然升腾的肃杀之气震慑,吕师良结结巴巴地开口: “不...是因为,陈永进的邻居,是一位曾经在国外留学的教授。以前还因为一些原因被批评过,陈永进和那个教授的关係很好,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 “在国外留过学的教授?还被批评过?” 听到这话,两位调查员的脸色愈发凝重,眉头紧紧拧起,眼神里满是警惕。 在这个年代,涉及国外背景、尤其是有过被批评记录的人员,都是重点关注对象。 “那个教授有家人在国外吗?平日里有没有和国外有书信、人员往来?” “这...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吕师良被调查员严肃的神情嚇得心头髮慌,再也不敢编造那些捕风捉影的话,只能如实开口: “我就知道他们来往密切,其他的,我不清楚。” “感谢你的反馈,这件事很重要,我们会严肃调查清楚的。” 说完,二人不再停留,转身便快步离去,只是眼眸中仿佛有火焰在灼烧。 上远的船员,每一个都担当者跨国贸易的关键职责,决不能有任何污点! “走吧,我们去他工作的地方看看。顺便问问那个『教授』到底是什么情况。” “嗯?档案上不是说陈永进不是没有工作吗?” “閒散人员总会在集体的小生產组那边做工的,过去问问就知道了,这种地方的消息也最灵通。” “嗯,也对。” 看著二人匆匆远去的背影,吕师良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 “咚咚咚。” 海塘村东侧。一栋简陋的泥土房外,杨队长领著陈永进,隨手敲击著破旧的木板门。 “谁啊?” 一个略显沧桑的语调响起,木门开启,出声者赫然是一位年近六十的长者,眼角皱纹深陷,手里还攥著一根晾晒衣物用的竹杆。 “钱叔,是我。”杨队长笑著开口,语气亲切: “我们是隔壁金山嘴大队的,听你们村刘大队长介绍,说您这儿做过海蜇干,特地过来看看。” “嗯?这不是杨队长吗?”钱叔眯著眼睛看了看,认出了杨队长的身份,原本略显疲惫的脸色精神了少许,连忙侧身让二人进屋: “你们要海蜇干那东西啊?有有有,我这儿正好晾著一批,快进来看看。” 他缓缓领著二人走进院中,这座半荒废的小院里,没有多余的杂物,只有几根粗壮的竹杆,横架在院中的木柱上。 竹杆上密密麻麻掛著一片片海蜇干,隨风轻轻晃动。那些海蜇干大小不一,形状也参差不齐,表面泛著暗沉的土黄色,倒像是一片片病態枯黄的叶片,怎么看都不对劲。 “这些都是第一批做的,眼看著就要晾乾了。”钱叔指了指竹杆上晾晒著的海蜇干,缓缓靠著院墙角坐下,隨意道: “杨队长要是不嫌弃,想吃的话,直接拿几块回去就好,不值什么钱。” “钱叔,多谢您的好意。” 杨队长笑著摆手,目光落在海蜇干上,刚要开口问询,身旁的陈永进已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摸了摸竹杆上的海蜇干。 指尖触到的瞬间,少年的眉头便微皱起来。 手感发涩,触感过硬,纤维收缩过度,这种情况,分明是伤巩,也就是明巩过量导致的。 “钱叔,冒昧问一句,您这些海蜇干吃起来,是不是有点发苦发涩,口感也偏硬?” “哈哈,还真让你说中了,是有一点。”钱叔被一眼指出问题,也不尷尬,笑著朗声道: “確实有点发涩,不过你放心,这些海蜇干靠谱著呢,耐放,怎么折腾都不会坏,自己吃、送邻里,都没问题。” “永进,怎么回事?” 见这毛头小伙竟然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毛病,杨队长顿时来到晾晒架下,好奇地望著那些发硬的海蜇干。 “这些有什么问题吗?” “明巩用的太多了,就像做菜盐放多了一样,弄出来的海蜇干口感不好,味道也发涩,难怪供销社会不收。” 站在晾晒杆下,陈永进皱眉思索著。 或许是抱著可惜粮食的心里,老人在提干海蜇时总以维持保存时间为主,自然而然地便用了过多的明巩,甚至以此为正常。 长久以往,盐分和明巩的比例施加错误,直接导致制出的海蜇干无法合格,压根达不到外贸品质,自然也就卖不上高价。 “永进,那还有办法补救吗?” 杨队长抬头望著院子里密密麻麻掛在竹杆上的海蜇干,满脸心疼。 “可以,我们可以给海蜇干轻微调整盐分和明巩含量,再重新提干一次,用不了多久。” 上手摸了摸海蜇,感受著它们的乾涩程度,陈永进眼眸明亮。 这批海蜇,有的救! ...... 第二十七章 提升海蜇干品质! “要做什么?” “要烧五十度左右的水,就是感觉微微烫手的那种,还要准备加食用碱...” 虽然调整海蜇乾的盐巩含量十分困难,但陈永进不得不尝试。 只要成功,当下这批海蜇干只要一天就能全部提升至外贸品质!即便是冒险,也是无比值得的! 食用碱用来调节明巩含量,食用醋来恢復海蜇乾的弹性和柔软... 一条一条说著原材料的需求,就在陈永进拉著杨队长交流之际,房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来者头顶遮阳草帽,络腮鬍,满脸横肉,魁梧的体魄比杨队长要更加壮实上一个档次。 “嗯?刘队长?” 正要前往准备材料的杨队长一转身,便撞上了这位海塘生產队的大队长。 “老杨,你先等等。” 刘大队长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拦住杨队长,眉头紧紧皱著,脸上满是疑惑,不解道: “你还真信这个毛头小子的话?这些海蜇干都快晾乾了,你再加水復水,不是白白浪费柴火和材料吗?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在刘队长的眼中,陈永进这个年纪轻轻的小毛孩哪里会懂得什么海蜇乾的改良门道,给已经晾乾的海蜇部分復水,再重新提干,简直是多此一举! “给晾乾的海蜇復水,就能解决明矾过量的问题?就能达到供销社的收购標准,甚至卖到外贸部?” 刘大队长连连追问,语气里的质疑毫不掩饰: “老杨,你可別被这小子忽悠了,咱们农民过日子,一分一厘都来之不易,可不能这么霍霍!” “不好意思了刘队长,这事儿还真得靠永进这小子。”杨队长无奈地笑了笑。 他清楚刘大队长的性子,务实刻板,不亲眼见到效果,绝不会轻易相信。 但亲眼看著陈永进这小子鼓捣出各种稀奇古怪又有用的东西,不知不觉中,老杨对这小子的信任度已经拔高了好几个层次。 “不是我有偏见,老杨。”刘大队长叉著腰,眼神扫过陈永进,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不满: “你忘了?这小子上次回村的时候,放爆竹隨手丟洋火,差点把我们村半片田都给烧了!” 这话一出,陈永进脸上瞬间一红,陈旧的黑歷史记忆翻涌而出。 那是他十七岁那年的荒唐事,过年放爆竹时,隨手丟了未熄灭的洋火柴,恰好落在田埂的枯草上,火势蔓延,半亩田都没了。 万幸当时庄稼已经收完,只烧了枯草,没造成太大损失,不然他非得被吊起来批斗不可。 这么多年过去,陈永进早已不是曾经那个顾头不顾腚的毛头小子,但在刘队长的眼中,他显然还是那般冒冒失失没有变化。 不过,现在不是討论过往难堪的时候。 陈永进长吸一口气,郑重道:“刘队长...你要相信我,这次真的...” “別跟我说这些。”刘大队长摆了摆手,抬了抬下巴,指向院內墙角乘凉的钱叔,语气缓和了几分: “这些海蜇都是钱叔辛辛苦苦晾出来的,咱们农民最珍惜粮食和辛苦劳作的成果,要是被你白白霍霍了,钱叔这儿没法交代,我也没法给村里乡亲们交代。” 他亲眼看著老钱叔起早贪黑弄这些玩意儿,也最是知道老钱叔对粮食的宝贝程度。 这些海蜇干要是被白白霍霍掉,那老人得多心疼! 陈永进心中瞭然,不多辩解,只是伸手掏了掏口袋,摸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粮票,递到钱叔面前,语气诚恳: “钱大爷,这样吧,这些海蜇干我都和你换,就用这个...你看成不?” 这些粮票本来是父母留给陈永进做应急之用的,眼下情况特殊,也只能暂时拿出来救急了。 “喂,爸,有水吗?我快渴死...嗯?家里来客了?” 就在陈永进刚要把粮票递过去的时候,一个浑身是汗、气喘吁吁的男人突然衝进院中,看到院里的眾人,顿时愣了一下。 陈永进抬眼一看,也愣住了。 “钱老三?” “咦,这不是永进小同志吗?你怎么没和你哥在一块?” 这满头大汗在村里乱窜的中年男人,赫然正是负责管理牛棚的钱老三,也就是此前通知陈永文前去治疗的村民。 清楚记得今天中午还是永文永进兄弟俩出手帮忙救治难產母牛,才免除了他工作失误的大麻烦,此刻见到陈永进正往外掏粮票,钱老三顿时急了: “爸,这是咋回事啊?您怎么能跟我恩人要粮票呢?” “咦?你恩人?” “今天我负责照看的那头大黄牛难產,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多亏了永进小同志出主意,永文哥动手接生,才顺利把小牛救了下来,保住了咱们村的耕牛!这可是天大的恩情啊!” “什么?!竟然还有这种事!” 闻言,刘大队长和老钱叔的表情均是一变。 “牛不是永文那小子帮忙救的吗?” “永文和我说,永进同志帮了不少忙,要不是永进同志的建议,永文医生可能还真没办法了。” 说著,似是想到了什么,钱老三快速拿起家里的小铜壶,朝著牛棚跑去,边跑边喊道:“永文说他渴了,我先把水给他带过去!” 望著钱老三离开的身影,刘队长神色复杂,转而扭头看向陈永进。 没想到,以前那个毛头小子,竟然还真就一下子就成熟了... 至此,老钱叔的表情也缓和了许多,看向陈永进的眼神满是亲切: “小同志,原来是你救了我们村的牛啊!既然是这样,那这些海蜇干,你想要就全拿去吧,不用拿粮票换,就当是我们家谢谢你的,一点心意而已。” “啊?” 这...这好嘛? 本有些不好意思,可陈永进一想到改良海蜇干也是为了让村里的大伙致富,心中的少许不安顿时消散。 就在这时,杨队长扛著柴火、提著水桶和一包包材料匆匆回来,脸上满是急切: “永进,水和柴都准备好了,还有你要的食用碱,你看看行不行?” “行,现在就就开始!” 陈永进调整呼吸,在炉灶边快速忙碌了起来。 高温和食用碱可以中和过量的明巩,食用醋可以让过硬的海蜇干恢復软化和弹性。 但是,一切都需要极其精准的判断和控制。 陈永进一边给海蜇干泡水,一边不断调节著锅炉內水和碱液的浓度—— “行了!” 在一片片的尝试后,发觉海蜇乾的顏色开始透彻,触感也在软化,陈永进脸色顿时大喜! 此时的海蜇干,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发涩发硬、色泽暗沉的模样,而是变得半干半软,莹润透亮,摸起来柔韧有弹性,微微一舔,此前的苦涩感几乎消散殆尽。 “快,把所有海蜇干都摘下来!都按照这个方式处理!” 擦去额角的汗水,陈永进开始將海蜇干一片片快速过水... 很快,几乎彻底乾燥的灰黄色海蜇干们,便一一变成了透彻柔软的半干状態。 “这个样子,只要再提干一次,花点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看著大量高品质的半干海蜇,陈永进长出一口气,总算是不负所望。 而望著少年的动作,一旁的两位大队长目瞪口呆,望著一片片透彻晶莹的海蜇干说不出话来。 他们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供销社那边,会想也不想就拒绝掉他们的海蜇干了。 和这种完美品质的相比,他们此前准备的那些,根本就上不了台面! ...... 第二十八章 品质判定 “到这种程度就完全可以了,接下来只需要重新提干一次,把水分脱去,一定可以达到標准!” 他侧身让开一个身位,方便眾人查看,却见钱叔脸上仍掛著几分迟疑,眉头微微蹙著,眼神里满是不確定。 “小陈啊,我知道你这法子做出来的海蜇,味道肯定比我之前的好,口感也软和。但是,没我那种耐放吧...” 见老爷子还在纠结存储时间,陈永进不由苦笑道: “...大爷,可是国外那些人要的就是质量好,耐不耐放没那么重要。” 见老爷子仍然犹豫,杨队长顿时上前一步:“钱叔,您別想了,这种干蜇皮才是供销社需要的,足足给两块钱一斤呢!” “啊?这么高的价格?” 脸上本还带著几丝犹豫,可一听到回收的价格,老人浑浊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见老爷子看向自己,陈永进点点头,补充道:“是的,其实,现在就可以去让供销社懂行的人过来看看,这个质量应该已经足够了。” 虽然仍然需要最后一道提乾的工艺,將海蜇乾的水分保持在一个较低的水准,但这一阶段对质量影响不大,不会出现什么岔子。 陈永进本只是说出来让老人家安心,以改变他將来的提干技艺,却没想到,一旁的杨队长一刻也等不及了。 “好,我现在就去联繫镇里的供销社!他们那边应该有业务员能懂这门道!” “啊?现在?” 未曾想到杨队长如此雷厉风行,陈永进正要劝阻,就见一旁的刘队长已经迈开大步,跑出了好几米远。 “老杨,別抢!这次我去负责!”刘队长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语气里满是急切,“你就在这儿等著,保证给你带好消息回来!” “这...” 见刘队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田垄尽头,陈永进苦笑两声。 为了村子里能有更多入帐,这两位大队长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热心... “小陈同志,既然是要满足国家徵收的任务,那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要求?” 听到品质优异的海蜇干能售出极高的价格,老人看向那些莹润剔透海蜇乾的眼神彻底变化。 “对,没错,钱大爷,你这儿有压乾的磨具吗?” 三巩提干,本意是用高浓度的盐分和巩液將海蜇中的水分逼出,晾晒,再加上挤压,三轮制干,以確保制出的海蜇皮能长时间保存。 而院子里这些海蜇干已经调整了明巩和盐渍的程度,只要再次压干,除去多余的水分,便能重新成为够得上进出口贸易的上品! 慢悠悠的老人想了想,不太確定的问道:“我不知道什么磨具,不过你的意思是,给这些海蜇重新压一下?把水挤出来?” “没错!” “...行,你跟我来。” 轻轻点头后,老人转身领著陈永进走进了里屋的偏房。 作为村里唯一会製作海蜇乾的人家,钱叔家里有著其他村民都没有的特殊装置——一张废旧的青石板床。 石床约莫半米高,石板厚重粗糙,表面被常年的挤压磨得有些光滑,边缘还残留著些许盐渍和海蜇的痕跡。 石床旁,整齐堆放著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青石块,每一块都沉甸甸的,一样染著盐渍和淡淡的海腥气。 “小同志,我以前都是用这个,没问题吧?” 陈永进走到石床边,伸手摸了摸光滑的石板,点点头:“可以,就是会慢一点...应该也无所谓了。” “行。” 得到肯定的答覆,老人慢悠悠地將陈永进改进过的半干海蜇,一片片整齐垒在铺有塑料薄膜的石床上。 待到所有半干海蜇都均匀垒放完毕,钱老爷子才搬来一块沉重坚实的厚木板,稳稳盖在海蜇上方,將所有海蜇都严严实实地盖住。 而陈永进,则是顺著老钱的指引,將房间內几块大石头缓缓搬起... “呼...” 双手抓著巨石锐利而冰冷的边角,陈永进只感觉沉重的压力积压在手腕部,仿佛有一双巨手在死死拽著手腕处,令他一阵呲牙... “哈哈,年轻人还是要多锻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看陈永进费力地將石头都一一放上石床,压在木板之上,老钱才来到石床一角,扭动了一个小小的木片。 很快,在沉甸甸的压力下,木板挤压的海蜇们开始流出缕缕清流,顺著提前准备凹槽流入木桶。 隨著滴答声响,淡淡的海腥味也在房间中扩散开来。 陈永进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开口道: “钱大爷,您就按照以往提干海蜇的时间来,等这批海蜇皮彻底压干,就可以收起来,送去供销社那边试试,应该差不了” “嗯,交给我吧,老头子这点事还是不会出错的。” 微笑著回应这位颇有手艺的年轻人,老钱似乎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地问道: “对了,小同志有了对象没有?到年纪了吧,要不要老头子我帮著说个媒?我记得你哥永文好像也到了年纪,就是没找著对象...” “哈?” 陈永进一愣,完全没跟上老爷子跳跃的思绪,嘴角忍不住一抽,正想找个藉口暂时离开,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还有陈永文熟悉的呼唤。 “永进!我们该回去了!” 小院外,陈永文站在泥土路上,身上掛的满满当当。 肩头的布袋里塞著金黄的玉米棒子,胳膊上挎著几串红彤彤的干辣椒,手上还有几把青菜,几颗土豆... 那模样,简直比土匪进村还要更加臃肿。 “永文哥,你这是...” 面对陈永进含笑的文化,陈永文尷尬回应道:“誒...都是村民们的一点心意,我也没法拒绝。” 帮著海塘村救治好了那头大黄牛,还同时保住了小牛犊的性命,陈永文瞬间在海塘生產大队这边得到了英雄一般的礼遇,临走时,自然就被赛上了各种农產品。 “哈哈,行,那我们回去吧。” 此间事了,陈永进拍拍身上的尘土,便要回村。 “嗯?等一下!”杨队长连忙开口阻拦,脸上满是急切,“我们不等供销社的人过来看海蜇了吗?” “杨叔,你忘了,现在可是到时候了,我们还得回去收地笼呢。” 陈永进无奈地指了指天边,夕阳已经缓缓落下,染红了半边天空、 再怎么快,重新提乾的海蜇也得花上几天的时间才能製成。 也不知道两位大队长怎么就这么著急,非要今天就得到一个確切的结果。 “可是...永进你难道忘了,我们没有船啊。” 杨队长苦笑一声,补充道: “再说,你那个地笼,应该可以多放一段时间的吧...” 见杨守义眼巴巴的望著自己,陈永进明白,这会儿他等不来供销社的收购员,怕是今晚觉都会睡不著了。 “好,那我们就...” “来了,来了!供销社的同志来了!” 急促的吶喊声从村头传来,陈永进一抬头,发现刘队长赫然拉著一位汉子,快步跑来... 而处於陈永进意料的是,那一身整齐中山装,一副领导模样的男人,竟然拎著帆布包,脸上的表情比几位大队长还要急切。 “我听说这里有品质合格的海蜇干?是真的假的?” 王组长停下脚步,在大口喘息中,抬头看向院外尷尬的几人... ...... 第二十九章 海中秘宝 “这位是镇上供销社的王组长,专门负责水產收购。” 刘队长迎著眾人诧异的目光,笑著解释原委: “我刚在村头恰巧撞见他下乡巡查、收购近海鱼获,一提咱们改良出海蜇干的事,他当即就跟著我赶来了。” “快点,合格的海蜇干在哪里?让我看看!” 王组长压根无暇寒暄客套,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和兴奋。 作为供销社的业务组长,他对上面分派的任务和指標在清楚不过。 在外匯创收愈发急切的当下,任何能达標出口的高质量海產都是下乡收购的重中之重! 骤然听闻乡下村落出了一批高品质海蜇干,这怎能不让任务紧张的他欣喜若狂。 “都在这边,虽然还没有完全制干,但您可以检查一下质量。” 面对衣著规整、行事干练的供销社干部,陈永进从容不迫,侧身领著他进入了侧房。 “嗯?就是这些?” 目光落在石床边整齐码放的半干海蜇皮上,王组长双目骤然一亮。 这透光的质感和柔韧的质地,分明是难得一见的上等货! 可是当他上手一摸,指尖沾著的湿软潮气,令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少许。 “怎么还是湿的?没有干透吗?” “这些都是最新製备的,还要压上几天才能彻底提干。” “原来如此...” 捏起一片海蜇皮,王组长仔细检查著,不时上手揉搓,又或是微微凑近,舌尖轻抿,细细辨別风味和盐度。 片刻后,他缓缓頷首:“质地、矾盐比例、口感底子都没问题,完全是出口货的底子,唯独干度不达標,水分要完全控制在要求范围內。” 虽说今天没法当场收货拿货,可他脸上並无半分失落,反而神色郑重,直奔正题: “这些看上去都没有问题,你们这批总共有多少斤?大概几天能全部制干成品?” 这话一出,杨队长与刘队长浑身一震,眼底瞬间炸开狂喜。 他们和这些供销社的业务员打过太多次交代,无比清楚,一旦此话出口,就意味著事情大半已经成了! 而且,对方態度如此急迫,便意味著集体很需要这批海蜇干,价钱必然不会低! “王组长,我不知道海蜇乾的评级是什么样,但是...这些,应该都能够上出口的標准吧。” 陈永进摸了摸口袋,想起身上没带烟,略显尷尬,隨手从一旁陈永文的衣兜里摸出一颗温热的熟鸡蛋,客气地递了过去。 “额...多谢,但我们有规矩,不能收群眾的一针一线。” 婉拒了鸡蛋,王组长再次打量了一番海蜇干,评价道: “批蜇皮品相拔尖,只要后续压干到位、工艺不出差错,出口完全没问题。给到你们的收购价,一斤两块三,这已经是周边几个公社的最高定价,没有更高的了。” 两块三一斤!!! 惊人的价格砸下来,屋內屋外瞬间一片寂静。 老钱怔在原地,两位大队长呼吸一滯,就连一旁老实本分的陈永文,也瞪大了双眼,心头巨震。 虽说此前早有准备,可一个毛头小子说出的话,和一位供销社的业务组长说出口的话语,分量截然不同! 得到的价格比预料中还要多几分,杨队长在心中颤抖著算帐。 几分钱一斤的海蜇,製成两块三一斤的海蜇干... “这...这批算下来,大概有二十来斤。”钱老爷子喃喃著,神情无比复杂。 早知道改良工艺能卖出天价,他当初说什么也得多囤些原料,好好加工。 “二十斤?太少了...” 听到具体份额,王组长非但没有嫌弃,反而面露遗憾道: “如果村子方便的话,以后可以增加这些海蜇乾的產出,只要质量差不多,供销社都可以出这个价格!” “真的?!” 虽然早已在陈永进的计划中知道村子將会有这一天,可当供销社的业务组长真的这样开口,杨队长才发觉,自己的心臟还是太小了些。 听都这样確切的消息,他的双腿甚至里有些发软。 一斤两块三,若是规模化製作,靠著近海丰富的海蜇资源,整个大队的收入都能翻上数倍。 社员分红、集体公积、口粮缺口... 一切问题,都將得到解决!!! 王组长点点头:“当然,对了,这批海蜇到底是哪个村的?以后我要去哪儿收?” 回首一看,察觉到附近几个生產大队的人都在院落外探头探脑,王组长也不由心生疑惑。 这里明明是海塘生產大队,可为什么隔壁的杨队长也在,甚至表现得比其他人还要激动? “这...” 院內几人神色皆是一僵。 眾人这才猛然想起,这批改良海蜇,本是钱老叔感念陈家兄弟救牛之恩,早已全数赠予给了陈永进。 甚至,就连改进海蜇乾的方法都全部在那位年轻小伙身上。 附近几个村落想要一齐製备海蜇干,全都得看仰仗那小傢伙的援手。 就在眾人无言之际,陈永进主动开口道: “这是当然是海塘村的海蜇干了,不过如果国家需要,我们附近几个生產大队都可以联合起来,以后產出更多优质海產品,提供给供销社。” 什么?! 见陈永进没有丝毫犹豫,將这价值普通工人数月工资的海蜇干全部算在了海塘村的头上,刘队长脸色顿时闪过几丝羞愧。 脸上犹豫之色一闪而过,刘队长还是咬牙一步,正要上前纠正,便被一旁的钱老爷子一手拉住。 老人静静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向陈永进的眼神中,多出了深沉的讚许和认可。 他凑在刘队长耳边低声嘱咐了两句,而后便走进自己的房间中,不多时,手上拎著一个盒子,缓缓走出。 “好,那就一言为定。”王组长点头敲定,“一周之后我再来回访,静待你们的成品。” 简单交代完后续事宜,王组长在眾人的目送下,转身离去。 人群散去,小院里终於安静下来。 而陈永进刚一回头,便见到了微笑的钱老爷子。 “小陈,我们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论是牛的帮助,还是海蜇干上的让步,这位年轻人的举动,都让钱老爷子深感钦佩。 明明一直是他在主动试图帮助附近的几个村子,却还能丝毫不在乎利益,捨己为人...这样的觉悟,很少能在这样年轻的小伙身上见到了。 “老头子也不会说话,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个就送给你了。” 老爷子说完,將原木小盒郑重递到陈永进手中。 盒身朴实无华,木纹老旧,看著平平无奇,並无特別之处,令陈永进倍感疑惑。 可当他將木盒打开一条裂隙,看到盒中之物时,少年的脸色猛地变化,整个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的震撼—— 盒子里,那枯木一般的浅白色蜡状物体,带著幽幽异香,涌入陈永进鼻腔... ...... 第三十章 龙涎香 “这...这会不会太贵重了。” 陈永进猛地合上木盒,只感觉胸口热血翻涌,心臟狂跳不止,仿佛下一秒就要衝破胸膛。 如果说,海洋是一片蕴含著无数宝物的圣地,那么,此刻他手中捧著的,便是这片圣地中最璀璨、最值钱的至宝—— 龙涎香。 这是抹香鯨肠道內的特殊分泌物,在海洋上经过数十年海水浸泡与阳光氧化后方可形成的一种奇特蜡状物质。 作为自然界中最珍贵的至宝之一,龙涎香因其奇特无比的异香而价值千金! 这里的价值千金,绝非夸张,而是物理意义上的价值千金! 在这物价尚未飞涨的年代,一克龙涎香的价格也在四美刀以上!!!远超同等重量的黄金! 脑海中闪烁著刚才惊鸿一瞥时所见的白色,陈永进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即便是龙涎香,也因其品质和年代而划分为不同等级。 作为抹香鯨的分泌物,它初排出体外时,不过是一团腥臭发黑的消化液,臭不可闻,充满杂质,並无多少价值。 但是,隨著这团『龙涎香』被海水的冲刷和日光的照射,它的腥臭会逐渐散去,杂质也会逐渐脱离,顏色由黑一点点转为灰褐... 海洋的滋润和光辉的温养,十年以上的时光沉淀,才会使得龙涎香开始逐渐具备土质的甜香和海水的咸鲜。 而这,也仅仅只是到灰褐的程度。 数十年的时光和温养,才能使得龙涎香逐渐转为银灰模样,此时龙涎香几无杂质,香气高级,价格已在黄金之上。 而方才陈永进一撇之下所见的白色... 那恐怕已经不是数十年岁月所能提炼出来的宝物... 几乎化为琥珀模样的龙涎香,若是放在九十年代的bj,绝对称得上一句价值连城! “嗯?你竟然认识这东西?” 钱老叔察觉到陈永进脸上那难以置信的震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亲切而坦然: “认识就好,不算委屈了这宝贝。” 这片龙涎香,还是他曾经...嗯...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这孩子能给村子带来这么多的变化,一旦將来的海蜇干能够被顺利收购,村里的大家將再务必为饥寒所困扰。 这个小傢伙,当得起这份礼物。 “好了,道谢的话就別说了。” 钱老叔轻轻打断正要开口的陈永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著几分期许,“以后老头子还得指著你,教我们做合格的海蜇干,带著大伙过上好日子呢。” 说完,老人不再多言,转身缓缓走进侧房,继续守著石床,细心照料那些正在压制的海蜇干。 “永进,我们得赶紧回去了。”杨队长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陈永进的胳膊。 “再晚一点,天就彻底黑了,海边的路难走,还得趁著暮色出海,把你放的那些地笼收回来。” 这个时候,出海的大伙应该差不多都回了,借一条船也方便。 海蜇干想要创收,怎么也得几周的时间准备。 可陈永进此前製造的那些地笼,可是现在就能给村子带来改变! 这小子仅凭一个海蜇乾的改良方法,就给村子带来了这么大的转机,那他口中的地笼,应该也绝不会差吧... 恨不得往后就守著这製造海蜇乾的小院住下,刘队长在激动中承诺道:“行,你们先回去吧,如果海蜇干有任何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大队的。” 陈永进、陈永文和杨队长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刘队长站在小院门口,目送著三人的身影,在金红色的夕阳余暉中,一步步走远,渐渐消失在村落尽头。 ..... 金山嘴小渔村,知青点。 乱糟糟的小院中,四位知青齐齐坐在石桌前,全神贯注地编织著手中的竹篾。 自从在陈家吃过一顿丰盛无比的午餐后,他们便彻底將陈永进这位同龄的年轻人当成了靠谱的伙伴。 整整一个下午,哪怕没能亲眼见到地笼的收穫,哪怕编织竹篾的手酸得发麻,四位知青依旧像加满了油的发动机,牟足了劲儿在院落中编织著地笼。 故而,当陈永进抵达知青所在的院落时,见到的,是洒满桌的竹篾和一堆一堆的地笼,空气中都仿佛瀰漫著淡淡的竹香。 “永进!你回来了!” 林小曼第一个抬头发现了来者,立刻放下手中编了一半的地笼,猛地站起身,双马尾隨著动作轻轻晃动,眼里满是兴奋: “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去海边,看地笼的收穫了?” 她本就性子活泼好动,耐不住寂寞,强憋著编了一下午竹篾,早就按捺不住,满心都记掛著去海边看看地笼到底能捞出多少海货。 “收穫的事確实要紧!” 同样期待的赵卫边立刻放下手中的竹篾,语气亢奋地站起身,眼神里满是好奇:“收网肯定很累,这次该换我们男同志去!” “要是需要出力的话,我肯定能帮上忙。”一旁的刘建国也点了点头,望向陈永进的眼神里满是赤诚。 院里的两位男知青早就好奇於林小曼上次口中所说的『神秘小岛』,如今陈永进回来了,自然不肯错过这个机会。 “这怎么能行呢!” 见俩男同志站在一块,表明了要爭夺这次出海的机会,林小曼顿时急了,脸颊涨得通红,连忙看向一旁静坐编织竹篾的叶婉清,拉了拉她的衣袖,语气急切: “婉清,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觉得这次换他们去也挺好的。” 此前拉著林小曼的交流没有得到任何结果,现在看她又是这幅紧张的模样,叶婉清已经隱隱意识到了少许不对。 她肯定有什么事在瞒著自己。 见四人为了爭夺出海的名额竟然还真闹了起来,陈永进挠挠头,缓和道: “这次出海,我们这次要把之前放得地笼收了,再下一批新的。任务比较重,或许男同志一起回更合適。” “而且,一般来说,地笼是早晚各放一次,今晚放得地笼,明早也可以去清理,到时候你们可以轮著来。” 听到陈永进这样解释,脸色朴实的刘建国倒是笑著退了半步。 “这样吧,我还是留下来继续编地笼,我编得还不太顺手,去了也是添麻烦,等我编熟练了,下次再跟你们一起去。” “好,那这次就我来!” 兴奋地擼起袖子,赵卫边倒时要看看,这种心事的渔具到底能拿到多少鱼获。 林小曼看著赵卫边兴奋的模样,又看了看不肯鬆口的叶婉清,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默默跟著几人走出知青点,往港口的方向走去。 港口处,杨队长早已借来了一艘小小木船: “快上船!趁天还没完全黑,咱们赶紧出海,爭取早点收完地笼回来!” ...... 第三十一章 地笼丰收! 顺著陈永进指引的方向,杨队长撑著船桨,稳稳操控著小木船,不多时便抵达了离岸不远处、几人曾收穫海马的小岛。 船停靠在小岛边缘,杨队长望著钉在岸边礁石上、繫著地笼的木桩,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好奇问道: “永进,这地笼看著新奇,该怎么收啊?我以前只收过普通渔网,没碰过这东西。” “杨队长,你就放心吧,当做是普通的网子就成。” 陈永进笑著走上前,弯腰抓住系在地笼上的坚韧麻绳,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拽动了一下。 沉甸甸的手感顺著麻绳传来,带著海水的厚重,瞬间让他信心倍增! 他缓缓发力,一点点拖拽著绳索,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很快,一个绿色的竹製地笼便从海面下冒了头。 杨队长见状,脸上瞬间绽开喜色,可下一瞬,他的笑容便彻底僵在了脸上。 只见一个足有成年人腰部粗细的竹笼,被陈永进缓缓从海水中拽出。 然而,它却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顏色。 本来翠绿的竹篾,早已被鱼获撑得变了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满满登登的鱼获,几乎塞满了地笼的每一处缝隙,一条条银鯧在笼中奋力挣扎,鳞光闪烁,竟將周边一小片水域都染成了细碎的银亮色。 “这...怎么会这么多?!” 杨队长声音发颤,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咱们平时出海撒网,就算赶巧遇上鱼群,也难有这么满的收穫啊!” 之前来放地笼的时候,可是放了十几个的数目,现在,竟然只一个地笼,就能有如此多的鱼!! “哈哈,平时出海撒网,可不会把网子在海里放这么久...” 虽然明白这处风景秀丽的小岛附近鱼获资源应该不少,可当那沉甸甸的手感落实,陈永进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波澜。 不知道知青们编的地笼质量到底怎么样,这么多鱼获挤在里面,可別因为承重太大,把竹篾给崩断了。 “杨叔,別愣著了,咱们得把地笼直接拽到船上。”陈永进咬了咬牙,稳住力道: “这鱼太多,我怕在岸边拖拽,把笼子给压塌了。” “好,你等著,我去把船调过来!” 脸色因亢奋而涨红,杨队长快速冲向停在另一侧的小木船。 而陈永进,则是拽著绳索,细细打量地笼內的收穫。 在笼网之中,数银灰色的银鯧最多。 这些背部青灰,腹部银白的扁平状棱形鱼儿,鳞片在挣扎中脱落,在地笼出水的瞬间,將小半片水域都搅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灰。 正所谓三鯧四鰳,三月的春季才是银鯧们最为肥美的月份,而今虽然错过了吃鯧鱼的黄金时节,但附近的海域,仍然以这类鱼类数目最多。 “永进,这些鱼能值多少钱?” 见到一个地笼之中都有如此多的鱼儿,一想到曾经编制的十来个地笼,赵卫边的脸上便怎么都止不住笑意。 “统一回收的话,银鯧鱼应该是两三毛一斤吧。” 不太清楚这段时间的物价,陈永进也只能说出一个大致的模糊价格。 毕竟不是在最肥美的季节,这会儿的银鯧质量算不上高,也没法出上高价。 掂了掂手中沉重的麻绳,再看了看海面下无数挣扎的鱼儿,陈永进估摸著,这一个地笼里,就少说得有七八斤的鱼获。 他可是在这座小岛附近放下了十来个地笼,粗略一算,没准这一趟就能带上百斤鱼儿回去。 “也不知道杨队长借来的船能不能装得下...” “永进,来了!” 驾驶著渔船的杨队长挥著手臂,很快便在地笼附近的水域靠岸停下。 陈永进趁机踏上渔船,双手攥紧麻绳,借著船身的借力,一点点將沉甸甸的地笼往船上拉。 “慢点,慢点,这些鱼要从地笼里弄出来吗?” “不用,我们直接连著鱼带地笼全拿回去。” 將地笼彻底拉上船,陈永进长出一口气,回答著杨队长的疑问。 毕竟只是竹製的渔具,地笼在使用过一次后,还是拿回去修理检查一番的好,以免下次使用出了岔子。 “好!” 坚定的点点头,杨队长望了望船舱里带上的二十余个地笼,心中不免升起几丝豪情。 不过六七个小时,这些地笼都能捕获到如此多的鱼获,若是在这边放上一个晚上,鱼儿不是得把整个地笼都撑破? “永进,剩下的地笼就让我来吧!” 赵卫边看著陈永进收笼的模样,满脸艷羡,跃跃欲试地走上前。 他早就想出海跟著村里的大伙捕鱼了,就是不善水性,不適应船上的顛簸。 而今船舶停稳,一切只需要拉绳即可,他著实有些按耐不住。 “也行,不过你动作轻一些,这些地笼可禁不住多少力气。” 以后终归是要將地笼的使用教导给其他村民,陈永进索性放开手,让赵卫边顶替了自己的位置,专心检查起了船舱里的鱼获。 赵卫边攥紧麻绳,学著陈永进的样子,缓缓发力,很快,又一个地笼从海水中被拽了出来,和第一个一样,依旧是以银鯧鱼为主,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不过,这一次的地笼中,还夹杂著不少青背白底,挥动著黄色双钳的小生物。 大闸蟹,学名中华绒螯蟹,以双钳上长满浓密的绒毛为最显眼的特徵。 “杨树,供销社的大闸蟹怎么算?” “大闸蟹?那得到九月十月的螃蟹才是最好吃的时候,现在价格稍微差点,主要还是得看个头。” 盯著地笼里,那些挥动著双钳试图剪断地笼的大块头,杨队长语气中还是多了几丝欣喜: “这种大小,放在九月十月得快到一块一斤了,不过现在的话,七八毛吧。” 相较其他相对便宜的鱼类,这样的收穫已经算得上是高价值。 见赵卫边对地笼里的鱼儿们颇为好奇,一副忍不住想要上手的样子,杨队长適时提醒道: “等等,你小子注意著点,別被夹了手。” 要是被螃蟹夹住见了红,多个口子倒是小事,万一弄出个细菌感染什么的,那就完蛋了。 “小鬼子那群出生丟了多少细菌病毒,害的大伙连生水都没法喝,不论什么水都得煮沸放凉才行。咱们这边虽然问题没那么多,但也得小心些。” “嘿嘿,杨队长,我知道,我会留心的。” 赵卫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回手,专心致志地拽著绳索,脸上的亢奋丝毫未减。 沉甸甸的收穫感,让他彻底忘记了船上的顛簸和手上的酸痛,动作越来越熟练。 一个又一个地笼被接连拽上船,船舱里的鱼获越来越多,银鯧的鳞光、大闸蟹的青背,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 “嗯?这边还有鰻鱼?” 发现一个地笼里,夹杂著几条通体黝黑、身形细长的海鰻,陈永进下意识地微微后撤半步。 这些凶悍的玩意儿,咬上一口可不是开玩笑的。 继续整理著船舱中閒散蹦跳的鱼儿,陈永进的视线,突然被一只泛著黄色光泽的特殊螃蟹所吸引。 “咦?这边还有黄油蟹?” “什么黄油蟹?” 杨队长扭过头,顺著少年的视线,发现了船舱里,那只浑身透著油光,关节处都透著金黄色的特殊螃蟹。 “这叫黄油蟹?这不是生了病的螃蟹吗?” ...... 第三十二章 收鱼 “这青蟹不是害了病么,怎么叫做黄油蟹?” 杨队长用手指戳了戳那体態臃肿的奇怪螃蟹,国字脸上闪过几丝厌恶。 “病蟹?” 陈永进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回过神来。 他差点忘了眼下这个年代,没人识得黄油蟹的真正价值。 黄油蟹,实际上也的確是一种『特殊』的青蟹没错。 寻常青蟹,往往通体泛著墨绿或是青黑色,全身洁净,唯有蟹鰲带著关节处带著少许乳白。 然而,当下陈永进眼前的这只黄油蟹,却是蟹壳边缘都透著金黄色的油光,腹甲和关键分离,隨处可见金黄的油渍。整体就像是一个被浸满了黄油的小灯笼。 黄油蟹会出现这种异变,並非是因为害了病,而是因为『营养过剩』所导致。 部分雌性青蟹由於基因上的缺陷,导致卵巢堆积过多油脂,又恰好在盛夏的阳光之下融化,浸透全身,才会变成这幅罕见稀缺的模样。 杨队长没留意陈永进脸上那抹瞭然的訕笑,自顾自接著说道: “你看这蟹都往外渗黄流油了,供销社根本不收,只能算次品。拿回去要么清炒,要么煲粥燉汤凑合吃,不值当正经卖钱。” “嗯?杨队长,你是说这些供销社都不要?” 抓住了其中关键,陈永进眼眸猛地一亮起! 要知道,像是这样品质商家的黄油蟹,放在后世,那都是极其罕见的珍品,数百一只都实属常见。 黄油蟹和寻常青蟹肉的乾爽不同,它的蟹肉通体被蟹油浸润,口感如咸蛋黄一般沙软香糯,极具滋味。 但是,现在,这些『次等蟹』既然连供销社都不要...那岂不是能名正言顺地自己留下来啦? “嘿嘿,杨叔,既然供销社不收,那这些怪蟹我就都捡回去自己吃了,行不?” 陈永进顺势伸手,捏住那只足有拳头大小的黄油蟹,不等杨队长回话,麻利就塞进隨身的小网兜里。 “誒?你这孩子,想吃螃蟹也吃点好的啊,吃这种病蟹干什么!” 见到陈永进孜孜不倦地挑拣著鱼获之中的『病蟹』,杨队长脸上闪过一丝心疼。 虽说现在施行集体经济,捕捞的鱼获绝大多数都必须统一收购,不得私下流通,但这並不意味著渔民们连给自己留几条『菜鱼』都做不到。 这孩子给村子带来了这么多改变,却还是如此谦逊,连吃一口好的都不乐意。 没想到,不过是半年不见,他的性格竟然发生了额如此大的变化。 “杨叔,没事,我就爱吃这口,要是其他同乡也捞到这种螃蟹,我也乐吃!都可以给我!” 前世他极少有机会吃到正宗黄油蟹,如今遇上自然不肯放过。 陈永进一边捡蟹,一边瞥见杨队长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是讚许,不由得心头一阵尷尬。 也就杨叔不了解他,若是换成家里大伯、堂兄在这儿,见他盯著这些旁人嫌弃的病蟹如获至宝,保准立马察觉到不对劲。 毕竟,他亏了啥都不会亏了这张嘴,这早已经是家里共有的认知了。 “永进,快来,这地笼里好像有大傢伙!” 就在陈永进埋头挑拣黄油蟹时,耳边忽然响起赵卫边急切的呼喊。 他转头望去,只见赵卫边双脚扎稳马步,牙关紧咬,双手死死攥住麻绳,整个人都在往后发力,像是正跟水下什么庞然大物较劲角力。 “嗯?” 陈永进定睛一看,只见地笼下方,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咬住了竹篾,正在往后死命拖拽... “等一下,你...” 陈永进刚想开口让他松绳缓一缓,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海面下的竹製地笼猛地崩裂散开。 笼里大大小小的鱼获瞬间散落海面,噼里啪啦溅起一片片雪白水花。 “啊?怎么还扯破了?”赵卫边一脸懊恼,愣愣望著海面。 “誒...毕竟是竹製的地笼,韧性有限,遇上水底大鱼死拽,哪能经得住折腾。” 摇了摇头,看著彻底碎裂开来的地笼,陈永进无奈一嘆。 “没事,坏一两个也是清理之中,我们把其他的收起来吧。” “可...刚才那条大鱼跑了!”赵卫边盯著水下涟漪,满脸失落。 那股拉扯的巨力,必然是个极大的傢伙!就这么被他放跑了!!! “哈哈,別多想,你想的越多,那条鱼就会越大。” 隨口一笑,陈永进继续扭头整理起船上的鱼获。 可眼见一个地笼的收穫就这样打了水漂,杨队长脸色凝重,忧虑道: “永进,照这么说,往后常被大鱼扯坏地笼,那岂不是损失太大了?” “可以改成铁丝网加固,或是直接用铁丝缠边。”陈永进解释: “我一开始没提,也是想著这年头铁丝金贵、不好找。先用竹子凑合著,坏了就再编,只费点人工,不心疼物资。” “用铁吗?” 记下了其中的要点,杨队长连连点头。 “天色不早了,咱们抓紧把剩下的地笼都下完,趁早回港。” 陈永进看了眼渐渐沉落的夕阳,帮著赵卫边把散落的竹笼残片收拾好。 很快,三人沿著海岸礁石,循著之前打下的木桩点位,一只只將新地笼稳稳沉入海中布置妥当。 ...... 渔村外,港口码头。 当夏日的烈阳最后一丝光辉沉入地平线,暮色渐笼大海,出海归来的渔船陆续归港,一一停靠在码头 供销社水產收购点也正好开张,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岸边,几名工作人员拿著记帐本、拎著桿秤,一桶桶过秤清算各家的鱼获,人声喧闹,烟火气十足。 “二十三斤,都是正经海鱼,收成不错啊。”收购员一边记帐一边隨口夸讚。 “下午碰巧撞见小股鱼群,多撒了几网。” 陈国栋笑得满脸憨厚,眉眼间透著欣慰。 凭著供销社的收购单据,鱼获能折算成工分,年底能多分口粮、多领票据。 凭著供销社採购的单子,他就能將鱼获转为工分,將来分到更多口粮和各种其他票据。 二儿子陈永文至今还没说上媳妇,等家里日子宽裕些,也该正经张罗成家立业的大事了。 “二十多斤?什么稀罕鱼啊,我瞧瞧……哦,原来是普通皮带鱼、小杂鱼啊。” 一道带著几分阴阳怪气的挖苦声突兀传来。 陈国栋皱眉抬头,只见一个身形粗蛮、面相凶悍的汉子拎著鱼篓缓步走来。 他的脸上有一道弯月形的伤疤,是早年爹下海被大鱼尾鰭划伤所致,故而也被称作疤脸宋,就住在金山嘴附近的沙头村。 疤脸宋平日里性子霸道,嘴上也不饶人,名声算不得好。 早先媒人给疤脸宋的儿子说亲,相看的姑娘到头来反倒看中了稳重本分的陈永文,后来闹得不欢而散,两家也就这样接下了梁子。 疤脸宋嗤笑一声,满眼不屑:“就这点小杂鱼、橡皮鱼,能值几个钱?也好意思显摆?你再看看我的。” 说著他故意一抖手中鱼篓,篓底一条通体泛著金黄光泽的大黄鱼,正在里面活蹦乱跳,品相上等,格外惹眼。 ...... 第三十三章 大黄鱼 “嚯,好大一条大黄鱼!” 眾人目光齐齐聚了过去,均被疤脸宋鱼篓中那条蹦跳的大黄鱼所吸引。 眼下马面鱼(橡皮鱼),供销社收购价也就一两毛一斤。 陈国栋父子今天忙活一下午,二十来斤马面鱼混著杂鱼,统共也就卖三块钱左右,这还是收成不错的光景。 可疤脸宋这条大黄鱼,价值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经歷过七十年代前期毫无节制的近海狂捕,野生大黄鱼资源早已日渐枯竭。虽说偶尔还能捞到几条,但数量一年比一年少,身价也跟著水涨船高。 寻常大小的大黄鱼,收购价起步都在三四毛一斤,足足是马面鱼的三倍还多。而疤脸宋手里这条,个头看著就十分可观。 “这么大的野生大黄鱼,现如今真是越来越少见了。” 收购员拿来桿秤,感慨间不忘先把疤脸宋整篓杂鱼过秤。 “总共二十斤,加上杂鱼、带鱼,统折算三块钱,大差不差。” 说完,他单独拎出那条大黄鱼放上秤盘,定睛一看,脸色骤变,高声道: “三斤整,一块二!” “嘖嘖,还是大黄鱼值钱。” “是啊,早些年一网下去全是大黄鱼,现在想碰一条都难了。” 一趟出海,疤脸宋轻轻鬆鬆就赚了四块多。周围一眾渔民眼里满是艷羡,不少人还带著几分看热闹的意味,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一旁的陈国栋父子。 “要我说,当初阿秀就是太死心眼。要是当初答应嫁给疤脸宋家儿子,日子过得多舒坦,非要惦记陈永文那老实小子,现在弄得两边都尷尬。” “可不是嘛,疤脸宋虽说口碑一般,可捕鱼是十里八乡一把好手,跟著他家里,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 耳边流言碎语不断,脸皮薄的陈永武脸上一阵发烫,低声扯了扯陈国栋的衣袖:“爸...要不...” “没事,隨他们说去。” 陈国栋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根本没把这些閒言碎语放在心上。 旁人嚼舌根算不得什么,把自家日子过红火,才是最实在的。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议论声。 “咦?那不是金山嘴渔村的杨队长杨守义吗?” “守义大哥也出海了?看样子是借了老侯家的小渔船吧?” “嚯,你看这船身吃水这么深,怕是捞了不少好货啊!” 听到背后突然传来的喧闹声,陈国栋和陈永武纷纷回头。 可他们见到的,却並非杨守义,而是走在最前方,面带从容笑意的陈永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永进?你怎么回来了?”陈国栋一愣,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鱼篓上,心头隱隱有了猜测: “这些...都是你用地笼捕上来的鱼?” “对。嗯?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看?” 察觉到堂兄陈永武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陈永进放下鱼篓,怪异的扫视了一遍四周。 一旁抱著双臂的疤脸宋,上下打量著陈永进篓里的银鯧鱼,语气满是轻蔑与不屑: “哦?原来是银鯧鱼,品相倒是还行,就是这点数量,也不值几个钱吧。” “又是个长得白净面皮的后生,你们陈家,难不成都靠脸面过日子了?” 这话里的火药味十足,陈永进眉头微挑,看向这位脸上带著弯月伤疤的蛮横汉子,转头轻声问陈国栋: “大伯,这人谁啊?” “没什么。”陈国栋神色淡然,简单带过。 “以前因为你永文哥,闹了点矛盾的邻村乡亲而已。” “哦,行。” 陈永进懒得跟这种人逞口舌之快,转头看向供销社收购员,直白道: “我这一篓鱼,麻烦帮估个价。” 收购员连忙拿起桿秤,隨手掂了掂,很快报出数: “银鯧现在收购价一毛四到两毛一不等,你这些个头都在半斤左右,一共八斤,折算下来一块一。” “这么小的银鯧,价钱这么低?”陈永进隨口喃喃一句。 “哼,毛头小子懂什么行情。”疤脸宋在一旁嗤笑,正要再出言挖苦,就见陈永进转过身,朝著身后海面的方向扬了扬手。 “杨叔,快点搬过来吧,收购员同志都要收工了。” “来了来了!” 杨守义的声音应声传来,只见他吃力地搬著沉甸甸的竹筐,一步一步往收购点走来,额角都累出了细汗:“这些鱼实在太沉,可把我累坏了。” 紧接著,一筐又一筐满满的渔获被挨个摆到收购员跟前。 银鯧、大闸蟹、马鮫鱼、海鱸鱼……各色海產满满当当堆满一地,根本用不著上秤细估,只凭肉眼看去,每一筐都足足有数十斤重。 剎那间,码头瞬间安静下来。 陈国栋瞪圆了双眼,怔怔看著堆成小山似的鱼获,满脸难以置信:“永……永进,这些全都是你们一趟捕上来的?” 周遭围观的渔民更是个个目瞪口呆,噤若寒蝉。 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后生,居然比他们这些常年出海的老渔民,收成还要多出数倍! “对,今天下午捞上来的,哈哈...” 被大伯问话,陈永进挠挠头,嬉皮笑脸地应著,似乎自始至终都未曾在意过某人的挑衅。 “麻烦同志帮我把这些全都算一算,一共能值多少钱。” “好、好嘞,你稍等!” 这么大批量的渔获,把收购员都弄得手忙脚乱,连忙拿起纸笔和秤,一边过秤一边飞快记帐,嘴里不停念叨著收购价: “马鮫鱼算两毛五...鱸鱼是三毛五...大闸蟹是七毛...一斤以上的银鯧两毛一” “七块,两块五,三块五,六块...” 围观的渔民看得心惊肉跳,低声惊嘆:“我的天,这得有多少斤了?” 看著那一个个巨大的竹筐里塞满了鱼儿,围观者看向陈永进的眼神逐渐发生了些变化。 一般而言,就算是再如何老练的渔民,也不可能靠著一条小木船有如此多的收穫。 可偏偏,那小子就是捞到了这么多鱼!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片刻后,收购员停下笔,长舒一口气,抬头郑重报出总数: “都算清楚了,各类渔获加起来总共七十三斤,合计二十七块整。” 二十七块! 陈家城里来的那小子,一次出海就赚了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眾人看向陈永进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