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 第1章 有点分寸 「蛇和阳光同时落入美丽的小河 你来了 一只绿色的月亮 掉进我年轻的船舱」 (海子《海上婚礼》) 上午八点,晴。总统套房外的走廊上,一位身着西服马甲、高挑周正的青年男性正沉着而小心地推着一辆银色餐车。 细口的白瓷花瓶里插着今早刚剪下来的橙色的多头玫瑰;三个银色保温罩旁,是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件。 到了门前,他深呼一口气,餐车缓缓停下。 “您好,早餐。” 门前亮着请勿打扰的指示灯,现在还不是这位客人习惯的用餐时间。他挺了挺背,边按门铃边瞥了眼餐车上那封信。 这间长住套房的客人年纪不大,脾气很差;今早的送餐更加不会是个容易的工作。 但一想到年末的bonus和可能的晋升机会——他已经不是普通的侍应生或私人管家,而是这家五星级酒店的高级经理,整个顶层都在他的管辖之内。 他熟练地挂上职业的微笑,正要再按一次—— “干嘛。” 伴随着一声困倦低沉的回应,一位格外漂亮的年轻男子从门后走了出来。很白,微长的黑发打着卷,带来一阵冷风似凌厉的香水味,裹挟着温热潮湿的水汽。 他身后的房间黑洞洞的,只有玄关处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亮光自上倾泻而下,落到他的肩头便停住了。 经理晃了半秒的神。 姜灼楚神色冷淡,见怪不怪。他浑身上下只披了件丝绸的靛紫色睡袍,腰带像是开门前一秒随手胡乱系的。 没穿鞋,露着腿,身上红润微热。 大概是刚从浴室里出来。 “您好,” 经理凭着肌肉记忆说着,迅速调整了下状态,露出标准微笑,“早餐。” “新来的?” 姜灼楚似乎本就心情有些烦躁,揉了下眉心,“我的早餐是上午十点。” “我是这里的高级经理,理查德。按照徐先生的叮嘱,今早由我来给您送餐。” 经理微一鞠躬,职业面孔已完全恢复。他拾起那封信,双手递给姜灼楚,“顺便,徐先生付账单时,交代我须准时将这封信转交给您。” “……” 好牵强的说辞。 好离谱的“威胁”。 姓徐的这些年脑子是越来越不好用了。 姜灼楚接过信,转身回了里面的卧室。 经理把餐车推进客厅,展开成一个小餐桌,将摆盘一一放好。 餐吧上是没喝完的酒,移动衣架上挂满了各大奢牌当季新出的衣服,沙发上又堆放着几件,有的连标都没拆。 “早安,祝您用餐愉快。” 经理冲着卧室的方向鞠了一躬,忙不迭地稳步离开了。 回到卧室,那封信姜灼楚看都没看,直接撕掉,扔进了垃圾桶。 他站到落地镜前,右腿露出不完整的纹身,锁骨上一颗小痣,还有涂成了紫色的指甲;他脱去睡袍,看着镜中的自己,今天穿什么好呢? 昨晚喝得有点多了,眼睛下的乌青比较严重,眼皮更是重得跟要睡着了似的。这副美丽又残破的身躯,不适合阳光健康的造型。 姜灼楚对着镜子搭配了半个小时,他对美的苛刻度超越一切。他系领带时,徐若水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再给你30分钟,必须出现。” “今天这个场合,你有点分寸。” 姜灼楚无动于衷。他不慌不忙地系好领带,三百六十度照完镜子确认自己足够漂亮后,从客厅的小餐桌上挑了根最标致的手工法棍,搭配着专门定制的果汁吃了。 出门前,姜灼楚拉开卧室的床帘看了眼。烈日当空,今天是个普天同庆的艳阳天。 - “默哀。” 哀乐响起,不算大的礼堂里,人群齐刷刷低头,没入一片肃穆的黑色。 「沉痛悼念徐之骥先生」 追思墙一眼望不到头。无数白菊簇拥着,从头至尾,一幅幅年代不同、风格各异的电影海报,横跨近半个世纪。 它们的制片人一栏都署着同一个名字:徐之骥。 对面的墙上则是另一份名录。最佳演员、最佳导演、最佳编剧……不一而足,都是徐之骥的电影取得的荣誉。 其中有一行,人们在阅读时极易忽略: 第28届银云奖最佳男主角 姜灼楚《海语》。 遵徐老爷子遗愿,追悼会在徐家举办,不对外公开。台下不乏知名导演、当红明星,相较于名流云集的颁奖典礼也不逊色。有人说,这样一场追悼会,才是整个文艺界献给徐之骥老先生的一座终身成就奖。 1分钟到,默哀结束。人们在窸窸窣窣中坐下。前排家属席传来声响,几个中年男人哭得情绪激动,声音如雷、十分可怖;旁边站着一位沉静的年轻男子,一身华贵的黑色西服,相貌俊美,镇定自若。 “那就是徐若水?” “是。徐老爷子的长孙,指定的接班人。” “剩下几个哭的是他叔叔吧。” “不怪他们哭。徐老爷子去世,公司大头是徐若水的;这个老宅……” 有人压低声音笑了两声。 “……你们听说过没?徐老爷子还有个小的,外头生的。” “比徐若水还小两岁呢。” 礼堂外,一辆红色保时捷超跑飞驰而来,刹车时一阵风,差点带翻了门前的花圈。 姜灼楚走下车,捋了捋上衣下摆,摘下墨镜。礼堂外的花圃里常年种着各色花卉,杜鹃、山茶、木槿和紫薇……乱七八糟的,还拿围栏围上,既无生机,也无美感。 “姜公子,” 登记处负责迎宾的人上前,一看见姜灼楚这身装扮,欲言又止。 “花园归谁管啊?” 姜灼楚向来擅长无视他人的目光。 “有专门的园丁。” “跟园丁说,我要把这些花全都拔了,改种……” 姜灼楚顿了下,“西瓜。” “……” “呃,姜公子,这件事可能还是要请示一下……” 他还没说完,礼堂里传来一阵礼节性的掌声,徐若水致辞结束了。 此时恰巧刮起一阵没来由的风,姜灼楚的衬衫、西裤和领带都被吹得似要翩跹飞起,勒出一道挺拔劲瘦的身姿。 像山林里孤身傲然而立的树木,迎着风雨,已不知多少年。 迎宾人员嘴唇动了动,安静地退回原位。 姜灼楚挂上嘲讽的笑,大踏步走过为来宾吊唁准备的白菊,徐家礼堂的大门向他敞开。掌声渐熄,一片袖手旁观的寂静中,目光一道、两道……从前至后,纷纷汇聚到了他的身上,打量、好奇、审视。 他在门前停下,远远的,冲徐若水抬了抬下巴。 意思是,我来了,这是你们自找的。 “姜灼楚,你穿的这是什么样子!” 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从礼堂前方碎步冲来,压着声音,红脸上还挂着不知真假的泪痕,怒气冲天,“今天——” “——闭嘴。” 众目睽睽之下,四周比刚才更安静了。 姜灼楚一手插兜,另一手拔出墨镜,漫不经心地将那人抵住,“现在这里是我家。不高兴了,我让你们都滚。” 说罢,姜灼楚扬手将那墨镜甩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他一个转身,浅笑着离开了。 “二叔,” 一道醇厚的声音从后方响起,徐若水从容不迫地走了过来。他按住那位面红耳赤的中年男子,神色淡定,“不管他。” 中年男子面色恨恨,大有咬碎后槽牙之感。他盯着姜灼楚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重重哼了一声。 追悼会很快继续进行。徐若水安抚完对方情绪,走回演讲台,三言两语便将这个小插曲揭过了。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才是未来。典礼结束,徐若水站在爷爷徐之骥的遗像旁,来宾们络绎不绝。告辞前总得再握一次手,才算没白来。 “徐老师,下个项目什么时候建组啊?” “徐老先生走了,咱们两家可不能生疏了呀!” “徐总,以后多多合作。” …… …… …… 徐若水面带雕刻般的微笑,用挑不出错的礼仪回应着每一个来与他联络感情的人。 待又送走了几位不是善茬儿的叔叔,徐若水的面部肌肉才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礼堂已经变得空荡,白菊和黑字使这里更显寂寥。他却没有任何感伤,径直走出礼堂,回到了后面的居所。 “天驭那边的人怎么说?” 一进屋,徐若水摘下袖章和胸前的花,随手放到一旁。 屋里摆设如常,不见半分丧事之感。客厅中央的会客桌前坐着好几位西装革履的人,其中一位年轻些的起身道,“他们的副总带着几个人来了,挺正式。但是……梁空本人据说是没空,只送了个花圈。” “没空……” 另一位颇为不满,“他这几个月都在休假,谁不知道?刚上任就对我们摆这副架子。” “那个副总我聊了下,态度比较模糊,说了不算。” 徐若水在吧台接了杯黑咖,抿了口,转过身道,“梁空不好打交道,这个我是有心理准备的。” “再说了,资方就没有真的好相处的。” “先前李总跟我们也是上十年合作的老交情了。梁空上台,连口汤都不给人家喝。” 有人叹了声气,唏嘘道,“跟个秃鹫似的。” 徐若水听着,“不管怎么说,梁空应该没有直接否了这个项目的投资。那么以他一贯的行事作风,这事儿就还有的聊。” “可能——” 他正咂摸着,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推开,姜灼楚旁若无人地进来了。 众人一见是他,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低下头佯装没看见。 第2章 你也觉得我很好看? 每到这种时候,姜灼楚就会比平常更烦躁。 同演戏一样,察言观色对他而言天生就是个无师自通的事。他并不喜欢,然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姜灼楚开着徐若水的火焰红超跑,在沿江大道上一路狂奔。 马达超大分贝的轰鸣声在耳畔震动,锋利的风不止息地迎面刮着,速度拉出一道无形的屏障,世界似乎从他身旁远去了。 宽阔的江面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暗淡,却更显幽深与汹涌,连涛声都不知来处,神秘莫测。 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姜灼楚最终平静了下来。 今天基本都是绿灯,连跑了数个来回,道路上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姜灼楚放慢车速,瞥了眼时间。 太阳落了。 灯光纵横交错、织出夜晚的城市,金色的海洋不是属于灵魂的舞台,每个人都染上了一层戏妆。 姜灼楚一边念叨着“鬼才去呢”,一边掉头回酒店,麻利地从头到脚换了套行头,去了东澜。 姜灼楚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徐若水叫来了公司里几个叫得上名的当红演员,以及制作班底里资深的得力干将,还有些和徐氏关系好的出品人、制作人和其他行业的富商……大多早上追悼会也在。 门口几个明星在玩牌,池沥正在吩咐总经理点菜相关事宜,瞥见姜灼楚,给了个和上午一样不屑的眼神。 池沥家是做酒店的,东澜就是他家的产业。他是家族独子,向来看不上姜灼楚这种“邪门歪道”来的。姜灼楚也懒得理他,非必要他从来不来这种私人会所。 里头,徐若水正站着和一个姜灼楚不认识的人闲谈,听见动静朝这边看了眼。见姜灼楚进来,他不动声色地用目光从上到下扫了遍。 恐怖的紫色指甲油卸掉了,头发抓了个清爽蓬松的小揪揪,换了身不那么扎眼的造型:米白色系的上衣和西裤,衬衫领口松开几粒,露出的脖子上挂一条朴素的不粗不细的白金链子,一个银色的吉他拨片坠在胸前。 对了,好像听说梁空收藏了不少限量款的吉他。 徐若水淡定中勉强松了口气。 “不是说亲自去请吗?” 姜灼楚走了过去,面露不虞,“人呢?” “我可不是来参加公司年会和集体联谊的。” “……” 徐若水还没说话,对面那个正与他聊天的人倒是面带微笑地开口了,还挑了下眉,有些兴趣,“这是……谁家的?” “我弟弟。” 徐若水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对方明显有些吃惊,想是从来没听说过徐若水还有个弟弟。 “这是颐宁传媒的赵总。” 徐若水示意姜灼楚打个招呼。 颐宁传媒。 姜灼楚愣了下,却见徐若水给自己递了个眼色。 颐宁传媒也是业内响当当的电影制作公司之一,和徐氏齐名。两家没有利益合作,向来王不见王,表面维持和平,实则不太对付。 不同的是,颐宁传媒不是家族企业。如今的掌权人赵洛虽然也就三十来岁,经验却相当老道丰富,来历成谜,做事不是一般人的段位。 梁空的上一部电影——也是第一部,就是和赵洛的颐宁传媒合作的;八成早上池沥说的那个打听到梁空行踪的“朋友”,就是他。 “……赵总好。” 姜灼楚谦和地笑了下。 赵洛也笑着点了个头,姜灼楚那片刻的犹疑他像是没注意到,又或者压根儿不放在心上。 他目光意味深长,明显还在琢磨徐若水方才那句“我弟弟”的真实含义,打量了片刻,估摸着是觉得徐若水实在不像个弯的,才道,“不愧是电影世家,这张脸看得我都想退休去当摄影了。” 徐若水干笑了两声,没继续这个话题。他道,“梁总不喜欢人多?” 赵洛点点头,“是。” 他又看了眼这屋内,压低声音,推心置腹宛若老大哥,“况且这么多人,还怎么谈正事儿啊?” 徐若水:“齐公子也来吗?” 赵洛摇摇头,“应该不。” “梁空今晚在画展那边估计得到八点之后。” 赵洛看了眼表,“别去太早,显得好奇心太强;到时候就咱们去,请过来其他人可以见一面,吃饭人还是少些的好,让池沥安排下就行了。” 姜灼楚竖着耳朵听,腹诽什么画展能开到晚上八点,那家展览馆一向只开到下午五点。 但是既然要人少,那么酒局他就不用参加了;他也不像旁人,等着在梁空面前露脸;论造势么,更不差他一个。 姜灼楚想着,就要开溜。 赵洛却主动拦住了他,“姜灼楚,你也一起。” “开车了吗?” 没等他答复,赵洛又追了下一个问题。 姜灼楚眼睛一眯,此人不是个善茬儿。 一定别有用心。 “……开了。” 姜灼楚说。 赵洛当然不可能是有什么善心,区别只在于具体想干嘛。 “你那辆震天响的超跑就别开了。” 徐若水头疼,“坐我——” “哎,” 赵洛笑着打断,很不见外地搭了下姜灼楚的肩,“坐我车吧。” 画展今天开始,但头三天不对外开放。路上车水马龙,展览馆前却人丁寥落,空旷而寂静。 门前的广场很大,立着巨幅的画展海报,天全黑了,剩下四周黄色的射灯,只能约略分辨出是一幅绿或蓝色的湖。齐汀是个颇为有名的画家,专攻风景画。 梁空他们出来的时候,姜灼楚远远的就在一群人中认出了梁空本人。倒不是他对梁空有多熟悉,而是梁空在人群里实在过于显眼。 有的人天生就会发光,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舞台。 这句话,是从前一位选角导演送给姜灼楚的。 赵洛冲梁空招手示意,还很没偶像包袱地喊了两嗓子。梁空看见了,同身边人简单说了几句,有几人点头告别后朝停车场走去。姜灼楚眼尖地看出其中一位穿着山本耀司挺好看,光线昏暗看不太清脸,但大概是齐汀。 剩下的两三人跟着梁空朝这边走来,徐若水毫不犹豫,也不待赵洛发话,径直迎了上去。 赵洛见状笑着摇了摇头,拍了下靠着车门懒得动的姜灼楚,“走。” “……” “梁总您好,我是徐若水。” 徐若水又挂上了一丝不苟的笑容,微微躬身,伸出右手,“徐氏传媒。” 梁空点了点头,握了下徐若水的手,嗯了一声,语气比较平淡,嗓音有些磁性。 “梁总。” 赵洛脸上的笑就戏剧化得多了。他差点走了个模特步,夸张地伸出两只手,“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这个场合的分寸姜灼楚还是有的。他跟在赵洛和徐若水身侧,离半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既不打算上前,也不准备主动介绍自己。 但本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基本原则,他还是掀起眼皮偷瞄了眼。 ……能火确实是有道理。 梁空五官线条凌厉,气质偏冷,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却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凶相。 纵使姜灼楚不关心娱乐圈的事,梁空这张脸他总归是在不同的地方见过几次,只是看到真人,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梁空个子很高,官方数据是一米八五,实际上应该不止;他不太像刻板印象里的明星,因为看不出他在自己的外形上下过什么功夫,仿佛这对他而言是件不值得在意的小事。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光是站在那里,不用说话,存在感就已经很强了,无端的令姜灼楚感到压迫感。 客观来说,梁空长得是很可以,但姜灼楚不是很喜欢他。这个人让他觉得不舒服,或许这是动物没来由的本能。 好在,梁空压根儿也注意不到他。 一个每天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的人,当然不会对背景板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点个头算是平易近人,直接忽略也是情理之中。 梁空几人上了赵洛的车,一辆加长的林肯。 “这是小姜,姜灼楚。” 赵洛向梁空介绍道。他没有介绍姜灼楚是徐若水的弟弟,甚至没有介绍他属于徐氏。 梁空依旧是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姜灼楚能看出梁空从开始到现在就没有过任何波动,换言之这些见到的人、听到的话,他根本没过脑子。 “画展怎么样?” 赵洛寒暄道。 “我又不是来看展览的。” 梁空敲着手机,可能在回消息,没抬头。 赵洛见状,笑了笑没再说话。 “小姜……是演员吗?” 跟在梁空身边的另一个人好奇道。他顶着一头绿灰相间的头发,戴黑框眼镜。 姜灼楚牵了下嘴角,游刃有余地笑道,“你也觉得我很好看?今天赵总一见到我,就说他要退休当摄影。” 他说着,眉眼弯弯,眸子映着白光,好似星星。 “哈哈哈哈哈哈哈!” 绿灰头登时捧腹大笑,另一人也忍俊不禁,连赵洛都特意看了姜灼楚一眼。 先前的问题就此揭过。梁空和赵洛谈了两句生意上不太要紧的事。姜灼楚偏过头,车一路向前,窗玻璃上晃着一个虚影。 总归没人注意他。他伸出手,颤抖着,用指背轻轻触了下那影子。 灯光怪陆离,映出陌生而诡异的色泽,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着。 这是谁? 姜灼楚已经几乎快认不出这个影子了。 哦。 原来是我。 第3章 绝非善类 到了东澜,池沥带着几个人早早地就等在门口。赵洛引着梁空进去,徐若水跟在另一边。 姜灼楚在后面亦步亦趋,不声不响的。 一进去,徐若水率先干了满满一杯白酒,“梁总,多谢赏光。” 徐若水其实胃不好,酒量也不行,姜灼楚知道他一般能不喝的时候都不会喝。 梁空手里也有杯酒,但只是碰了下,连沾嘴的动作都没做。 今晚人不少,徐若水大概是生怕被梁空看扁,拉了一大帮人来,以示徐之骥虽死,徐氏却不会倒下。 在圈里这么多年,这组的局不管事儿能不能成,乍一看场面倒是挺唬人,影帝影后都不止一个;其中还有个导演,多年前和梁空在mv里有过合作。 衣香鬓影,酒精香烟。空气中充斥着人声、浅笑与杯身碰撞的声音,分贝不高,却又细又密,四面八方的,倒比马达声还躁人些。 这个场合用不上姜灼楚,他也就懒得围在旁边献殷勤。他内在的性情其实很沉静,并不太喜欢与人多话,一张脸因为漂亮显得更加冷淡。 隔着若隐若现的人影与烟雾,姜灼楚聚精会神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梁空。 在他这个段位的人里,梁空算是“平易近人”的。他不会刻意地不给人面子,对谁都差不多。 然而从见面到现在,姜灼楚没有一次捕捉到梁空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在他见过的人里,能做到这样的并不多。 借口吸烟,姜灼楚随便跟个谁打声招呼,就溜了出去。后门窗外正对着澜湖,两山相望之处,月映在其中,明晃晃地荡着。 姜灼楚站在檐下,点了根烟,开始思考。 天驭是个综合性的文娱集团,规模庞大,业务众多,体量不是徐氏能比的。姜灼楚没怎么听过梁空的歌,但他知道这个人多年前就是天驭的招牌,先前在音乐板块,近几年才转到影视,基本等于空降。 并且,从他上任后的种种举措来看,他并不只是挂个名。 他先是主导着投了几个项目,反响不错;接着又陆续换了一批人,早期明里暗里不服他的人很多,甚至公开唱反调的也不是没有,现在全都靠边站了。 坊间对梁空的转行一直多有传闻,然而从无定论。姜灼楚不关心梁空的八卦,但他会看人,并且很清楚电影其实是个门槛很高的行业,入行不难,不赔钱很难。 故而姜灼楚可以确定,梁空转行幕后,绝不是嗓子坏了后的无奈之举,他一定早有准备,甚至是刻意为之。 这样一个人——抛开那张脸不谈,姜灼楚能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绝非善类。 “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抽烟?” 一只手伸过来,掐灭了烟扔进垃圾桶。姜灼楚看过去,发现是赵洛。 “人都走光了才发现你又跑了,马上吃饭了,进来。” 赵洛其实刚才就留意到姜灼楚跑了,只是现在才有空出来找。 这种场合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影响不大,何况是自己。姜灼楚笑了,透过窗户,他瞥了眼屋内,方才那些造势的人都散了,只剩下梁空几人,徐若水还有池沥。 大晚上快九点了还吃什么饭,隔着衬衫,姜灼楚摸了下自己的腰。 “刚里面人多,有点儿闷。” 见到梁空后,姜灼楚对赵洛的认识和定位就清晰了。他随口道,“我再吹会儿风,一定不耽误你们吃饭。” 里面剩下的都是有核心价值的人。徐若水就算了,赵洛也这么积极地拉着姜灼楚,能图什么? 关于梁空的性向,圈内一直有传闻。姜灼楚长成这样,显然赵洛就是为此才对他十分热络,谁料他丝毫不识抬举,不仅不主动,还偷偷溜了。 姜灼楚不是一般的漂亮,觊觎他的目光向来很多。他很容易就能察觉,有时他真希望自己驽钝一些。 赵洛不知听出来了没有,有些不赞同,但最终嗯了一声,进去了。 姜灼楚掏出手机,给徐若水发了条微信。 「出来。」 “你又怎么了。” 过了十分钟,徐若水才姗姗来迟。他皱着眉,边往外走边朝里看,这种时候可不能消失太久,“赶快跟我进来,今晚——” “——不解约也行。” 姜灼楚压根儿不理徐若水的话,直接打断了他。他手中把玩着手机,“反正徐之骥死了。这个项目建好,你让我进组。” “或者进公司。” 说完,他冲徐若水一挑眉,眉目幽深。 徐若水在很多方面都比不上姜灼楚的天赋异禀,他自己也知道。但他十分了解姜灼楚。 于是听到姜灼楚的话,他立刻敏锐道,“你觉得今晚这事儿有谱?” 姜灼楚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徐若水这观察力实在不适合干这行。 梁空是个非常自我的人,对旁人全不在意,姜灼楚已经看出来了。所以他要是真的半点兴趣也无,压根儿不会来吃今天这顿饭。 徐若水朝姜灼楚走了几步,面目平静,语气压着,“你还看出了什么?” “他有兴趣,却不松口。” 姜灼楚也懒得跟徐若水讲答题步骤,“要么另有条件,要么是个变态。” 当然,也可能二者兼而有之。 “梁空……” 姜灼楚咂摸着,又朝里看了眼,严谨道,“至少表面上不是个变态,还挺正经的。所以前者可能性更大。” 徐若水:“他会有什么条件?” “想想公司有什么值钱的,” 姜灼楚用手机一下一下地砸着徐若水的肩,不轻不重的,“徐氏有什么引以为傲的,你有什么不能让步的。” 徐若水蹙眉思索,片刻却忽的抬头,“对了……赵洛,” “……” 姜灼楚想翻白眼,生生忍住。他要强,连嘲讽都要露出最美的一面,“别管赵洛了!这一摊跟他毫无关系。” “他今儿就是来搭线的,这么上赶着,纯粹是为了巴结梁空。” “当然,这也证明了梁空不管嘴上怎么说,其实是打算要这个项目的。只是他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徐若水思维能力还算可以,很快就跟上了。他道,“得充分展示诚意。项目谈成,我给你分红。” “钱的事儿另说。” 姜灼楚并不让步。他微抬下巴,神色高傲,“进组,或者进公司。” 徐若水还没说话,姜灼楚瞥见池沥亲自上菜了。他推了徐若水一把,“就这么说好了,你先进去。” “那你呢?” 徐若水明显还在思考方才姜灼楚的话,眉紧着松不开。 姜灼楚变戏法似的从裤兜里掏出一条红色丝绒的领巾,系在脖子上,搭配他的表情,妖孽劲儿瞬间就上来了,“给大家准备个小节目。” 姜灼楚推着餐车进去时,赵洛正在讲笑话。 梁空坐在主位,随意动了下嘴角。他并没有真的笑,但他的态度决定了整场饭局的基调。 姜灼楚深吸一口气,抚了下敞开的衣领,挂上月牙儿一样的浅笑。他用勺子敲了两下酒杯,清脆的碰撞声在微醺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我来迟了,” 手边放着一瓶高度数的白酒,姜灼楚动作熟练地开酒,上来就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像喝水一样灌下后,“给大家表演个节目。” 一喝起酒,姜灼楚忽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性子烈,浓艳而张扬,那一条猩红色的丝巾衬得他愈发的肤白如玉。 “什么节目?” 依旧是绿灰头最有好奇心,还朝前坐了坐。 其他人也都看着姜灼楚,却笑容微妙,各怀心思。姜灼楚嘴角微笑不减,举着空空如也的杯底展示了一圈。 “这里有六个杯子。” 姜灼楚将手中的杯子放下,伸手指了下面前的圆盘,上面围绕圆心以同等距离摆放着六个杯子,都被遮住,“果汁两杯,茶两杯,白酒两杯。” 他拿起立在一旁的空酒瓶,握着瓶颈,手指白皙修长,“待会儿我会转动这个酒瓶。它停下时指向谁,谁就要在这六杯里盲挑一杯喝光,对面的那一杯我喝。” 池沥从刚才起就紧皱着眉,徐若水则有些紧张,只是表面看不出来。 赵洛悄悄瞥了梁空一眼,见对方没有直接叫停的意思,便没有阻止,反倒附和地叫了声好。 姜灼楚有胆子在梁空面前玩喝酒游戏,定是有所准备。赵洛倒是想看看他要怎么收场。 “都没意见的话,那我就开始了?” 在人前,姜灼楚从不露怯。他知道自己好看,也喜欢精心雕琢出美,让世人为自己所惊艳。 他晃了晃手中的空酒瓶,大步朝桌前走去,鞋底敲击地面,一声声清脆的咚。 第一把,得找个参与意愿高的。 姜灼楚在桌上横着放下酒瓶,五指用力按着,手腕尺骨茎突处的线条格外流畅优美,而后砰的松手一转,宛若指尖腾空起舞—— 几圈后,酒瓶转速渐慢,最终对着绿灰头停了下来。 “请吧。” 姜灼楚眼角轻扬,“选哪个?” 绿灰头年纪不大,挺喜欢凑热闹,被挑中心还砰的跳了一下。他捂着心脏走上前,“这个吧。” “你自己掀,还是我帮你?” 姜灼楚一笑,“别怕。” 绿灰头脸红了。他一昂头,“自己掀。” ……一杯茶。 不知怎的,他像是还有些失望,又或者是没缓过劲儿来,连着茶叶一并喝了。 对面是一杯果汁,姜灼楚一口喝掉,又拿起空酒瓶。 第二把,稳稳地指向了池沥。 池沥当然不想参与,可这是他家会所,不喝太不给面子,好在是杯茶。 第4章 一个漂亮的废物 再次去敲梁空的门,路上姜灼楚有些恍惚,浑身轻飘飘的。 他的理智仍在、并且清晰而敏锐,今晚的酒远不足以让他醉倒,顶多算是微醺而已。 可他仍有一种强烈的、濒死与不真实交叠的感觉。仿佛脚下是虚虚飘在空中的云,他走在云端,霞光悬在头顶不远处,离他更近的却是脚下的万丈深渊。 巅峰坠落不过是一霎那的事,而他对一切无能为力。这已经不是姜灼楚第一次被置于这种境地了。 在姜灼楚年纪还小的时候,曾经有人跟他说,长得太漂亮有时未必是件好事,特别是在这个圈子里;他或许需要比别人更聪明,才能好好地长大、活下去。 梁空大概不是个会明着强取豪夺的人。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良心未泯或者道德底线尚存,而是这种不体面的掠夺姿势于他而言根本没有必要。 走到门前,姜灼楚面色还算镇静。请勿打扰的指示灯已经亮起,他按了一下门铃,等了十分钟,毫无回应。 「明天你们具体怎么安排的。」 回到房间,姜灼楚给徐若水发了条消息。 眼下他未必要多讨梁空的喜欢,但他至少不能得罪梁空。 他给自己倒了杯低度数的酒,没开灯,就这么一个人坐在餐吧前喝完了。 月光洒进来,落了一地。徐若水一直没回消息,这一夜姜灼楚等着等着……蜷缩着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身上只裹了件薄薄的睡袍,布料滑落,露出大片大片绸缎般细腻的肌肤,仿佛掐一下就会留下红痕…… 腿细而直、白净修长,小腿连接大腿的地方曲线格外优美;脚长得一样漂亮,还似乎涂了某种黑暗中看不清颜色的指甲油。 他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不会动,不能碰,满身破碎感,却愈发勾起人心底压不住的欲念。 宽阔的玻璃拉门,从外朝里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带着画框的橱窗。姜灼楚沉寂地睡在里面、睡在月下、睡在这幅画的中央,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梁空坐在另一间套房外的平台上,望着这一幕,点了根烟。 - 翌日。 姜灼楚是被阳光刺得醒过来的。他爬起来冲了个澡,又换了套衣服,饥饿感让他有点不舒服。 房间里现在只有餐吧上的一些标配食品,姜灼楚不想吃;果汁放了一夜,也不能喝了,只能倒掉。 他让管家尽快送餐过来。不一会儿,徐若水的电话打来了。 “醒这么早,看来昨晚睡得不错?” 语气竟然还挺轻松。 “……” 徐若水是个读书人,不擅长打肚皮官司,姜灼楚知道他某些方面脑子不太够用。 “还行吧。” 姜灼楚捂着肚子,来回踱步,“梁空答应今天去《班门弄斧》看看了吗?” 徐若水沉默了一下,“怎么,你有想法?” 《班门弄斧》,就是这次拉投资的项目。这个剧本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编剧的遗作,在业内一直颇受关注;导演也已经定下,是徐氏多年合作的老人了,和已故的编剧曾是黄金搭档。 前期准备做了不少了,后续资金却还没跟上。徐之骥倒下后,无数双眼睛盯在徐氏身上;徐若水能不能撑起来、徐氏会不会就此没落,成败尽在这部《班门弄斧》。 如果徐氏还是如日中天,徐若水接手其实问题不大;可如今徐氏只剩表面的昔日名望,内里其实底子亏空。简单来说,就是没钱了。 《班门弄斧》正在选角。徐若水想请梁空去看看,顺便和其他主创见个面。昨天饭桌上他提了好几次,态度十分诚恳;梁空似乎答应了,却又有些模棱两可,没约定具体时间。 在姜灼楚看来,这种模棱两可本质上就是保留主动权。对梁空这样的人来说,没直接拒绝,就代表他其实是同意的。 可姜灼楚正要说话,徐若水却又道,“这些事不需要你管。你今天好好休息吧,晚上吃饭有需要我再叫你。” “……” 涉及剧组和公司相关的事,徐若水从不让姜灼楚沾手。 对着徐若水,姜灼楚的脾气就没那么好了。他听出来梁空应该是答应了,直接挂断电话,半句话都不想再跟徐若水讲。 早餐送来,姜灼楚吃了,他觉得有点昏沉,又把窗帘一拉,爬回床上继续补觉。 可能昨晚喝酒太猛、又睡得太少,他嗓子不太舒服。整个白天他醒过几次,靠在床上打了两局游戏,快傍晚时去顶层的无边泳池游了一小时泳——这里很安静,没有别人。轻微的恐高会带给人一种微妙的刺激,和无法排解的情绪达成诡异的平衡。 姜灼楚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心理,越是焦躁而无法安定的时候,越需要游泳——一件他原本应该排斥的事。 他思考了很久关于如何再去找梁空的事,都难有万全之策。说到底,他现在就是梁空砧板上的一条鱼。 从泳池回房间,路过梁空的套房时,姜灼楚看见有工作人员正在进出打扫。 “这间客人不在?” 姜灼楚随口问道。 工作人员:“这间客人已经退房了,是池总亲自交代的。” “……” 徐若水这个废物。 回到房间,姜灼楚连澡都没冲,一身湿漉漉的,就给徐若水打电话。 对方没接。于是他又锲而不舍地继续拨。 两三次后,徐若水终于接通了。 “梁空走了?” 姜灼楚的语气烦躁中夹着质问。 “对,” 徐若水的状况也不太好。可他似乎不是冲着姜灼楚的,而是原本就焦头烂额,“梁空很忙,上午去《班门弄斧》看了眼,下午有别的安排,过几天还要飞去北京。” “他退房了。” 姜灼楚说。 徐若水:“梁空在申港有不止一处居所,也有固定的长住酒店。只是一般他跟外人谈事情时,不会带人过去,更不会回自己的家。” 果然是边界感极强的变态。 姜灼楚觉得自己太阳穴跳着疼。 “你还有事吗?你,” 徐若水有些急着挂断电话。 “……你在哪儿?” 姜灼楚听见徐若水那边有些嘈杂,像是一堆人在争吵,狐疑道,“那几个老登又来公司闹事了?” “……” 徐若水很有涵养地深吸了口气,“从血缘上来说,他们是你的哥哥,也是我的叔叔。” “……” 姜灼楚差点气笑了。徐之骥活着的时候他都照骂不误。 当一个公司陷入困境,越废物的人往往脾气还越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徐若水:“你要没别的事我就先——” “等等,” 姜灼楚打断徐若水,“梁空……是gay吗?” “……” “……是……有这种传闻。” 徐若水脑回路比较方正,所以此刻不是一般的无语,“不过我一般不太关心别人的私生活所以……” 姜灼楚倒吸一口凉气。 徐若水的段位,比起赵洛等人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论感情,姜灼楚巴不得徐氏趁早完蛋;然而他自己现在也被绑在了这艘船上,一时半会儿的,他还不想死。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得罪梁空。 姜灼楚:“你有赵洛个人的联系方式吗?” “你没有的话去问池沥要,他肯定有。” “……” “你要干嘛。” 徐若水声音严肃。 姜灼楚懒得解释,“你管我呢?尽快要到发给我。” 事到如今,急也没用。姜灼楚又洗了个澡,而后亲自吹了个发型。他对自己的头发相当宝贝,每一缕发丝都必须落在正确的位置。 姜灼楚开始挑衣服时,徐若水的秘书发来了一个手机号码。他不慌不忙地给自己从头到脚喷了三种精心搭配的香水,在给赵洛打电话前,又复盘了一次。 昨天赵洛算是有意“提携”他,他没太领情,但好歹也没拂对方的面子。 赵洛情绪稳定,只要有利可图,就能说服。 姜灼楚想着,开始拨打这个号码。 很快接通。 “赵大哥,” 姜灼楚很会表演笑意,让人在看不见的情况下都能自发想象出他那张脸上洋溢着的明媚微笑,“我是小姜,姜灼楚。” “小姜啊,” 赵洛的语气还和昨晚差不多,也没问姜灼楚哪来的他号码,“在干嘛呢?” “在等着晚上吃饭呢,” 姜灼楚说得面不改色,“可惜没人叫我啊。” 赵洛立刻会意地笑了,倒是比姜灼楚想象中的要好说话很多。 “你一个人?” 赵洛问。 “对。” 姜灼楚说。 赵洛:“那来吧。” 赵洛发来了一个地址,就在市中心,离得不算远,不过姜灼楚没听说过,应该也是不直接对外开放的。 红色超跑已经被酒店的代驾开回来了。姜灼楚想了想,还是换了辆黑色奥迪。 出门前,他从衣柜里挑出了一条最像麻绳的米白色领带,叠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傍晚还是晴天,此刻忽然飘起了小雨。路上堵得厉害,鸣笛声不绝于耳,三四公里的路姜灼楚开了半个多小时。 到了地方,从车水马龙的大路朝里一拐,开上内部道路,世界霎时便只剩下了雨声。弯道两侧皆是树林,郁郁葱葱。 比起东澜,这里要更私人一些。 姜灼楚进去时,里面并不在正经吃饭。人不多,总共也不到十个,三三两两,看上去都在闲聊。 灯光明暗错落,空气中涌动着逢场作戏。 这种场合里出现一个生面孔,人人都会发现,却并没人主动搭理他。姜灼楚像是误入了一幅不属于自己这个世界的画,他不认识旁人,旁人也看不见他。 第5章 呼吸不过来 姜灼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懂的,又是怎么跪过去的。 这种事作为情趣是一回事,带有强制与压迫性质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明明来之前就知道这不会是个容易的夜晚、甚至还专门准备了条领带,可真到要跪下张开嘴的那一刻,姜灼楚血液里的一身反骨却又叫嚣着要沸腾了起来。 姜灼楚擅长……讨人喜欢。他的“擅长”,是身体里活生生长出的一个叛徒。 梁空还在看着,姜灼楚不敢流露出抗拒。他顺从地跪下,垂着头一步步挪了过去。 梁空力气不小,下手也毫不怜惜。 他握着姜灼楚的下颌,手指比皮肤粗砺,印出一道道狰狞的红痕。 姜灼楚听着头顶上低沉的喘息声,浑身难以动弹。窒息感让他在濒死的边缘徘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持续时间比预想的要更长。 结束后,梁空一撒手,姜灼楚立刻像摊泥一样往地上一瘫。他一只手撑着地面不倒下,嘴一时半会儿还合不拢。强烈的羞耻感到现在才席卷全身,后知后觉。 姜灼楚听见拉链和皮带扣的声音。而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抬起了他的下巴。 “很不情愿?” 梁空的语气听不出喜恶。 姜灼楚眼皮向下垂着,此刻实在是无法勉强自己笑。他呼吸急促,眼角和鼻尖都泛着红,唇边还挂着些痕迹。 狼狈又放荡的样子,与面前衣冠楚楚的梁空形成了鲜明对比。 “说话。” 梁空伸出拇指,在他嘴角抹开。力道很大,像是刻意想印下红痕。 姜灼楚喉咙难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梁空喜欢的就是折磨自己。他越是精致、漂亮、干净,梁空就越要在他身上留下斑斑痕迹。嘴边、脸上,或许还有别的地方。 想起展览馆前初见时,梁空那淡漠而正经的疏离样子……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姜灼楚按了下喉结,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很,“……没有。” “没有什么?” 梁空捏着他的下巴,反问道。 “……” “没有不情愿。” 姜灼楚说。 梁空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松开了手。他靠坐回沙发里,翘起二郎腿,神态惬意,却并不满足。 和在人前时判若两人。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 梁空平静得可怕。 姜灼楚眼睛还红着,目光十分刻意地盯着地面,没有反驳。 “但一时意气没什么用处。” 梁空的语气波澜不惊,好像在谈论一件可以昭告天下的公事,“想清楚了再回我的话。你现在赌气,能承担得了后果吗?” 姜灼楚自问从未和梁空产生过节,更没什么值得被刻意针对的地方——以他现在那根本不存在的业内地位,说句难听的,梁空肯搭理他都是在给他抬咖。 所以,一切只能归因于梁空本身就是个超级无敌大变态。 做低伏小还不够,还要主动、心甘情愿。 “行了。” 梁空的耐心十分有限。没等到想要的答复,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出去。” 说罢,他起身,回了里面的房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姜灼楚跪在原地,望了很久,终究没有掏出那条领带。 回去的道路没那么堵了,姜灼楚开得却还是不快。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不敢开太快。 一路心事重重。刚到酒店楼下,还没开进停车场,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居然是池沥。 这个号码存下本身都是个意外。姜灼楚下车,雨已经停了。他把钥匙交给门口代客泊车的工作人员,皱着眉还是接通了,“喂。” “你现在跟徐若水他们在一起吗?” 池沥的语气也很不情愿。 “没有,” 姜灼楚也搞不清他们到底是谁们,心情烦躁,“有事儿?” 池沥显然并不乐意来向姜灼楚打听,说话也有点呛,“你不是最喜欢搅合了吗?” 要换成平时,姜灼楚肯定要阴阳怪气地骂回去。论起尖酸刻薄,他还没输给谁过。 可今天他实在没这个心情。他现在就是个炸药桶,一不留神就炸了。 “你最好有事直接说事,” 姜灼楚压着火,“我没工夫跟你闲聊。” “怎么,没人告诉你啊?” 池沥说,“今天早上徐氏几个人陪着梁空去《班门弄斧》剧组转了圈,完了梁空那边说想具体谈谈,但只让徐若水一个人进去了,连陈导都被排除在外。” 身后马路上汽车疾驰而过,溅起一阵水声;风声与汽笛声相互交织,远远近近的。姜灼楚眉心紧锁,“聊了什么?” “不知道。” 池沥道,“只知道徐若水出来时面色凝重。他皮不够厚,藏不住。” “……” “梁空下午就走了。徐若水本来说要再去趟剧组的,结果你那几个哥哥突然杀到了公司……徐若水把我打发走了,之后就没再接过我电话。” 池沥说。 “那你怎么不直接去公司堵人?” 姜灼楚十分敏锐。徐若水皮薄,池沥可不是。 “那是你们徐家的事,我过去算怎么回事啊。” 池沥声音明显有些发虚。 “那我也不姓徐,不关我事。” 姜灼楚说。 “哎,” 池沥轻而易举就被诈到了。他语气明显有些急,终于憋不住了,“好吧……其实是我又去问了赵洛……” 姜灼楚静静听着,并不意外。 “赵洛也没跟我说具体什么事,但他让我别管。” 池沥说,“他说,梁空在下一盘大棋。” 挂了电话,姜灼楚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盯着水坑抽了根烟。 好消息是梁空要下盘大棋。他姜灼楚这种无关紧要的人必不会影响梁空在投资上的最终决定,梁空对他的不满至多发泄到他一个人身上。 坏消息是这盘棋肯定对徐氏不利。那么从目前的利益捆绑来看,就是对姜灼楚不利。 “姜公子……?” 大堂经理见状不对,走了出来。 姜灼楚抽完烟,站了起来,“叫个司机来,帮我开车。” 他边往外走,边给徐若水发消息。 「在公司?还是徐家?」 「我现在过来。」 车开到门前。姜灼楚拉开车门坐上后排,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看了眼,“姜公子,去哪儿?” 姜灼楚盯着手机,徐若水一直没回消息。他有些烦躁,胳膊搭在窗沿上,“去徐氏总部吧。” “好的。” 晚上的徐氏电影制片公司,十分安静。 大厅只留了边缘处的夜灯,光线昏暗。门前立着徐氏logo的标志性雕塑,荣誉墙上展示着徐氏历来得过的最有含金量的奖、和当下最炙手可热的演员。黑暗中那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笑眼,给人一种难以描述的恐怖感。 姜灼楚径直上到顶层。徐若水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也没透出光;他继续朝里走,在会议室里看见了独自一人坐着发呆的徐若水。 桌上的纸杯有七八个,都还没收;椅子也摆得有些杂乱,显然是之前开过会的样子。徐若水坐在主位上,手边摆着一个烟灰缸,上面搭着半根灭了的香烟。 徐若水平时是不怎么抽烟的,酒也很少喝。 “你怎么来了?” 听见动静,徐若水朝门口看了眼,比起意外更多的是疲惫。 “白天跟梁空谈什么了?” 姜灼楚既不安慰人,也不讲废话。他随手拉了把椅子,在徐若水旁边坐下,倒了杯水,“说说。” 徐若水的颓唐不难理解。他连赵洛都比不过,正面对上梁空简直必死无疑。 徐若水也没问姜灼楚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他握着那杯水,嘴巴很干,大概从上午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梁空同意投资了。” 姜灼楚在等那句但是。 “但是,” 徐若水皱着眉,握紧了些,“他要求在制片人一栏只署他一个人的名。” “这部电影名义上的制作公司也会是天驭,徐氏……会变成一个在创作上毫无话语权、只能被动执行的……‘外包’。” 姜灼楚当然不会觉得徐之骥留下的精神财产有什么值得维护的地方。可徐氏,并不只是徐之骥一个人的徐氏。 它是几代电影人前仆后继、辛勤耕耘的成果总和,是回顾影史时绕不过去的一块铭牌,是很多人选择走进影院的原因,是另一些人爱上电影的地方。 在这个行业,梦想与利益一样,都是真的,是浓烈的、赤 倮 倮 的。在这里,人们一天只需要睡很少的觉;在这里,摔一跤也会比在别的地方更疼。 姜灼楚能理解徐若水的无力与痛苦,但暂时还轮不到他来伤春悲秋。 “公司其他人怎么想的?” 姜灼楚问,“我那几个哥哥下午也来了?” “……局势比人强。” 徐若水声音很低,“《班门弄斧》再没有资金注入,撑不到下个月;大多数人骂归骂,总体态度还是倾向于向梁空屈服。” 姜灼楚边听着,又倒了一杯水。他和徐若水尽管差着辈分,可事实上是同龄人,都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徐若水说完,望向姜灼楚,像是想从他这里听些不一样的意见。 姜灼楚抿了口水,放下后干净利落道,“答应他。” “……” “答应梁空的要求。” 姜灼楚直视着徐若水,一针见血,“你现在别无选择。就算梁空是强盗,你也只能答应他。” “没了这笔投资,《班门弄斧》直接解散,之前的投入收不回来,徐氏也要完蛋。” “先把这阵缓过去。来日方长,不管是人还是公司,活着才有机会。” 姜灼楚伸出手,按了下徐若水的肩。 徐若水的目光落在这只手上,神色逐渐变得复杂。 “怎么了?” 姜灼楚问。 第6章 洗个澡 “这是今年新上的春茶,我家茶山上产的,纯天然。梁总,您尝尝。” 梁空拿起面前的茶杯,放到鼻尖闻了下,抿了口,放下。 茶烟袅袅,带着微苦的清香弥漫开来。 倒茶的是本地的一位老板,姓刘,在澜湖边上的山里承包了一大块地。他放下紫砂壶,很识趣地退到一旁,笑眯眯地坐下了。 “刚刚这几首歌,你觉得怎么样?都是我新电影主题曲的备选。” 赵洛问,“我和导演挑了好久都定不下来,特地带着人来,今天请梁老师品鉴一下。” 他身后站着几位出挑的年轻歌手,有的垂眸、有的微笑,在梁空面前不同程度地呈现着紧张、局促与期待。 “直接挑首最简单的,” 梁空单手敲着手机屏幕,没抬头,“找个自带话题的当红明星唱吧。” “控制预算,反正都不会被观众记住的。” “……” 赵洛谨慎微笑。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年轻歌手赶快下去。 另一人却一个没憋住,差点被嘴里的茶呛死。他清咳两声,“别人也就算了,怎么你也这么没追求?” 梁空:“一个没有特点的产品,不值得被追加投资。” “太过平庸,还不如难听。” “……” 咳嗽那人哐的放下茶杯,“梁空,你迟早有天得被自己毒死。” 梁空心不在焉地冷哼了一声,懒得搭理。 “好了好了,” 赵洛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邝哥,梁总说得有道理,我们再挑挑。” 邝田是跟在梁空身边时间最久的工作人员之一,据说是他的发小。他大学学的是电影,但从梁空出道起就担任他的经纪人,现在依然是。只不过伴随着梁空转行,他的工作重心也从经纪人变成了电影制片。 梁空边界感很强,极少给人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很多他不想亲自接触的人和事,都由邝田负责处理;外人想递话给梁空、或是想见一面,也基本都要经过邝田。所以业内不论年纪大小,人们都尊称他一声邝哥。 “你想什么呢?” 邝田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道。他注意到梁空比平时更心不在焉。 梁空:“没什么。” 他瞥了眼窗外的湖景,眉不算紧,却也没松开。 今天这个局,算是赵洛攒的,用的是刘老板的地盘,来了一堆不远不近的人,大多和天驭有着种种关联。和上次在东澜不同,这次表面上就是个休闲活动,上午喝茶,下午打打高尔夫,晚上吃完饭再去个销金窟,其实都是为了交换信息、获取资源。 梁空兴趣不大,但既然在这个行业,该给的面子偶尔还是得给。邝田能看出来,梁空今天在想事情。 “还在想《班门弄斧》?” 邝田问。昨天他们跟徐氏谈了一次,结果并不理想。徐若水能力一般,态度却很坚决。 “不是。” 梁空拿起面前半凉的茶水抿了口,放下后立刻有人给他添上了。他语气十分随意,显然根本没拿徐若水昨天的拒绝当回事,“《班门弄斧》没什么好担心的。徐若水强弩之末,拿下这个项目只是时间问题。” 邝田点点头,也认同这个观点,“确实。徐若水……太年轻也太正派了。要是换成那天那个喝酒变魔术的,可能还能撑得久点。” “不过,既然不是担心这个,那你在想什么?” 梁空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他要的不只是一个《班门弄斧》。邝田提到姜灼楚,他脑海里短暂地浮现出那张还算漂亮的脸,未置一词。 “对了,” 邝田又问,“明天齐汀画展正式对外开放,你去么?” 梁空摇了下头,“不去。” “邝哥。” 一个工作人员推门进来,指了下手机,示意有事。 邝田起身出去,过了约莫十分钟才回来。 “梁空,” 邝田说,“陈导提出,想跟你见一面。” 周围的人边聊天喝茶,边竖起了耳朵。 “陈导?” 梁空似乎没什么印象。他面前的导演、编剧和演员……人太多了。 “就是《班门弄斧》的导演,陈进陆。” 邝田说。 “哦,” 梁空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推掉吧。” 邝田犹豫片刻,委婉相劝,“陈导在业内也是老资格,估计是想帮徐氏说说话。之后《班门弄斧》还得合作,现在——” “推掉。” 梁空直接开口,打断了邝田。他这个人气质太厉,在人前言行举止一般都淡淡的,以免显得太过生人勿近。 “都还没定的事儿,有什么好见的。” 梁空解开一粒西服扣子,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存在感又强,整个场子瞬间就冷了下来。 “九音那边有点事,我失陪一下。” 梁空说完,没多打招呼,一个人拿着手机出去了。 他话说得礼貌,语气却不是在商量,更没有要多解释的意思。九音是梁空自己的公司,他百分之百控股。 邝田冲其他人笑了两下,示意没事儿,转头却一把拍了下一旁蹲在插座前边充电边玩打游戏的绿灰头,“邝野,别玩了!” “干嘛。” “一百米以外,跟着梁空。” 邝田说。 “哦。” 邝野心不甘情不愿地拔掉插头,跟了出去。 梁空直到午饭时间才回来。他没说自己干什么去了,也就没人敢问。 邝野跟在后面,欲盖弥彰地过了几分钟才进来。 桌上氛围虽然平淡,但好在并不尴尬。中午不怎么喝酒,一顿饭就在吹牛聊天中度过了。 这种场合梁空要先走,是很正常的事。 “徐若水又联系我了。” 邝田送梁空上车,“可能是听说你拒绝了陈进陆,所以只能自己来。见吗?” 秘书拉开车门,梁空坐进去,“先电话里聊聊吧,你探一下他的口风。” 邝田站在车外,小心听着。 “要是徐若水太执拗……” “徐氏也不光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点到为止。梁空说完,升起车窗,而后闭目靠着椅背,按了下眉心。 下午还要去趟九音。 姜灼楚一觉睡到了下午才醒。他嗓子疼得厉害,头重脚轻地爬起来,手机里有一连串徐若水的未接来电,还有好几条短信。 大概是因为姜灼楚睡了快一天,早饭、午饭都没给管家开门,也没出去吃,被汇报到徐若水那儿了。 看着手机里的未接来电,姜灼楚心里五味杂陈。 他恨徐之骥,恨那几个哥哥,但他并不恨徐若水,甚至都没有真的怪过徐若水。 这不仅仅是因为徐若水当初救过他一命,也是因为处在徐若水的位置上,能做到对他这样,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徐若水从没想过害他,反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照顾他;姜灼楚六亲缘浅,从小到大,没什么人真的关心过他。 留在徐氏,或许庸碌一生,可徐若水至少会保他一口饭吃。然而,若是在眼下这个关口投奔梁空…… 梁空会不会接收他不好说,但徐若水这里的后路他就算是彻底没了。 姜灼楚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向来胆大心狠。天下之大事,无一不是豪赌;他的筹码本就不多,若不置之于死地,又哪来的后生呢? 徐若水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这次,姜灼楚主动摁断了。 徐若水很快发来消息。 徐若水:「?你醒了?」 姜灼楚:「嗯。」 姜灼楚:「这次《班门弄斧》的事,最好的方案就是答应梁空,用配合的态度争取相对更多一点的主动权。」 「梁空敢直接提出这种要求,就是已经拿准了徐氏无法反抗。」 「即使你不答应,他也有别的办法。」 「越往后拖,你越被动。」 那边沉默着,但姜灼楚知道徐若水肯定看见了。他咬了下唇,这算是他对徐氏、对徐若水最后的仁至义尽。 姜灼楚:「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了。」 姜灼楚花了点时间收拾行李。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太久,讲究,东西又多得恐怖——他喜欢囤积昂贵漂亮的东西,仿佛这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也不管到底用不用得上。 挑挑拣拣、精简完毕,他拖着几个颜色酷炫的大行李箱,从酒店走出,天已经彻底黑了。 初春,刚下过雨的空气还有些凉,风中寒意不断,姜灼楚又白又瘦,像活不过一个冬季的小动物。 梁空在九音开了一下午的会,晚上又有应酬,回到住处时已过十点。车驶过树林,在酒店门前停下。秘书替他拉开车门,梁空一下车,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一旁的花丛边,一个漂亮的黑发小动物正蹲在地上发呆,和三四个巨大的行李箱肩并肩。相较于雨夜的天气,他穿得过分单薄。身上松松裹着件薄风衣,脖子上赤 倮 拴着条米白色的领带,系得相当胡闹。 听见车门打开,姜灼楚立刻循声朝这里看来,两颗瞳仁眨巴着在黑夜里亮得惊人;他仰着头,风一吹,巴掌大的小脸我见犹怜,整个人仿佛一株被赶出门后流落街头的菟丝花。 “……” “……” 这年头不要脸的人也不少,尤其是在这个圈子里,梁空是很多人的天菜。无论是冲着他这个人、还是冲着别的什么,历来不择手段试图被他看上的人都多得很。 梁空看了眼站岗的门卫。 门卫年纪轻轻,腰板挺得笔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生怕被别人听见的字,“他不是……昨天……来过吗?” “……” 梁空一向不是个耻于自我和欲望的人。司机和秘书也都跟了很多年,不该看的全都看不见,不该说的一句不会说。 第7章 八年前 梁空看着姜灼楚标致的笑颜,不为所动。 “来人,” 他听完,转身走回酒店,“把姜公子送回徐家。” 姜灼楚愣在原地,笑还没来得及收住,脸上火辣辣的发起烫来。丢脸是次要的,主要是梁空的反应很不对劲。 门卫彬彬有礼地上前赶人,挡在门前。秘书给了司机一个眼色,司机任劳任怨地上前,“姜公子,这些行李箱都是你的吗?” 梁空的身影渐远了,就快消失在大厅的尽头。姜灼楚想,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梁老师!” 时隔多年,姜灼楚优越的台词功底终于再次得到了展现。他声音清亮,吐字清晰,语气伤心中夹着可怜、哀怨中不失恳求,还有几分不讲道理的刁蛮,“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我啊!” “……” 众目睽睽下,隔着大半个厅,梁空停下了脚步。他徐徐回过身来,再次露出了隔着笼子观赏动物的那种表情。 姜灼楚见状,便要上前。门卫一时左右为难,没来得及收回挡着的手。雨后地面湿滑,姜灼楚一个没站稳,扑咚摔倒在了台阶前,一滴泥水溅到了他的胸前,顺着滚下。 这件衣服废了。 掌心撑地,湿漉漉的、带着微扎的刺痛感,又冰又凉。姜灼楚一时没爬起来,周围也没人敢上前扶他。 由远及近,梁空的脚步声在面前停下。顺着地面上的影子,姜灼楚抬起头来。他平日里又洁癖又挑剔,此刻却顾不上了,伸手就抱住了梁空的一条腿。 梁空皱起眉,像是想一脚踹开姜灼楚,又嫌姿势难看。 “松开。” 姜灼楚飞速地摇头:“我不。” 梁空招了下手,几个门卫就要上前。 姜灼楚余光瞥到,立刻仰头道,“梁老师,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松开。” 他可不想被张牙舞爪地拖走。太难看了。 梁空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你觉得你很讨人喜欢吗。” 废话。 别人我不管,反正我自己很喜欢我自己。 姜灼楚撇了撇嘴,缓慢地松开手,尽量姿态优雅地爬起来。梁空给了个眼神,秘书立刻递上几张纸巾。 先是掌心、然后手指,姜灼楚一根一根细致地擦干净,完了还不忘擦掉风衣上明显的水迹和污痕,整整用光两包纸巾。 “是有很多人看我不顺眼。” 不紧不慢地收拾完毕,姜公子这一口气才顺了。他又抬起下巴,露出美妙的下颌线,“不过,他们主要是嫉妒我的美貌。” “……” 这离谱的发言,令人一时半会儿分不清他是真傻还是装的。 但梁空显然不吃姜灼楚这一套。 “那你想清楚再来找我吧。” 梁空的语气并不轻蔑,也无讥讽,只是相当平淡。他转身走回大厅,黑色的背影毫无留恋。 大门在姜灼楚面前缓缓关上,他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宛若天堑的鸿沟。 梁空离他很远,远到他们的世界其实毫无关系;他对于梁空而言,不值一提。 “赵总。” 宰相门前七品官,梁空的秘书面对赵洛也并不谦卑。 赵洛不知已旁观了这出闹剧多久,直到此刻才走了出来,“我送小姜回去吧。” 秘书看了眼姜灼楚,见对方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想着就算被梁空知道了也不会有事,便没有推辞,“那麻烦赵总了。” “好说。” “走吧。” 待秘书和司机走后,赵洛上前。 姜灼楚把几个行李箱摆成一个好推的造型。他看了赵洛一眼,心想这个人属实是段位太高了,徐若水打不过他真是半点也不冤。 但姜灼楚并不打算让赵洛送自己。他方才没有出言阻止,只是为了推掉梁空的秘书和司机,他不想回徐家。 “不用了。” 姜灼楚说。 赵洛:“你开车了?” 姜灼楚:“我打个车就行。” 其实姜灼楚现在连去哪儿都还没想好。他根本没地方可回,只能再找个宾馆。 “还是我送你吧。” 赵洛大概不打算叫司机了。他边说边掏出车钥匙,准备往停车场走,“有地方住吗?” “……” 姜灼楚站在原地没动弹。 赵洛走了几步,回过头,“怎么了?” 姜灼楚没心情再打肚皮官司,坦率道,“赵总,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赵洛愣了下,笑了。他走回到姜灼楚面前,摊了摊手,“为什么总要把人想得那么坏呢。我就不能是单纯地想帮帮你吗?” “多个朋友多条路,对我又没什么坏处。” 姜灼楚就这么看着赵洛,显然并不相信。 “再说了,” 赵洛于是继续道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万一十年后,你又发达了呢?” 姜灼楚眯了下眼,直截了当道,“你认识我。” 赵洛笑意不减,眼神变得认真了些。他没有否认,“年轻人,我是个专业的电影制片人,入行已经十几年了。” “我认识你,不是很正常吗。” 的确。 梁空一个空降的都看过《海语》,这就是电影从业者与观众之间的差别。 “你小时候就特别挑剔。油多放了一点,宁可饿着肚子也不吃。” 赵洛给姜灼楚安排了一个临时住处,他显然认识一堆池沥这样的人。他亲自开车送姜灼楚过去,一路上开得慢慢悠悠的。 此时已近午夜,行人和车辆都少了。马路开始变得空旷。姜灼楚放下车窗,雨后微湿的风一缕缕地吹着,倒也不觉得冷,反倒像有一双柔软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脸。 “当时你10岁?11岁?” 年代久远,赵洛也记不清了,“反正是我们组里咖位最大的,所有人都捧着你。我那会儿第一次正式跟组,就负责订盒饭;你不好好吃饭,导演就找我麻烦。” “最后没办法,我只能每天单独给你做饭吃,给我厨艺都练出来了。” “……” 姜灼楚早不记得这回事了,可能当年也就没人告诉他。他是挑食,但小时候不吃饭,很多时候并不是他自己不想吃,是他的经纪人、他的妈妈不让他吃。 姜灼楚的脸不是属于自己的,而是整个公司的无形资产。 时过多年,事过境迁,多说也没什么意思。姜灼楚言简意赅:“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赵洛像是觉得好笑,“你知道一个剧组上上下下,有多少个部门、多少人吗?所有人都知道你,但你不可能知道所有人。” “你也不需要知道。” 姜灼楚牵着嘴角,极浅极淡地笑了下。太远以前的事,听起来像上辈子的,已经很难想象它是真实发生过的。 简单讲完往事,赵洛不再多言,转而哼起了歌。这就是姜灼楚的人生,他独一无二的、无法逃脱的、高开低走的人生,落在旁人嘴里,三言两语,轻飘飘的就揭过了。 姜灼楚一路沉默。直到到了赵洛安排的酒店门口。 “谢谢。” 下车前,姜灼楚说。 “你跟我想的,很不一样。” 赵洛语气意味深长,略带感慨。 姜灼楚停下推门的手,回过头来。 赵洛一手扶着方向盘,“这个行业的传奇就像大海里的石子一样多,一个人出现了、或消失了,除了那一声水花,什么都留不下。” “我只是有点惊讶。” “这么多年没有你的消息。我以为,你会过得很好。” 姜灼楚小时候看着就不喜欢演戏,每天一离开镜头就板着张小脸不说话。他见人不笑、不打招呼,也没人敢逗他。 “梁空什么时候去北京?” 姜灼楚问。 赵洛笑了下,“明天。上午十点。” “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这一夜,姜灼楚彻夜未眠。 理论上现在回头还算来得及,只要不涉及底线,徐若水总比梁空好说话些。 但退路,真的能算是一条路吗。 姜灼楚手颤抖着,坐在吧台前,一杯接着一杯的给自己倒酒。酒的度数不高,他越喝反倒越清醒。 赵洛的话点醒了他。那久远的、恍如隔世的过往,才是他姜灼楚真正的人生;而这八年、这纸醉金迷与碌碌无为,不过一场幻境——他醒了,于是发现自己从未成功逃离绝境。 他始终站在悬崖的边缘,风一吹就会摔得粉身碎骨的地方。 姜灼楚根本没有退路。要么重获新生,要么死。 不知不觉间,东方破晓,天亮了。世界仍笼罩在大片的灰色中,朝阳却已经给厚厚的云层撕开了一个口子,看似微弱的第一缕阳光,势不可挡。 做戏就要做全套。姜灼楚也买了张今天早上飞北京的机票,和梁空同个班次。他早早地就去了机场,守在贵宾休息室的入口处,等着梁空现身。 昨天梁空的那个问题,姜灼楚其实并没有想明白。但他能察觉到,梁空对自己有种微妙的不满。 有不满,就有需求;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是不会有不满的。梁空对姜灼楚不满,意味着他一定对姜灼楚有所图谋。 不就是变态么。 姜灼楚见得多了。 九点左右,梁空远远的出现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围着经纪人、秘书等几人。 邝田最先看见姜灼楚。他已经从秘书那里听到了有关昨晚的汇报,一见到姜灼楚,皱起眉主动道,“我让人去处理。” 梁空:“这事儿不用你管。” 姜灼楚被领着进到单独的贵宾休息室时,梁空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一腿翘起,听见声音睁开眼,十分平静,“什么事。” 第8章 九音 灼楚回到酒店。进到电梯里,他习惯性地转过身,面前的门缓缓合上,他的目光正对上镜面中麻木的自己。 如此狼狈。 被解开的领扣都还敞着,领带系在里面,直垂到看不见的地方。门又开了,一个年轻女孩牵着条白色西高地走了进来,小狗毛发干净,眼睛单纯,好奇地东张西望着。 姜灼楚低头看了眼西高地,四目相对,自己连条狗都不如。 一回到房间,姜灼楚伸手就开始拽这条领带。梁空打结很花哨,他解得费劲,越来越暴躁,差点没给扯断了。 去你的不许解下来! 他现在连一个梁空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连梁空秘书或司机的手机号都没有! 一夜未眠,此刻姜灼楚身心都处在爆炸的边缘,哪哪儿都不对劲。躺在床上,他难以入睡;爬起来泡了个澡,却不知不觉就困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姜灼楚感到浑身都沉甸甸的,像有团火在烧。他摇摇晃晃地起来,往镜子前一站,脸红得可怕;再一张嘴,声音沙哑,喉咙生疼,几乎说不了话了。 姜灼楚病了。 病势起得凶,去得慢,跟那连日来的春雨差不多。太阳照得少,胃口也不好,他整个人又瘦了些,愈发苍白。 足有一两个星期,他没离开过酒店,与外界的联系自然几近于零;对这个世界而言,他早已是无足轻重的人。 稍微好点了后,姜灼楚主动去前台自己付了住进来之后的账单。 这段时间,梁空没有联系过他,意料之中。 某天上午,姜灼楚久违地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遗产继承律师,之前约好的行程。 姜灼楚对徐之骥的任何财产都毫无兴趣,但他很乐于恶心那几个哥哥。下午办完手续,律师见姜灼楚没开车来,就问他去哪儿,要不要送。 姜灼楚又去了一次徐氏大宅。 诚然他现在已经沦落到随时会成为丧家犬的地步,可这个地方他还是住不进去。门前冷清得很,瞧着就不常有人来;侧门倒是半掩着,没锁上。 里面的花圃还是花圃,大门紧闭的礼堂前停了几辆车。 姜灼楚认出来,其中有一辆是徐若水的。 姜灼楚不姓徐,对徐氏也毫无正面感情。这个地方,无论如何不该由他来继承。 绕过礼堂,姜灼楚直接去了后面那栋,一路上很清幽。徐之骥还在的时候,常常在这里会客,一些相对私人的小范围会议也会在这儿开;人们都说,这里才是徐氏电影真正的“第一工作室”。 再次见面,徐若水并不怎么意外。他从楼梯上下来,身旁的工作人员正搬着文件往外走。来来往往,像在搬家。 “我们过几天就搬走了。” 徐若水直接揭过了上次和姜灼楚的对话。他看着姜灼楚,笑了下——姜灼楚一眼就能看出来,徐若水眼下的心情并不想笑。这个笑是他觉得自己应该笑,或者说,他觉得应该向姜灼楚展示一个笑容。 “不需要。” 姜灼楚今天来一趟就是为了这件事。要是没碰上徐若水,他还会再去公司,“你继续用吧。住或者办公,随你。” 徐若水也没拒绝,“那我给你付租金。按年算,每年——” “不用。” 姜灼楚不想再在经济和恩情上跟徐若水牵扯不清。他曾经报复性地觉得徐家所有人都欠自己的,但他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他决定了,到此为止。不论过去发生过什么,都到此为止。因为他的人生还长,他不想被过去束缚一生。 徐若水皱起了眉。他走下楼梯,在姜灼楚面前停下脚步,“这个房子,确实是爷爷留给你的,不是我改的。也许他到了生命最后,还是……” 0个人在意。 姜灼楚有一种既无力又厌烦的感觉。他正要开口,楼上却又走下一个人。 那声音沉而缓,是上了年纪的感觉,有种想不起来的熟悉,“小徐。” 姜灼楚循声看去,两人俱是一顿。 陈进陆。 某种意义上,陈进陆算是姜灼楚的伯乐。多年以前,是他最先从一群试镜的小演员里挑中了7岁的小姜灼楚。那是姜灼楚的第一部戏,他在一个悬疑剧里饰演受害者的弟弟,藏在柜子里从命案现场死里逃生,是连环大案中唯一幸存的目击者。 这部电影在当时取得了极大的成功。姜灼楚就此星途坦荡,陈进陆也收获了职业生涯的一部代表作。 而他的另一部代表作是《海语》。陈进陆或许很赏识姜灼楚的才华,但姜灼楚本人及其命运,他毫不在意。 “陈导。” 徐若水按了下姜灼楚的胳膊,不动声色地挡到了他前面,“怎么样?” 陈进陆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姜灼楚。他头发灰白,神情严肃,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他梗着脖子从姜灼楚身上移开目光,没有打招呼。 “还是之前那个执行制片,说不知道梁总什么时候有空。” 陈进陆在沙发上坐下,语气有些压着的不满,“梁空是在刻意给你、我、还有整个徐氏施压。” “梁空回来了吗。” 徐若水问。 “前几天就回来了。” 陈进陆说,“我在九音有熟人,说是这几天早上都能见到梁空的车。” 姜灼楚就这么听着,神情没什么变化。仿佛他既不认识陈进陆,也跟梁空毫无瓜葛。 他看了眼徐若水,对方眉头紧锁。《班门弄斧》到现在,早已不是徐若水能轻松应付的局面。 “小徐,” 陈进陆倒是稳得住些。他经验丰富,见过大风大浪,“梁空这边尚有回旋余地,倒是徐氏内部……” 他瞥了下姜灼楚。 “已经是多事之秋了,不能再出乱子啊。” 徐若水一听,蹙眉抬头,“陈导,你是……什么意思?” 陈进陆不咸不淡地笑了下,“现在徐氏上下就你不肯让步,你觉得梁空会怎么做?你二叔这段时间可不安分啊。” “真要到了那一步,失去一个《班门弄斧》事小,说不定到时整个徐氏都不在你手里了。” 处在梁空的位置上,许多事他根本不必出手。他只需要点一下,有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行,自有人替他做。 从那次谈崩之后,徐若水迄今连梁空的面都见不上,回回去都是执行制片出来谈。业内其他的投资方也不是没联系过,可都没什么下文。 姜灼楚猜得没错。梁空敢开这个口,就是已经笃定自己这局会赢了。必胜的局他从来不会再亲自下场,坐山观虎斗就行。 “梁空这几天在九音?” 徐若水思索良久,问道。 “嗯。” 陈进陆点了点头,又道,“不过,九音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那里完全是梁空一个人的地盘。” “没有他本人同意,你肯定是见不到他的。” 徐若水想着想着,一个抬头,突然意识到姜灼楚还在。 “你先回去吧。” 上次之后,徐若水暂时不打算再用姜灼楚了,也是不愿勉强的意思,“今天的事,之后再谈。” 姜灼楚想了想,“我陪你去趟九音吧。” - 九音是一家年轻的音乐公司,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是。论人数它的体量并不算大,可估值相当高——梁空的歌曲版权都在九音。 并且尽管他仍在天驭担任重要职务,他本人和天驭的经纪约却早已到期,九音最开始就是梁空的个人工作室。据说,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他没能发出的第九张专辑。 除了梁空,九音旗下还有几个独具风格的音乐人,有男有女,大多唱作俱佳,近几年风头正盛。梁空选人相当苛刻,争的也不是短期收益;这是一个赢家通吃的时代,他在布局自己的音乐版图。 “梁总在开会。” 到了九音,出来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黄的制作人,留着长发,小臂上有纹身,声音好听,一看就是搞音乐的。 “大概什么时候会结束?” 徐若水问。 黄制作人让人给他们倒上了柠檬水,“不知道。不是我这个级别能参与的。” “我看过很多你们的电影。” 他抱臂站在对面,神色很难形容,“没想到徐氏这样的电影公司,也会缺投资的一天。” 徐若水笑了笑,没接话。 姜灼楚在会议室里来回踱着,打量着这里和外面的走廊。这一层人不少,也挺吵的,肯定不是梁空办公或开会的地方。 黄制作人安顿完他们就忙自己的去了。理论上这是天驭的事,和他们九音没有关系。 “你说梁空知道我们在这儿吗?” 待到只剩两人时,徐若水问。 “当然知道。” 姜灼楚坐下了。他靠着椅背,没睁眼,“没有梁空发话,他们连等都不会让我们等。” 快八点时,姜灼楚听见会议室外走过一群人,脚步声很集中。他推开门看了眼背影,都穿得人模狗样的。 “看来是会议快结束了。” 黄制片人要下班了,临走前来打个招呼。他指着其中为首的一个年轻男性道,“那是应总,梁总不在的时候,九音日常大小事务都由他负责。” “不过要是梁总不见,你们也别去找他。他就是梁总的狗腿子。” “……” 站在电梯前,应欢偏了下头。他长得倒是俊秀,只是过分斗志昂扬,满脸都刻意写着精明和敏锐,一看就不好惹。 可姜灼楚神色一变,注意到的却是他身旁另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黑衣男子。只一个侧脸,他还没看清,那人却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朝这边看来。 姜灼楚立刻缩回了会议室里。 “怎么了?” 徐若水问。 姜灼楚拦住他,“没什么。” 第9章 世界名画 “梁空,我送你回去吧。” 电梯里,应欢带着微笑,神态比方才轻松很多。 “不用,我的车在外面。” 梁空说。 到了一楼,梁空径直出去,走到车前突然顿了下。他一手扶着车门,眯着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 应欢还跟在后面,见梁空没上车,主动道,“今晚你要喝一杯吗。” 梁空摇了下头,上车离开。 应欢站在原地。夜色中梁空的车驶上宽阔的马路,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深夜,九音停车场出去的那条路人烟稀少。街灯稀疏,人声没有,一轮孤月高悬在上,照着姜灼楚的影子,冷冷清清的。 他和徐若水在九音大楼前分别,徐若水提了一嘴送他回去,他拒绝了;徐若水眼下心事重重,便也没再坚持。 姜灼楚想,自己和当初的徐若水一样,以为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远远低估了梁空。 此刻,姜灼楚独自坐在树下的花坛边。风一吹暗影幢幢,万籁俱寂之下,寂寥得不像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黑色的车在花坛前停下。 姜灼楚抬眸。门开了,梁空坐在车里,面沉如水。 “梁老师。” 姜灼楚从花坛前站起来。他不太敢抬头,小心地偷瞥着。 车内灯光昏暗,梁空的神情看不太清。他扫了姜灼楚一眼,没有让他上来的意思。 “你的领带呢。” 梁空的语气没什么情绪,人也衣冠楚楚的,不过姜灼楚可以肯定他现在不太满意。 领带。 那当然是已经摘了。 这么多天怎么可能不摘? 一模一样的结也打不出来。 梁空这就是纯找茬。 “穿这身衣服不合适。” 姜灼楚低着头,心虚又嘴硬。他说话声音不大,内容却寡廉鲜耻,“那条领带是为《海语》的最后一幕配的。” “是么。” 梁空哼了一声,意味不明。 姜灼楚见机,爬上了车。一进去他也不等梁空开口,立刻就跪下了。他挪到梁空面前,试探着抬起头,发现梁空居高临下的,就这么看着自己。 这次梁空的眼神不像在观赏动物了。他平静面庞下暗流涌动着的情绪变得更加私人,也更加具有掠夺意味——姜灼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现在在梁空眼里,就是一盘被端上了桌的佳肴。 梁空捕猎的姿势相当优雅,简直不费吹灰之力。猎物会自己跳进陷阱里,被夹得血肉模糊。 姜灼楚跪着,门在他身后徐徐关上。车内的气氛似乎变得粘稠,连光线都不知不觉浓郁了几分。 梁空躬身向前。姜灼楚本能地朝后仰了下,却被一把摁住了肩膀。 被迫四目相对,能彼此听到呼吸声的距离里,梁空的压迫感更强了。 梁空的声音毫无波澜,但毋庸置疑这是一次威胁,“说话。” 姜灼楚不敢挪开目光,也不敢动。他总有一种错觉,似乎下一秒梁空就会揪着自己的脖子直接咬断,然后冷静地舔一口唇边的血,全程面不改色。 “那个领带……” 姜灼楚开始编。他顿了下,“我本来想试试洗澡的时候不摘的,结果不小心被水淋了……” “那种布料不能直接水洗,粘上就不能用了……” 姜灼楚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像是很不好意思似的,“真的……你要不信——” “转过去。” 梁空却已经耐心耗尽,直接打断了姜灼楚。他松开手,带着命令的语气。 姜灼楚跪在地上转了过去。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地面,不敢去看后视镜。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手伸过来。” 梁空说。 姜灼楚朝身后伸了右手。 “两只。” 姜灼楚不确定梁空究竟要干什么,只能都伸了过去,做好最坏的打算。 梁空一手从颈间抽出了自己的领带,另一手毫不费力地攥住了姜灼楚的两个手腕。他三两下打了个结,把姜灼楚的双手捆住了。 姜灼楚始终一动不动。梁空捆得并不算紧,这是一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的事。他几乎能感受到梁空落在自己后背上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整个人像被剥了个干净,阵阵发麻。 “披上。” 一件西服被从后扔了过来,正落在姜灼楚的肩背上,还是那股很淡的气息。 姜灼楚回过头,发现梁空已经低头敲起了手机。他下意识松了口气,至少车里不会再发生什么了。 光影中,梁空的那张脸确实是很好看的,整个人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开了一天会也毫无疲态,只有衬衫领扣松开了几颗——他并不在意,神色自若,不需要给没兴趣的人或事半个眼神。 抛开梁空这个人不谈,姜灼楚评价他的确是个十分罕见的、会令人心动的存在。 必须要抛开他这个人不谈。 到了酒店,姜灼楚被梁空揪着下了车。这不是上次那个地方,姜灼楚没来过。 他像个没手的人,跟在梁空身后,不敢乱动,身上的大西服空着两个袖子,晃啊晃的,一看就不合身。 “梁先生。” 管家替他们按好电梯,很有职业素养地看不见姜灼楚。 梁空走在前面,也没有替姜灼楚遮掩的意思。 顶层门一开,灯应声而亮,窗帘徐徐拉开,低缓的乐声在空气中流淌开来。这里应该是梁空的固定居所,只是他并不怎么常来。 落地窗外,都市与夜空交相辉映,却听不见半分外界的声音。梁空解开袖扣、和上次一样挽起袖口,他站在餐吧前,随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他是喝酒的,也会抽烟。 “我不喜欢勉强别人。” 梁空一口喝光,又回头看了姜灼楚一眼,双眸乌黑,“你现在想走,还来得及。” 姜灼楚还站在入门玄关处。他望着梁空,也不说话,就摇了摇头。黑发垂在他脸侧,瞳仁映着光,眼睛里有一种天真又纯粹的执拗,那是真心喜欢、又不敢开口时才会有的样子。 梁空哼了声,放下杯子。他并不在乎姜灼楚是真的还是演的。 真心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幼稚了。 地板很硬,硌得人骨头疼。 梁空不喜欢姜灼楚说话,塞住了他的嘴;他绑了好几次姜灼楚的手腕,姿势不同,视方向而定。 人在这种时候往往很难掩盖真实的情绪和欲望。梁空重欲,不是会怜惜旁人的人,甚至有点偏好折磨姜灼楚。他不许姜灼楚说话,不在意姜灼楚的反应,下手轻重全凭自己。 姜灼楚长得娇嫩,碰一下就会留痕。这一晚远比他以为的更加漫长,结束时他躺在地上,两手瘫放在身侧,双腿以不同的角度屈着,半垂着眼皮,浑身泛红,呼吸微弱; 他还活着,但也仅仅是还活着。 梁空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的全身,包围了他周遭的世界。梁空身上的气味其实是好闻的,只是落在姜灼楚的鼻间十分可怖。他想要洗去,又唯恐再也洗不干净了。 梁空抽走姜灼楚嘴巴里的布料,随手扔进了垃圾桶。他披了件睡袍,赤脚走到吧台前,又倒了杯酒。这次他的呼吸重了些,因为惬意而无所克制。 在梁空眼中,姜灼楚不动不说话的时候才是最好看的。他侧躺在地上,身型纤细,曲线优美,大片白皙的皮肤如绸缎般,红痕错落有致,整个人像一幅不能被公开展示的世界名画。 梁空点了根烟,靠坐到沙发前,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烟抽完,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起身朝书房的方向去。刚走了几步,他又像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随意道,“要安排人送你回去吗。” 姜灼楚摇了摇头。一只耳朵被压着贴在地砖上,他听见梁空的脚步声远去了,直到一声门被关上的声音。 姜灼楚很缓慢地爬起来,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其实不太能穿了,只是裹上总比没有要好点。他打了个车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路上已经注意不到有没有人在看自己。 姜灼楚浑身都疼,都像被火烤着,却又都冒着令人胆寒的冷意。他的胸腔仿佛压抑着能响彻云霄的呐喊和咆哮,一间狭小的房间根本不足以安放。 他爬上了天台,红着眼睛,呼吸深重。四下无人,这是向前一步就能坠落的地方。天空拉开帷幕,大地是观众席。 姜灼楚跪倒在地上,放声大笑了起来。他跪在离天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个囚笼很大、大到他甚至找不到可以反抗的人,笼罩着他的是苍穹之上的黑暗。 风中他狰狞的笑意狂舞着,这是他的舞台。 姜灼楚已经快要忘了,当一个演员是什么感觉。他怀念的并不是表演本身,而是受人尊重、独立自主的过去——尽管那也只是一种假象。 姜灼楚从未有一刻,真正脱离外界的裹挟。他引以为傲的天赋和名声来自外界的吹捧,他厌恶的察言观色来自外界的打压,他被挑选、被利用、被抛弃,他不得不张狂保护自己…… 有时姜灼楚会想,以自己年少时不可一世的心性,能活着熬到现在,当真算是生命坚韧的奇迹了。 「我可以死。」姜灼楚跪趴在地上。 「但我永远不可能被打败,我永远不会低头服输。」 风中他摇晃着站了起来,颤抖着手,想点根烟。 火星子亮起,又灭下。 次啦——灰飞烟灭。 天快亮的时候,姜灼楚才回到房间。他洗澡,洗了三遍,出来时仍仿佛能闻到梁空身上的味道。 第10章 适度追星 姜灼楚一觉睡了过去。窗帘拉上,遮住外界的光,不知时间流逝。 再睁开眼,是被持续不断的电话铃声吵醒的。姜灼楚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皱眉接通后就又闭上了眼,“……喂。” “姜公子你好。” 对面是一个客气得十分官方的声音,并且没有对姜灼楚沙哑颓废的声音感到任何意外,“我是梁总的秘书。” “……” 姜灼楚唰的就睁开了眼,醒了大半。 “您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秘书问。 “……酒店。” 姜灼楚说得简略,没报具体地址。 “好的。” 秘书都是人精,没再追问,“以后您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联系我。” 屋内没开灯,灰蒙蒙的。姜灼楚看了眼时间,是傍晚了。 “哦,好的。” 姜灼楚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瞬间变换语调,含笑道,“您怎么称呼?” “……” “我姓王。” 秘书说。 “王秘书,” 姜灼楚说,“请问梁总现在下班了吗?” 王秘书:“梁总的行程,除非他主动交代,否则是不能对外告知的。” “好吧。” 姜灼楚有些遗憾。 王秘书:“您还有什么别的需求吗。” 这是要挂电话的意思了。 “暂时……没有。” 姜灼楚说。 王秘书:“那再见。” 挂断电话,姜灼楚的神情立刻冷了下来。他爬起来坐在床沿,敛眉思索,一只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指关节。 这样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不计代价去抱梁空的大腿,可不是为了换个地方混吃等死的。 他要从梁空那里得到更多;他要向梁空证明,自己有更大的价值。 商业价值,实用价值,或者…… 情绪价值。 思考片刻,姜灼楚点开了王秘书的短信对话框。 姜灼楚:「王秘书,我突然想起来有件事。」 王秘书回复迅速。 「请讲。」 姜灼楚:「麻烦帮我转告梁空,我有点想他。」 姜灼楚:「只是一点哦,不多。」 那边陷入沉默。 姜灼楚也不着急。 差不多一个世纪后。 王秘书:「……好的。」 梁空大概很忙,不怎么想的起姜灼楚。姜灼楚心里清楚,也不打算直接生硬地往前凑。 他不太想利用徐若水,从赵洛那儿探听到,《班门弄斧》的事儿似乎有了些进展。梁空每天不是在九音,就是在天驭,经常做空中飞人。 刨除私下的癖好不谈,梁空的手段和野心都毋庸置疑。姜灼楚偶尔会想,如果自己当年没有被雪藏,或许也会慢慢地想成为像梁空这样的人。 当然,没有他这么变态。 每天两次洗过澡,出来时姜灼楚都会在镜中看见自己一览无遗的身体。这曾是他的一个习惯,与自己对视;可如今映入他眼帘的,却是那遍布全身、久久散不干净的红痕。 每看到一次,姜灼楚关于那晚的回忆都会被再度勾起。 被堵上的嘴、被缚住的手、浑身上下的酸麻与疼痛,以及那铺天盖地而来压在他身上的、梁空的气息。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手机响了。 铃声是梁空的一首曲子,就是那天房间里放的那首。姜灼楚最近在听梁空的歌,也包括没有歌词的纯音乐;就事论事,质感很好,可他欣赏不来。 姜灼楚披着浴巾出来,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他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顿了下,没有立刻接通。 电话断了,但很快又打了过来。 姜灼楚深吸了一口气,“喂。” “喂,”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声,语气温和轻快,“怎么不接电话?” 姜灼楚:“刚刚在洗澡。” “真的?” 对方将信将疑,“你最近状态还好吗。自从上次你莫名其妙问我《海语》最后一幕,我就——” “我没事!” 姜灼楚一听就后背发麻。他下意识打断,之后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有些冲。 他闭了下眼,又睁开,“抱歉韩琛,我昨晚睡太晚,今天情绪不太好。” “没事儿。” 韩琛显然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叹了口气,“我是学心理的,能不懂吗?再说了,你跟我有什么好道歉的。” 姜灼楚吱唔两声,含混过去了。 韩琛,算是姜灼楚为数不多的……朋友,打小就认识。小时候姜灼楚跟着剧组一起去学校取景拍戏,那部戏里他要演个小学霸,学校就把全校第一的韩琛推出来分享经验——一来二去,就这么熟悉了。 为了拍戏,姜灼楚从小很少呆在学校,也几乎不认识什么同龄人,圈子极为狭窄。韩琛放假的时候会给他补课、讲一些校园里的趣事,小姜灼楚虽然沉静孤僻,但好奇是孩童的天性,他经常听着听着就自己偷偷抿嘴笑了。 姜灼楚被雪藏后,先前认识的人基本联系都断了个干净。韩琛能留到现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姜灼楚当成明星或者天才。 今天韩琛打来电话,姜灼楚知道是为什么。他的身体早已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一整天,他都情绪低落。 “明天……又到日子了。” 韩琛语气故作轻松,措辞却十分谨慎,“你去吗?你要是忙,就我替你去。” 忙其实只是个托辞。韩琛这么说,是觉得道义上姜灼楚有资格不想去;以及从专业的角度出发,他认为以姜灼楚长期以来的心理状态,最好别去。 “没事,” 姜灼楚说,“我自己去吧。” “那还是我送你。” 韩琛说,“明天起早点啊。九点出发,就这么说定了。” “你还住之前那里吗?” “换了个地方。” 姜灼楚没拒绝。 “行,” 韩琛也没多问,“地址发我。” 打完电话,姜灼楚回到浴室。他站在镜前,轻轻地擦着自己身上的水。 一不小心,碰到了侧腰上的一道红痕。他痛得嘶了一声——这道位置别致,格外的深。 姜灼楚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他手一用力,在本就受伤的地方狠狠按了下去;五指紧绷,他不动声色地咬着牙,迟迟不松开手,却再也没出声。 姜灼楚本性是个十分敏感的人,小时候很容易就会受到惊吓,为此他不得不学会对外界保持麻木。 这样的事,以后还会有,也许还会更严重。 姜灼楚掐着自己腰上的伤处,直到脱敏。最终,他将对这种痛感毫无反应。 翌日。 姜灼楚知道韩琛是个守时的人。他提前五分钟下去,韩琛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喏,早点。” 一见面,韩琛朝姜灼楚扔来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手边还有一杯豆浆。 “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又变白了?” 韩琛风趣道,“用的什么防晒霜啊。” 姜灼楚打开塑料袋,咬了口包子,胃口不佳。 “没事还是得多出门晒晒太阳。” 韩琛说着瞥了姜灼楚一眼,“你今天穿得正经啊,恨不能把扣子一直扣到下巴上。” “……” 姜灼楚的脖子上还有痕迹。虽然不是不能解释,但他不太想解释。 一提就烦,还平白惹人担没用的心。 “换风格了。” 姜灼楚随口道,“毕竟是我,穿多穿少都好看。” 韩琛笑了下,边开车边留意着姜灼楚的神态。 期间姜灼楚接到了一个骚扰电话。韩琛一听这铃声,有些意外,“这不是梁空的歌吗?” “……” 姜灼楚向来不怎么听歌,对梁空也没兴趣。从心理学的角度,他换新铃声是个值得分析的行为,某种意义上是个积极信号。 “有点新的兴趣爱好,挺好。” 韩琛浅浅地松了口气,觉得姜灼楚最近的精神状态大概比自己以为的要好。他性格阳光、情感丰沛,“适度追星,也有益于心理健康。” “……” “你好好开车吧。” 姜灼楚无话可说。他知道韩琛是在故意找话聊,让气氛变得轻松些。 “车开太久也是会疲劳的,” 韩琛义正辞严,“副驾驶得时不时陪驾驶员聊天。” “……” 有一搭没一搭的,一路尽是无关痛痒的废话。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荒芜。 道路不再拥挤,两侧的高楼大厦也越来越少。鸣笛声很久没再听见,树影被风吹着,一次次洒在车窗和前挡风玻璃上,像舞裙轻盈的下摆。世界上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 这里道路不宽,却很平坦。沿着缓坡一路向上,拐过几个弯道,车在一扇华丽又阴森的铁艺大门前停下。门边鲜花杂草丛生,满目苍翠,点缀着些许鲜红、浅黄和米白的花瓣,也并不迎风招展。 四下无声,看不见明显的活物。美得诡异,诡异的美,像一幅时间静止的风景画,色泽浓郁,被丢在了岁月长河的某个角落。 “要我陪你进去吗?” 韩琛严肃正经了些。 “不用。” 姜灼楚径自下车,推开铁门,走进了里面的花园。 时值正午,阳光明媚。花园小径的尽头,躺椅上歪着一个撑着小碎花阳伞的女人。她穿一袭明黄色的法式长裙,大波浪卷发自然地垂到后背。听见脚步声靠近,她像林间的小鹿一样,坐起身回过头来,双目瞪得发亮。 即使已有明显皱纹,那仍是一张十分动人的脸。神色灵动,有着和姜灼楚肖似的面庞和五官,只是眼睛更圆一些。 妆容有的地方过浓,有的地方过淡,好似一出浓墨重彩的戏剧。 “你是谁。” 她扔开阳伞,踩着皮鞋站起来,声音激越而清亮。她走到丛边,牵着裙摆,步伐轻盈。远远看去,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小得多,仿若二十岁的少女。 第11章 棋子 “你?” 黄裙女子一挑眉,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绕着他打量了一圈,语气怀疑,“你会演戏?” “嗯。” 姜灼楚双手垂在身前,做出谦和有礼的样子。 黄裙女子盯着他,向后退了几步,而后突然转身,掀起裙摆跳跃着朝小径奔了去,奔向姹紫嫣红的花圃。 她伸着双臂,花蕊在她指尖掠过,“‘这个舞台真不算坏!’” 契诃夫,《海鸥》第一幕,男主角特里波列夫的台词。 “‘前幕,’” 她手指在空中前后左右地指着,动作熟稔,俨然一位精明干练的导演,“‘第一道边幕,第二道边幕,再后边,是空的。没有布景。可以一眼望到湖上和天边。’” “‘我们要在准八点半开幕,’” 她转过身,望向和她搭戏的演员,“‘那时候,月亮刚上来。’” 姜灼楚无实物表演着拄拐,朝前走了几步。这一幕他扮演的是男主的舅舅。 “’好极了。‘” 他说。 “’如果扎烈奇娜雅迟到了,一切效果可就毫无问题都要被破坏了。‘” 她露出严肃的担心神情,走上前,伸手摸了下姜灼楚的衬衫领口,蹙眉道,“’舅舅,你的头发和胡子都是乱蓬蓬的,实在该剪剪了。‘” 姜灼楚握着她的手,轻轻拿开,冰凉、带着上了年纪的粗糙感。 “’这正是我的生活的悲剧。‘” 姜灼楚在花坛边坐下,“’我的妹妹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嫉妒。‘” 黄裙女子也立刻坐下,像被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只因为演戏的不是她,而是扎烈奇娜雅。她一想到,连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剧场里,受人欢呼的将是扎烈奇娜雅,而不是她,就已经生气了。‘” “’我这个母亲呀,真是一个——‘” 她抬起手腕,忽的一愣,变了神色,“咦?我的表呢?” “这里要看表,这里应该有块表的呀!造型组!造型组!” 她腾的站起来,出了戏,气势汹汹地朝着小径的另一头奔去,不一会儿就不见了。 姜灼楚坐在原地的花坛边。 “’我这个母亲,真是一个古怪的心理病例。‘” “’毫无疑问,她有才气,聪明,读一本小说能够读得落泪,能够背诵涅克拉索夫的全部诗篇……‘” …… …… …… 几只鸽子从树冠上扑腾着翅膀飞下来。 “姜公子,”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子走了过来,“你来了。” 姜灼楚点了下头,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林姨。她……这段时间情况怎么样。” 林姨:“还和之前差不多,分不清过去和现在、演戏和现实。生活自理一直没问题,也没有暴力倾向,就是不喜欢我们跟着她。医生说……可能是她自己不愿意醒。” “她不能接受现状,也不能原谅自己。” 姜灼楚没说话。 “她也有神志清醒的时候。” 林姨叹了口气,“有时,她会放你小时候的电影看。” “据照顾她的小姑娘讲,有几次她指着屏幕上的你,说这是她的孩子。” 事实上即使在姜灼楚事业最辉煌的年纪,他也没感受到多少母爱。那时他的母亲还是一个相当漂亮而精明的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小姜灼楚自幼就知道,只有表现好了,才能从母亲那里获得一丁点儿的关爱。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学会了察言观色、讨好别人,但即使如此,他也从没真正得到过有安全感的关怀。姜旻对他,更像是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 很久以后,姜灼楚长大了些,又自己经历了一些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母亲应该是恨自己的。 姜旻和姜灼楚一样,是个心气颇高又有天赋的人,她是姜灼楚的第一个表演老师,年轻时为了生他而错失过一个重要角色,那会儿她才二十出头。 自那以后她的艺术事业就一直没什么进展。或许她选择生下姜灼楚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只是她后悔了。 她让姜灼楚演戏。一面拼命地从他身上榨取价值,另一面又会因他的成功而痛苦和扭曲、因他的长大而被迫意识到自己已不再年轻……“她嫉妒。” 所以,当徐氏终于愿意接受姜灼楚——哪怕根本不是出于好意,她也立刻像扔包袱一样把他扔了出去。她替还没成年的姜灼楚签了一份长达二十年的合约,拿着一笔签约费走人了。 她说自己是为了那笔钱。但姜灼楚知道,其实不是的。 那之后不久她就真正地疯了。她想要的,她从没得到过。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在静谧的花园中十分刺耳。 姜灼楚瞥了眼屏幕,是王秘书。他握着手机站起来,“林姨,” “没事。反正她一会儿就忘了。” 林姨摆摆手,“你有事就先走。” 姜灼楚快步走到围墙边无人处,接通,“喂。” “姜公子你好。今晚八点,东澜。” 王秘书相当言简意赅,“梁总要求你也参加。” “东澜?” 姜灼楚愣了下,“还有谁?” “徐氏那边的。” 王秘书说完,挂了电话。 回去的路上,韩琛和姜灼楚都没怎么说话。 “你饿吗。” 一来一回,到市区已经是下午四点左右。韩琛说,“要不一起去吃个饭。” 姜灼楚讲究,很少在不熟悉的地方吃饭,中午他们只吃了点韩琛带的面包。 姜灼楚摇了下头,“我晚上还有事。” 韩琛没直接问,只开慢了些,“那我送你过去?” “你把我在酒店放下就行。” 姜灼楚说,“我还要回去收拾一下。” 韩琛点了点头,没再问。不该问的事情不问,从小就是这样的。 “唐医生说,你一年多没去过她那里了。” 到了酒店门口,韩琛停下车。他拉起手刹,看向姜灼楚。 “她说如果你觉得从她那里得不到什么帮助,可以把你转交给别的更有经验的心理医生。” “不用。” 姜灼楚直接拒绝,“去不去就那样,反正也不会死。” 说着就要下车。 “等等。” 韩琛伸手扒住了姜灼楚的肩,这个动作敢做的人不太多。他把剩下的面包扔给姜灼楚,“这个你带回去吃吧,晚上出门前先填下肚子。” 姜灼楚看着韩琛,片刻后接过了面包。 “对了,仇牧戈好像回国了。” 韩琛小心看着姜灼楚的神情,“我从他朋友圈看见的。” “……” “就是以防你想知道。” 韩琛补充道。 “我无所谓。” 姜灼楚拿着面包下车,关门前又回过身,“回去路上小心。” “还有,少发一篇论文并不会死,我看你发际线又往后挪了。” “……” 没等韩琛那句“你大爷”说出口,姜灼楚抢先一步关上了门。 他转身走进酒店,方才开玩笑的神情已不见了。 今晚还要去东澜。 以这段时间以来徐氏和梁空的关系,这场饭局能组起来,说明《班门弄斧》应该谈得差不多了。 王秘书话里的意思,是梁空“要求”他参加,而不是梁空准备带他一起去。这中间的差别很微妙,需要姜灼楚自己领悟。 没有别的选择,姜灼楚只能给徐若水发了消息。明面上他还是徐氏这边的人,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姜灼楚:「今晚吃饭?」 徐若水很快回了过来,也没问姜灼楚从哪儿知道的。看来这场饭局并不私密。 徐若水:「你确定要去?」 姜灼楚:「还是东澜?」 徐若水:「嗯。」 徐若水:「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接你。」 姜灼楚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今天挑衣服有些困难,他并不太清楚梁空为何要自己去参加,但以他目前的身份,只够当盘菜。 他不适合过分正经,可不正经的衣服他现在又不能穿。 最后只能在配饰上下功夫。姜灼楚戴上了耳环、耳骨钉和戒指,还叠戴了两条毛衣链,喷上略显夸张的橘调香水,出门了。 徐若水今天坐的是之前那辆黑色奥迪。看见姜灼楚,他从里面打开车门,“来了。” “嗯。” 姜灼楚顿了下,点了点头。 徐若水依旧是笑了下,“今天吃完饭让司机送你回来,这辆车还是放你这儿吧。” “不用。” 姜灼楚拒绝了,没多解释。 徐若水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没再勉强。一段时间没见,他的状态也并不好。 “《班门弄斧》谈好了?” 姜灼楚问。 徐若水嗯了一声,有些沉重。 姜灼楚:“无法改变的事就别想了,向前看吧。” 话说出来都轻飘飘的,要做到却谈何容易。姜灼楚可以想象,让出制片的署名对徐若水而言,是多大的打击。 徐若水不见得会在乎自己的虚名,可这是徐之骥死后徐氏的第一个大项目。业内消息传得快,人们拜高踩低,徐氏日后的路不会好走。 姜灼楚最开始就看明白了这一层,但并无破局之法。 “这才只是个开始。” 徐若水自嘲道,“其实我是真不想去吃今天这顿饭,但面子上的事,不得不去。” 姜灼楚没再说话。 他们到的比饭局实际开始时间要早,这是请客方的礼仪,也是有求于人的诚意。 姜灼楚帮着徐若水一起点菜。今天天气好,湖边可以安排人唱几个小曲儿——节目得先过一遍,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往梁空面前招呼的。他还记着上次梁空赞许过的果汁,不管梁空是不是真喜欢,备都得备上。 正忙着,池沥却突然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第12章 反思 徐若水年轻,做不到面不改色;徐仲安也不是个老谋深算的,稍微得志便挂在脸上,一副走着瞧的得意神情。 整场饭局都是陪衬。重头戏早已发生在之前,或即将发生在以后。 徐若水不像上次那样殷勤主动,也不打算再推姜灼楚出去喝酒。旁人觥筹交错、彼此应酬,打着各式各样的肚皮官司;而姜灼楚始终坐在酒桌的阴影处,这不是属于他的戏台,没有分给他的戏份。 再一次的,梁空动了动手指,别人就斗得你死我活。他不会亲身入局,更不会费劲难堪;他的神情永远是很平淡的,旁观着等场下斗出一个他意料之中的结局。 似乎没有任何事能使他意外,或真正触动他的情绪。 人们闲聊着电影、投资、经济与人生哲学,《班门弄斧》的具体事项倒是没说多少。陈进陆偶然装作不经意地提起选角,梁空打岔过去,于是人们都知道,梁空不太想谈这件事,至少不是现在。 徐仲安心胸狭隘,见缝插针地讥讽了姜灼楚好几次。不过姜灼楚不必应对,因为他现在毫无价值,徐仲安连讥讽时都懒得看他,真正被针对的是徐若水。 梁空不怎么管下面这些事。挑动内斗是他的目的,既已达成,其他的他并不关心;他每天眼前要过的人和事太多,哪可能件件细听。 饭局结束,徐家按惯例提出安排住宿,还是上次那个酒店。梁空婉拒,他忙得很,之后还有别的安排,今天能亲自来吃这顿饭已是很给面子。 东澜门前,标志性的露天喷泉淙淙响着,引湖水而成,昼夜不停。梁空的车消失在视野尽头。 “若水啊,” 送走了投资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原形毕露。徐仲安有了梁空撑腰,已不把徐若水放在眼里,“年轻人,要懂得知难而退。” “《班门弄斧》要是一开始就在我手里,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吧陈导?” 陈进陆官方地抿了下嘴,满脸的皱纹难看得紧。 “还有你,” 终于,徐仲安又走到了姜灼楚面前。他的神色变得更冷,“从阴沟里爬出来的东西,就该滚远一点。” “捡点剩菜就算是赏你的了,还妄想上桌吗?” 人群一片安静。姜灼楚面不改色地听着,半晌他咬着后槽牙,露出一个游刃有余的笑。 没有看到姜灼楚暴跳如雷的难堪样子,徐仲安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姜灼楚:“祝你早死。” 说完,一个拳头挥了过去。 旋律迷离,空气中弥漫着躁动的音符。蓝紫色的光徐徐闪动着,盈满整个俱乐部,吧台旁的小舞台前挂着立体灯牌:反思。 这是梁空投资的私人音乐俱乐部,具有酒吧性质,也是个小范围会员制的社交场所。梁空隔段时间会来这里坐坐,有时一个人喝点,偶尔会跟其他音乐人交流一下。 圈内不乏人削尖了脑袋想得到一张反思的入场券,就为了有机会能和梁空搭上一句话。 一阵阵浅笑低吟中,王秘书皱着眉,紧攥着手机走了进来。他扫视一圈,在靠里的沙发前看见了梁空。旁边还坐着几个搞音乐的,大家正在喝酒。 梁空看见王秘书走过来,淡定道,“怎么了。” 王秘书欲言又止。 梁空放下酒杯,起身出去。他走到走廊,耳畔的乐声顷刻被冲淡。这里不对外开放,可以放心讲话。 “东澜那边打起来了。” 王秘书跟在后面,“徐仲安脸上挂彩。” 梁空一听,不算意外,却有几分不屑,“徐若水这么沉不住气啊。” 王秘书斟酌三秒,“是姜灼楚打的,先动手的也是他。” “……” “哦?” 这件事有些出乎梁空的意料。他脸色沉了几分,明显有点不悦。 姜灼楚在今晚动手打徐仲安,就是不给他梁空面子。要是再坏了事,那简直弄死姜灼楚这条小命都赔不起。 王秘书此刻不敢多话,小心谨慎地观察着梁空的神态。 “你去看看。” 梁空语气冷淡,点了根烟,转身朝屋外平台走去,“别真打出事来。” “是。” 王秘书到了东澜,也是池沥亲自出来接。 “真是不好意思,在我的地盘,出这样的事……” 池沥脸上挂笑,语气发虚,“有劳梁总挂心,还辛苦您专程来跑一趟。” “客气了,” 王秘书不卑不亢地伸出手,“职责所在。” “医生看过了吗?徐总还好吧。” “看过了,没大碍。” 池沥引着王秘书往里走,“就是脸上难看。这个姜灼楚……” 他恨恨道。 “姜灼楚怎么样?” 王秘书不露痕迹地问道。 “他啊!” 池沥一听,声音立刻拔高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徐仲安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已经跳我门前的喷泉池里了!” “那么多人看着呢,也不嫌害臊!” “……” 想起姜灼楚之前让自己向梁空转达的话,王秘书认为池沥的评价十分中肯。 “带我去看看吧。” 王秘书说,“要真有什么误会,早解开早好。” 误会,那当然是没有的。 全是货真价实的算计和你死我活。 姜灼楚从喷泉池里爬出来,还是挨了徐仲安一个巴掌。徐若水让池沥安排了个套房,二话不说把姜灼楚拎着丢了进去。 姜灼楚洗了澡,还一定要吹头发;他嫌这里送来的衣服都太难看,宁可裹着浴袍等自己的衣服洗完烘干。 徐若水出去安抚局面了,眼下姜灼楚正一个人捂着冰袋,在房间里发呆。 今晚打徐仲安,并非一时意气,而是姜灼楚思虑了一整晚后做出的成熟决定。 就算徐仲安没有不长眼地主动挑衅,姜灼楚也会想别的办法促成这一拳。他拿下冰袋,对着镜子瞥了眼自己挨巴掌的那个侧脸:看不出什么手指印,粉粉红红的。 徐仲安该打,但单一个他还远不值当姜灼楚冒着风险、赔上自己一个巴掌;姜灼楚动手,没有别的想法,单纯就是为了让梁空看见自己。 仅此而已。 漠视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态度,比讨厌和憎恨还要残忍。梁空不是故意漠视姜灼楚的,只是身份悬殊,大部分场合他确实很难注意到他。 而姜灼楚真正能接触到梁空的机会并不太多,他必须要自己给自己加戏。 别的事,梁空都可能转头就忘;但打了徐仲安,一定会被梁空注意到。 门外传来人声,一种听起来就虚假的热忱。姜灼楚竖起耳朵,发现大概是梁空身边的王秘书来了,徐仲安正喋喋不休地表达着谢意和对姜灼楚的不满,徐若水试图打断却很难插上嘴。 “是我没有管好我们徐氏,” 徐仲安的语气无比诚恳,宛若发自肺腑,“闹出这样的笑话!” 徐若水:“姜灼楚动手,也不是毫无缘由。只是家丑不可外扬。” “理解。” 王秘书说。 他同徐若水和徐仲安又聊了几句,虚伪又正经地表达了希望徐氏上下一心、不要因私怨而影响《班门弄斧》。 “梁总很看重这个项目,” 王秘书说着,“如果有需要调停的,天驭愿意帮忙。” “对了,听说那个姜灼楚……掉喷泉池里了?” 王秘书环顾四周,装作不经意道,“捞起来了吗?” “……” 王秘书在徐若水陪同下,前来看望姜灼楚。 徐若水生怕姜灼楚再惹祸事,一进来就给了他一个严厉的眼色。 姜灼楚坐在地台上捂着冰袋,努了努嘴。 外面有事叫徐若水,徐若水无法,只得匆匆出去了。姜灼楚一见他走,立刻把冰袋一扔,仰头冲王秘书笑道,“梁老师今晚忙吗。” “……” “我可以去见他吗。” 姜灼楚眨着眼睛,小脸楚楚可怜的,一点也不像会动手打人的样子。 王秘书看着姜灼楚,就像看着一个涉世未深的傻白甜,简直无法交流。他皱着眉,思虑片刻后转过身,“我问问。” 电话拨了三次才接通。 “喂。” 梁空声音低缓,那边有点嘈杂。有音乐,似乎还有些人声。 “姜灼楚问……可不可以去见您。” 王秘书说。 梁空吸了口烟,“他破相了吗。” “……” 王秘书回过头,以十分认真的态度又打量了姜灼楚一遍,严谨答道,“脸上没有。” 梁空看着小舞台上的乐队,有些心不在焉。之前那次,本就有几分一时兴起的意味,过段时间自然就忘了;今晚,他本来没打算见姜灼楚的。 那么个小东西,还敢动手打人。 俱乐部灯火酒绿。梁空掐灭了烟,扔进烟灰缸,“反思后台。” 第13章 黄金台 姜灼楚随便编了个理由消失,坐王秘书的车,到了反思。他以前没听过这个地方,来了才发现竟是个音乐俱乐部,不是酒店。 姜灼楚被直接带到后台,俱乐部的前厅他只在路过门前时瞥到一眼,并不能进去。走廊安静无人,王秘书推开一个房间的门,交代姜灼楚等在这里,之后便走了。 房间不算大,东西也不多,装修风格和走廊一致,是有点华丽又黑暗的感觉,瞧着不像常住人的地方。大概梁空只有偶尔来俱乐部时才在这里休息……或做其他变态的事,姜灼楚想着。 隔着不知几道墙,姜灼楚沉默地听了快两小时若隐若现的live。他身上还只穿着浴袍,有些冷了;他几乎开始怀疑梁空是故意让自己等在这里的,算作一种惩罚。 他在今晚动手打了徐仲安,这是对梁空的忤逆。 时钟敲过子时,梁空终于出现了。他一进门先摘领带,随手往沙发上扔的时候才看见上面坐着一个人。 四目相对,梁空的表情算不上好。姜灼楚知道肯定要脱层皮,一言不发地主动跪下来,让到一旁。 梁空把领带和西服扔到沙发上,像没看见似的,压根儿没搭理姜灼楚。他又摘了手表,拿起手机回了几条消息,最后走进浴室,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哗哗水声,门中间的半透明玻璃染上水蒸汽。 姜灼楚跪在沙发旁。腿上没有裤子,他的膝盖硌得难受。有一刻他想,以梁空的性格,要他在这里跪上一整夜,也是有可能的。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水停了。梁空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姜灼楚后手上动作未停,轻描淡写道,“回去吧。” “……” 语气甚至宛若施恩。 此刻没有旁人,姜灼楚眉心似蹙非蹙,在灯光下柔和多愁。 他掉下一滴眼泪。 梁空不喜欢给自己添麻烦的人,再漂亮也不行。他把毛巾扔进篓子里,就往卧室走。 姜灼楚不能再等了,成败在此一搏。 “徐仲安骂我!” 他直起身子,声音不大,但理直气壮,“就在你走之后,东澜门口,人人都听得见。” 梁空不觉得这是个多么正当的理由。他今晚喝了酒,情绪比平常外放,回过头,面色微沉,“被骂了几句,你就当众打人?” 而且打的是他梁空请来的人,这可不是梁空要姜灼楚发挥的作用。 姜灼楚眼睛红了,整个人委屈巴巴的。他低下头,不敢吭声。 今晚这个饭局,姜灼楚来,其实是被梁空给利用了。尽管他在这局棋里微不足道,但说不准也会产生被欺骗感,有了情绪,这才在梁空走后找茬发泄。 姜灼楚知道梁空肯定就是这么想自己的。这大概也是他对姜灼楚如此不满的原因——不安分,还愚蠢,找不准自己的定位,连颗棋子都当不好。 梁空不喜欢违逆他的人,也不喜欢纠缠他的人。他可以漠视姜灼楚,但他要姜灼楚对自己百分之百的顺从,被利用也不能有任何怨言。他向来如此,习惯了。 “也有些别的原因……” 姜灼楚气焰低了下来,撅起嘴,还是不想认错。 “嗯?” 梁空走到一旁,居高临下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跪在灯光中的姜灼楚。姜灼楚长了张相当动人的脸,只是梁空并不怜香惜玉。 梁空的影子洒下来,姜灼楚侧着抬起头,仿佛一张无形的黑网织成三角笼子而,他被关在其中。 “说话。” 梁空说。 姜灼楚小心翼翼地,跪着朝梁空挪了几步。浴袍差点绊得他趴倒在地。他在梁空面前停下,抬眸眨了眨眼睛,小声道,“你不就是想挑动徐仲安和徐若水斗吗。” 梁空不露声色,眯了下眼,没有流露出内心的意外。 这事儿还没揭到明面上。徐若水、甚至是徐仲安,恐怕都没完全看出梁空的目的。梁空并不是对徐若水有多大不满,更不是对徐仲安青眼有加——确如姜灼楚所言,梁空要的,就是徐氏内斗。 还真是小瞧他了。 梁空转过身,从香烟盒里抽了根烟,夹上,点燃,全程都慢慢的,像在思索着什么。他斜靠着吧台桌,神色变得有些深,“谁告诉你的。” 他可不打算就这么认下这口锅。 姜灼楚抿抿嘴,还有点小骄傲,“不需要别人告诉。” “今天徐仲安进来,我一看他那副狗仗人势的样儿,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略显刁蛮地抬着头,仿佛在等待夸奖。 梁空笑不达眼底地哼了声。他看得出,姜灼楚其实是个很精明的人,性子也傲,只是能屈能伸、又善于表演。 只是梁空也不关心姜灼楚心里究竟怎么想,就像他不关心一切与自己的目的无关的事一样。 姜灼楚的温顺,足够让梁空方才的不悦淡了很多。他不轻不重地打了下姜灼楚的额头,“徐仲安是你哥哥吧,就这么没礼貌?” “他才没礼貌呢!” 姜灼楚说放肆话的时候,声音往往会小些,不知是不是想起到一个折中的作用,“今天一来就冲我吐烟圈儿。徐家家教就这样,你以后慢慢会认识到的。” “……” 小狗打架给自己惹了麻烦,人是要生气的。但要是听说小狗是为了自己才去打架的,心情又会在微妙中变得舒畅起来。 至于真心假意,梁空并不在乎。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梁空伸出手,姜灼楚凑了上来。他把抽到一半的烟塞进姜灼楚的唇间,姜灼楚会意,吸了一口,仰着头徐徐吐出一个烟圈。 烟雾在姜灼楚柔白的脸上绽开,朦胧,迷幻。梁空掐灭了烟,扔掉,一手托起姜灼楚的下巴,在他的颈肩处来回摩挲。 熟悉的细腻触感,皮肤上还残留着些许浅粉色的不明痕迹——姜灼楚跟个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留痕。 “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梁空手上加重,向下而去。 空气中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变得粗重,嗓音则有些低哑。 “我掉进喷泉池里了,来的时候衣服还没干呢。” 姜灼楚嘴唇动得不明显,用气声道。 “真的?” 梁空不是太信。姜灼楚都精成这样了。 姜灼楚垂眸,睫毛如鸦羽,扫出一片阴影。他向前,双手握住梁空的五根手指,侧脸轻轻贴上去,闭上眼,枕在梁空的手背上,“真的。” 薄唇微张, 声音颤抖,竟像一种祈求。 梁空拍了两下姜灼楚的脸,让他躺到沙发上去。 结束后,梁空赤着上身,打开酒柜。他先倒了一杯酒,回头看了眼沙发上一动不动蜷缩着的姜灼楚,想了想,又拿了个玻璃杯。 他拿着两杯酒回到沙发前,把另一杯放在了茶几上。砰!——他碰了下,算作干杯的仪式。 一声清脆的玻璃杯身碰撞,伴随着冰块晃动的声音,另一杯酒被推着滑到了姜灼楚面前的位置。梁空在沙发上靠下,腿翘了起来。他现在心情还不错。 姜灼楚没动。不过梁空知道,他肯定醒着。 “你想求我什么?” 梁空抿了口酒,随意道。他其实大约能猜到,徐家的事不是什么秘密。 姜灼楚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很大,认真睁着的时候特别亮,清透而动人。 他坐起来,回眸朝梁空看去,肩头的白色浴袍滑落了。 这一刻他们的眼神都很冷静,也没什么掩饰;虚情假意的外壳被扯下了,剩下的只有真实得赤 倮 倮 的交易。 姜灼楚动了动唇,没出声。 梁空没再看他,低头敲起了手机,“等我这杯酒喝完,你要是还不说,就不用说了。” 这事儿对梁空又不重要。 姜灼楚喉结动了下,神色静得可怕,几乎看不出他平日里的影子——既无察言观色,也无高傲挑剔。他的后槽牙似乎又咬上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此简单,在他脑海、心里不知过了多少遍,如今却连说出来都好像一种不自量力的奢侈。 “我想进剧组。” 姜灼楚嘴唇翕动,说话带着不明显的颤抖气声。 梁空:“你可以去casting团队报名试镜。”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 姜灼楚确实表演天赋过人,他是最年轻的银云奖影帝,当年只有18岁。但见得多了,这点破事还不足以勾起梁空的怜悯之心,且演技和商业价值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大。 选谁做主角不是一拍脑袋的事儿,而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商业决策。梁空有做决定的权力,可他不能随便做决定。 “我不是非要当演员。” 姜灼楚从沙发上爬起来,转身跪在地上。这次他并无矫揉造作的谄媚或撒娇,而是心平气和地叙述着,“我只是想离开徐家。” 梁空指尖顿了下,掀起眼皮,把姜灼楚从上至下扫了遍,“徐若水也不算刻薄你吧。” 梦想、抱负、尊严、独立……脑海里闪过千百个真假难辨的说辞,姜灼楚忽然想到,之前梁空说,八年前自己曾拒绝过他一次。 当时梁空想让他干嘛呢? 梁空没提,如今看来也不需要了。 “我不想当个废物。” 最终,姜灼楚决定返璞归真。他目前斗不过梁空,“徐若水能力有限,徐仲安又坏又蠢……呆在徐氏,是没有前途的。” 梁空放下手机,默而不语。 “梁老师。” 姜灼楚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却并不卑微,而是表达一种极致的诚恳,“我不知道八年前我拒绝过您什么……但是……如果您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话……” 第14章 有故事 梁空大概听过很多类似的表忠心的话,没有当场给姜灼楚一个明确的答复。喝完酒,他回了卧室。 姜灼楚被告知今晚可以睡在隔壁的某个客房。他裹着浴袍出来,想起上次结束后,自己也是这般衣衫不整。 交融时因紧张而升温的脸颊、肌肤和血液此时都渐渐冷却,连带着他的理智一起,在心漏了一拍后不得不冷静下来,接受现实。 四周陌生而冰冷。走到客房门前,姜灼楚回过头,又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梁空的冰山一角,是他进不去的世界。 这一夜姜灼楚睡得很不安稳。 翌日他起床出来,梁空已经走了。 姜灼楚回到酒店,先洗了个澡。出来时外面有管家按铃,徐若水派人把他的东西送来了。 不止昨天在东澜掉进喷泉池的那套衣服,还有姜灼楚之前留在上个酒店里没带走的许多衣物,以及那两辆他过去常换着开的车,都被一起送了过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金额不小的支票。姜灼楚了解徐若水的脑回路,这应该是徐氏大宅的租金。 徐若水不让姜灼楚进剧组或公司,却也并不想让姜灼楚彻底脱离徐家。 姜灼楚现在心里乱得很。他还是止不住地去想和梁空有关的事,其中既有情绪、也有目的;反思昨夜隔着墙的乐声在他耳畔飘着,梁空的神色好像被笼上了一层光晕,他心里又酸又麻,有时还空落落的……终于,傍晚时分,管家再次敲门。 这次送来的只有一个盒子,江诗丹顿的。姜灼楚打开,里面是一只新款的表。昂贵华丽,适合装逼,很符合梁空对姜灼楚的定位。 另附赠一张潦草得难以辨认的梁空的印刷签名。 窗外太阳已落,城市上方的天空用一种沉静而浓郁的蓝,对抗一路金色的街灯。远处车流汇集,鳞次栉比的高楼变换着大屏上当红明星的广告。 姜灼楚把签名放回盒中,也没取出那块表。他并不喜欢。 这是一封裹着糖纸的拒信。 梁空的态度很明确。姜灼楚可以选择接受,或者走。 姜灼楚把表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了。他叫来管家,让对方把东西拿走;至于具体怎么退,他不清楚,也不关心。梁空连他的房间号都能知道,而他可是连酒店名称都没有告诉过王秘书。 姜灼楚去了一家熟悉的酒吧,在市中心,地方不大,老板跟他算是认识。 他很久没有这样喝过酒了,心里攒着一团无法言表的情绪,无处宣泄,仿佛只有把自己灌醉才能勉强睡个好觉,饮鸩止渴。 老板来送酒,问姜灼楚要不要上台跳舞。姜灼楚是会跳舞的,甚至跳得很不错;他不算专业人士,却天生一股奇特的气质,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尤其,他心情越差的时候,跳得就越好。 “……不去。” 姜灼楚嗓音沙哑,却根本没醉。他眼皮微耷,神色清冷,眼角泛着水红。 “怎么了?” 老板也算半个圈内人,他放下酒闲聊道,“你爸不是死了吗?我看你有段时间没来,以为你终于死灰复燃了呢。” “……” “实不相瞒,前段时间还有人上我这儿打听你呢。” 老板压低声音凑上前,“是个年轻的导演,仇牧戈。好像挺有名气的,你认识吗?” “……” 姜灼楚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痛苦,微醺让他头脑发胀。这痛苦不知道是梁空带给他的,还是仇牧戈这个久远的名字带给他的,抑或是原本就埋藏在他自己的生命里。 “他要是再来问,” 姜灼楚半闭着眼,知道老板来聊这一趟势必事出有因,索性把话说了个明白,“你就说我死了。” 孰料老板听了眼睛一亮,瞬间更有兴趣了,“哟,这是有故事啊!” 姜灼楚眼神冷厉地乜了老板一眼。光怪陆离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显得愈发疏离。 老板见状也识趣,给嘴拉了个拉链就跑了。他不是个没脑子的人,否则姜灼楚也不会常来这里。 姜灼楚很少会真正喝醉。他的神志始终清醒着,醉意像一种自我放纵的状态。 中途酒保过来传话,说有人想请他一杯酒。姜灼楚这种事经历得多了,他是个很挑的人,朝那边看了眼。 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男子大方地冲他举了下酒杯,长得不错,头身比优越,印象中是个挺有名气的模特,好像也当演员。 姜灼楚笑了,令人分不清是真醉还是假醉。他冲那人勾了下手指,对酒保道,“我请他喝一杯吧。” 假话聊起来比真话轻松。 姜灼楚情绪压抑的时候,更加不会收敛自己的性情。喝了三杯,讲了几句天南海北没边儿的废话,姜灼楚靠着椅背,大剌剌伸出手,手背蹭了下对方的脸。他眼角含笑,周身的冷意却难以掩盖。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姜灼楚瞧着矜贵,却如此自然、毫不扭捏,也笑了下,有些意外。他并不急迫,反倒像是对姜灼楚产生了真正的兴趣。 他凑上前,分不清是想近距离观察姜灼楚,还是很纯粹地想亲他一下;呼吸克制,嗓音含混而低哑…… 一场预料之中的擦枪走火正箭在弦上,姜灼楚忽然一阵头晕目眩。他伸手抵住那人,力气不小,半闭着眼声音颤抖,“……停。” 对方一愣,片刻后坐了回去。他有些不解,似乎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 他声音冷静,嗓音低沉,“需要什么帮助吗。” 姜灼楚摇了摇头。他用理智从那股劲儿里缓了过来,呼吸还有些喘。 “谢谢,不用。” 姜灼楚说话还带着气声,“抱歉。” 对方点了点头,却没有走。 姜灼楚一手撑着桌子,抬头道,“不好意思,我现在想一个人呆会儿。” 对方打了个响指,叫来酒保,付掉了今晚的酒水账单。起身离去前,他又回头道,“冒昧问一句,你现在单身吗。” “……” “你不能因为我长得好看就主观臆断我生活混乱。” 姜灼楚呼吸渐渐平静,浑身上下有一种破碎又倔强的倨傲。他意思明确,但不想正面回答。 “抱歉,我明白了。” 话虽如此,那人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抱歉,“我看你像是……有点失恋的感觉。” “……” “我,” 姜灼楚指着自己这张脸,差点没拍案而起,“你觉得有可能吗?!” 对方牵着嘴角笑了下,双指从风衣内袋里夹出一张名片,正要递给姜灼楚,忽的又停下。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刺绣图案的丝绸方巾,叠成信封的样子,把名片夹在其中,放到了桌上酒瓶旁。 “如果你哪天想……或者想谈恋爱,欢迎联系我。” 说完,也不等姜灼楚拒绝,他转身走了。 独自一人,姜灼楚绷紧了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他心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强烈痛苦翻涌而出,他想到梁空了。 姜灼楚天性情感浓郁、细腻多情,姜旻在他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还嘲笑他不像自己冷漠无情,长大了肯定是个情种。 姜灼楚有一个挑剔而自傲的大脑,他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却同时拥有十分充沛的情感;他不想这样的,可他似乎真的需要很多的爱——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受到伤害时,姜灼楚的痛苦总会加倍——像他的皮肤一样,碰一下,就受伤了。 虽然离醉还很远,但姜灼楚已经没了继续喝酒的力气和心情。他结账走人,老板大呼小叫地喊住了他。 “这名片你不要?人家是演文艺片的,你不就喜欢这种有逼格的吗。” “……” “撕碎扔垃圾桶。” 姜灼楚头痛。 “那这丝巾呢?好几千块一条呢!” “留在你这儿当抹布吧。” 姜灼楚推开老板,走了出去。晚风扑面而来,直往衣服里灌,把他吹了个清醒。 他站在原地,有些发怔。这是条老路,街道不宽,对面的树杈歪七扭八的,树影半遮半掩着,两边都是各式各样的酒吧酒馆。 明明已经是春天了。 姜灼楚却一点都感受不到。 好像历来的每一个春天,都是与他无关的事。 回到酒店,管家已经等他很久了。江诗丹顿没能退掉,说是随姜灼楚自己处理。 姜灼楚盯着这令人头大的盒子,想了很久。 他还是服软了。 他给王秘书发了条消息。 「我可以再见梁老师一面吗。」 这次王秘书过了一段时间才回复。 王秘书:「梁总最近很忙。」 礼貌而直白的拒绝。 很奇怪的一点是,姜灼楚似乎并不讨厌梁空。尽管梁空对他从来不好,可梁空是个各方面都符合姜灼楚那极端挑剔的审美的人。 姜灼楚看人一直有自己的标准。从小他就是个颜控。 他还喜欢聪明的人、有性格的人、能散发魅力的人。至于脾气好不好,不重要——就像他对自己的要求一样。 就目前而言,梁空能给姜灼楚的,并不比徐若水多;但姜灼楚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去博取一种……可能性。 姜灼楚从盒子里取出那块表,戴上,对着光照了下。 表盘熠熠生辉。他被光刺得抬手挡了下眼,霎时有些晃神。 今晚姜灼楚其实喝了不少,他理智还算清醒,大脑却有些沉。 梁空住处很多,姜灼楚被带去过的都不止一个。他只能凭感觉赌一把,去了酒店,一开门房间里放着梁空音乐的那个。 夜色已晚。 “姜公子,到了。” 司机是姜灼楚出门前从前台叫的。到了地方,他在酒店大门外靠边停下车,这里没登记不能直接进去,“需要我在外面等您吗。” 第15章 旧事 回去的路上,车开过齐汀举办画展的展览馆。姜灼楚想起第一次见到梁空,就是在这里。在门前的广场上,当时梁空并没注意到他。 这个展览馆就是梁空名下的,很少承接什么公开展览,只有齐汀每年固定的风景画展。 据说齐汀被梁空挑中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美院毕业生,一幅画都没卖出去过。梁空购入了齐汀当时所有在售的画,资助他深造、办画展,几年时间齐汀就成为了年轻画家中的翘楚。 至于其他的事,坊间传得乱七八糟。梁空从没回应过。 姜灼楚不太愿意承认,但他确实很难不嫉妒齐汀这轻而易举的人生。 他以一种不好形容的心态,在网上搜了一下齐汀的相关信息。 高逼格的艺术家往往很少展示自己的日常生活,齐汀几乎不接受采访,早期有据可查的背景资料也不多。不过在教育经历一栏里,姜灼楚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齐汀在美院读的是油画系下的肖像艺术方向,且据说在校期间表现相当出众;可如今他却成为了一名风景画家,网上连一幅肖像画都没有。 不用说,这是因为梁空的喜好。 与虎谋皮不会是件容易的事,齐汀大概也付出了很多。 但姜灼楚还是很难不嫉妒他。 这一夜没怎么睡着,直到天明姜灼楚身体里濒临极限的疲惫才压过了一切浓重复杂的痛苦,他的电量耗尽了。 他还没睡多久,手机铃声叫醒了他。还是梁空的那个曲子,姜灼楚一听就难受。他想换回手机自带的音效,但撇着嘴犹豫了片刻还是没下手。 电话是徐若水打来的,姜灼楚有些意外。徐若水现在应该很忙,并且忙的都是不能让姜灼楚插手的正事。 姜灼楚接通,“喂。” “喂……” 电话那头,徐若水说话带着气声,有些不对。他心理素质不算很好,但一般不会在人前失态露怯,姜灼楚还是第一次听到徐若水这样的声音。 姜灼楚知道,肯定出事儿了。 “怎么了?” “梁空……要把陈导换掉。” 徐若水声音都像在抖,“刚刚他手下的执行制片直接来宣布的。” 姜灼楚小吃一惊。 但仔细一想,这件事其实很合理。 整个《班门弄斧》里最值钱的就是剧本。不论是先前的徐之骥、还是现在的梁空,他们需要的都只是这个剧本,和已故编剧的署名。 梁空对电影项目有自己的想法,当然不喜欢别人碍事。尽管直接换掉导演的方式有些极端,但以他的性格,做出这种不讲情面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姜灼楚甚至觉得,梁空不想要的应该不止一个陈进陆。《班门弄斧》现班底里全是徐氏的人,除了打工干活儿的以外,梁空大概一个也不想要。 “只换掉了一个陈进陆?” 姜灼楚十分沉着。 徐若水明显一愣,随后道,“……还有选角导演、摄影、跟组编剧……很多人。” 局面其实早已无可挽回,何况这件事说到底与姜灼楚无关。他直接道,“你打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吗。” 徐若水那边静了片刻。 姜灼楚知道,徐若水已经有想法了,只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忽然,姜灼楚脑海里凭空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太敏感了,边边角角的信息都能拼凑起来。 “梁空把导演换成谁了?” 姜灼楚问。 徐若水深吸一口气,“仇牧戈。” 八年前,姜灼楚18岁,第一次演文艺片;仇牧戈在读电影学院,是《海语》的编剧助理。 《班门弄斧》已故的老编剧,正是当年《海语》的编剧侯谕。姜灼楚那会儿很不得侯老编剧喜欢,总是仇牧戈来给他讲戏。 那天在九音见到的,果然是他。 “比起梁空手下的其他人,仇牧戈跟徐氏还算是有些交情。” 徐若水说得有些发虚,心事重重的,“而且他是侯编的学生,应该是想好好拍这部《班门弄斧》的。” “那你们交给他做不就行了。” 姜灼楚的语气变得锋利而冷淡。 “可是……” 徐若水自知难以启齿,“徐氏不能只有今天,没有明天。如果这部电影里徐氏在所有部门都被边缘化,那《班门弄斧》结束后要怎么办呢。” 姜灼楚笑了,声音冷涔涔的,“你可以也做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啊。” 电话那头,徐若水怔住了。 回旋镖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良久,他才哑着嗓音道,“就算我可以,徐氏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呢?” 姜灼楚:“那是你的事。” “我记得当年,你和仇牧戈关系好像不错。” 徐若水并不确切清楚,那会儿徐家没人把姜灼楚放在眼里,“现在还有联系吗?” 其实姜灼楚很清楚,徐若水是在瞎折腾。梁空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在导演这个位置上放个不受控制的人。 可是,姜灼楚对梁空还没有死心,他还不舍得死心,他需要信息和机会。 “吃饭是吗,” 姜灼楚没回答徐若水的问题,言简意赅道,“今晚?” “嗯,暂定东澜,” 徐若水说,“等确定了我告诉你。” 姜灼楚挂了电话。 其实,要说姜灼楚完全不关心《班门弄斧》这部电影,也并非如此。 这是侯老编剧最后的作品。 侯谕和陈进陆曾是一对黄金搭档,但在《海语》后便再无合作。《海语》是侯谕亲身参与的最后一部电影;在那之后,他对外称病引退,年纪才五十上下。 《班门弄斧》是他在人生最后几年写的,起初一点消息都没有,可能他压根儿没想拍出来。 侯谕死后,他的遗作成为惊天巨饼。风声一传出来,各路人马蜂拥而至,徐之骥蓄谋已久,从他的后人手里买下了这个本子。 姜灼楚还记得侯老编剧的样子。他为人古板、少有笑脸,不论是对剧本、还是对演员,都极为严苛。他不喜欢姜灼楚,从选角时见到姜灼楚第一面起就皱着眉,说他“聪明太过,小小年纪就圆滑世故,不是文艺工作者该有的样子”。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侯谕大概率是不想让姜灼楚来演小语的,他说姜灼楚该好好回电影学院上几节课,等毕业了再出来拍戏。 姜灼楚7岁就进剧组,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大的笑话。 他向来心高气傲、脾气不好,侯谕不喜欢他,他就也不喜欢侯谕,但还稍微有点本能的畏惧。 那时有仇牧戈。所以即使在剧组里,姜灼楚对侯谕也是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然而,后来侯谕是为了姜灼楚才和陈进陆、乃至整个徐氏翻脸的。在徐氏面前,他的力量太过微薄,最终只能愤然离去,郁郁而终。 这件事姜灼楚很久以后才知道。那会儿侯谕已经去世了。 仇牧戈那边似乎不是很想吃这顿饭。下午快五点时,徐若水才联系姜灼楚,没在东澜,地点定在了市中心的一家私房菜,好像是仇牧戈提的。 姜灼楚开车过去的时候,除了徐若水,只有天驭那边制片相关的几个人到了。仇牧戈很全能,新换进《班门弄斧》剧组里的人应该都是他带去的,这个点估计还在忙。 已经到了的人边闲聊边打牌。姜灼楚坐在徐若水身后,瞅着空档假装是给他出主意,小声道,“这几个人都是执行端的,仇牧戈能做的主也有限,你最好是旁敲侧击问问梁空的情况。” 话是真话,只是姜灼楚和徐若水并不是一条心。 牌打到快七点,仇牧戈还没到,说是剧组事多,让大家先吃,不必等他。 徐若水看了姜灼楚一眼,似乎是在征求意见。毕竟他不了解仇牧戈,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性情。 姜灼楚正在给一个执行制片点烟,随意冲徐若水点了下头,转过身又同其他人谈笑起来。 “在梁总手下打工怎么样啊,” 今天没有大老板在,气氛相对随意。姜灼楚斜靠着餐桌,“他脾气好吗?” “还行吧,” 一个中年人面有菜色,“老板哪有脾气好的,不拖欠工资就行。” 姜灼楚附和一笑,十分真心,“确实啊。” “梁总现在要你们每天都汇报工作进度吗?” 他装作不经意问。 另一人摇摇头,“梁总哪有那么闲。他回北京了。” “《班门弄斧》的事告一段落,这段时间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那人说着,脸上浮现出劫后余生的由衷笑意。 …… …… …… 菜送上来了。 姜灼楚似乎不太能听得到别人交谈的内容了。他在这个场合并不重要,沉寂下去也无人在意。 他不想再呆在这里了。酸疼的窒息感再度卷土重来,他多一分一秒都无法继续呆在这龙蛇混杂的名利场。 姜灼楚站了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满杯酒。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姜灼楚说着,拿起酒杯。 所有人停下筷子,看着他;其他人并没什么所谓,只有徐若水皱起眉。 姜灼楚不理会徐若水的眼色。他的心情已经差到不会给任何人半个好脸。 他端着酒杯,正要一饮而尽。突然,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夺过他的酒杯二话不说冲垃圾桶一倒—— “今晚不喝酒。” 声音干净,有些沉,带着陌生的熟悉感。仇牧戈从姜灼楚背后走来,倾身在他的手边放下杯子。 姜灼楚没回头。 第16章 18岁 仇牧戈走到中间空着的位子坐下,徐若水趁机抓着姜灼楚的胳膊又给他按着坐下了。 “总不能人家刚来!你就走吧!” 徐若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家店的菜意外地还挺符合姜灼楚的口味。 姜灼楚一晚上都在低头夹菜。他看着不声不响,其实挺能吃的,只是嘴刁,又一直严格控制体型。 徐若水原本应该是希望姜灼楚今晚能多说点话。但他大约是发现了仇牧戈性格冷淡,也没有跟姜灼楚叙旧的打算,便作罢。 比起梁空,仇牧戈要干脆得多。他说自己带进组里的几个人虽然算是他的班底,但具体人选都是梁空定的;他们是同事关系,并不是上下级。 吃完饭,众人散去。姜灼楚今天没喝酒,也不需要司机,徐若水没再管他。 姜灼楚一个人走出饭店,车停在面前的专用停车场,月光洒下来,一地银白。这里没什么人,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梁空离开申港,王秘书并没有通知他。 一个影子在姜灼楚面前落下。他侧过脸,身后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停下。 姜灼楚站了起来,仇牧戈比他要高。他转过身要走,仇牧戈抬手拦住了他。 姜灼楚不动声色偏开头。他脑后的小揪揪被风一吹,散了大半,侧脸被碎发遮住,乌黑的瞳仁清亮,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代。 梁空喜欢小语没什么稀奇的,这只能说明他长了眼睛。姜灼楚很清楚,自己拥有一个无法被战胜的18岁。 仇牧戈手一顿,却还是替姜灼楚把碎发压至了耳后,并没有碰到他的脸。 “有事儿吗。” 没有撕破脸的必要,姜灼楚平淡道。 他已不是18岁的性格,仇牧戈也不是当年那个特殊的人了。 “还是没看过《海语》吗。” 久别重逢,仇牧戈完全不避讳过去。 “我不喜欢电影。” 姜灼楚没有否认。 “《海语》是一部很卓越的作品,” 仇牧戈看着姜灼楚,眼神深邃,藏着很深的感情,“它的卓越,足以掩盖很多事。” 姜灼楚忽然有点想哭。 梁空看过《海语》,或许还不止一次,连结尾都记得清楚。 他是个真正有鉴赏力的人,性情成熟、能力出众,但姜灼楚在他眼中,仍然只是一个不配有远大理想的花瓶。 梁空只需要他当个花瓶。 “与我无关,我不感兴趣。” 姜灼楚抬脚离开。 仇牧戈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转过身,“小火。” 背着身,姜灼楚脚步本能一顿。 这是他的小名。姜旻疯了之后,再无人喊过了。 某种程度上,仇牧戈是最懂姜灼楚的人。他超过徐若水,超过韩琛,超过没疯的姜旻。 都是些很久远的记忆,远到几乎已经被从生命里冲刷干净。 后来他们各自经历了足够多的事、变成了不再相关的人,往事偶有碎片,也像断了线的风筝,不一会儿就飞走了。 姜灼楚再次觉得,命运对自己当真是残忍。 仇牧戈跟了上来,克制地保持着距离。 “别搅进《班门弄斧》这滩浑水里来。” 他语气并不急迫,“徐氏快完了。” 显然梁空近身的人嘴都很紧,到现在所有人都还先入为主地认为姜灼楚纯粹是徐氏这边的。 或许梁空也是这么想的。露水情缘,他没有救世主情节。 他并不打算带姜灼楚走,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徐氏确实要完了。 每个人都能感觉得到。 姜灼楚的情绪却要更复杂些。 仇牧戈:“小火,不要跟徐若水走得太近。” 仇牧戈是梁空选的人,他知道些尚未公开的内幕很正常。但姜灼楚忽然想到,《班门弄斧》现在的制片方是天驭,理论上与九音毫无关系,而那次他意外瞥见仇牧戈是在九音。 难道梁空还有别的安排? “什么意思。” 姜灼楚转过了身,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与仇牧戈对视。他在装傻。 仇牧戈未必看不出来,却还是开口答道,“徐氏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徐之骥一死,大厦将倾。” “徐家现在没有一个能撑起来的人;就算有,外界也不会给他们机会。” “徐氏要被吞并了。” 姜灼楚听了,一言不发地就要离开。仇牧戈在他身后叫住他,“我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你问韩琛要吧。” 姜灼楚走了,没拒绝。 胸口堵得慌,姜灼楚开车离开饭店,没有回住处,开上沿江大道。放下四个车窗,风从两侧灌了进来,连带着忽远忽近的汽笛喇叭声……空气闷闷的,潮湿而黏腻,令人烦躁,下一秒眼泪无端掉下来也不会惊讶。 微信跳出消息,姜灼楚在江堤边停下车。 韩琛:「你见到仇牧戈了?」 韩琛:「他找我要你微信,说是你同意的。」 姜灼楚:「嗯。」 韩琛回了个ok的表情包。 韩琛:「上次是谁还跟我说无所谓。」 姜灼楚:「……」 姜灼楚感到心口吹过一阵清风,难说是什么滋味。八年太长了,长得像是隔着几辈子,根本说不完。 但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更残忍的是,仇牧戈现在不是那个能切实帮助到姜灼楚的人。姜灼楚知道,以仇牧戈的性格,如果他能做主,会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的。 可是前有徐氏,后有梁空,连侯谕当年都无能无力,仇牧戈又能做什么呢? 尽管希望渺茫,姜灼楚始终还是很难放下梁空这个人。他有一种很微妙的心绪,他确实在乎来自梁空的认可;他说不清是为什么。 这次姜灼楚没发短信,他直接给王秘书打了电话。 “喂。” 王秘书的声音永远一丝不苟。 姜灼楚清咳了两声,语气有些落寞,“请问……梁老师是离开申港了吗……” 王秘书没有立刻作答。 “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姜灼楚说着说着,嗓音变哑,还吸了吸鼻子,“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可怜巴巴的。 王秘书仿佛又经历了长达一个世纪的沉默。而后他公事公办道,“之前跟您说过,梁总的行程,除非他本人交代,否则不对外透露。” 姜灼楚:“那他如果有空,可以打电话吗?” 王秘书:“我会转达您的想法,再见。” 电话挂了。 北京。 车里,王秘书举着手机,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旁边的梁空,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今天车里只有他和司机。 梁空没什么表情,还在看着电脑。但刚才的通话内容,他肯定听见了。 “梁总,” 王秘书决定今日事今日毕,“姜灼楚刚刚……好像哭了。” 梁空看了王秘书一眼。 王秘书谨慎疑惑。 “你平时是完全不关心电影啊?” 梁空淡淡道。 “啊?” 车开进天驭地下停车场,缓缓停下。 “姜灼楚是个影帝。” 梁空啪的一声合上电脑,起身下车,“你不知道?” “……” 《班门弄斧》折腾了那么久,天驭这边积着一堆事儿。梁空回来就得开会,根本没空搭理姜灼楚。 “齐汀老师的住处还和上次一样吗?” 王秘书跟着下车,小跑两步。 梁空走进电梯,点了下头。 姜灼楚回到酒店,仇牧戈的好友申请已经发来了。他点了通过,无法免俗地翻了下对方的朋友圈。 仇牧戈是个话少的人,动态也很少,大约几个月才会分享一张摄影照片,或是电影、书籍什么的。 他的头像和朋友圈背景都还是当年在《海语》片场拍的剪影,很有质感的一张照片,姜灼楚拿他相机拍的。 仇牧戈:「到家了吗。」 姜灼楚洗了个澡,出来才回他。 姜灼楚:「你有去过反思吗。」 仇牧戈:「梁空的那个音乐酒吧?」 仇牧戈:「没有,我一般不参加不必要的聚会。」 话虽如此,但姜灼楚知道仇牧戈如果想去,是可以去的。 仇牧戈:「你也别再掺和徐氏的事了。」 姜灼楚:「我只是很想去看看。」 姜灼楚:「听说那里帅哥很多。」 仇牧戈:「……」 姜灼楚没再回复。他也知道仇牧戈大概率是不信的。这种鬼话最多也就骗骗徐若水,连韩琛都唬不过去。 这天,姜灼楚一直等到睡着,梁空那边也没打来电话。 梁空家在北京,闹中取静的一个庄园。地方不小,可他很少让人来家里;他不喜欢人,边界感极强,即使在人群中时也是淡漠地若即若离。 齐汀在门前下车,打开后备箱。他有三四个大行李箱,上次带去酒店的只是最为精简的物品。 当时梁空本来说是那晚可能有空,但最终还是没空。齐汀只能跟着一起来了北京。 管家熟门熟路地替他把行李箱运到侧边一座三层小楼,齐汀每次来都住在这里。二层临窗的书房,是梁空给他安排的画室,并不向阳。 午夜将近时,齐汀透过窗看见梁空的车开回来了,驶向后面梁空独居的那座别墅。他不能直接进去,每次都要等待通知。 差不多又过了半个小时,齐汀接到了内线电话。他带着准备好的东西过去,梁空正坐在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前抽烟,望着外面中庭的月光。 “梁老师。” 齐汀浅鞠了一躬。 第17章 “他” 梁空掐灭了烟,走了过来。 齐汀起身让到一旁。他察觉到自己的甲方今晚情绪不算太好。 梁空站到画架前,盯着那张白纸,许久没说话。关于“他”,他一向严苛。 从被梁空选中的那天起,齐汀就被要求不能再画其他任何肖像画,包括动物。梁空让齐汀绘制过很多幅“他”的画像,却吝啬给“他”一丁点儿的不确定性。 “他”该怎么笑,该怎么落寞,该怎么在林间奔跑,该怎么坐在海边的月光下……梁空不允许有一分一毫脱离自己的控制。 “他”是因梁空而诞生的,“他”不能有意志、不能有自由,梁空连生命都不肯给“他”。 数载倏忽而过,梁空已经从一个天赋异禀的年轻音乐人变成了电影资本幕后的操盘手,而“他”还是十八岁。 梁空从不为“他”想象生命的各种可能性。“他”永远年轻,永远天真,永远无法长大,永远不能老去。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属于梁空;可是,在梁空的人生里,“他”却没那么重要。 一直以来,梁空对“他”也不算特别上心。他看了部电影,产生了欲望,需要得到满足,仅此而已。 “梁老师。” 齐汀始终安静站在一旁,存在感比画笔还低。他瞥见茶几上梁空的手机屏幕亮了下,观察片刻后才开口,“您手机有消息。” 梁空目光从画纸上挪开。他走回茶几边,拿起手机点开看了眼,是王秘书发来的今日总结。 王秘书是个不动声色的人精,在一系列工作事项的最后还标上了姜灼楚关于打电话的请求。 姜灼楚。 梁空回头看了眼空白的画纸,指尖在这个名字上摩挲了下。 其实,他们除了长得一模一样之外,完全就是两个人。 但是只要不说话,却又几乎无法分辨。 而姜灼楚是活的,是个真人。他有体温和心跳,可以被触碰、被实实在在地占有;他能让梁空觉得,“他”真的属于自己——哪怕是一瞬的错觉。 梁空追求过很多东西,拥有得越多的人越不会表现出饥渴。 当他功成名就,他想要的东西都一样一样被握在手。几乎再没有什么能触动他的情绪,他的欲望总是轻而易举就被满足。 可“他”,隔着一层画布,始终未完待续。 梁空从不掩饰自己对“他”那有些下流的想法,画像不足以满足他。三十岁的年纪还偶尔被年轻时没得到手的东西困扰……荒唐又可笑。 何况在梁空的世界里,这原本是件不值一提的事。 梁空笑了下,想通了。既然想要,夺过来就是;拥有等于祛魅,慢慢的也就无所谓了。 梁空给王秘书发了条消息。 「把姜灼楚的联系方式发我。」 “你先回去吧。” 梁空把姜灼楚的号码存进通讯录,在新建联系人时顿了下,最终只打了一个大写的j。 被遛也是齐汀工作中的一部分,但像今晚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梁空见了他,却没让他画。齐汀顿了下,“那我之后是等您通知还是……” “近期你都不用来了。” 梁空低头敲着手机,“钱会按时打给你的。” “好的。” 齐汀麻利地收拾好画具,抬手正要去取画架上没来得及用的白纸。 “那张画纸留下。” 梁空没抬头,淡淡道。 齐汀有点意外,但没表现出来。他关上行李箱扶起来,恭敬告别后退了出去,连夜就搬走了。 不论做什么事,梁空的执行力都很强。他头脑清晰,不会拖泥带水,并且天然地就不在乎其他人。 已过凌晨,梁空靠在沙发上,拨了姜灼楚的电话。 “喂……” 快挂断的时候,才被接通。姜灼楚嗓音困困的,一听就是被从梦中吵醒的,现在情绪不好,“谁啊。” 梁空声音冷淡,“不是你自己要我打给你的吗。” “……!” 姜灼楚唰的就醒了。 梁空的嗓音很有辨识度,搭配上那欠扁的语调,在姜灼楚耳畔响起,他立刻心漏一拍。 “什么事。” 梁空表现得漫不经心。 姜灼楚抓着被子坐起来,大脑嗡嗡的。他其实没想到梁空今晚真的会打给自己。 离开时连个招呼都不打,分明就是懒得再见的意思。然而不知为何,梁空竟然多给了他一次机会。 “你离开申港没跟我说。” 姜灼楚声音不大,有点不明显的委屈。 梁空声音平静中带着质问,“什么?” 他去哪儿,难道还要跟其他人汇报,笑话。 姜灼楚不吭声了。哪里真有什么事,他和梁空都清楚。 “给你五秒钟。” 梁空说,“再说不出来我挂电话了。” “我就是想说……” 姜灼楚说,“想说我会听话的。” “其实……”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梁空没等姜灼楚把话说完。他并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他甚至都懒得哄骗一下姜灼楚。只要他想,他依然有很多种办法让姜灼楚就范,比拿下《班门弄斧》容易得多。 “其实……” 电话那头,姜灼楚的声音有些闷。他大约并没有很浓重的失望,只是情绪淡淡地低落着,这个结果应该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说,“其实我打给你……是想告诉你,就算不行,也没关系。” 姜灼楚是个情种。他好像天生就很擅长演绎爱而不得的哀愁,不知是方法派还是体验派。 他的语气带着几不可察的祈求,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梁空,有点意外。 姜灼楚是影帝,这大大削弱了这段话的可信度;可他是梁空,又使这段话变得没那么离谱。 隔着电话,姜灼楚似乎吸了下鼻子。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咬着说出来的,“真的。没关系。” 梁空并不在乎真心与否。历来飞蛾扑火般卑微地想跪到他面前的人,也是不计其数。 “是么。” 梁空语气悠然,“那什么有关系。” 姜灼楚沉默片刻才道,“我问王秘书什么时候能见你,他说你很忙。” 梁空没说话。 “还有,我戴上了你送给我的手表。” 姜灼楚补充道,说得小心翼翼。 哦,手表。不提梁空都快忘了。 “之前不是还要退回来吗。” 梁空不咸不淡道,“怎么,不喜欢?” 姜灼楚竟然笑了声,夹杂着有些重的鼻音。他语气嗔怪,半真半假,“你连一个亲笔签名都不给我。” “我怀疑你都不知道具体送来的是哪一款。” 梁空并不掩饰,“我不需要知道。” 姜灼楚也没有情绪,“那下次……你能给我一个亲笔签名吗。” 梁空却没太理会姜灼楚试图越界的调情。远远的,他看向那张空白画纸,言简意赅道,“你想清楚了?” “本来没有。” 姜灼楚说,“但是你一不理我,我就想清楚了。” 奇妙的是,姜灼楚的语气并不浓烈,反倒有一种紧绷的克制,像是不想多流露出更多的情绪。姜灼楚本性里是个冷淡高傲的人,这让他不动声色的服软变得…… 很美味。 梁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姜灼楚的事。其实并不是在银幕上,而是在剧组。那场戏没有姜灼楚,他就一个人在旁边的椅子上睡觉,四周都被围了起来,不能随意靠近。 后来姜灼楚醒了,也不搭理别人。一个人在那里坐着,戴着黑色渔夫帽,脸很小,不说话,带着毫不做作的傲气——他不是刻意给任何人脸色看,而是单纯的不识抬举。 那张脸动人心魄,梁空当时却看了一眼就走了。漂亮得挺招人烦的。 “……梁老师?” 梁空半闭着眼,睁开了,说话没什么情绪,“你现在住哪儿。” 姜灼楚:“……酒店,是——” 梁空并不关心姜灼楚现在住哪儿,这句只是随口问的。他道,“地址发给王秘书。” “哦。” 姜灼楚的语气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梁空挂了电话。 姜灼楚坐在床上,听着嘀嘀的忙音。他把地址发给王秘书,并不确定下一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这通电话打完,梁空其实依旧没给他什么真正的承诺;他们现在本就不是有承诺的关系。 他忽然想到齐汀。梁空打发齐汀,也会像打发他这样吗。 姜灼楚发了会儿呆,蒙头倒下决定睡觉。 可刚躺下没一会儿,他又坐了起来。 点开通话记录,姜灼楚意识到自己现在有梁空本人的联系方式了。他把梁空加进通讯录,然后发了第一条短信: 「晚安/早安。」 尽管表面看不太出来,但在认准的事情上,姜灼楚一向很主动。 多年以前,他撩仇牧戈,也是这么开始的。 第18章 量体裁衣 梁空没理会姜灼楚的撩拨,但也没把他拉黑。没喝酒的日子就是比较健康,姜灼楚翌日竟然醒得挺早。 他空腹游了一小时泳,回到房间时早餐还没送来。洗完澡,姜灼楚有点饿。他摸了摸腹部,正要给管家打电话,门铃突然响了。 “什么事。” 姜灼楚开门。 门外的管家似乎比往日更加和颜悦色,“姜先生,早上好。我是来告知您,您房间的账单已经结清。先前您预缴的款项我们已安排退款,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就会退回到您的账上。” 姜灼楚皱了下眉。 他该高兴的,因为这至少说明梁空短期内不会赶他走了,他总算是抱上了大腿。可这明晃晃的交易,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一个被贴着标价的商品,成为了梁空腕上的一块“江诗丹顿”。 他并不为自己的能屈能伸而感到羞愧,但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也不喜欢这样的梁空。 姜灼楚:“还有别的事儿么。” 管家:“您今天是否有空?有专业团队要上门为您量体裁衣。” “啊?” 姜灼楚愣了愣,下意识拒绝,“我不需要。” 姜灼楚有专门的造型师,也有长期合作的高定裁缝。换个人来还不知道给他搭成什么样,姜灼楚对人类审美的平均水平毫无信任。 管家面露难色,仍旧保持微笑。他思忖片刻,“这样吧,我替您转达一下。之后应该会有其他人跟您联系。” 姜灼楚的拒绝并没有什么用。王秘书给他打了个电话,意思明确。 上午十点,梁空安排的造型团队准时上门了。 “你们可以直接联系我的团队,他们有我全部的身体数据。” 姜灼楚靠坐在单人沙发里,没穿鞋,仍旧有些抗拒。 主造型师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衣品只能说是过得去,当然这也可能是他的职业面孔。他笑着把姜灼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如果我是您,哪怕让我在博物馆里和罗丹的雕像作品站并排,我也会欣然前往。” “……” “何况,梁空老师应该不喜欢二手的数据。” 姜灼楚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走到造型师面前,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道,“这些细节,梁空不会知道的。” “不论是数据,还是搭配,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交给我自己的团队来做,你白拿一份钱,不好么?” “梁空总不会亲自监督怎么给我搭衣服吧。” 造型师礼貌地往后退了半步,清咳一声,“我建议,您还是配合一下。” 说完,他冲姜灼楚笑了下。姜灼楚绷着脸,也牵了下嘴角,交涉失败,但他不许自己在人前流露情绪。 姜灼楚转过身,抿了口酒。放下杯子时,他的手有不明显的颤抖。 “让其他人都出去。” 姜灼楚声音冷淡,“我不喜欢被人盯着。” 造型师和裁缝只测量了姜灼楚的身材数据,并没有问他偏好的风格,他们全程几乎没什么交流。 过了几天,姜灼楚收到一条项链。他自己对珠宝兴趣不大,但姜旻从前很喜欢,还会去高珠展,耳濡目染他也懂一些。 不同于那块手表,这条项链大约不是梁空打发人随手挑的。虽然称不上价值连城,却也有些来历,上次出现是在香港的某个拍卖会上,被一位匿名藏家拍下。 梁空看起来不像是对珠宝很感兴趣的人,至少姜灼楚没见他戴过,业内也没听说相关的传闻。取出这条项链,姜灼楚把它托在掌心,并不算沉,比不上阳光洒向海面时一半的耀眼。 姜灼楚不太喜欢这条来因不明的项链。它足够漂亮、足够昂贵、足够稀有,它完美地符合姜灼楚的审美,可姜灼楚并不喜欢。 项链被放回盒中,锁进了保险箱里。 比起强制的量体裁衣,这条项链给姜灼楚的感觉更微妙。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抗拒,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情绪和作息都正常的时候,姜灼楚白天会看剧本和电影,也会读一些艺术或各行各业的书籍,他大二时就从电影学院的表演系转到了更偏理论研究方向的系别;晚上有时会独自在客厅演戏,他一个人能演完一部莎士比亚。 他是很像姜旻的。有时他觉得,也许自己最终也会疯掉。 可姜灼楚不愿意认命。一息尚存,他就总得折腾点什么,直到成功……或死去。 差不多有小半个月,梁空没联系过姜灼楚。期间姜灼楚出去喝过一次酒,半夜三四点才回来。他什么也没干,但第二天就被王秘书警告了。 这天早上,姜灼楚游泳回来,手机跳出新闻推送。某知名音乐类奖项本年度结果陆续揭晓,其中梁空被评为最佳制作人,颁奖典礼将于后天在申港举行,梁空已确定会出席。 与此同时,姜灼楚收到仇牧戈发来的消息。说是后天晚上反思要办个小范围的活动,庆贺梁空获奖,问他想不想来。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姜灼楚暂时不想让仇牧戈知道自己住在哪儿。颁奖典礼当天,他是自己开车去的反思,刚开进门前那条路就被堵死了。 车走得比人慢。两侧灯红酒绿,街道上来来往往,还时不时有人从车缝间穿过。 男男女女,大多年轻,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鼓点,人群面庞欢快、肢体舒展——这是第一次,姜灼楚切身体会到梁空作为音乐人的影响力。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升起车窗,隔绝了来自外界的嘈杂声音。终于开到园区门口,他直接拐了进去,保安没拦他。 反思坐落在园区最里面,一开进去,人立刻少了很多。门前那条街上的音乐酒吧也是梁空或他朋友的,平时来喝酒蹦迪或打卡的人就很多,偶尔还会有九音旗下的新人去演出,今晚是可以预料的热闹。 仇牧戈在停车场等姜灼楚。 姜灼楚开着那辆震天响的红色超跑。他喜欢这台车,已经打算找徐若水买下来。停好车下来,他看见仇牧戈站在不远处,见到自己牵了下嘴角,但那张脸一看就有话要说。 “你觉得我太夸张?” 姜灼楚今晚确实精心收拾过。如果不是本来就认识,很难从他的脸上看出18岁时的样子。 “没有。” 仇牧戈摇了摇头。他穿得和平时差不多。姜灼楚几乎可以想象他在片场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进来吧。” 仇牧戈领着姜灼楚进去。里面人也不少,背景音盖住了人说话的声音。入口狭窄,进门时仇牧戈手在姜灼楚的肩膀上搭了一瞬,对门口的人道,“我朋友。” 那人点了下头,就没再管了。仇牧戈松开手,姜灼楚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扫视了一遍四周——舞台、吧台、卡座和人类,确实有很多电影电视上见过的熟悉面孔,但非要说的话,和外面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据说梁空在典礼结束后也会过来转一圈,这才是今晚人多的真正原因。 仇牧戈指了指里面某一桌,姜灼楚眯起眼睛看了下,能辨认的出几位导演和编剧,不过都与《班门弄斧》无关。他停在原地,没动弹。 “怎么了?” 仇牧戈问。 姜灼楚能明白仇牧戈的用意。他笑了下,走到一旁人少的地方,盯着仇牧戈,一双眼睛厉得跟狐狸似的,“我不会回报你什么。” 仇牧戈听着,也笑了下。他似乎并不奇怪姜灼楚会这么说,只是有些无奈。 “这个行业亏欠你太多,应该有人给你点补偿。” 仇牧戈走近了些,“《海语》的成功有很多人受益,其中也包括我。” “小火……” “不用。” 姜灼楚直接拒绝了,又抬手点了点,“你站远一点。” 仇牧戈看着姜灼楚,朝后退了两步,却没放弃,“我知道,你跟徐氏签了长约。但是徐氏就快完了,你——” “我说不用。” 姜灼楚认得仇牧戈想为他引见的那些人,甚至看过其中一些人的作品。但很遗憾,其中并没有谁能帮到他。 “你帮不了我什么。” 姜灼楚转身离开,干脆利落。他打算找个没人的卡座,“还有,我今晚真的就是来看帅哥的。” “……” 姜灼楚边走,边给梁空发了条短信。 「我来反思了。」 不出所料,梁空没有回他。他想了想,又给王秘书也发了条,也没回。 场子里人多,姜灼楚低着头,走着走着迎面撞上了一个身穿橘色条纹西装的人。那人皱眉回过头来,是应欢。 九音的副总,一个唯梁空马首是瞻的人。 姜灼楚立刻收好手机,寄希望于对方没认出自己,道了声没有感情的抱歉就想溜。可应欢对他记得清楚,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肩,一瞪眼,“你怎么在这儿!” 姜灼楚顿了下,正在思索要不要把仇牧戈搬出来,另一人出现了。 “应总。” 赵洛笑眯眯地走过来,拍了下应欢的肩,“待会儿梁总就要领奖了,咱们总不能这么闹哄哄地听他的获奖感言吧,你去管管。” 应欢还算给赵洛面子,松开了手。他将信将疑地扫了姜灼楚一眼,“赵总,下次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带过来。” 赵洛笑了笑,没反驳。待应欢走后,他转过身,神色意味深长,“好久不见啊。” 姜灼楚没说话。他现在住的酒店,最初还是赵洛带他去的,他始终怀疑赵洛对自己和梁空的事门儿清。 “走,” 赵洛毫不见外地拍了下姜灼楚的背,“找个地方坐会儿,喝两杯。” 赵洛叫了两杯鸡尾酒,拉着姜灼楚找了个不太惹人注目的位子。 第19章 玩得开心 颁奖典礼结束,酒吧进入下半场。 对于今天在这里的很多人而言,梁空刚刚宣布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赵洛碰了下姜灼楚面前的酒杯,“喂,想什么呢?不服气啊。” 姜灼楚牵了下嘴角,“没有。” 赵洛端着酒没喝,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姜灼楚,“我也觉得你没有。” “就你小时候那暴脾气,经历了八年雪藏都还没‘死’,这心性将来肯定是做大事的。” 姜灼楚自嘲地笑了下。他偷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赵洛察觉了什么,正想着开句玩笑,仇牧戈找过来了。 “你在这儿。” 仇牧戈看样子是找了姜灼楚一会儿。他看见旁边的赵洛,本能地眉紧了些,“……赵总。” 赵洛放下酒杯,没起身,伸出了手,“仇导。” 仇牧戈看了姜灼楚一眼,还是跟赵洛握了下手。 姜灼楚瞥见赵洛不怀好意地笑了下,知道对方已经猜到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了。他大大方方道,“我和仇导是在《海语》里认识的。” 赵洛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也对。侯老编剧的戏。” 他主动攀谈道,“仇导,《班门弄斧》现在怎么样?” 仇牧戈坐在姜灼楚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防御攻击的态势很明显。 “挺难办的。” 赵洛:“因为梁空很难搞吗。” “恰恰相反,” 仇牧戈说,“要不是有他压着,会更难办。” “太多人想分这杯羹了。” 仇牧戈每说一句话,就看姜灼楚一眼。他没有直接赶赵洛走,都是看在颐宁的面子上。 赵洛也不在意。他笑了两下,借口有事先走了,临走前还冲姜灼楚使了个眼色。 “这就是你想认识的人?” 待赵洛一走,仇牧戈开口了。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坐远了点,语气生硬,“今天谢谢你带我来,但我的事你管不上。” 他一口气喝光了杯中剩下的酒,起身要走,仇牧戈却挡住了他。 姜灼楚皱起眉。今天这里人多,保不齐就有谁多长了双眼睛。真要让梁空知道,他姜灼楚就完蛋了! 他低着头,没太好气,“麻烦让一下。” “小火,” 仇牧戈站着没动,像一面墙,“你妈妈还好吗。” “……” 姜灼楚深吸口气,语气平淡,“活着。” “难道她的前车之鉴,还不能叫醒你吗。” 仇牧戈嘴唇翕动。 “……” 仇牧戈误会了,姜灼楚一开始就知道。如今他们不该是互相解释的关系了。 姜灼楚按了按眉心。仇牧戈毕竟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至少他是姜灼楚曾经仰慕的那一类人。 “首先,干什么是我的自由;” 姜灼楚面色很沉,白皙的脸上散发着冷意,“其次,我跟赵洛以前就认识,并不是你臆测的那样。” “让开。” 说完,姜灼楚撞了仇牧戈一下,侧身出去。 仇牧戈拉住了他的胳膊,姜灼楚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凌厉了起来。 姜灼楚压低嗓音,语气锋利,“放手!” 仇牧戈松开了手,“今天——”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夸张的欢呼声。人们朝门口看去,那里汇集着越来越多的人,一身橘色西装的应欢指挥众人让出一条道—— 姜灼楚立刻拽开胳膊,来不及管好不好看了。他到旁边随便找了个三五人的卡座坐下,人家都不认识他,面面相觑,好在他皮厚,若无其事地看向门口。 梁空来了。 这种场合,梁空是不可能看到姜灼楚的。他从容不迫,被簇拥在内,身旁跟着的是邝野,经纪人邝田还在替他接受媒体采访。 应欢提前准备了不少,今晚反思还有庆功节目。相熟的人上前恭贺,梁空到预留好的位置上坐了会儿,不久就回上面的包厢了,身边还有十来个人,他的嫡系和需要应酬的人。 临走前,梁空跟全场说了句“玩得开心”,表示今晚一切费用由他买单。 梁空走后,场内松弛了下来。该走的走,想玩的终于可以好好玩了。 “您贵姓?” 卡座里旁边的几个年轻人见姜灼楚坐了许久,搭讪道。 “姜。” “长江的江?” “生姜的姜。” 这个卡座里的几个人都是搞音乐的,也是因为有朋友在九音,今晚才跟着一起进来了。 姜灼楚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对方对他倒是挺好奇,“所以……你不是歌手,也不是演员……” 姜灼楚随意嗯了一声,不想说话的时候他就喝酒。 夜色渐深,今晚反思可以通宵。空气变得迷离。 通往包厢电梯的门开了,姜灼楚看见几个人走了出来,橘色的应欢格外显眼。应欢把这几人送出去,又回来了。他站在电梯门前,突然接了个电话,之后不久也离开了。 旁边的人玩了几局uno,还要姜灼楚也加入。不远处仇牧戈那桌散了,他临走前朝姜灼楚这边看了好几眼,姜灼楚佯装没看见,伸手打算去摸牌。 就在此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下。 “不好意思。” 姜灼楚收回手,“你们先吧。”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是梁空发来的消息。 「过来。」 姜灼楚拿着手机站起来,跟那几人告了个别。他正想问梁空去哪儿,又一条消息蹦了出来。 「电梯。」 姜灼楚朝包厢电梯走去,门卫大概已经得到指示,直接放他进去了。里面没有旁人,他等在电梯口,叮的一声门开了。 轿厢里,梁空拎着西服靠站着,姿态随意地看着门外。他喝了酒,神色淡漠,但盯着姜灼楚的眼神比从前要露骨许多。 姜灼楚走了进去,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不算宽敞的封闭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梁老师。” 姜灼楚主动走得更近。他能感受到梁空的气息,和他身上散发出的酒精的味道。 看来梁空今晚喝得不少。 梁空勾了下姜灼楚的衣领,指甲有些粗暴地划过他的锁骨中央,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怎么没戴我送你的项链。” 倒是没问姜灼楚是怎么混进来的。 姜灼楚留意着梁空的神情,试探着抬起手,片刻后抱在了梁空的腰上。 温热爬满双臂、继而弥漫全身,肢体相触,近距离下,姜灼楚连呼吸都变得克制了。他小心翼翼地抬眸,发现梁空就这么看着自己,没拒绝也没回应。 “太贵重了,我只敢放在保险箱里。” 姜灼楚半真半假道。 梁空显然完全不信这个理由。要是换成别人,或许能成立;但放在姜灼楚身上,那是绝无可能。 “我戴了那支表。” 姜灼楚连忙道。说着,他收回这只手臂,抬起来给梁空看。 梁空看了眼,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支表。 “摘掉。” 他说。 “……” “啊……?” 姜灼楚愣了下。 “赶快。” 梁空皱眉了,“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再让这么庸俗的东西出现在你身上。” 姜灼楚麻利地摘下手表,塞进了裤子口袋里。他不敢说话了,往后退了退。 梁空不太满意:“过来。” 姜灼楚抬头,脚却没动。 “过来,” 梁空漫不经心道,“别逼我揍你。” 恍惚间姜灼楚都分不清梁空是随口威胁还是认真的。 此时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姜灼楚如蒙大赦,下意识朝外望去。 不是到包厢,他们直接进了地下停车场。邝田正带着邝野等在外面。看见姜灼楚,邝野睁大了眼睛。 邝田沉着些。他目光在姜灼楚身上扫了下,又看向梁空,大约是想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梁空没说话,他抬手揽了下姜灼楚,朝外走去,动作不算温柔。姜灼楚感到自己被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桎梏着,仿佛后背被扇了一巴掌,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上。 “接下来几天的采访……” 邝田经验丰富,转身也跟着梁空,边走边说。 “都推掉。” 梁空说。 邝田:“天驭那边写好了几版宣传文案,你看……” 梁空:“又不是他们的奖,宣传什么。” “……” 邝田整个人透着一种活人微死的疲惫感,并且已经习惯了,“还有,那个……” 他停顿了下,欲言又止。 梁空脚步停下,“什么。” 姜灼楚看见邝田朝自己看了眼。他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这件事大约和徐氏有关,他正要往远处走点,却听梁空哼了声,像是觉得好笑,“说吧,没事儿。” 言下之意是姜灼楚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徐仲安说陈进陆也倒向他了,问您……愿不愿意见他一面。” 邝田谨慎道,“仇牧戈缺少拍这种投资级别的电影的经验,陈进陆资历比较老,或许他们可以合作。” “不行。” 梁空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一山不容二虎,把他俩放进去一起内斗吗。” 邝田点了下头,“好的。另外,徐仲安说徐若水应该支撑不了多久了,徐氏内部他基本拿下。” 梁空乜了姜灼楚一眼,姜灼楚什么反应也没有。 “知道了。” 梁空走到车前,今天开来的是辆加长林肯。他回过头对邝田道,“我休三天假。” “明白。” 邝田让到一旁。 梁空上了车,姜灼楚也跟着坐了进去。车门缓缓关上,梁空半闭着眼。 姜灼楚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本能地望了眼窗外。 “真想让我揍你啊?” 梁空睁开眼,语气十分平淡。 姜灼楚收回目光,挪到梁空身旁,“我今天开车来的。” 第20章 主人(入V二合一) (一) 车里,姜灼楚愣住。 梁空显然是听说了些什么。 可能是应欢说的……也有可能是赵洛主动替仇牧戈背了一次锅。梁空不觉得姜灼楚会跟赵洛有什么事,但他不喜欢姜灼楚的不安分。 “颐宁?” 姜灼楚装出不太熟悉的样子,“赵洛的公司吗。” “我不太了解。怎么了?” “姜灼楚,” 梁空慢条斯理地解着袖扣,抬头看了姜灼楚一眼,表情不置可否,“到目前为止,我对你已经很宽容了。” “我是跟赵洛有些联系,” 姜灼楚又笑了下,“不过,都是为了……” 他说着,声音小了些,眼神飘开,边心虚边深吸一口气,顿了片刻后道,“……都是为了勾搭你。” 快得像烫嘴。 姜灼楚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梁空,心跳得飞速。 梁空看见一抹极浅的红晕爬上他的脸。 四目相对,空气都似乎升温了。梁空几不可闻地笑了下,也不知信了没有。 姜灼楚抿了抿唇尖,还像不好意思似的。 “你最好是。” 可能是也不觉得姜灼楚真能干点什么,梁空最终放过了这个话题。 他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示意姜灼楚过来。 姜灼楚没什么节操,叉开腿坐了上去。他动作主动,毫不扭捏,双手自然地搭在了梁空的肩上,好像并不怕他。 人们其实都更喜欢放得开的。姜灼楚冲梁空露出一个粲然的笑,他能感觉到梁空身体的反应。他长得漂亮,笑起来更加摄人心魄。 梁空一手擒住姜灼楚的下巴,面不改色,“上次,你说你想清楚了。” “是真清楚了?” 姜灼楚眨了眨眼。他低下头,梁空从没有亲过他,所以他也只敢在梁空耳畔吹风,“是。” 车在拐弯,灯光下姜灼楚的影子晃了一晃,像在颤抖。 “我会听话的。” 姜灼楚脸轻轻地枕在梁空的肩上,声音小到只有耳语能听见,“我……我不会忤逆你的。” “……主人。” 梁空看着姜灼楚的脸,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抬手勾了下姜灼楚仅有一件的上衣,薄薄的,“脱了。” 姜灼楚的这件衣服被扒下,梁空就没打算让他再穿上。车里只来得及简单解决一次,姜灼楚察觉梁空今天似乎比之前压抑些,下手不自觉地会变重。 结束后梁空把自己的西服扔到了姜灼楚身上,开门下车。 门没关,夜风吹进一丝清凉。姜灼楚呼吸起伏,身上还泛着温热。 他听见车窗外响起打火机的声音,梁空点了一根烟。 赤身披上西服,姜灼楚下了车。本来就是深v,他干脆没扣扣子。梁空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眼神果然变得更深了。 “梁老师,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姜灼楚语气淡然,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 荷尔蒙退去后,本来也就没有关系。 梁空把烟盒递给他,姜灼楚抽了一根。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口袋,空的。 四下寂静,只有酒店门前喷泉的汩汩声,宛若山间流泉。梁空拇指一推,伴随着一声“嗒”,打火机火焰跃起。 姜灼楚走上前,凑近点燃,之后又退回了原地。 他们都没说话,像在路边跟陌生人借了个火。 梁空冲司机摆了下手,车开走了。两人不远不近地站着,猩红火点时隐时现,烟雾在夜色中升起,又消散于无形。 姜灼楚抬头看了眼,这就是之前梁空带他来过的那个酒店,也是他上次看见齐汀的地方。 梁空不喜欢蠢人,不喜欢添麻烦的人,而姜灼楚想向梁空证明自己有更高的价值。 他看了梁空一眼,什么也没问。 梁空也没有跟姜灼楚说话的打算,此刻他更偏好安静,状态接近于独处。 无言中一根烟徐徐结束了。梁空掐灭烟头扔进门前的垃圾桶,转身走进酒店。 “抽完自己进来。” 姜灼楚夹着烟嗯了一声。 身上的西服过分宽大,风吹着胸前和腹部,又往后背钻。他肌肤上一层薄汗,吹得汗毛直立。 手机跳出微信消息。 仇牧戈:「你回家了吗。」 姜灼楚:「嗯」 对面沉默片刻。 仇牧戈:「你的车还在停车场。」 姜灼楚站在原地,三两口抽完烟。迎着风,他用力呼了口气,胸腔闷闷的,像是缺氧。 姜灼楚其实已经不太能想得起当年喜欢仇牧戈是什么感觉了。那些浓烈的情感、大起大落的快乐与痛苦,在爱恨两极间不留余地的决绝……以为会永远记得的东西,忘记得却更加彻底和干净。 剩下的只有一丁点儿的酸涩。因为故事没有一个美好的结局,他18岁时许下的愿望一个都没有实现。 没能成为想要成为的人,总归是有点遗憾的。人最怕辜负的,就是年少时意气风发的自己。 姜灼楚:「太晚了,我男朋友不放心,过来接我的。」 姜灼楚平时说胡话眼都不眨一下,打这行字却好像整条手臂都酸麻了。 发完,他删掉仇牧戈的对话框,转过身,进了酒店。 漆黑的夜空下风呼呼吹着,天地之间陡生一股寂寥,要下雨了。 姜灼楚上去时,梁空正在室外的露天平台上,已经换上了睡袍,应该是在跟人打电话。隔着道玻璃门,听声音他似乎心情不错,还有几句笑声。 姜灼楚等在客厅,在地板上盘腿坐下。过了会儿,梁空打完电话进来。 “梁老师。” 姜灼楚站了起来。 梁空边走边回着消息,不疾不徐道,“先去洗澡。” 他随意指了下侧边一个关着的门,自己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继续敲着手机,没看姜灼楚。 姜灼楚言简意赅地哦了一声,直接把身上的西服脱了,然后转过身像无事发生似的朝次卧走去。 梁空瞥见被叠好放在自己手边的西服,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了眼姜灼楚的背影——后背很白、腰很细,走路时肌肉线条颇有韧感,令人无端地就顺着那凹陷的后腰向下看去。 姜灼楚进了次卧,只关了浴室的门。他洗得不算慢,出来时看见梁空正坐在次卧的单人沙发上,腿上放着笔电,赤脚搭着面前的矮茶几。他的手边,还有一条黑色领带。 “这里没有我穿的衣服。” 姜灼楚只在下身裹了条浴巾。 “明早让人给你送来。” 梁空合上电脑放到一旁,看向姜灼楚,目光很直白。 姜灼楚唇角轻扬。他走到沙发前,直接坐到了梁空的大腿上。 梁空拿起黑色领带,在姜灼楚的脖子上打了个结。 这一次比之前的时间都要更长。结束后梁空又恢复了人前那喜怒不形于色的神情。他披着睡袍赤足离开,轻描淡写道,“今晚睡这儿吧。” 他出去时顺手带了下次卧的门,门虚掩着,还漏出一条小缝。 姜灼楚很不喜欢开着门睡觉,没关好的门让他没有安全感。他浑身酸痛,又喝了酒,迟缓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关好。 陌生的房间,他脑袋昏沉,转身走了几步,一不小心踩到了被扔在地上的被子,脚一滑,就向下摔去。 一时间,他累得不想再保持平衡,更没有爬起来的力气,摔倒后干脆就地在被子上躺着不动了。 月光洒进来,照着他睡得四仰八叉的样子。他渐渐睡着了。梦里他蜷缩起来,自己抱住了自己;头发垂在眼前,遮住了他微皱的眉心。 (二) 翌日。 姜灼楚醒来时,太阳已经有些晃眼。他发现自己睡在床边的地上,不熟悉的房间。愣了会儿,姜灼楚爬起来,进浴室冲了个澡。 窗明几净,天空很蓝,是个晴天。 洗完,依旧是没有什么像样的衣服穿。他昨天穿来的东西除了那块江诗丹顿,都已经不像样子。 但姜灼楚可不敢再像昨晚洗完澡那样。 裹上酒店提供的浴袍,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发型。要清爽,正常,朝气蓬勃。 客餐厅里,梁空正在吃早餐。黑咖啡,三文鱼搭配牛油果,全麦面包,旁边放着半个切开的新鲜柠檬,和黑胡椒研磨瓶。 食谱的选择也很能体现一个人的性格和品味。一天从这里开始姜灼楚宁愿去死。 “早安,梁老师。” 姜灼楚站到桌前,还算规矩。 平心而论,姜灼楚不喜欢跟梁空共处一室。即使抛开他们之间的地位差异,他也不会想和这种人相处,压迫感太强,且难以看透。 “你早上吃什么?” 梁空随口问道。 黄油可颂。 加糖果汁。 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来块金箔巧克力或巴西莓碗。 …… …… “我……随便。” 姜灼楚抵了下鼻尖,“现在还不饿。” 他看梁空这穿着应该是要出门的。等梁空走了,他回自己的酒店再吃。 梁空抬头看了姜灼楚一眼,“你的衣服送来了。在隔壁。” “隔……壁?” 姜灼楚愣了下。他本来没指望梁空会真让人给他送衣服,不知是从他酒店里拿来的还是临时专门去买的。 还放到隔壁? “嗯。” 梁空吃得差不多了,用餐巾擦了下嘴。 梁空起身走到姜灼楚面前。今天他不像平时那样西装革履,虽然穿得还是黑色系,却休闲很多,看起来更接近于明星本人而非老板——哦对,姜灼楚才想起来,梁空这三天休假。 “待会儿管家会带你过去。” 梁空说。 姜灼楚点头嗯了一声,目光和注意力却都还集中在梁空的造型上,清醒状态下这个距离有些过近了,他忽然心猿意马。梁空今天换了香水。 第21章 犯病 第二天,梁空依旧一早就出门了,没跟姜灼楚打招呼。 姜灼楚早起习惯性朝隔壁看了眼,只看见了客房服务的打扫人员。他胸闷,想在露台吃早餐,管家亲自替他摆放好餐品,并告知了他新一天的“安排”。 造型团队将再次上门,给姜灼楚进行设计和搭配。 离谱到姜灼楚差点以为自己要二次出道了。 他给王秘书打了个电话,得知是梁空的意思。 “非得我本人在场吗?” 姜灼楚情绪不佳,却也没拒绝。他知道没用。 “他们有我的身材数据。” 他说,“况且,搭配也不需要我的意见。” 王秘书抑扬顿挫:“人体是造型搭配中最重要的元素。” “……” 这样的人才居然来给梁空当秘书。 姜灼楚匪夷所思地挂了电话。 梁空想干嘛呢? 姜灼楚不明白。 梁空显然不是对造型搭配有什么特殊的兴趣。他自己穿得尽管讲究,但并不复杂。业内更是没听说过九音或天驭有什么严格的dresscode。 看着面前丰盛的早餐,姜灼楚几乎没有任何胃口。他拿起一个牛角包,味如嚼蜡地吃下去。 也许梁空要的,只是掌控本身,只是姜灼楚完全臣服的态度。 姜灼楚今早破天荒地吃了两块牛角包,碳水拉满。 试造型是个体力活,对姜灼楚而言又更是格外地耗费心神。 一大帮人拖着行李箱进入他的客厅。人群礼貌地压低声音叽叽喳喳着,各色香水的气味在空气中打架,耳环和项链此起彼伏地叮当作响。 衣帽间的门被拉开,满满当当的衣架被推了出来,沙发前的空地很快就无处落脚。姜灼楚拉开露台的玻璃门,斜靠在门框交界处。他此刻很需要一支烟,却没有兴致和力气。 主造型师还是上次那位,叫威廉,这批衣服都是他的团队为姜灼楚设计和挑选的。 “您的首选很有品味。” 威廉一进屋就瞥见了扔在沙发上的昨天的衣服,姜灼楚闭眼盲拽出来的那套。他翻着配饰,“如果再搭配上这顶帽子、还有这条choker,就完美了。” “……” 从这群人进屋起,姜灼楚的智能手表就跳出了健康提醒:他的心跳不对。 不仅仅是穿着不符合审美的问题。走到人群中间,姜灼楚只觉得自己是赤身躺在砧板上的一条鱼,任人宰割。 他一件一件地试着衣服,像个花瓶似的不停被造型师们换上各种造型。 他们推着姜灼楚走到落地镜前,还会善意地提醒他什么样的表情更能诠释这套的风格。 姜灼楚还是要学笑。只是成年人笑的种类比幼年孩童多多了,需要传达的意味也更微妙复杂;二十年过去,他还是要用这张脸不露痕迹地讨好别人。 午餐是随便吃的。造型师含蓄地询问姜灼楚是否需要午休,他和他的工作人员都是不用的。 姜灼楚此刻状态紧绷,根本无力喘息。他摆了下手表示不用,转身去露台抽烟。玻璃门关上前一刻,屋内有人随口跟威廉吐槽,“跟个木头似的,一点儿也不会笑。” 姜灼楚抽完烟,像无事发生一般地又回到了屋内,接着上午的继续。 下午四点半,阳光最为温和的时候。姜灼楚刚换下一套造型,披上绸缎睡袍走出来,只见一位身着黑t恤的工作人员拿出了相机。 “这是要干嘛。” 霎时姜灼楚脸色就变了。 他蹙起眉,声音比脸色更冷。 “我们需要给您的每套已确认造型拍照,用作记录,以及后期的调整和挑选。这也是梁空老师要求的。” 威廉说着,发现姜灼楚脸色不对,又笑着补了句,“您如果累了,要么先休息会儿?” 威廉是个不错的老板。他给整个团队叫了下午茶和点心,还表示如果姜灼楚觉得不方便,他们可以去楼下套间。 姜灼楚脸色煞白,强撑着摆了下手,表示无所谓。他靠在沙发上,一臂撑着扶手,姿态慵懒,像是随时会倒下。 他冲黑t恤抬了下下巴,说话带着不明显的颤抖气声,“你,过来。” 黑t恤不明所以,脖子上挂着相机就过去了。 姜灼楚盯着镜头,眼神发直。他倾身向前,五指下意识攥起,咬紧下唇,浑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仿佛是……呼吸不过来了。 威廉察觉到不对,走过来看了眼,“姜公子,您还好吗?要来杯咖啡么。” 突然——!只见姜灼楚毫无预兆地朝沙发后一倒,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他呼吸急促,微仰着头,双目失神。 威廉一皱眉,放下咖啡,一把就将黑t恤推到一旁。他在姜灼楚面前半蹲下,关切道,“您怎么了?需要什么帮助吗。” 姜灼楚用力抓着沙发扶手,手背绷出青筋,好一会儿才自己坐了起来。他似乎无力支撑,背微微躬着,胸膛起伏,脸颊白得像刷了白漆。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吓得目瞪口呆。人们围在远处窃窃私语,不敢上前。似乎有人掏出手机,商量着要不要拨120。 “我要给我的心理医生打电话。” 姜灼楚小声喃喃道。 “什么?” 半跪在他面前的威廉没听清。 姜灼楚张牙舞爪地挥了下胳膊,抓着手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到了露台。玻璃门几乎是被甩着拉上的,发出好似狂风吹打的声音。 终于又回到了只有他一个人的空间里。姜灼楚仰着头,张嘴呼吸着。 阳光悬在头顶,他却仿佛能看到一条条黑色的长带在自己眼前划过,还有闪光灯、摄像机…… 姜灼楚在沙发边沿坐下,小风扑着他的脸。 他平复着呼吸,拨通了一个号码,嗓音还带着明显不对劲的沙哑,“喂,唐医生。我是姜灼楚。” “姜灼楚?” 电话过了会儿才接通。那头是个干练的中年女声,一听他的声音便道,“你又犯病了?前段时间韩琛还说你状态可能好转了呢。” 姜灼楚吞咽两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正常。他直截了当道,“唐医生,我最近有点忙。” “能给我开点药吗。” 唐医生沉默片刻,“你已经很久没来接受治疗了。” 姜灼楚举着手机低下头,不知是心虚,还是自己也不想面对这样的自己。他捂着听筒,来回踱步,“之前那段时间没什么事儿,很久没犯病,就……” “没犯病?” 唐医生严谨道,“不是只有被救护车拉进医院才叫犯病。” “你今天是不是受刺激了。” 姜灼楚不太想说。他对人类的戒备心太强,即使面对心理医生也很难放下心防。他道,“过段时间我会去医院的。但是现在……我急需一些药。” 半晌,唐医生道,“好吧。” 她的语气并不赞成,却还是妥协了。 “谢谢。” 姜灼楚说,“对了,请不要告诉韩琛。” “当然。” 唐医生道,“你是我的病人。” 姜灼楚从露台回到室内,客厅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下威廉一人在茶几前惴惴不安。 姜灼楚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给管家打了个电话,“我需要一点冰巧克力。” “对,现在。” 他挂断电话,看见威廉走了过来。 “您还好吗?” 威廉今天被吓到了,也很意外。他眼神认真,在姜灼楚脸上打量着,“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让他们都先回去了。明天……” 他顿了下,等着姜灼楚的意思。 “还是上午十点。” 姜灼楚言简意赅,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神情。他一手按着太阳穴,闭上了眼,半句多余的解释也无。 “好的。” 威廉会意,点头离开。 这一晚梁空没回酒店。姜灼楚开始吃药,便不能喝酒了。他很早就关了灯,却侧躺在床上睁眼看了大半夜的月色。 他很久没吃药了。 最开始吃药,是以为能治好。 后来反正也治不好,他便不想再去医院那个充满药水味的地方,也不想吃药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到最后,他破罐子破摔,连心理医生也不去看了。 但今天,从看见相机的那一刻起,姜灼楚就没想过要反抗梁空。他给自己的选项只有硬扛或吃药。 翌日,姜灼楚准时醒来。 洗澡,吃早餐,吃药。 天气如何他注意不到了,早餐是否美味也不再重要。姜灼楚昨天特意交代今早的巴西莓碗里要多放巧克力碎,可真吃进嘴里,他却并没有预料的满足。 搭造型和拍摄的时候,姜灼楚知道自己有些不对,一吃药就会这样。可从头至尾,并没其他人发现。 药物会弱化他对外界的感知,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到傍晚终于拍完时,他连昨天中午吃了什么都不太记得清。 但好在,是搭完也拍完了。 看着造型团队终于撤走,姜灼楚简直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换回了正常穿的一套衣服。从衣帽间出来路过镜子,姜灼楚余光瞥见胸前吊坠一闪——梁空送的那条项链,现在他已然毫无心理波动。 “姜公子。” 外面,威廉还没走。 姜灼楚捋了下前襟,抬手把碎发挽至耳后,动作典雅而细致,“还有事么。” 威廉笑道,“造型都设计好了。” “现在,再给您剪个头发就行。” 第22章 凝视博物馆 “什么?” 姜灼楚的眉眼几乎是瞬间就锋利了起来。 威廉惊讶地发现,不过片刻,姜灼楚的神情就灵动得好似完全变了个人——尽管是充满攻击性的。 “呃,” 威廉一时竟有些发怔,飞速摇了下头才回过神来,“梁空老师说您的头发太长了,所以……” “很快的。” 威廉朝门口指了下,“就在楼下套间,发型师已经到了。” “您要是累了,闭着眼睡觉都行。” 姜灼楚站在原地。他感到胸腔里波涛翻涌,黑色的海浪一浪又一浪地砸向海岸。 “我不去。” 姜灼楚语气随意,态度坚决。他走回沙发前,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书翻了起来。 威廉愣了愣。合作到现在,姜灼楚虽然肯定不是自愿的,但始终还算配合。他态度不热络不积极,可也没真的拒绝过。 “您是只信任自己熟悉的发型师吗。” 威廉勉强找了个能聊下去的突破口,“倒也不是不行……” “我不剪头发。” 姜灼楚抬起头,书上的字半个也没进他的大脑,“我对现在的发型很满意。” “你回去吧。要是梁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说的。” 威廉不敢得罪梁空,也不想惹姜灼楚生气。一份工作而已,剪不剪的,又不是他的头发。 他从姜灼楚的套房离开,正要按电梯下去,却见电梯门一开,梁空回来了。 “梁总,这么巧。” 威廉和梁空合作多年,已算熟悉。对于有能力的人来说,梁空是个好甲方。他给钱大方,而且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梁空昨天去朋友的庄园骑马,计划就是住一晚再回来。他现在心情还可以,从电梯出来,“怎么就你一个人。” “姜公子的造型已经搭配好了,” 威廉思忖片刻,决定直接说,“所以其他人就先回去了。我本来是想等着姜公子,带他下去剪头发的,但是……” 梁空:“他不愿意?” 威廉点头嗯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 梁空竟然平静得很,就好像剪不剪头发他根本无所谓。 可威廉给梁空打工多年,对他的脾气十分了解。梁空没有一个要求是随便提的,这也意味着他不可能随便放弃。 “既然您回来了,要么再劝劝他。” 威廉跟上梁空,他注意到梁空是在朝姜灼楚那边走,“这两天可能累着了。” 站在姜灼楚房外,梁空屈起手指敲了三下门。里面没应,他又按了下门铃。 “我都说了我不想——” 半晌,门被从里拉开。姜灼楚穿着睡袍,头发垂在眼前。他一抬头,正对上梁空波澜不惊的眼神,整个人顿在原地。 “你……你回来啦。” 算起来,已有将近三天没见到面。 梁空淡然挑了下眉,没说话。 在姜灼楚身后,室内一片狼籍。垃圾桶被踢歪了,抱枕散落在地,看样子刚才有人在砸东西。 姜灼楚最宝贝自己的头发,谁碰一下要拼命的程度。他注意到梁空身侧的威廉,知道对方大概已经跟梁空说了剪头发的事。 姜灼楚小心中带着祈求,抬眸瞥了梁空一眼又垂下,像是不敢看似的,“我能不能……不剪头发啊。我觉得——” “给你十分钟,” 梁空却打断了姜灼楚。他一手插兜,眼神凌厉地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收拾好,出门。” “出……门?” 姜灼楚愣了下,“去哪儿?” 梁空转身离开,“吃饭。” 关上门,姜灼楚回身看了眼屋内。 梁空肯定看见了,却没有当场发作。对于姜灼楚的抗拒和发脾气,他几乎视而不见。 姜灼楚进入衣帽间,换了套他觉得梁空大概会喜欢的衣服。他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小啾啾,扎了三次才停手。 不是因为完全满意,而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姜灼楚重新戴上刚摘下的项链,又搭配了一对不那么显眼的耳钉。他在玄关换好鞋,站起来后对着墙上的窄镜深呼吸:这是他出门前的习惯动作,以前是得意和欣赏,现在却是焦躁与审视。 出门时,姜灼楚比小时候去试镜时还紧绷。至于晚餐会吃什么,他根本思考不上。 车在楼下酒店门口,是辆姜灼楚没见过的天蓝色保时捷。梁空还没到。 姜灼楚上车等了会儿,又过了几分钟,他看见梁空拖着一个20寸的行李箱出来了,戴着墨镜。 姜灼楚主动拉开车门,下车规规矩矩让到一旁,“梁老师。” 梁空把行李箱丢给司机,摘下墨镜,径自上了车。 “梁老师,我们今晚吃什么?” 上车后,姜灼楚主动问。他和梁空都在后排,之间的距离却可以再塞下一个人,缓和气氛这种事儿当然得他主动来干。 “西班牙菜。” 梁空说。他偏头扫了姜灼楚一眼,目光最后停留在他胸前的那个项链上,“以后都戴着。” 姜灼楚点了下头。为了显得不那么勉强,顺便制造新的聊天话题,他抬起手轻碰了下吊坠,“它有什么故事吗。” 梁空看着姜灼楚,忽然笑了。他很少这样笑,起码姜灼楚没见到过。 “你觉得呢。” 笑完,梁空凝视着姜灼楚的眼睛,神色重归平淡。 姜灼楚怔了下。梁空的回答让他有一种诡异感,即使梁空藏得很深,他也依旧能感觉到,有那么一刻,梁空似乎是真的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他仿佛走到了森林边缘,听见浓雾深处有声音传来。 项链的故事,姜灼楚并不在乎。但他再次深深地意识到,关于梁空这个人,自己所了解的还是太少而浅薄了。 梁空看姜灼楚的表情,多少有些轻视的意味。他并没真觉得姜灼楚能给出什么像样的回答,说完,便移开了目光。 窗外天色渐晚。车驶过千篇一律的街道和人群,梁空忽然觉得厌烦。 “它很漂亮。” 姜灼楚的声音清亮又轻缓,像山洞里透出的一缝天光。他顿了下,梁空回过头来。 “漂亮的东西从不缺故事。” 姜灼楚垂眸浅笑了下,“即使它不想,人们也会赋予它许许多多的传奇——只要人们发现了它。” “它不想?” 梁空抬手勾住那条项链,指腹摩挲着吊坠,眼神却盯着姜灼楚。他语气平静,“它不需要想。” “美丽就是它存在的意义,它没有自由意志这种东西。” 梁空说完,放下了手,转头望向窗外,没有再继续聊天的意思。 姜灼楚感受到吊坠落回自己胸前时那一瞬间轻微的刺痛。他可以确信,梁空说的,不止是吊坠。 晚餐在一家会员制餐厅,梁空一进去,便被迎进了vip电梯,他有预留好的包厢。 姜灼楚上电梯前瞥了眼一层大厅外的花园,那里也摆了好几张桌子,墙上还投着电影当背景音。能选的话他倒是更喜欢这种露天的环境,沿街也没关系,只要不坐到马路上就行。 当然这种想法是不能跟梁空提的。首先梁空很火,其次梁空应该不太喜欢那种环境,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梁空不需要他有“自由意志”。 值得庆幸的是,梁空没有替姜灼楚点菜,至少今天这顿没有。说明他在姜灼楚该喜欢什么西班牙菜的问题上,并没什么想法。 梁空吃饭时不怎么说话,屋内只流淌着轻盈的乐声。姜灼楚边吃边抬头看他,连刀叉碰撞餐碟都小心翼翼的。万一梁空很喜欢这段旋律呢? 姜灼楚自己是个挑剔难伺候的人,自然知道和这种人相处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姜灼楚很快吃完。他摇着红酒,看着窗外的楼下花园发呆。 “你在看什么?” 梁空吃完,放下刀叉。他打了个响指,侍应生上前收走餐具。 姜灼楚收回目光,瞳孔倒映着烛光。他胡话张口就来,“我在想,罗密欧去朱丽叶家的阳台,应该也是在这样的夜晚。” 梁空抿了口酒,靠着椅背,对这个回答似乎没什么兴趣。他打量着姜灼楚,片刻后徐徐道,“你去过凝视博物馆吗。” 姜灼楚愣住了。他杯中的红酒晃了下,幅度轻微,但足以被注意到。 凝视,齐汀开画展的地方,梁空名下的那个神秘博物馆。 “没有。” 姜灼楚放下酒杯,语气倒听不出什么,“我平时不怎么看展览。” 梁空又打了个响指。他签完账单,给了笔不菲的小费,又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说待会儿去凝视。 “这个时间,已经闭馆了吧。” 姜灼楚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除了安保,还有工作人员么?” 梁空起身,西服挽在手臂上,朝外走去,“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一个价格。” “这个道理你应该从小就明白。” 姜灼楚也站了起来。他没说话,跟在梁空身后,一起进了电梯。 姜灼楚总觉得,方才梁空瞥了眼他扎起的头发。 齐汀的画展已经结束了。凝视博物馆门前的广场空空荡荡,新的海报还没挂起来。 车开进去,直接就停在门口。梁空仿佛是刻意要走大门的。即使是姜灼楚也不得不承认,凝视的正门设计得很有风格。 是一只眼。 入口长在瞳孔深处,圆形的门后是一条狭长走廊,光影闪烁。远远望去,的确犹如一颗来自深渊的眼睛——凝视,名副其实。 他俩一前一后,脚步声此起彼伏,在走廊荡起回声。 “就一只眼睛么。” 姜灼楚好奇道。 “还有一只。” 梁空此刻的心情比大多数时候都要好。他回头看了姜灼楚一眼,甚至有兴致逗他,“不如你猜猜看,另一只在哪儿?” 从走廊出来,忽的豁然开朗。大厅空旷而明亮,设计错落有致,人在其中显得渺小。毋庸置疑这是座相当漂亮的博物馆,可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第23章 不值一提 “你喜欢这儿么。” 梁空还站在走廊刚出来的地方。远远的,他像是刻意把这个空间留给了姜灼楚。 姜灼楚摸了下耳垂,“我还什么也没看着呢。” 梁空上前,站在姜灼楚背后不远处,“我不是带你来看展览的。我是问你,喜不喜欢这个博物馆本身。” “……” 姜灼楚点了下头,“很有艺术感。” “另一只眼睛,是博物馆本身么?” 他问,“我猜这后面会有个中空的中庭,能直接看到天空的地方。” 出乎意料,姜灼楚有时候竟然还挺聪明的。 “这里下次开什么展?” 姜灼楚随口聊道。 梁空没回答。 其实这个大厅才是凝视博物馆最大的展厅,从来没有对外开放过。整个凝视,说是博物馆,归根结底只是梁空的私人建筑。 姜灼楚回过头,看向梁空。他有些忐忑。剪头发的事还没过去,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梁空抬手指了下姜灼楚身后,大厅中央,空置着的展台。 姜灼楚忽然有种非常不对的预感。 看着梁空,他呼吸加重,几乎难以置信。 梁空说:“躺上去。” 从凝视出来,已是一小时后。 夜色浓重。姜灼楚上身披着明显大了不少的西服,头发垂在脸颊两侧,小脸白得发亮,两只眼睛却有些红。 梁空明天一早就要回北京,他今晚不住那个酒店。但他还是让司机先把姜灼楚送回去,不知是不是还剩最后一丁点儿的人性没来得及泯灭。 姜灼楚一路都很沉默。回到酒店,他在门前下了车,走了几步后又折返,垂着脑袋站在车窗外,嗓音沙哑,“我可以不剪头发吗。” 隔着一道车窗,梁空点了根烟。他胳膊搭在车窗上,平淡道,“你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姜灼楚咬了下嘴唇。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肯定很憔悴难看。 “不过如果我是你,” 梁空抬头,吸了口烟,神色冷静得残忍,“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而且是为了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姜灼楚平时看着挺精明的,居然幼稚得可怕。路灯下,梁空看见他眼角仿佛掉下一滴泪。 平时梁空是很烦看见人哭的,但姜灼楚没哭出声,还面不改色地试图佯装无事发生。 “在下次见到我之前剪好。” 梁空掐灭了烟,有些不耐。他正要示意司机开车,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你会弹吉他吗。” 姜灼楚摇摇头。 他很久以前为了拍戏学过一点,只是皮毛而且早就忘了,只能糊弄聋子,在梁空这样的专业人士面前跟不会没有区别。 车在姜灼楚面前扬长而去。再一次的,梁空走了。 姜灼楚回到房间,全程都很麻木。可能是酒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次不能再这么干了。他在浴缸里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才发现没放水。 他爬起来站到镜前,不知从哪个抽屉里翻出了一把剪刀,举起来对着自己发尾的小卷,离温热的脖颈好似一步之遥。 他在颤抖。 手机响了。 “喂。” 姜灼楚下意识接通,甚至没注意看是谁。 “你想买下那辆红色保时捷?” 是徐若水。 “啊……” 姜灼楚愣了下,才回过神来。他转过身,背对着镜子缓缓靠在洗手台上,“哦,是的。” 姜灼楚有段时间没跟徐若水联系过了。 尽管他们一直很难称得上真正的朋友,但徐若水是那种……姜灼楚至少希望他过得还行的人。 内外交困,徐若水这阵子想必难熬。姜灼楚帮不了他什么,甚至有些心虚。 他投靠梁空,比任何人都更加彻底。 “明天带着证件去车管所。” 徐若水说,“上午十点?” 姜灼楚迟疑一瞬,“……行。” 先前他只是让徐若水的秘书代为转达一下自己的意思,包括价钱在内的一切细项他们都还没谈过。那边一直没动静,他还以为徐若水不愿意或者忙不过来。 现在对方突然答应了,姜灼楚又觉得不太对劲,“你还好吧?” 徐若水沉默片刻,没正面回答,只道,“明天记得准时到。” 打完电话,姜灼楚回过身,看见镜中的自己,才发现剪刀还一直被握在另只手上。 他放下剪刀,睡前定了个闹钟。 翌日,姜灼楚准时到了车管所,在门口却只见到了徐若水的代理律师。 两人在附近一家会所坐下,对方拿出一式两份的车辆赠予合同。 “这是徐先生授意我拟好的。” 律师又递来一支签字笔,“签署之后,就可以去办手续了。” “赠予?” 姜灼楚皱眉,没接那支笔。徐若水可没跟他说这个。 “是的。” 律师点头道。 姜灼楚翻到最后,徐若水已经签好名了。再细看合同细项,不止那辆红色保时捷,还有一辆奥迪,以及一个江景大平层。 “徐若水人呢。” 姜灼楚合上合同,没签。很诡异,他嗅到了一丝交代后事的意味。 律师态度严谨地摇头,“我不清楚。” “我不签。” 姜灼楚把合同推了回去,起身离开。 徐若水不接电话,姜灼楚直接开车朝徐氏公司总部去。到了楼下,停车场几乎满了;一楼吵吵嚷嚷的,活像从前的股票交易大厅。 四周不少双眼睛,似乎人人都在等着上桌吃饭。 楼上人应该很多,今天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走到电梯前,姜灼楚思忖着要不要换个日子再来找徐若水。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躁动。姜灼楚回头看去,保镖簇拥着走来的,竟是徐仲安和仇牧戈。 几乎是一瞬间,姜灼楚就明白了。 徐仲安一看见姜灼楚,脸色唰的变了。 “你来干什么!” 今天人多,徐仲安声音压得很低。他怒目圆睁着,却不露痕迹地往保镖身后躲了下。 人群窃窃私语,似乎有人提到“私生子”这个词。 姜灼楚今天压根儿不是来闹事的。要不是徐仲安躲那一下,他都快忘了自己之前揍过对方。 但徐仲安盯着姜灼楚,一副随时要让保镖把他架着丢出去的样子。二人剑拔弩张,姜灼楚勾着唇角轻蔑一笑。他漂亮得醒目,气质张扬锋利。 “是我叫姜灼楚来的。” 仇牧戈走了过来。他不知听没听说过先前姜灼楚打人的事,但总归知道他们关系不好。 他看了姜灼楚一眼,姜灼楚挪开目光假装没看见,却也没反驳。 徐仲安:“什么?” 他下意识皱眉,然而面对仇牧戈,他显然投鼠忌器。 “侯老师生前很喜欢姜灼楚,他又是徐氏的。” 仇牧戈说,“今天挑人,我让他也来帮忙看看。” 徐仲安将信将疑地看了姜灼楚一眼。他未必信了这个说辞,可现在他不能得罪仇牧戈。 仇牧戈说是,那就是吧。 电梯门开了。徐仲安示意仇牧戈先进,仇牧戈看了姜灼楚一眼。 “你可没跟我说还有他!” 姜灼楚却不给仇牧戈面子,递到跟前的台阶都一把掀翻,看上去和仇牧戈并无多少私交,“我看在侯老师的面子上才来的。他要是知道你骗我来给徐仲安背书,能气活过来。” 姜灼楚说着,翻了个白眼离开。 他总不能真跟着上去“挑人”。那万一之后消息传到梁空耳朵里,简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仇牧戈冲徐仲安摆了下手,跟上了姜灼楚。 走到门外,姜灼楚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猛的顿足回过头去,双目凌厉,“别跟着我。” 仇牧戈没再上前。他眼神严肃,开门见山,“你今天来干嘛的。” 姜灼楚不说话。 仇牧戈:“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跟徐若水搅在一起?” 姜灼楚听出来了。仇牧戈误以为自己今天过来就是刻意给徐仲安难堪的,说不定还是受徐若水的指示。 “徐若水现在在公司里已经没有任何职务了。” 仇牧戈说,“小火,我也很不喜欢徐仲安,但是——” “——我只是来逛逛,都不行么。” 原来如此,姜灼楚明白了。梁空休假三天,徐氏却完成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事到如今姜灼楚已不惊讶,只是徐若水的下场令他兔死狐悲。 他没在仇牧戈面前流露情绪,嗤笑道,“名义上,我也是徐氏的艺人呢。” “还有,你不想死的话,以后离我远一点。” 姜灼楚说完,转身离开。 “我知道你现在没有‘男朋友’。” 仇牧戈叫住了姜灼楚。他走上前,站在姜灼楚肩后,“这点事情我还是能从韩琛那里探听到的。” “……” “我不是说这件事对我有什么意义,而是我知道你刻意骗了我。” 仇牧戈问,“你到底要干嘛?” 姜灼楚不想回答。正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他看了眼屏幕,是徐若水。 “……梁空的歌?” 仇牧戈听出来了。他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姜灼楚不像是会喜欢梁空或他的歌的样子。 姜灼楚以前甚至没有专门设铃声的习惯。 乐声未停,姜灼楚握着手机回过身。这一刻,昨夜在凝视博物馆里发生的一切又浮现在他眼前,还有酒店前梁空坐在车里那冷静又残忍的一个眼神。 「如果我是你,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姜灼楚能感受到发梢轻戳后颈的触感。他有些晕眩,后背发麻。今天他没吃药。 “与你无关。” 姜灼楚说完,转身离开。 第24章 吉他 “喂。你怎么回事儿?” 姜灼楚接通电话,朝停车场走去。 “不是你先打给我的吗?我没事。” 徐若水看似没什么异样,但显然是装出来的。 姜灼楚坐进车里,还没发动,直接道,“我来徐氏大楼了。” 电话那头,徐若水静了片刻。 姜灼楚:“你现在在哪儿?” 徐若水:“……来我家吧。” 哪怕是徐之骥还在的时候,徐若水也并不长住在徐家老宅。老宅给他留了整整一层,据说是他父亲过去住的地方。 徐若水似乎一直不太喜欢那儿。他独居在离公司不远的高档公寓里。姜灼楚曾经去过一次,那强迫症般的整洁和一尘不染吓得他再也不敢登门。 到了门口,姜灼楚按完铃后等了一会儿,单元门才被打开。他搭电梯上去,到了顶层,房门虚掩。 屋内光线昏暗,窗帘是拉上的。正午的阳光映出香槟色的色调,整间屋子都陷入了一种老照片泛黄的迷离滤镜里。 徐若水背靠沙发坐在地上,手边有几本闲书,和几瓶没喝完的酒。他垂着头,黑眼圈浓重,胡子拉碴,看起来至少有好几天没好好睡过觉了。 姜灼楚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还是徐若水先开口,“你该收下那些东西的。” 他抬起头,嗓音沙哑,没有对自己的处境做任何解释。 “你不欠我什么。” 姜灼楚语气冷而严肃。 徐若水笑了。他站起来,“我所有的一切,都来自徐氏。” 今天徐若水穿着一身家居服,不像平时那么华贵而冷若冰霜。细看下来,也只是一个有些迷茫的年轻人。 他走到姜灼楚面前,眼神发怔,“收下吧。就当作是……补偿。” 补偿。 补偿什么? 一时竟甚至罗列不清。 姜灼楚被断送的前途、被浪费的天赋、被虚度的光阴;他错失的那本可能光辉灿烂的人生,和对生命的热忱与希望…… 一处房产两辆车,这补偿令人发笑。 “别的……我也给不了你了。” 徐若水语气颓唐,转过身,重新坐回地上,“我二叔做事没有底线,你以后就当自己……生来就是个废物吧。” 姜灼楚对着徐若水看了会儿,走到窗前,唰的就拉开了窗帘。 大片大片的阳光汹涌而入,徐若水被刺得闭上了眼。他抬手挡住,“你干什么!” 姜灼楚走到徐若水面前,阳光把他的影子勾勒得清晰无比。他低眸看着地上阴影中的徐若水,“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会把大部分能卖的资产都变卖掉,换成现金流,然后想办法拍个片子出来。” “徐氏在电影圈这么多年,你是徐之骥的孙子,豁出脸去怎么着也能拉几个有面子的人替你站台。就算电影拍不了,电视剧、网剧总行吧。” 徐若水看着姜灼楚,呼吸颤抖。 “那要是……失败了呢。” “瞻前顾后是办不成大事的!” 姜灼楚咬牙切齿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守财奴,没谁会说你什么,只要你自己愿意。” 徐若水却忽然笑了。他大笑,浑身发抖,像是在嘲讽这捉弄人的命运,“姜灼楚,有的时候我甚至有点羡慕你。你没有选择,所以你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而我……我其实从来就不喜欢电影,在我父亲过世前,徐之骥眼里也压根儿没有我这个孙子,” 徐若水说,“我读了那么多年书,到头来、到头来……” “徐仲安是个指望不上的混球,” 姜灼楚张口打断了徐若水的话,“但这个行业里的其他人都是利益导向的。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哪怕是……” 姜灼楚顿了下,“……哪怕是梁空,也不会一棒子把你打死。” 徐若水冷笑一声。他并没有对姜灼楚提到梁空感到意外,因为这是他现在最厌恶的人。理所应当的,他认为向来聪明的姜灼楚对此也是一清二楚。 姜灼楚当然清楚。 从徐若水的公寓出来,姜灼楚蹲坐在路边。他和徐若水互相不能说服对方,他不打算要这辆车了。 刚刚一进门时的场景令姜灼楚心惊,他从没见过徐若水这样。徐仲安志大才疏,他能挤掉徐若水,全靠梁空撑腰。 也许梁空下一步就要收购徐氏,又也许他暂时不会。但不管怎样,梁空此刻已经实际掌握了徐氏,它已经彻头彻尾地成为了九音的工具;大概在不久的将来,梁空就会脱离天驭、完全独立,他会打造自己的影视版图,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而《班门弄斧》,就是这一切的第一步。 姜灼楚点了根烟。他想起那次在东澜,和梁空吃的第一顿饭。赵洛好大哥般地上赶着搭线,而当时他们所有人都蠢得可以。 抬起手,姜灼楚摸了下自己的头发。这条小巷有不少咖啡馆,他随便走进一家,问对方有没有剪刀能借用一下。 工作日的午后,店里人不多。姜灼楚对着墙上装饰的镜子,再次举起剪刀—— 咔嚓。 一剪下去,几缕碎发落到地上,轻飘飘的,悄无声息。 姜灼楚放下剪刀。第一次总是最艰难的,后面慢慢的……就习惯了。 姜灼楚拿出手机,找到威廉的微信。 姜灼楚:「帮我约一下发型师。尽快,谢谢。」 这天,姜灼楚是自己走回酒店的。路上,他路过了一家琴行,透明的玻璃墙上挂着几把吉他。 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一个价格。 梁空世所罕见,在姜灼楚能接触到的东西里没有竞品;那么为了它,姜灼楚愿意付出高昂的价钱。 “买吉他么?” 门口站着一个酷酷的男孩,吊儿郎当的。 隔着玻璃墙,姜灼楚看了眼店内,“多少钱?” 男孩努了努嘴,“看你预算咯。” 姜灼楚:“我只要最贵的。” 男孩一挑眉,“你会弹么?” “不会。” 姜灼楚摇了下头,“不过……我很喜欢梁空。” “哦,原来如此。” 男孩若有所思地笑了。他推开玻璃门,“进来吧,包您满意。” 姜灼楚背着一把外行能买得到的最贵的吉他回酒店了。他知道这未必是梁空看得上眼的,但梁空不缺吉他,就像梁空也不缺吉他手一样。 九音从上到下都是搞音乐的,梁空却还是会问一句姜灼楚会不会弹吉他。 姜灼楚会不会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他的态度。这把吉他也一样。 姜灼楚回到酒店,威廉带着发型师早已恭候多时。 像是生怕姜灼楚会反悔似的,发型师三下五除二给他剪了个梁空要求的新发型,全程完全没发现姜灼楚自己动过一剪子。 剪完,姜灼楚其实有些意外。因为他原本以为梁空想要的会是《海语》里小语的发型,但并不是。 这是个姜灼楚从没留过的发型,很考验颜值和发型师手艺的短发,刘海垂在额头两边,看上去很精神,也很年轻。 剪完,发型师露出欣慰的笑,“梁空老师当歌手那些年,都是这个发型。后来他转幕后,换了造型,我就再也没机会剪出这么完美的样子。” “……” 有时候姜灼楚也挺困惑的。他觉得梁空大概从来也没谈过恋爱吧,因为都比不上他对着镜子看自己来得满意。 姜灼楚从网上找了些吉他教程,决定自学。并不是他找不到专业的老师,而是他估计梁空不会愿意假手他人。 顶着一头荒谬的头发,姜灼楚开始练习吉他。他其实没多少音乐功底,但好在他从小就学什么都很快。 没几天,姜灼楚就练会了一首简单的曲子。他用手机录下了自己磕磕绊绊的演奏视频,发给了梁空。 这段时间姜灼楚其实每天都会给梁空发早安晚安,偶尔还会发点别的,只是梁空都没回过。 他时常会觉得梁空可能已经又把自己给忘了,这不是杞人忧天。 发完视频,姜灼楚去洗澡。洗到一半,隔着哗哗的水声,他隐约听见了手机铃声响起。 天塌下来姜灼楚也不能顶着一身泡沫出去。 他以最快的速度清洗完毕,冲出去时手机铃声第二次响起了。 “喂。” 姜灼楚声音甜甜的。他用肩膀和脑袋夹着手机,手上正拿毛巾擦着身上的水。 梁空:“你在干嘛。” “洗澡。” 姜灼楚说,“刚洗完。” 梁空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他似乎在一个酒会或宴席上,背景音声音很小却十分嘈杂,或许他单独出来了,在走廊或平台上给姜灼楚打电话。 姜灼楚有点得意。 “谁教你弹吉他的。” 梁空问。 “没人教。” 姜灼楚说,“我自学的。” 梁空毫不掩饰轻蔑,“我想也是。” “别瞎学了。” 他平淡道。 那么漂亮的手指,那么糟糕的手法。这就是梁空看到视频时的第一反应。 “你剪头发了?” 梁空换了个话题,“什么时候剪的。” “你走当天就剪了。” 姜灼楚对剪头发前发生的一切绝口不提,“吉他也是那天买的。” “可贵了呢,都快赶上我一辆车了。” 梁空差点被逗笑了。市面上能公开买到的成品吉他能有多贵,看来姜灼楚在徐家确实过得不行。 姜灼楚听见那边似乎有人在叫梁空。 梁空应了一声,对姜灼楚道,“行了,等我回去再说。” 他挂了电话。 姜灼楚今晚不太能睡得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爬起来倒了杯酒。 谈起音乐时,梁空和其他时候似乎不一样,比谈电影、公司和项目要鲜活。 第25章 老实呆着 梁空今晚和天驭的高层吃饭,应酬到将近午夜才结束。饭局上多是梁空从出道起就接触合作过的人,互相称得上熟悉,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十分微妙。 作为一家经纪公司,天驭算对得起梁空,梁空也在各个方面给天驭带来了巨额的收益。他曾经开创过一个时代。 尽管梁空从来没有在采访中说过自己热爱音乐,但他公开发行的七张专辑都曾霸榜过很长时间。他的创作风格多变,几乎不怎么考虑听众的接受程度。一个普遍的共识是,人们对梁空的追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这个人,而不仅仅在于他的音乐。 无论喜不喜欢他,都很难不承认,梁空是个很有个人魅力的人。 这种魅力与外表和才华有关,却又远不止于此。 梁空25岁时曾经被拍到过一张私下的日常照。当时他在度假,一个人站在大平台上望着远方的大海,那是个雾蒙蒙的阴天。他似乎从来都不快乐,也不悲伤。即使他就站在你面前,你也会觉得他离你很远,他和任何人都不是一个世界的。 这种量级的歌手在合约到期后自立门户是很正常的事,何况梁空从来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为了留住梁空,天驭想过很多办法,包括同意他试水电影制片。可梁空依旧没有续约。他带着自己的版权成立了九音。 然而,与此同时,梁空也展露出了作为制片人和投资人的能力。天驭于是开始试图通过其他途径,与梁空保持长期的高度利益相关。 如今梁空在颁奖典礼上公开宣布九音将进军电影,《班门弄斧》大概率就是他在天驭的最后一个项目。他宣布完,翌日天驭股价就跌了。 天驭和徐氏过去合作过很多年,梁空对徐氏的各项举措,他们也并非不知情。只是在一开始,并没有人意识到梁空的真正目的是吞掉整个徐氏给自己铺路,顺便借《班门弄斧》再打一场扬名立万的仗。 今晚吃饭是邝田安排的。他在天驭有股份。 对于身边关键岗位的人,梁空挑选时慎重,轻易是不换的。 “你明天就去申港?” 饭店门口,邝田送梁空上车。 梁空嗯了一声。 “我在天驭这边的事不多了。” 他意思明显,“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重心都会在申港。” 九音。徐氏。《班门弄斧》 邝田听出了梁空话里有话。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们是发小,又合作很多年。梁空的性格和行事作风,邝田是了解的。 梁空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他上车离开,头有些疼。 这大概是梁空在天驭内部的最后一次应酬,买卖不成仁义在,今晚他还是喝了不少酒的。 中间他觉得闷,一个人出去透口气,正好就收到了姜灼楚发来的弹吉他小视频。 路上王秘书打电话来汇报今日事项,这段时间他一直留在申港,负责监督和传达。 正事讲完,梁空像是意外想到似的,随口问道,“姜灼楚这段时间怎么样?” 王秘书顿了下。姜灼楚在他的工作里不是个优先级很高的待办事项。 “姜公子最近出门不多,大部分时候都一个人呆在酒店。” 王秘书说。 “不过……” 梁空按着眉心的手一停,“不过什么?” “姜公子前几天去过一次徐氏公司总部,就是剧组去挑人那天。” 王秘书说。 《班门弄斧》去徐氏挑人,是梁空授意的。徐仲安还有用,他总得意思意思给点甜头,就让仇牧戈随便去挑几个尚可的人,放在不轻不重的位置上。 梁空眯着眼,想起姜灼楚上次动手打人的事。他道,“他又惹事了?” “那倒是没有。” 王秘书飞速道。真惹事了他怎么可能拖到现在才汇报,“姜公子也就在一楼转了圈,刚到就碰上徐仲安。徐仲安当场就要发难,好在仇导出面解了围。” “之后姜公子就走了,看样子也没打算干嘛。” “我知道了。” 梁空没多说什么。 姜灼楚嘴上说着不关心徐氏,但实际上在梁空看来,姜灼楚和徐氏的关系肯定是很复杂的。 姜灼楚不一定在意徐氏死活,可他在徐若水和徐仲安之间必然偏向徐若水。 从前梁空对此无所谓。毕竟把这几个人串成串,也不够跟他打一局的;至于姜灼楚的个人意愿,梁空根本懒得知道。他只要从姜灼楚那儿得到他想要的就行。 然而现在,梁空开始觉得姜灼楚身上越来越有自己“雕琢”的痕迹,他对自己的东西向来占有欲很强。 难道姜灼楚是为了徐若水才刻意去给徐仲安难堪的? 梁空不是太喜欢这个可能性。 “他”的身上,不该有这些东西。 王秘书敏锐地察觉到一些变化,“您明天回来,需要通知姜公子一声吗。” 梁空:“不用。” 姜灼楚的药吃完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再去找唐医生,唐医生倒是主动联系他了。 翌日上午,姜灼楚正练着练着想砸了吉他,接到了唐医生的电话。 “喂,唐医生。” 姜灼楚并不太意外。他心平气和地放下吉他,站了起来。 “药吃完了?” 唐医生能估算出日子。 姜灼楚:“嗯。” “要不要来跟我聊聊?” 唐医生语气和蔼,令人可以想象得出她脸上毫无攻击性的笑容。 但姜灼楚知道这只是她的职业面孔。唐医生是个非常敏锐且犀利的人。 “如果你不喜欢医院,可以换别的地方。” 唐医生说,“让你觉得舒服、有安全感的地方。” 姜灼楚没答应,也没拒绝。唐医生感受到了他的犹豫,“今天下午你有空吗?” 姜灼楚瞥了眼被扔在地上的吉他。也许是想给不继续练琴找个好借口,他答应了。 世界上只有两种地方能让姜灼楚有些安全感。一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另一种是人多到他可以被忽略不计的。 与唐医生会面的地点定在了澜湖边的一间茶室。下午天气不错,湖边游人如织。阳光把世界万物都照得清晰而有质感,柏油马路边一条树木茂密的小路曲径通幽。 茶室门前的木质牌匾上,停着只一动不动的枯叶蝶。姜灼楚进去,刚走到屏风外,就闻到了里面飘来的茶香。 “唐医生。” 姜灼楚绕过屏风,窗前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短发中年女子正拿着个小茶杯观察着,听见声音她不疾不徐地抬起头,眼神永远专注,“好久不见。” “小姜,你好像又漂亮了点。”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客套、可能是吹捧,但从唐医生嘴里说出来,显然是她已经看出了什么。 这也是姜灼楚不想看心理医生的一个重要原因。他很抗拒被人看穿。 他已经习惯了带着伪装生活,面具背后真实的那张脸连他自己都不敢直面;他能坦然地承认自己的欲望、痛苦和很多东西,却并不喜欢抽丝剥茧地去客观分析完整的自己。 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做得到。 “你换了发型。” 唐医生给姜灼楚倒了杯茶,放到他的面前,“穿衣风格也变了。” 姜灼楚知道,唐医生不只是在谈论外表。从心理学角度,这种改变很值得分析。 “有一些原因。” 姜灼楚很直接地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唐医生眯着眼,笑了下,没有追问。她端起茶吹了口,“你有什么愿意跟我分享的吗?我的诊金并不便宜,别让我赚得太轻松。” 今天来看心理医生,更像是姜灼楚自己给自己下的一个任务。似乎只要来了,就算是对疾病保持了一个应有的积极治疗态度,也就算是任务完成。 姜灼楚根本不想来,他只是不喜欢那个过度颓废、需要药物的自己。像个不能自控的废人。 “我的生活最近……可能要发生一些变化。” 姜灼楚从不痛不痒的地方说起。 唐医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不确定,结果会是什么。” 姜灼楚双手握着茶杯,低着头,“我很不想承认,但是我能控制的事……很少。”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唐医生说,“事实上我们大部分人对自己命运的掌控度都是很低的,你的痛苦并不孤独。” “你提到你的生活会发生变化……” 唐医生顿了下,“我想问一句,你喜欢你过去的生活吗?” 姜灼楚嗤笑一声,“如果我喜欢,还会来你这儿吗。” 唐医生没有对这个回答发表意见。她听懂了,继续道,“那么在你过去的生活里,是否还有些东西……是你不想失去的?” “你未知的新生活,会让你失去它们吗。” 姜灼楚沉默了。他下意识想说没有,可人生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抿了口茶,牵了牵嘴角,没说话。 正在此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甚至没顾得上看是谁打来的,就立刻接通——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铃声是梁空的歌,特别是一个优秀的心理医生。 “喂。” “你出门了?” 姜灼楚差点没拿稳手机。 是梁空。 “是的。” 他捂着听筒,起身走出屏风,声音不明显地压低了些,“你回来了吗?” 梁空鲜少主动给他打电话。之前都是他先打过去没接通、或发了消息,梁空心情好又没事儿的时候偶尔会回一个过来。 屏风上人影动了两下。姜灼楚伸回脑袋偷看了眼,唐医生已经戴上了耳机。 “去哪儿了?” 梁空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管家说,你从酒店前台叫了辆车。” 第26章 误会 电话打完,姜灼楚拿着手机走回屋里。唐医生见到他,摘下耳机。 “要走了?” 唐医生目光如炬。 姜灼楚点了下头,“是。” 其实是他自己想结束这次心理咨询。 “好。” 唐医生伸出手,“希望这个下午对你有所帮助。” “之后有任何问题,欢迎随时联系我。” 姜灼楚回到酒店。晚餐后不久,他接到了王秘书的电话,说今晚会派人来接他去珞云。 姜灼楚又花了一个小时收拾自己,其中有半个小时在斟酌今天该用什么香水。换了新发型后,他还没见过梁空。 整理完毕,姜灼楚走到灯光照亮的落地镜前。他轻抬起手,动作缓慢。镜中的人让他十分陌生,像是修图修得太过,美则美矣,却失真到几乎认不出了。 光打在他的脸上,胸前的吊坠熠熠生辉,他再次感到自己仿若一座雕像。 车已到楼下。姜灼楚背上吉他,出门了。 这次没人再拦姜灼楚。到了地方,有相貌周正的年轻侍应生引他进去。前面是宴饮区,大小包厢若干,路上有几个打扮得油头粉面的年轻人,端着酒和迎来送往的工作人员调笑,见姜灼楚走过明显有些兴趣,却也没人敢搭话。 这儿有一整层是专门预留给梁空的,非请不能进去,姜灼楚上次就被带到过那里。他微抬着下巴,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 走廊穿过中庭,后面是更私密的区域。 “梁老师在吗?” 姜灼楚动作娴熟地往侍应生胸前的口袋里塞了笔小费。 侍应生摇了下头,“梁老师还没来。今晚他到了应该会先去前厅。” 姜灼楚点了下头,拍了拍侍应生的肩,自己进去了。 还是上次那个地方。里面的门都上了锁,他只能呆在起居室里。 梁空大概有阵子没来了,这里没什么他生活的痕迹。姜灼楚对那个大沙发有心理阴影。他在吧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落地窗外是中庭的花园。夜色中一尊天使雕像立在中央的喷泉里,被月光镀上一层金属感的银色。相较于东澜门前它要低调很多,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姜灼楚忽然发现吉他不在手边。 他下车时忘拿吉他了! 姜灼楚放下酒杯,边给司机打电话,边往外走。电话还没接通,他刚走出去,就听前方走廊有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有人在打电话。 姜灼楚抬眸,发现是应欢。他脚步一顿,正想回屋避一下,对方却先看见了他。 “姜灼楚?!” 应欢盯着他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真不知道这种喜怒皆形于色的废物是怎么干到九音副总的。 “回头再跟你说。” 没等姜灼楚开口,应欢已经光速按断电话,大步冲上前,“你怎么进来的??!” 这种事儿,应欢反应不过来,姜灼楚自己根本没法儿说。梁空是个边界感极强的人,他大概率是不想让人知道私底下这些事的。 房间现在更是不能回了。姜灼楚索性不搭理应欢,直接往外走。 应欢却不肯罢休。他从第一次在九音见面就看姜灼楚不爽,这个人给人一种很不安分的感觉。 “你给我站住!” 应欢在他身后喊着,“不然我报警了!” “……” 脑子有病才会现在站住。在这个圈子里姜灼楚已经八百年没见过这么蠢的人了。 梁空用应欢,估计就是看准了他又忠心又脑子不够用。 姜灼楚大步流星进了前厅,想要甩开应欢。里面人比方才少了些,有几个包厢的门是敞着的。 姜灼楚看见了徐仲安。 应欢从后追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揪姜灼楚的衣领,被姜灼楚不露痕迹地避开了。 “应总!” 徐仲安拿着手机迎了上来,看来刚才和应欢通话的人就是他。他余光瞥到了姜灼楚,却没立刻发难,而是留意着应欢的神情。 应欢皱眉冲徐仲安点了下头,指着姜灼楚问道,“这是你带进来的?都跑到后面去了!” “……” 徐仲安顿了下,脸上的皱纹都快抻开了,“……怎么可能!” “他一直是徐若水那边的。” 徐仲安说着瞪向姜灼楚。 他今天的神情竟没有从前那么丑恶,或许是不想在应欢面前暴露出他现在连个私生子都管不住。毕竟现在名义上,他是徐家的一家之主。 “几天不见你还真是长本事了,” 徐仲安眉竖起,摆出一副教训的姿态,“你——” 姜灼楚不想再跟这两个蠢货浪费时间,尤其是徐仲安。他抬腿就走,半个字都懒得解释,语气有些冲,“让开!” 当着外人的面,徐仲安恼羞成怒,作势就要去拦姜灼楚。 姜灼楚轻快地翻了个白眼,略带嫌恶地避开后还拍了两下肩膀作掸灰状。 徐仲安脸胀成了猪肝红,也顾不上旁边还站着个应欢了,“你这个下贱的……” 在徐家,姜灼楚什么难听的话都听到过。除了徐若水,基本就没人拿他当人看。 这时手机响了,是司机。姜灼楚不想在这里接通,他加快了步伐,皱眉抬手挡了下徐仲安,徐仲安脚一滑,摔倒了。 姜灼楚装也不装地绕开,留下徐仲安在他背后破口大骂。 应欢指使两个人把地上的徐仲安搀起来,说着就要让人去找今天的当班经理。 姜灼楚走到门口,正要接通电话,只见梁空从外面下车,解了一粒西服扣子,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另一辆车上也下来了几个人,仇牧戈看见姜灼楚,神色立刻变了。 “梁总。” 应欢原本是提前过来安排的,顺便先应付一下徐仲安。搞成现在这个局面,他额头都冒着汗,快步小跑到梁空面前,“不好意思,我马上处理好。你们先进去。” 梁空径直走过门前的姜灼楚,看了眼里面被两人搀着的徐仲安,“徐总这是?” “家门不幸。” 徐仲安一把年纪,又好面子,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今天让梁总见笑了。” “还不快点!” 应欢示意手下的人把姜灼楚叉走。但姜灼楚原本就是要出去的,都走到门口了。 梁空回头看向姜灼楚,神色冷淡地挑了下眉,像在质问。 梁空很不喜欢给他惹麻烦的人,姜灼楚深知一点。他说,“我什么也没干,是徐总自己摔了一跤。” 徐仲安反咬一口,“不是你推我,我好端端的怎么会摔跤?” 他说着看向应欢,“应总,刚刚你也在的。” 应欢皱着眉。他不屑于徐仲安这种低级得碰瓷攀咬,但也不想替姜灼楚说话。 他正想开口说姜灼楚不知是何居心,都溜到后面去了,却见王秘书冲自己使了个眼色,边摇头边捂嘴咳了两声。 应欢一时困惑,没了主意,犹疑道,“我没看太清……也可能是……误会。” 徐仲安见状,却变本加厉了起来,“应总你不知道,姜灼楚向来顽劣,上次在东澜门口,我不过作为长辈教育了他两句,他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 姜灼楚辩无可辩。他抬眸对上梁空的注视,抿了抿嘴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姜灼楚打你了?” 梁空一手插兜,走到徐仲安面前,“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 徐仲安先是一愣,下意识看向旁边的王秘书。当时王秘书还被梁空派来“慰问”过他。 王秘书也若无其事地看着徐仲安,仿佛浑然不知情。 梁空难得地笑了下,“就算真的发生什么摩擦,应该也是误会吧。” 现场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姜灼楚浑身上下都开始发麻。他垂眸看着地面,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向自己投来的……各种目光。 简直比十万个机位对着他还要恐怖。因为这盏镁光灯下,被凝视和评判的不是任何一个角色,而是他姜灼楚本人。 他很快挺直了腰,面不改色,唇角微微上扬,眼神既淡然又轻蔑。 徐仲安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张了张嘴,瞠目结舌,“这个,这,” “没事儿,” 梁空又笑了下,“我让姜灼楚给你道歉。” 徐仲安哪里敢让梁空叫人来给自己道歉。一瞬间他突然想通了很多事,嘴巴却没跟上脑子的速度。他刚想开口说不用,梁空却已经很不见外地冲姜灼楚抬了下下巴,“你,过来。” 姜灼楚垂着脑袋走上前,在梁空面前停下。梁空按着他的肩膀,在众人面前也并不避讳,“来,给徐总道个歉。” “对不起。” 姜灼楚看都没看徐仲安,麻木地浅鞠了一躬。 “梁总,这,” 徐仲安强作镇定,勉强笑了下,“都是误会,误会。” 晚上还有宴会,梁空给了王秘书一个眼神。王秘书便面带微笑地请众人入场,都别在门口傻站着了。 “你出去干嘛。” 等人都进去了,梁空面色冷了些。珞云这种地方,姜灼楚进去了就应该呆着别动。 姜灼楚看了梁空一眼,又低下头,撅着嘴小声道,“我吉他落在车上了。” “以后少跟徐仲安起冲突。” 梁空的语气不容置疑。 姜灼楚点点头,声音闷闷的但很乖,“知道了。” 梁空又上下看了姜灼楚几眼,最后抬手,有些粗暴地揉了下他的头发,“去拿吉他。” “回来路上自己小心点,别又掉喷泉池里了。” “……” 梁空说完,转身走向宴会厅。姜灼楚顶着一头被揉乱的发型,借墙上反光的镜面看了眼自己。 手机铃声又响了。 姜灼楚去门口车上取回吉他。回来时穿过大厅,他刚进走廊,看见仇牧戈站在前方,看着自己。 第27章 “第九” 吉他不自觉地从姜灼楚肩上滑落。他下意识伸手扶了下背带,站在离仇牧戈一米开外的地方。 “这种场合,你不方便缺席吧。” 姜灼楚率先开口。 仇牧戈:“我找了个理由,出来几分钟。” 他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事到如今,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了。姜灼楚背好吉他,径直向前走去。擦肩而过时,他听见仇牧戈问,“你喜欢他吗。” 姜灼楚脚步一顿。他眼睛仍发直地看着前方,“不重要。” 他能感到仇牧戈偏过了头,说话的距离离自己的耳畔更近了,“梁空对你很好吗。” 姜灼楚咬着唇,克制着呼吸。片刻后他回过头,盯着仇牧戈一字一句道,“不重要。” “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互相利用。他能给我的太多了,所以一切都不重要。” “小火!” 仇牧戈厉声截断姜灼楚的话。他朝后退了两步,像是不认识姜灼楚了一样,语气不忍,“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 姜灼楚抬眸,四两拨千斤。 四目相对,仇牧戈怔住,唇边的话被咽下,如鲠在喉。 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半闭上眼又睁开。一霎那,像胶片播放般闪过了无数画面,他嗓音沙哑,“我知道过去已经过去,可我还是希望你过得好。” “我不想看见你堕落,也不想看见你被磨灭了心性。” “你还记得你当初一定要跟我分手的原因吗?” 当年姜灼楚年纪太小,爱和恨都极致而纯粹。 是他先喜欢上仇牧戈的,仇牧戈每天都给他讲戏,是个很有才华又长得好看的人。 然而仇牧戈一开始对姜灼楚并没有什么那个方面的心思,他的认真是因为“小语”。起初,他是因为不想破坏姜灼楚的“演戏状态”才答应的。 18岁的姜灼楚发现了之后几乎闹翻了天。 尽管仇牧戈再三挽留,他还是提了分手,并且嗤笑仇牧戈太小看自己了——他姜灼楚可不是那种要靠虚无缥缈的感觉去演戏的演员,他什么都能演,什么时候都能演。 他们谈恋爱的时候没有公开,分手当然也没人知道。侯编可能是唯一察觉了些许异样的人,只是他没戳破。 或许也是为了不影响姜灼楚拍戏,侯编很快安排仇牧戈去参加一个青年电影人训练营,在国外,为期四个月。 等仇牧戈再回国时,《海语》已经杀青了。姜灼楚拿下银云奖影帝,回到徐家,却在整个圈子里销声匿迹;侯编负气出走,对一切闭口不谈。 仇牧戈再次试图联系姜灼楚,而姜灼楚已然决绝地把他彻底拉黑了。 “有点印象。” 数载弹指而过,提及往事,姜灼楚轻描淡写道。 他眯缝着眼,看着双目微红的仇牧戈——某种程度上,他能理解仇牧戈的执着与痛苦。 过去坚信了很多年的东西,被一朝击破。这样的事姜灼楚也经历过,他知道接受并不容易。 姜灼楚笑了下。他抬头眨了眨眼,似乎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被憋回去了。 洒在他脸上的月光,八年前也曾洒向那片海面。 “我小时候脾气不好,性情也比较极端。” 姜灼楚朝仇牧戈走了一步,声音比素日里沉静,“当年,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分手的时候,姜灼楚讲过很多不计后果的话,甚至连仇牧戈给他标注的剧本都撕了个粉碎。 仇牧戈完全不想要姜灼楚的道歉。他宁愿姜灼楚永远像过去那样,对自己提出各种刁蛮任性的条件和要求。 他知道姜灼楚的性格根本没变过。姜灼楚会这么通情达理地道歉,只是因为不在乎了。 也许是不在乎仇牧戈,又也许是爱情本身已经让他觉得幼稚。 十几岁的年纪,为任何事发疯都是漂亮的勃勃生机,那是青春。可成年人的世界太大,生命中有太多更重的东西,喜不喜欢变得不值一提。 姜灼楚语气平淡,好似在谈论旁人,“我们都长大了,都要向前看。” “好好拍《班门弄斧》吧,不要让侯老师失望。” 说完,姜灼楚走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门前。后面是梁空偶尔留在这里过夜的地方,仇牧戈听人说过。 姜灼楚回到房间,砰的一声带上了门。仇牧戈的话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一直插在他心头的那把刀又捅得更深了。 姜灼楚情绪不好,有点后悔今天没再找唐医生开点药。他喝了点酒,过了会儿有侍应生来敲门,给他开了次卧,是梁空交代的。 大约今天梁空会回来得晚。姜灼楚进浴室泡澡,空气在潮湿温热中变得朦胧,散发着马鞭草的香味,酒精的麻醉效果被放大了。 初恋惨烈失败,原本姜灼楚应该需要更长一些的时间才能放下仇牧戈的,可是生命很快就给了他更重的一击。待他回过神来,自己的过去18年都宛若一场隔世大梦,仇牧戈不过是其中的一处风景罢了。 水声低沉轻缓,姜灼楚仰靠着浴缸,只露出一个头。他眼皮垂着,脸颊泛红,张嘴浅浅地呼吸。 隔着一层水雾,光氤氲模糊。 他向着上方抬手去抓,这时浴室外传来了开门声。 姜灼楚立刻睁开眼。他扶着浴缸边沿坐起来,这沉稳的脚步声,是梁空回来了。 姜灼楚赤身走出浴缸,简单擦了下身上的水,披上睡袍就出去了。他边走边系着腰间的带子,路过镜前目不斜视,仿佛是刻意在规避过去的某种习惯。 起居室里,梁空刚脱下西服。他闻到一股泛着水汽的香味,回过头,看见姜灼楚从次卧出来。 “梁老师。” 姜灼楚刚泡过澡,额前发梢被打湿,给人感觉湿漉漉的,眼睛也像水洗过了似的更黑而清亮几分。 梁空若无其事地勾了下手,示意姜灼楚来给自己解领带,没提今晚的事。 “你又瘦了点。” 梁空盯了会儿姜灼楚的腰,丝绸腰带松松系在睡袍外面,又细又薄,简直像是伸手就能给掐断了。 这其实是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姜灼楚这段时间一直食欲不振。 梁空手直接伸了进去,滑到姜灼楚的侧腰上按了两下,“不能再瘦了。硌手。” 姜灼楚仰着小脸笑了下,眼神里的颤抖很不明显。 他其实多多少少还是怕梁空的。除了地位差距以外,也是因为梁空异乎常人的情绪稳定和洞察力,似乎永远对他构成降维打击。 梁空从姜灼楚的睡袍里抽回手,手指自然就勾开了腰带的结。睡袍直接敞开,里面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穿。 姜灼楚正打算跪下,梁空却捏住了他的下巴,眼神变得深邃,朝他身后落地窗前的地台上看了眼,“去那边。” 梁空关了灯。姜灼楚躺在地台上,冰蓝色的月光铺满他的身体。 他腰腹瘫软,浑身的力气似乎都用在了呼吸上。 落地窗外的庭院寂静无人。余光里,他能看见那尊天使雕像的底座。 或许是隔了段时间,又或许是因为姜灼楚换了发型,梁空今天下手更加彻底。 姜灼楚可以确信,不论表面怎样道貌岸然,梁空就是个变态。他需要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情人,他或许根本不需要情人。 梁空会对什么人产生感情吗。 绝无可能。 结束后,梁空起身去冲澡,放姜灼楚一个人躺在地台上,身上只盖了件睡袍。 冲完澡,梁空照例点了根烟。他走回地台,在姜灼楚身边坐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他的脸。 “你的吉他呢。” 姜灼楚蜷缩在睡袍里翻了个身,他面对着梁空,仰头道,“在卧室里。” 隔着烟雾,梁空的神色再次变得晦暗不明。那种欲望退去后的陌生与距离,他们互相对对方的人生和世界知之甚少,也许也漠不关心。 “怎么好好想到买吉他。” 梁空问。这不是他要求的。 “那天,我在街上走,” 姜灼楚枕着自己的胳膊,声音不大,显得空灵,“路过一家吉他店。” “铺子老板看我站在店外不走,就问我想要什么吉他。” “我说我只要最贵的。” 姜灼楚冲梁空眨了下眼,这一刻显得娇贵又单纯。 梁空笑了。他掐灭了烟扔进烟灰缸,“你这是送上门去给人宰啊?” “老板问我,会不会弹吉他。” 姜灼楚手指轻轻拽了下梁空的衣摆,“我说我不会,但是我很喜欢梁空。” “是么。” 梁空受人追捧,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之前不是连剪头发都不愿意吗。” “那是审美差异问题。” 姜灼楚小小声地辩驳,抬眸试探着看了梁空一眼,头枕到了他的大腿上。 梁空悠闲惬意地盯着姜灼楚优越的侧颜,这张嘴讲出来的话他是一个字也不能信的。 姜灼楚一骨碌爬了起来,捡起睡袍穿上,噔噔跑回次卧把吉他抱了出来。 梁空之前在视频里见过姜灼楚买的吉他,的确算是与他扯得上一点关系。 这款的主题是赫赫有名的第九交响曲魔咒,古典乐界曾有多位作曲家死于创作自己的第九部交响曲之时、或在创作完成不久后。 算上没公开发表过的那张专辑,梁空迄今为止已完整制作过八张专辑。他是在准备第九张专辑的时候嗓子出现问题的,人们说这仿佛另一种形式的第九魔咒。 彻底退居幕后前,梁空最后出了一首吉他曲,据说是本打算放进新专辑里做主打的。他大概确实喜欢吉他,用吉他替自己完成了一次“第九”。 姜灼楚抱着吉他走回梁空面前,背靠落地窗坐下。月光下,他弹了一首极简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你抢拍了。” 梁空听完,语气平静,并没有责备的感觉。 第28章 珠颈斑鸠 姜灼楚回到房间,关上门。吉他被随手放在墙脚边,他独自在床沿坐下,落地窗外月色很冷,这纸醉金迷的世界忽然就荒芜得……像是只剩下了他一人。 失落后知后觉地涌上姜灼楚的心头。他谈不上后悔,因为他知道梁空那句话是设问、是玩笑,他无论怎么回答都不会改变什么,可他确实为自己只能默不作声感到难过。 他会演戏,也会教人。他会很多东西。 姜灼楚曾经认为美貌只是自己最不值一提的优点,然而已经没有人关心他在皮囊之下究竟还有什么。 如果换作旁人,姜灼楚都会嗤之以鼻地认为对方庸俗肤浅、毫无品味,但梁空是一个能在几乎所有领域碾压姜灼楚的存在——姜灼楚眼睛都快瞪出火星了,最终还是只能接受现实。 他睡了,睡得不好。 这一夜说不清有没有做梦。 翌日,姜灼楚在半梦半醒中被外面的鸟鸣声吵醒,布咕咕——清脆悠扬。他起床拉开窗帘,庭院里几个身着制服的园丁正在给花圃浇水。 一只珠颈斑鸠从树冠上飞落下来,在外檐廊下的阴影里小步跳跃着,时而低头,不知在啄地上的什么东西。姜灼楚在落地窗前蹲下,不一会儿它又飞走了。 “好的。这个我会去谈,最迟——” 姜灼楚打着哈欠推开门,听见有人讲话。他一个激灵,还没来得及缩回屋里,就看见应欢和王秘书都站在起居室的餐桌前,梁空正在吃早餐。 应欢闻声朝这边看来,见到姜灼楚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浑然不似王秘书装聋做哑、目不斜视。 姜灼楚只穿着睡袍,身上还有新鲜的粉色神秘痕迹。红晕爬上他的耳廓,整个人白得发光。 梁空扫了姜灼楚一眼,蹙眉,“去把衣服穿好。” “……” 姜灼楚火速把门一关。墙壁隔音效果很好,他立刻就听不见外面的对话了。 他可不想在外面那个起居室呆着,好在次卧也是独立的,有一个单独出去的门。 姜灼楚洗澡换了身衣服,打内部电话叫人送来早餐。他咬着蓝莓贝果在窗前晃来晃去,想看看刚才那只小鸟还会不会再飞过来。 咚咚。屋里响起两声短促的敲门,梁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出来。” 姜灼楚撇了撇嘴,趁出门前翻了个白眼,把衬衫扣子都扣扣好,开门出去了。 起居室里,王秘书已经走了,应欢倒是还在。每次看见这位“九音副总”,姜灼楚都觉得他的事业运好得令人无语。 应欢不喜欢姜灼楚,并且从不屑于掩饰这种不喜欢。但他不敢在梁空面前说什么,就只站在那里,不讲话。 “衣服穿这么久?” 梁空问。 姜灼楚举着手上剩下的半个蓝莓贝果,“我饿了,叫了早餐。” 梁空看了眼那浓郁的蓝莓果酱,“不能再瘦的意思不是叫你长胖。” 姜灼楚:“……” 梁空转过身,走回餐桌前,抬手指了下,对姜灼楚道,“这是应欢。他这两天会让人整理一份音乐老师的名单给你,你挑一个练吉他。” “……哦。” 姜灼楚瞥了眼应欢,发现对方也脸色铁青。他走到梁空身边,故意道,“梁老师,这个我又不懂,不如你直接指一个给我好了。” 梁空哪有功夫管这么具体的小事。他用完早餐,打算出门了,“你随便选,哪个教你都绰绰有余。” “……” 应欢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声中带着轻蔑与得意。 姜灼楚从来不受没必要的气。 他立刻斜眼瞪了应欢一下。他眼睛大,瞪开时亮得像玻璃珠子,“好。那我就挑一个长得最好看的。” 梁空没搭理他,径直出了门。应欢趾高气扬地跟在后面,除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姜灼楚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梁空走了,姜灼楚也没必要继续呆在珞云。他东西不多,自己叫了辆车回了酒店。 下午,姜灼楚果然收到了一份三十人左右的名单,里面全是专业音乐人,有些他甚至听说过名字,大多奖项傍身、履历光鲜。不用说,他们都签在九音旗下。 负责整理名单的大概是应欢安排的工作人员。 「您有感兴趣的老师吗?可以见面聊。」 姜灼楚看着自己的那把吉他,人间荒谬。 的确如梁空所言,这些人随便谁教姜灼楚都绰绰有余。他便干脆真的看图选人,挑了个长得合眼缘的。 是一个长发的青年男性,公式照上看着像跳芭蕾舞的,实际上拿过不少吉他比赛的冠军。 总归对方也是九音的,姜灼楚下午就约在了楼下酒店内部的会客厅。对方直接背着吉他来的,身穿一件墨绿色西装,胸前还点缀着根黄绿色的羽毛。 果然,梁空对周围其他人的着装根本毫无要求。姜灼楚瞥了眼自己身上藕灰色的衣服。 “姜老师,您好。” 对方坐下,言行有度,开门见山,“对于练吉他,您有什么预期吗?比如想要弹成某个曲子,或是对某一个流派很感兴趣。” “我可以回去制定更有针对性的计划,根据您想要达成的效果。” 姜灼楚想了想,“讨好梁空。” “……” 对方显然听说过面前这位与梁空关系暧昧,面不改色地应下,“好的。” 这天梁空似乎没有应酬,晚餐前就回来了。姜灼楚只能委屈自己陪梁空吃饭,一桌上没有一道他爱吃的。 梁空也不怎么在意。他只需要姜灼楚像个花瓶似的坐在那里,吃不吃他无所谓。 “吉他老师挑好了?” 姜灼楚:“定了一个,还没开始上课。” 梁空嗯了一声,也没问具体是谁。 姜灼楚坐在对面低着头不说话,一副闷闷的样子。 梁空:“今天早上你不太喜欢应欢。” “……” 姜灼楚抬起头,义正辞严,“他不喜欢我。” 梁空也没否认,“所以?” 姜灼楚撅了下嘴,“我不喜欢所有不喜欢我的人。” 梁空看了姜灼楚一会儿,笑了。姜灼楚心里却更敲起了鼓,“怎么了。” “我不管你喜欢谁不喜欢谁。” 梁空笑意敛去,语气变得冷淡,“但是,以后当着我的面,不许闹情绪。” “听明白了吗。” 姜灼楚咬着唇,片刻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梁空并不满意。 姜灼楚抬眸,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攥着桌布,“听明白了。” “管家说,你先前的两辆车都开走了。” 梁空吃完,扔下餐巾。他抬手,示意姜灼楚坐过来。 姜灼楚走过去,在梁空腿上坐下。梁空攥住他的脸,捏了下他的耳垂,“你现在没有车?” 不然怎么之前还去前台借,还在街上走。 姜灼楚没办法点头,就嗯了一声。 “那两辆都是徐若水的,” 他声音不大,“我还给他了。” “你好好的还给他干嘛?” 梁空眼一眯,捕捉到了什么。 那两辆车一直在姜灼楚这儿,徐若水平时根本不开。他也不太可能到要卖车的地步——真要是那样,梁空反倒要重新评估一下徐若水这个人,以判断是否影响自己对徐氏下一步的计划。 “我想买,但他不肯收钱。” 姜灼楚说,“谈崩了。” “哦。” 梁空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他松开了姜灼楚的耳垂。 他掰着姜灼楚的下巴转过来,四目相对,手上力气不小,“你跟徐若水关系还不错?” 姜灼楚微仰着头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谈不上真正的好,但应该也没差到梁空希望的地步。 “还行。因为我跟徐仲安关系更差。” 姜灼楚挑了个相对安全的角度。 梁空对徐家的事儿不太关心,不过大概情况他还是听说过的。 姜灼楚在徐家的日子不好过,徐若水对他总比其他几个人要好得多。他们没有利益冲突、又年纪相仿,走得近些其实是很自然的。 只是现在,无论于公于私,梁空都不能允许姜灼楚再跟徐若水有什么深入来往。 不只是要让他们疏远,还要断绝一切藕断丝连的可能。 姜灼楚一个剪头发都掉眼泪的人,能指望他的心狠到哪里去。 “怎么了?” 姜灼楚察觉了些什么。他敏锐得像豌豆公主的皮肤一样。 梁空牵了下嘴角,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没事儿。” “明天让王秘书带你去挑辆车。” 梁空手机响了,他拍了拍姜灼楚的腿。 姜灼楚站起来让到一旁,却还睁着大眼睛看着梁空,显然没那么好糊弄。 梁空视而不见,摆了摆手后径直走到露台上接电话。 今晚,梁空应该不需要姜灼楚了。 姜灼楚一个人回到隔壁,关上门,神色变得凝重。 一直以来他都努力在梁空面前淡化着自己和徐若水的关联。从前是为了展示忠心和诚意,而现在……是他不想让徐若水知道自己和梁空的事。 至少不是现在。 对徐若水而言,那太过残忍了。 第29章 小朋友 接下来一阵子,姜灼楚都没怎么见到梁空。 偶尔从露台看见隔壁亮着灯,也已经是很晚了。梁空不叫他,他是不能自己去敲门的。 这期间韩琛成功发了篇论文,请姜灼楚吃饭。他隐晦提到仇牧戈,姜灼楚估计是仇牧戈找他问过些什么。 除了侯编,韩琛算是唯一见证过姜灼楚和仇牧戈故事始末的人。他打小就经常去姜灼楚的剧组陪他玩儿,又是学心理的,当年全凭自己猜出来的。他不是外人,又不在圈内混,姜灼楚就也没有瞒他。 “仇牧戈说在公开场合见过你几次。” 韩琛没有多问,边往火锅里下菜边抬头道,“你们那个圈子的事儿我也不懂,你最近还好吧?” “怎么感觉又瘦了呢。” 姜灼楚划拉着蘸料,片刻后道,“我去看过唐医生了。” 他一说,韩琛就明白了,“你吃药了?” 姜灼楚点点头。 韩琛也露出了唐医生同款的笑容:“不管怎么说,你愿意再去接受治疗,总是好的。” 姜灼楚牵了下嘴角。 韩琛用公筷把烫好的第一块羊肉卷放到了姜灼楚碗里,“我听说,徐氏发生了些变动?” 连韩琛一个圈外人都听说了,显然是新闻八卦已经传开。 “算是吧。” 姜灼楚又想到了徐若水,那天之后他们再没联系过。徐家怎么样姜灼楚根本不关心,但看见徐若水败于徐仲安,他每次都觉得讽刺。 其实徐仲安也不过是梁空的一个傀儡。徐之骥那个糟老头子肯定想不到,自己尸骨未寒,他一辈子的基业就已经被他人握在手里了。 “那你……” 韩琛顿了下。姜灼楚一直被桎梏在徐氏里,徐氏内部的变动对他肯定是有影响的,就是不知是好是坏。 “我还和以前一样。” 姜灼楚自嘲地笑了下,换了个话题,“对了,我最近在学吉他。” 吉他课已经变成了姜灼楚生活中新的固定内容,他每天下午都要上三个小时的课,通常是一小时教学,两小时陪练。 “绿羽毛”老师叫李斐,英文名levy,除第一次见面外,后面他基本都穿着卫衣和牛仔裤来见姜灼楚,看来第一次是没来得及换。 对于姜灼楚“讨好梁空”的学习目标,李斐不仅丝毫不意外,甚至还挺擅长。用他自己的话说,每一个能被签进九音的人,都认真研究过梁空的曲风和音乐审美。 练了几天后,姜灼楚手疼。他担心自己会得腱鞘炎,李斐让他不用担心,那是连续练琴6小时以上才要操心的事儿。 姜灼楚连对电影都没什么情怀,对吉他就更是一般了。他在生活中细腻敏感,却并不太容易被文艺浪漫这类东西感动。 李斐评价他其实不算没有天分,只是能听得出毫无情感。 姜灼楚:“……” 李斐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逾矩了。姜灼楚本人并不在意,但之后的几天李斐又恢复到最开始那种礼貌而有距离感的相处模式,还经常对姜灼楚用敬语,乍一听仿佛姜灼楚才是老师。 打狗也要看主人。姜灼楚为自己脑海里蹦出了这句俗语感到恼火。 这天上完课,姜灼楚照例叫了杯冰巧克力。他按摩着自己的手指,见李斐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往日慢,一看就是有话想说却不知怎么开口。 姜灼楚放下吉他,靠坐回沙发。这个会客厅已经被他长期订了下来,算是“琴房”。 “李老师,有什么事儿吗。” 他微微一笑,尽量显得和善。 李斐愣了下,面露犹疑。 姜灼楚矜贵得像个瓷娃娃,天然就给人一种不那么好亲近的感觉,何况还是梁空指来的。 他不是签进公司的新人,还长期住在这个酒店里,和梁空是什么关系其实都不需要明说。 冰巧克力送来了。待侍应生关门出去后,姜灼楚抿了口,“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跟我说。” 言下之意是比跟王秘书或其他人说效率高些,后者指不定还得在九音内部打官腔走流程,任何一个大公司都免不了这个。 “是……这样,” 李斐顿了下,还是开口了。他年纪其实不大,世故很多时候是模仿着装出来的,“下星期有个音乐节,我——” 没等他说完,姜灼楚就道,“你要去几天?” 李斐试探道:“三天?” 姜灼楚点了下头,“去吧。” 李斐没想到姜灼楚这么好讲话,站在原地有点不太好意思。 姜灼楚喝完起身,拍了拍李斐的肩,回了顶层。他又去游了一小时泳,直到夕阳飘落在水面上,轻盈地起伏着。 水漫过姜灼楚的胸前,他浑身被一种不致死的压力包裹着、冲撞着。他又想起了拍《海语》的最后一天,昏迷过去前也是如此。 在那天之后,姜灼楚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了对水的极端恐惧里。他不敢进浴室、不敢洗澡,连喝水这样简单的事都需要克服极大的心理障碍、在医生的帮助下才能完成。 对姜灼楚而言,这样活着,甚至不如死了干净。 于是某个深夜,他独自一人,又走向了那片海域。 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许多别的事似乎也就没那么恐怖了。姜灼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深水区的,水浪肃杀黑暗,那熟悉的窒息感再度从胸腔迸发、缠绕住他的全身。他竭尽所能地挣扎着,像强迫症似的,要无数次地证明自己的手腕没有被绳索绑住。 他不知自己想要的是活下来、还是挣扎本身。即将昏迷过去时,一只海豚游到了他的身侧。 再无其他人知道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包括韩琛和唐医生。只是从那以后,姜灼楚似乎就再也不怕水了。 回到房间,姜灼楚接到了王秘书的消息。说是梁空跟人谈事情,着周末要去到郊区的一座庄园,让他一起过去泡温泉。 王秘书:「梁总特别交代,你可以用他那辆蓝色保时捷。」 先前梁空说过让姜灼楚去挑辆车,姜灼楚以用不上为由推掉了。他不常出门,用车也可以找酒店借,没有车还正好可以戒一戒飙车的不良爱好。 梁空那辆保时捷,姜灼楚觉得还不错,虽然比不上红色的张扬,但起码比梁空别的东西要符合他的审美些。 姜灼楚:「好的。」 周五下午,司机按约定的时间来接。在温泉庄园要住两天,除了吉他,姜灼楚还带了个小包,放些随身物品。 这一路不算短,开了有近两个小时。姜灼楚在后排戴着耳机,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了。 他再睁开眼,已到了庄园区,四周静谧,前方两侧都是高大的树木,道路平整,不宽不窄。 车驶进一座大门,迎面是一幢4层的独栋别墅。姜灼楚看见别墅门前几人正在谈笑风生,其中一人看见这辆车,笑着走了过来。 “到了吗。” 姜灼楚问。 太阳不像刚出发时那么烈,天空在蔚蓝中点缀着一丁点儿的亮光,正是一天最舒服的时候,还没到傍晚落幕时。 司机点头,“是的。” 那人穿着灰色圆领运动衫,看起来蛮年轻,长得阳光,笑着敲了敲窗玻璃。 姜灼楚怀疑他以为车里坐着的是梁空,便放下了车窗。他正要解释,却见对方并不讶异,反而笑道,“就是你啊。” 姜灼楚猜他可能是这座庄园的主人或负责人,礼貌地露出一个淡笑,“您好。” 那人扶着车窗,低下身,看起来很随和的样子。姜灼楚这才发现他眉目沉稳,应该和梁空差不多年纪。 他冲别墅门前另几人摆摆手,又继续跟姜灼楚讲话,“梁空还没到,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喝喝茶?” “……” “谢谢,” 姜灼楚心里极端无语,表面上笑容还得绷住。他声音轻柔,带着淡淡的茶意,“我就不打扰了。” “哦……” 那人看着姜灼楚,笑意不减,也没勉强,“行。” 他瞥见姜灼楚放在手边的吉他,“哟,梁空还逼你练琴?” “……” 姜灼楚面不改色:“我很喜欢吉他。” 说罢,为了增强说服力,他还装作无意识地摸了下那把吉他。 “嘶……” 那人却托起了下巴,若有所思,“我感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还是你当过演员?” 姜灼楚打算不动声色地结束这段对话,后视镜里又看见大门外开来两辆车。 那人直起身子,眯着眼朝门口看去,片刻后他摆了下手,大门就开了。看架势,他确实是这里的主人。 透过后视镜,姜灼楚余光瞥见那两辆车陆续开进来。忽然,他心头一紧,这车牌号他都见过,一辆是徐仲安的,另一辆…… 是徐若水的。 “那个,” 姜灼楚打算寻个由头尽快升起车窗离开。却见徐仲安已经下车,还麻溜地朝这边走来,搞不清是故意的还是没看清,“梁总!” 在他身后,徐若水冷着脸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比起上次见面,他消瘦了不少,两颊凹陷。 “想必这位就是徐总吧。” 站在姜灼楚窗前这人转了个身,先伸出了手。 徐仲安双手握上,“您就是应总?久仰大名啊!” 听姓氏,应欢和他应该有些亲戚关系。看来废物能混出头绝不是因为废物,而是有别的原因。 然而现在,姜灼楚已经顾不上思考这些了。 应总和徐仲安握手寒暄,往前走了两步。姜灼楚的车窗一览无遗地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徐若水看见他了。 徐仲安瞥见了车里的姜灼楚,就跟不认识他一样,继续握着应总的手,“梁总还没到?” 第30章 第一卷完 车在一进院落前停下。门口已有工作人员在迎候。姜灼楚拎上吉他和背包,下车后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庄园建在山上,山坡低缓,林深叶密。里面能听见泉水汩汩流淌的清脆声,远比门口看起来的要大得多,这处大概是专门留给梁空的。 工作人员将姜灼楚引到他的房间,“温泉和冷水池都在后面,您现在——” “不需要。” 姜灼楚情绪差的时候不想和任何人多呆一秒。因为他不喜欢在人前展露失控或不美的一面。他塞了一笔小费,“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晚餐也不用叫我。” “好的。” 姜灼楚不是个没有担当的人,他可以对自己做过的一切事情供认不讳。可他厌恶徐仲安至极,被徐仲安用来羞辱徐若水,而梁空对此显然是默许的…… 姜灼楚怀中抱着那把可笑的吉他,看向镜中的自己,胸前的项链亮得仿佛在嘲笑他——他能感到,自己在发抖。 事已至此,既没有回头路可选,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姜灼楚点开徐若水的对话框,只发了三个字:「对不起。」 发过去了。说明徐若水还没有拉黑他,可能是还没来得及。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下。 徐若水:「你不要后悔。」 姜灼楚觉得自己该回复点什么,却又想不到合适的话。他出了会儿神,最后回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嗯”字。 又过了片刻,手机铃声响起。一听见梁空的音乐,姜灼楚肩膀一颤。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池沥的名字。 大概徐若水把一切都告诉了池沥。论沉不住气的程度,他与应欢堪称一对卧龙凤雏。 姜灼楚一声不吭地接通了。 池沥在电话里大骂姜灼楚。从姜旻当年和徐之骥的事骂起,说姜灼楚果然是与姜旻“一脉相承”;再到姜灼楚狼心狗肺,徐若水就不该管他,直接让他自生自灭最好!最后阴阳怪气地讥讽姜灼楚假清高,难怪不要徐若水的东西,原来是早就傍上别的大腿了。 房间后面是一间露天小院。姜灼楚独自在廊前坐下,手机就放在他的手边,开着免提。 池沥激愤之下夸张过分的话语源源不断地从听筒里传来,姜灼楚始终一言不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挂断。 他抬起头,树木与竹子织成青翠的参天大网,阳光从其间洒落。这个角度,山似乎格外的高,而人还在山脚下。 “喂?喂?喂?!” 池沥骂了长长一通,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变得愈发暴躁。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摁断电话,把池沥放进了黑名单。 暮色四起,远处亮起点点灯火。阳光被收走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山雨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廊下,姜灼楚就地蜷缩着躺下,面朝庭院。 夜色在暴雨如注间了无痕迹地变深。姜灼楚大半个身子已被淋湿,发丝贴在额前和脸颊,整个人在黑暗的冰凉中一动不动。 风中传来被稀释过的觥筹交错的声音。真的没人来叫他吃晚餐。他睁着眼睛,呼吸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不觉间,山间的夜空开始变得晴朗。雨停了,捧出一轮新月。风一阵阵刮过。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人声与脚步声。随后,姜灼楚贴着地面的那只耳朵感受到了有节奏的震动。 屋内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姜灼楚不用看也知道,是梁空来了。 梁空走到廊前,没跨过门槛,隔着一道门,看着睡在廊下月光里的姜灼楚。 雨已经消散,面前就是山峦与竹林,皎月白亮,这一幕该让齐汀画下来的。 姜灼楚一手支地,强撑着坐了起来。他回眸抬头,双目微微出神,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不好看,但他已经摆不出更好看的样子了。 屋内灯一直没开。梁空站在那里,一手拎着西服,波澜不惊。他看着姜灼楚,“我上次跟你说过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梁空今天的语气既不锋利,也不残忍。以他一贯的性格,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 姜灼楚没出声,可能是一时没明白梁空指的是什么。 然而面对着宛若一张白纸的姜灼楚,梁空竟仿佛更有耐心一些。他走到姜灼楚面前,唇角微牵笑了下,“那我再说一次。在我面前,不许闹情绪。” 原来是这个。 姜灼楚低着头,点了点。他没什么神色,眼眶泛红,许是被雨淋的,又或是被风吹的。 “收拾完自己来后面找我。” 梁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回到房间,梁空顺手带上门。他随手解开领带扔到沙发上,眉间微拧,这是思索的表现。 这趟梁空过来的主要目的,是谈收购徐氏的事。让姜灼楚在徐若水面前出现一下,是件顺便的小事。 梁空原本完全不担心姜灼楚的反应。或许闹一场、抗拒几天,最后还是会乖乖回来,就像上次剪头发那样。至于姜灼楚的情绪,梁空压根儿不在乎。 可今天晚餐,应鸾半开玩笑地和梁空说,下午见到他的那个“小朋友”了,瞧着不太开心呢,讲的每句话都像在演戏,来了连晚饭都想不吃。 梁空一般不与人谈私事,就当没听见。席间他见到神色紧绷的徐若水,淡笑了下。 梁空是个极其敏锐的人。他能感觉得到,自己想从姜灼楚那里掠夺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多,他不再满足于姜灼楚装出来的表象本身了。 服从已经不够,他还需要心甘情愿。 姜灼楚果然心软,下午那点事竟就够他失魂落魄了。回来在廊下见到他的那一刻,梁空察觉到自己心底的异样——他不生气。 姜灼楚憔悴得惹人怜爱,他的无助令梁空感到……惊喜。 画皮容易画骨难,纯粹的交易太过低级丑陋了。梁空要姜灼楚真正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他最终将完全属于梁空。 梁空对自己一向诚实,从不掩盖欲望。他只花了不到五分钟就想明白了这一切。 既然想要,拿来就是。 姜灼楚爬起来冲了个澡,换上泡温泉的浴袍,去了后面。中庭的院子大得多,他沿着走廊走过去,一路上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穿过挑高的一层,姜灼楚看见了后院温泉池。他放慢脚步走过去,梁空已经在里面了,正在闭目养神。 姜灼楚现在并没有什么泡温泉的心思,但还是下了水。 梁空听见声音,睁开眼,“哭过了?” “……” 姜灼楚摇摇头。温热的水并不能让他浑身放松。 梁空眯了下眼,“说话。” 今天自见面以来,姜灼楚始终一言不发。他未必是在刻意给梁空摆脸色,但他现在状态不对,需要调教——梁空不讨厌这件事。 “没有。” 姜灼楚说。 梁空半靠着,并没让姜灼楚上前。他语气随意,“之前你不是跟我说,和徐若水关系也就还行么。” 姜灼楚声音有些沙哑,“是。但我和徐仲安关系更差。” 梁空:“你觉得今天对不起徐若水?” 姜灼楚没否认。他顿了顿,看着梁空一字一句道,“你想做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而不是用这种方式——” 他飞速地闭了下眼后又睁开,吞下了没出口的后半句。 欺骗我、利用我、玩弄我。 “所以,” 梁空眉扬了下,他显然已经听说了今天发生在门口的事,“你这是在给我提要求?” 姜灼楚知道自己现在没这个资格,“我没有。” 梁空听得出姜灼楚语气里掩盖不住的不满、生气……和委屈。他盯着姜灼楚看了一会儿,眼神冷静而锋利,像是在思考要把眼前这个人雕成什么模样。 姜灼楚心里打了个寒战。他不太明白梁空此刻的目光,只觉得幽深莫测、令人无端感到畏惧。 姜灼楚没有屈从于恐惧的习惯。他在水下握住拳头,迎着梁空的审视,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梁老师……” 孰料梁空却好似从某种思考状态里回过神来,神色微妙一变,顷刻就染上了从容不迫的淡笑,“姜灼楚。” “你是个有天赋的人。” 姜灼楚……怔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梁空后面跟着的会是这句话,水下的拳头一时不知是该松开还是该攥紧。 他当然是个有天赋的人,而且是极有天赋的人。可是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了,何况这个人还是梁空。 姜灼楚抿着唇,眉心却微微拧起。他全身上下都绷紧了,梁空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 姜灼楚的一切反应,梁空都尽收眼底,这是他想要看到的。 “而天赋,意味着危险。” 梁空从没同姜灼楚讲过这么多的话,这是第一次。 他从温泉池里走出,坐在岸边的椅子上点了根烟,低头看着池中的姜灼楚,状似漫不经心,“你与生俱来的才能、美貌、魅力……” “这些不是你努力得来的东西,都是你的天赋。” 心砰的,跳了一下。 有时比起谩骂,赞扬是更令人不知如何应对的。 姜灼楚下意识轻昂了下头颅,正对上梁空的目光。他抿紧唇角牵了下,好似一个还不会熟练面对自己的美貌的……天真的年轻人,散发着不自知的高傲与羞赧。 梁空倾身向前,四目相对,那股清冽的气息弥漫开来,令人寒冷、害怕却又忍不住心驰神往。 “天赋是很可怕的。因为你很可能控制不了它,甚至不了解它。” 梁空吐了口烟圈,“所以,在它给你带来好运之前,它一定会先带给你麻烦。” 第31章 心甘情愿 姜灼楚病了。 那晚他泡完温泉回房,脑袋昏沉,浑身燥热,被子也没盖就睡了。通往小院的门没关,吹了一夜的风。 翌日就发起了高烧。三四个医务人员轮番看护他,整整过了一天一夜烧才退。期间梁空来看过两回,姜灼楚神志都不清醒。 梦里的东西是看不清也记不得的,他只能感到全身上下跟被火烤着似的发烫,后背又时而冒出冷意,像是被刀刃劈开刻上去的。 终于醒过来,已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姜灼楚一日夜水米未进,身上也没有力气,但意识却像骤雨初歇后的山林一般,清晰又梦幻。 “您醒了。” 陪护人员打算再给他量一次体温。 姜灼楚睡在床上,呼吸轻微起伏。他张了张嘴,嗓子发声困难,“我……” “现在是周日,上午十点,您烧了一整天,总算醒了。” 陪护笑了笑,“现在感觉如何?身上还疼吗。” 姜灼楚嘴唇干裂苍白,脸上带着高烧过后的浅红。他用力咳了下,勉强能说话,嗓音沙哑,“……我要喝水,还有点饿。” 食物很快被送来,六菜一汤。很家常的清淡菜式,不过味道不错,菜也新鲜,都是庄园里自己种的,纯天然无污染。 姜灼楚坐了起来,在床上用完饭。他每道都尝了点,但吃得不多,高烧刚退,胃口算不上很好。 “其他人呢。” 吃完,姜灼楚问。 陪护:“梁总、应总他们一大早就上山去了。” 这附近有个寺庙,姜灼楚也隐约听说过。 梁空还信这个? 不太可能。 他既没有道德感,更没有敬畏心。 “你们先下去吧。” 姜灼楚一手支颐,靠在床头,半闭着眼,“我现在想一个人呆着。” 姜灼楚又小睡了一会儿。这次休息得比较充分。他醒来时耳畔有山风的声音,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姜灼楚又拉开庭院的门,坐到了廊下。他昏睡期间应该下过雨,石板路上还有一丁点儿湿漉漉的深灰色痕迹,土壤也散发着潮湿的雨味儿。 这里现在没有旁人,姜灼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短暂自由。他不需要用伪装欺骗任何人,也不需要欺骗自己。 梁空那天的话,他其实听进去了。 有些事他总归是要做的,还有些事他根本无法改变。既然如此,又何必徒增没有用的情绪呢。 姜灼楚天性过分细腻。他想,尽管梁空肯定不是个东西,但那种冷淡与漠然或许就是他胜过自己的地方。 第一次见面姜灼楚就发现了,梁空对周围的一切人事物浑不在意,并且毫无负担。 姜灼楚挪到阶前,两条光溜溜的腿向下垂去,一前一后无意识地甩着。 不论梁空要做什么,至少他选择了自己。姜灼楚已经几乎记不起被选择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一只红尾蓝鹊从林间飞过,蓝色尾羽摆动着划出一条弧线。 姜灼楚想,梁空比他想象的要更坏。 但他开始有一点点喜欢梁空了。 身后,屋内的房间外传来脚步声。走廊来人了。 姜灼楚从地上爬起来,噔噔跑回去拉开门,伸出脑袋。 不是梁空。 走廊的花瓶前站着一个高个儿男子,正把刚剪下来的新鲜花枝一根根往里插,听见声音,他回过头来。 是上次门口的那个“应总”,似乎是叫应……luan? 姜灼楚下意识裹了下身上的睡袍,一阵凉意袭来。他穿得极少,甚至是赤脚的。 “哟,小朋友你病好了?” 应鸾放下花枝,笑着道。 姜灼楚略显拘谨地点了下头,打了个招呼就想缩回屋里。 “梁空从山上下来又去开会了。” 应鸾耸了下肩,拿着剪刀兀自修剪了两下瓶中的花枝,“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总是有那么多无聊的事要聊。” “昨天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应鸾,鸾鸟的鸾。” 姜灼楚得体地抿嘴微笑,“我姓姜。” 能把废物应欢塞进九音,还能直呼梁空大名,应鸾绝不可能是一个只会在庄园里插花的富贵闲人。 哦对了,他还说姜灼楚脸皱得像抹布。 “我很喜欢这个花瓶。” 应鸾抚摸着瓶身上的开光山水,西洋风格的珐琅釉彩,表面光洁如新,显然日日都有专人精心擦拭,“但整座庄园里,只有这一处的气质与它最为契合。” 姜灼楚大约能看得出来那是清乾隆年间的风格,就是不知是不是真品。 他不想再继续听应鸾讲这些抽风的话,一手扶着门,笑容轻柔,“应总,那我就不打扰了。” 应鸾面带淡笑地看着姜灼楚,不疾不徐道,“我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你了。” “《海语》。” 面对此种场面,姜灼楚已得心应手。 “是我。” 他没什么情绪地牵了下嘴角,既不受宠若惊,也不讳莫如深。 应鸾却突然放声笑了。 姜灼楚蹙眉,有些莫名其妙。 应鸾笑完,眼神静下来,唇角有些许玩味,“其实我在《海语》之前就见过你。姜灼楚。” 姜灼楚依旧淡定,“我也演过很多别的电影。” 话虽如此,但姜灼楚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在他小时候拍的,长相与现在自然不完全相同。《海语》是他长成之后的第一部电影,原本是转型之作,没想到就成了绝唱。 “不,” 应鸾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见过你本人。” “当时你为了一个角色争取了整整六个月,最后……” 还是落选了。 姜灼楚立刻就知道应鸾说的是哪个角色。那是他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失败,甚至称得上耻辱。 当时姜灼楚年少气盛,原本志在必得。得到落选的最终消息后,他不顾劝阻冲去导演的办公室,拍着桌子一字一句地说自己一定会拍出比他们更好的电影。 后来,姜灼楚就进了《海语》剧组。某种意义上他算是成功了,他拿下了影帝。 “当时你那么坚韧,挺让我意外的。” 应鸾努了下嘴,“因为能看得出来,你脾气并不太好。” “……” 云层遮住了炽热的阳光,庭院里一霎那阴凉下来。应鸾看了眼天空,双手扶着瓶身,动作稳而缓地将它转着换了个角度。 天光斜着洒来,姜灼楚半个身子笼罩在阴影里,另半个身子被照亮。淡淡的花香弥漫开来,他倮露的胸膛轻轻起伏着,空气中压抑着温热的呼吸。 “你喜欢梁空吗。” 应鸾状似不经意问。 有一点,不多。然而这些都不重要。 应鸾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并且从“抹布”事件看,他和梁空是能开玩笑的关系。 姜灼楚背倚着门,无奈地勾了下唇角,给了个半真不假的答案,“一开始,我也以为我不会的。” 孰料应鸾却一挑眉,眯缝起眼,“你的意思是,你是在和梁空的相处过程中……喜欢上他的?” 重音,相处过程。 应鸾又笑了,“实不相瞒,梁空很招人,其中不乏狂热的追求者。但他们基本是在……几乎没跟梁空讲过几句话的情况下,单方面被他折服而陷入爱河的。” “梁空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那确实。 姜灼楚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应鸾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十分微妙,有些危险。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 “那……” 应鸾脸上笑意更深了,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些什么,“祝你好运。” 姜灼楚不置可否地笑了下,结束了这段本不该有的单独聊天,“应总,祝您插花愉快。” 他说完,转身进屋,拉上了门。 一整个下午,姜灼楚都独自呆在房里。他只是退烧,病却没好,身上依旧乏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从周五晚上到现在……能谈这么久,看来梁空确实有两把刷子,徐若水不仅来了,而且没有拂袖而去。 傍晚时分,有工作人员来敲门。 “姜公子。” “梁总说,如果您愿意,晚上七点可以一同去前楼用餐,这几天的与会人员都会在;如果身体不允许,也不用勉强。” 有了后一句,相当于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姜灼楚,梁空这次没有直接逼他。或许比起行为,梁空真的更在乎态度本身。 姜灼楚走到镜前,看着里面的那张脸,已经越来越令他自己感到陌生。只是如今,他似乎不再全是畏惧和抗拒,反而多了几分胆战心惊下被激起的勇敢与期待。 上一个这么奇妙的事,还是姜灼楚从大海死里逃生后,忽然就变得喜欢游泳了……或者说,是需要。 今晚所有人都会在,包括徐若水和徐仲安。 姜灼楚不可能一辈子都逃避。他还要做很多事,他有令人歆羡的天赋,他自幼高傲而坚韧……连眼前的这一关都不敢面对,又何谈其他呢? “请他放心,我会准时去的。” 姜灼楚对着镜子,摸着自己的侧脸。 “好的。” 工作人员离开,门关上了。 姜灼楚一阵风似的转过身,睡袍下摆被他的动作带得旋起。 他从包里取出梁空送的那条项链,手托着吊坠,迎着光,片刻后,他轻轻亲了一口。 姜灼楚戴上了这条项链。 这次他是心甘情愿的。 第32章 机会 “今晚的酒用蒙哈榭。” 姜灼楚到前楼时,门前台阶上应欢正在和人交代着什么,神态轻松,一手插兜。 忽然,他瞥到姜灼楚,眉一紧,很不客气地抬起了下巴,神色变得轻蔑。 从前姜灼楚只当应欢是个狗腿子蠢货,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尤其是在这里,他可不能再让梁空觉得自己连这点儿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 姜灼楚不躲不闪地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应欢脸色立刻变了。 他朝后退了半步,眼神左右飘了下,意识到自己主场,复又上前挑衅,“原来你还是个演员啊,难怪那么会睁着眼说瞎话。” 大概他从应鸾那儿听到了些什么。 “以前是。” 姜灼楚第一次认真地回答了应欢的问题。他决定展现一下自己求和的态度,主动是一种能力。 “上次的名单我收到了,整理得很清楚。” “哦?” 想也知道那不可能是应欢亲自整理的,他顶多就是把这件事布置下去。但听见姜灼楚的话,应欢眉一挑,方才的气焰少了大半,立刻露出几分傲娇的自得,“你选好老师了?” 姜灼楚点了下头。 应欢故作高深地看着姜灼楚,片刻后轻哼一声径自进去了。 姜灼楚对着玻璃门,又照了次镜子。他捋了下脖子上的深蓝绿色丝绒领巾,这条领巾是他自己的,颜色与梁空送的项链相仿,很适配今天这件深v领的上衣。 细碎的人声和光影,织成一张纸醉金迷的网。姜灼楚一袭浅白灰色,风一吹领巾扬起,衬衣西裤勾勒出修长瘦削的身姿,薄薄一片,挺拔而飘逸。 身后皓月当空,成群的绿色树木渐渐融进山谷漆黑的夜色里。 姜灼楚转过身,走进了主餐厅。 “托你的福,这个月天驭的股价可是一直在跌。” 应鸾半真半假地吐槽,“我都亏了好几辆车了。” “市场信心问题。” 梁空说,“不作死的话,会涨回来的。” 应鸾:“涨不回来你赔给我啊?” 梁空不当回事地嗤笑了声,没说话。 姜灼楚进去,站着的应鸾最先看见他,隔着大半个桌子,举了下手中的酒杯。他笑容不深不浅,用有些惊异的目光打量着姜灼楚。 眼前的姜灼楚,和下午在走廊上见到的那个他,判若两人。 姜灼楚自己在桌尾拖了把椅子,朝梁空身后走去。 路上不小心砰的撞了一下,像椅子腿打架的声音。姜灼楚一回头,发现徐若水皱着眉,抬起头来。 余光里,姜灼楚隐约瞥见,梁空正看着自己。这也可能是一种错觉。 面前,徐若水也正看着姜灼楚。他的目光很复杂,直白得在这个场合有些不合时宜。 “徐总,” 姜灼楚微一欠身,礼貌得疏离,“抱歉。” 徐若水哐哐把自己的椅子挪进去了点,移开目光,不再看姜灼楚,“没关系。” 他语气生硬冷漠,低头夹着面前的春笋,也不与其他人说话。 看样子,徐若水和梁空还没谈成。但他又还是来吃这顿饭了,所以也许只是具体条件没达成一致。 当然,以徐若水的性格,即使他和梁空做成交易,大概也不会影响他对姜灼楚行为的态度。 姜灼楚若无其事,继续拖着椅子,走到了梁空身边。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些滑稽。今天人不少,梁空是主位,应家是主人,怎么也轮不到他坐梁空身边。 他决定不了自己该坐哪儿,但态度比能力重要。 梁空偏过头,上下扫了姜灼楚一遍,还算满意。昨天他去看的时候,姜灼楚烧得跟死了差不多。 侍酒师在给梁空倒酒,他刚一倒完,徐仲安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应鸾拍了下梁空的肩,梁空目光转回去,徐仲安举起酒杯,笑容谄媚,“梁总,我敬您一杯。” 梁空自己喝酒,和接别人敬酒,完完全全是两码事。他之前抬举徐仲安,只是因为对方有用。 然而徐仲安论人品与徐之骥不相上下,论脑子可是比徐之骥差远了,既没什么艺术才能,也没有自知之明。 那杯酒就放在梁空手边,他没碰。姜灼楚观察片刻,走上前拿起那杯酒,“我替梁总喝。” 他直视着徐仲安,语气从容,面容镇定,眼神不躲不闪。 徐仲安愣在原地,嘴唇难看地扭动着。他几乎就要说出那句“你算什么东西”了,然而梁空并没有呵斥姜灼楚,神色平淡,嘴角似乎还有不明显的弧度。 “先干为敬。” 姜灼楚一口喝光。酒的度数并不算高,对他来说,即使一口干一瓶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徐仲安却只抿了一口。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恼羞成怒的阴森感,用开玩笑的语气阴阳道,“梁总,还是您厉害。姜灼楚以前可顽劣了,拍《海语》的时候陈导和侯编都制不住他。” 这话一出,连应鸾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梁空却面色不变,“哦?” 他斜瞟了姜灼楚一眼,竟有几分看戏的样子。 姜灼楚盯着徐仲安,唇角浮现一抹讥讽的笑,这点低级的手段就想逼他失态,也太愚蠢了。 “我就是在《海语》呆得不开心。” 姜灼楚砰的一声放下杯子,大剌剌坐下了。他半句解释也无,只蛮不讲理地努了下嘴,眼波流转,刁蛮又轻狂。 梁空笑了。当着众人的面,他伸手揪了下姜灼楚的脸,“闭嘴。” 姜灼楚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不说话了。 餐桌上不知从何时起静了下来,徐若水似乎刚才想开口,却又最终拧着眉保持了沉默。 应鸾见场面不尴不尬,给了应欢一个眼色。应欢不情不愿地放下啃了一半的猪蹄,端着酒杯上前安抚了徐仲安几句,就在那边坐下了。 应鸾让人把应欢的餐碟撤了放过去,换上一套新的,给姜灼楚在梁空旁边加了个座儿。 期间梁空接到个电话,出去了。姜灼楚低头开始吃菜,他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夹了个鸡腿。 “你挺能吃啊?” 隔着一张椅子,应鸾打趣道,“看你这么瘦,还以为你不吃晚饭呢。” 姜灼楚:“你家厨子挺不错的。” “那当然。” 应鸾摸了下鼻子,“都是老师傅了。” 姜灼楚几口就吃完了整个鸡腿,样子相当凶残。 吃完后他把骨头扔到餐盘里,不紧不慢地擦起了手,然后端起红酒,浅啜一小口,动作优雅。 “所以,你后来不拍戏,是因为《海语》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应鸾问。 姜灼楚瞥了应鸾一眼,没回答。 这时梁空回来了。他收起手机,见应鸾朝这边侧着身,“聊什么呢。” “……” 姜灼楚一言不发。 “我在问小朋友为什么不拍戏了。” 应鸾耸了耸肩,“刚刚是天驭那边的人?” 梁空坐下后看了眼姜灼楚,嗯了一声。他和应鸾聊起了别的事,姜灼楚只能安静地听着,插不上嘴。 饭局结束后,梁空似乎还有点别的事要谈。 姜灼楚站了起来,梁空坐着,拍了下他的侧腿,“你先回去。” 姜灼楚高烧刚退,其实正是虚弱需要休息的时候。从前楼出来,回到房间,他几乎是立即就被汹涌而来的疲惫淹没了。 他在床上倒下,这次连衣服都没换就睡着了。 梁空回来,已是接近子夜。 姜灼楚被脚步声吵醒,睁眼看见梁空正坐在自己的床边。他怔怔地坐起来,一觉醒来,正是梦幻又清醒的时候。 梁空大概后来又喝了酒,身上有点酒味,神色也比先前要放肆些。他摸着姜灼楚的脸,手沿着脖颈向下滑去,肩、锁骨、心脏跳动的地方……一直向下。 “想清楚了?” 梁空直截了当地问。 不用前言后语,姜灼楚也知道梁空问的是什么意思。是关于那天的谈话,关于“心甘情愿”和“一切”。 “嗯。” 隔着薄薄一层衣服,姜灼楚按住了梁空往下的手。他掀开被子,坐到了梁空腿上。 梁空面色淡定,坐怀不乱。 “徐氏对你很不好?” 他看着姜灼楚,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姜灼楚顿了片刻,又点头嗯了一声。他垂眸,整个人几乎要靠在梁空身上,语气格外平静,“拍《海语》的时候,我差点死了。” 梁空托起姜灼楚的脸,“嗯?” 姜灼楚眨了眨眼,“就是最后一幕。我被捆着手丢进海里,导演就是不喊卡……” “所以,我其实没看过《海语》。那天你说的时候,我才没反应过来。” 梁空凝视着姜灼楚,他不是个心软的人,但秘密和伤痛确实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姜灼楚睫毛轻闪,像一个流落街头等待收留的小动物。如果梁空不管他,他大概就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后来是谁喊了卡?” 梁空问。 姜灼楚看着梁空,“我要说了,你不能生气。” 梁空想了想,“徐若水?” 这又不难猜。徐氏里能压过导演的总共也没几个,其中稍微有点良心的只有徐若水。 姜灼楚点了点头。 梁空拍了拍姜灼楚的脸,“徐仲安还有用,这段时间你先忍忍吧。” 姜灼楚握住了梁空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他能感到心脏砰砰直跳,“这个……我没关系。” 梁空听出了他还有话要说,挑了下眉示意他继续。 姜灼楚起身,从梁空的腿上下来。 他跪了下来,在梁空面前,和第一次在珞云时一样。 梁空差不多能猜到姜灼楚要说什么了。一个影帝被徐氏雪藏,也不太可能真的瞒住外界。他见过太多有求于自己的人,当然一眼就能看出姜灼楚千方百计地抱自己的大腿是为了什么。 第33章 做梦 梁空勾了下手,没回答姜灼楚的问题。他眼色很深,一手扯开了自己的领带。 这次,领带被拴到了姜灼楚的脖子上。姜灼楚的丝绒领巾和衣服被扔到地上,项链却还挂着没摘。 山里的夜格外寂静,仿佛方圆百里了无人烟,唯有耳畔起伏的呼吸声。 姜灼楚想着自己的事,梁空或许也想着他自己的事。只是姜灼楚不知道是什么,也没有资格开口问。 梁空从没跟姜灼楚谈论过自己的事,做的时候也很少讲话。姜灼楚想起自己很久以前无意中听其他人提起梁空,比起仰慕、嫉妒或畏惧,更普遍的一种态度是:好奇。 即使在没有退居幕后的时候,梁空也几乎不会在公开场合主动地表达自我。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在想什么、是为了什么……无论外界是何反应,他都懒得解释。 梁空似乎不需要任何理解、认可或支持,反对、非议和谩骂对他也是毫无作用的。 姜灼楚能猜出梁空心思的时候,往往都是梁空需要他察言观色;剩下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梁空在想什么。 姜灼楚无声地睁开眼睛,盯着上方,梁空并没注意到姜灼楚在看着自己。他一手按在姜灼楚的脖子上,结束后留下了一道鲜明的红痕。 “你只能求我一件事。” 梁空下床,响起皮带扣的声音。 姜灼楚一听,立刻在床上侧过身,一手撑着就要坐起来。 梁空手指按住姜灼楚微动的双唇,眼神平静,“想清楚了再说。” 说罢,梁空松开手,拎着西服离开了。 姜灼楚缓缓坐直,双目出神。走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听不见了。 翌日,姜灼楚睡到阳光透过竹帘照进来才醒,许是生病的缘故。早餐送过来,他问了一嘴才知道,梁空一早已经走了。 姜灼楚喝了碗粥,简单收拾好,背着吉他和包出门,走廊上又看见应鸾正在插花。 “早上好。” 应鸾正在修剪花枝,见到姜灼楚停下手,“你不多住两天?” “不了,” 姜灼楚压了压肩上的背带,“我还要回去上吉他课。” 还是来时的那辆车,还是那个司机。司机把姜灼楚送回酒店,车停进地下车库,说是梁总交代过,姜灼楚这段时间可以用这辆车。 时间已过中午,姜灼楚上去匆匆吃了午餐,就得上吉他课了。他有几天没练琴了,才弹几个小节,李斐的脸色就变得欲言又止。 一曲弹完,姜灼楚放下吉他,“我周末生病了。” 不是太有说服力。 李斐点了点头,不相信也不敢多问。这天下午,他盯着姜灼楚练了整整三个小时。 “姜老师,学琴最有效率的方式,就是每天都练。” 结束后,李斐说。经历了上次的请假事件后,他似乎敢说话了一点。 “我请假这三天,你一定要每天都练。” 姜灼楚认真起来,并不是个懒惰的人。他点头嗯了一声。 李斐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姜灼楚把吉他放回去,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道,“对了,从客观角度来看,梁空吉他弹得到底怎么样啊?” “……” 李斐愣在原地。他是比较有气质的单眼皮,平时习惯性耷着,闻言眼睛睁大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是敢说话了点,但还没敢到能说这个。 姜灼楚见状,笑了下。 “我只是有点好奇,因为我不懂。” “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特别是梁空本人。” 李斐沉默片刻,“是我不可能达到的水平。” 姜灼楚回想,自己从没见过梁空练琴,连梁空的乐器都没见过。 李斐收拾完,礼貌告辞。 姜灼楚想了想,又留下来,耐心地继续练了一个小时。这是第一次。 他的手开始认真地疼了,可他的心里却似乎平静了许多。 姜灼楚给梁空发了条消息,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梁空的微信,梁空压根儿想不到这些事。 「我想好了。我们可以谈谈吗?」 发完,姜灼楚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这其实是根本不用想的一个答案,在过去无法实现的那些年里已经立成了他心头的一块墓碑。 棺材里是他的倔强、他的不服输、他不可一世的心性、他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决心。就停在墓地旁边,他迟迟不肯让它下葬。 姜灼楚游了一小时泳。从泳池出来,他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消息。 梁空:「等我回去。」 已是华灯初上。姜灼楚握着手机,苍穹在上,似乎比现实离他更近。高空的风从身后吹来,汽笛、车流、街道……只剩下粗糙的噪音,呼呼刮着。 姜灼楚:「好。」 接下来几天,梁空都没出现。也许是住在别处,又也许压根儿不在申港。 期间威廉带着发型师上过一次门。他给姜灼楚带了些当季的衣服,发型师修了一下姜灼楚的头发。 威廉特别提到,前几天梁空让王秘书联系过他,要他在搭造型时“参考”一下姜灼楚的个人意见。 姜灼楚知道,梁空并不是在尊重自己的意愿。恰恰相反,梁空从前只要求姜灼楚的行为,现在他连姜灼楚的个人意愿也要掌控,姜灼楚需要领会并接受他赋予的审美。 梁空不喜欢华丽精致的装扮,或者至少是不喜欢这种风格出现在姜灼楚身上。他要姜灼楚美得清新脱俗,风格清冷,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端刻意的“雕琢”。 威廉本以为姜灼楚会像上次那样抗拒,孰料姜灼楚相当配合。不长的时间,他就好似被梁空三言两语改造得脱胎换骨,认真地接受了自己被强行赋予的一切。 姜灼楚是个美人,还很聪明,能屈能伸。 威廉有片刻的惊异,随后又见怪不怪了。在梁空身边,什么样的人也不足为奇。 只是到了要拍照的时候,姜灼楚的脸又煞白了起来。他询问是否可以用假人模特替代,威廉没什么意见,尽管有些麻烦,但他同意了。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他不想再吃药了,更不想为了向自己证明什么而去吃药强撑。 他需要清醒敏锐的大脑,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这天下午,姜灼楚接到王秘书通知,梁空回来了,让他晚上一起吃饭,在九音附近的一家私房菜。 姜灼楚想知道大概几点,王秘书却说梁空还在开会,时间不能确定。 姜灼楚想了想,问王秘书他是否可以去九音等着,他不会打扰梁空的。 这次王秘书隔了约15分钟才回过来。 王秘书:「可以。到九音门口请联系我。」 姜灼楚开着梁空的那辆保时捷,去了九音。王秘书安排人下来接他,走专用电梯带他上去,把他安置在了梁空大办公室里的套间里。 姜灼楚看见墙上巨大的九音logo,旁边挂着一张梁空的艺术感肖像,可能还是他当歌手时拍的,神情感觉比现在年轻。 另一面墙上,是梁空所有专辑的海报,只有七张。算上因为嗓子坏了没做完的那张,也就八张,可“九音”叫“九”音。 姜灼楚想起先前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梁空还有一张没发表的专辑。 做完了为什么不发表呢。 这当中有很多种可能,在当事人说出来之前,其他人是很难准确猜出来的。特别是这个当事人还是梁空,一个向来心思难测的人。 姜灼楚已经开始对梁空本人产生微妙的好奇了。他甚至觉得,以梁空的性情,有可能是做完后觉得它太完美了,所以才不肯与外界分享。 但很快,这种好奇又被难以克制的羡慕和嫉妒掩盖。梁空在事业上的自由度和容错空间,大得令姜灼楚无法想象。 不,他其实可以想象,那是他希望自己拥有的东西,也是他认为自己值得的东西——只是,事与愿违。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脑子里的一个小人叫嚣着道,也不看你现在是个什么处境?这种梦都敢做! 然而,又有另一个小人叉着腰跳出来,做梦是人的基本人权!要是连梦都不敢做了,才是真正被打败了! 姜灼楚站在原地,望着那一面墙的海报,唇角扬起凛冽的弧度,没忍住笑了一声。 梁空竟没有在这里摆上任何奖杯、证书之类的荣誉。大概他觉得无论什么奖项,都比不上他自己的作品本身。 这一点,倒是与姜灼楚不谋而合。 什么样的人,才能被梁空放在眼里呢? 姜灼楚转悠了一圈,回到沙发上坐下。他戴着耳机在手机上找了本悬疑小说,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歪靠了下去。 他阅读速度很快,正看到要揭晓凶手的时候,外面响起一连串脚步声,梁空回来了。 门一开,姜灼楚还没来得及坐直,就见三五人跟在梁空身后,走了进来。 “……” “……” 姜灼楚站了起来。摘下耳机,佯装无事发生。 梁空摆了下手,另几人神色各异地出去了。 “你想好了?” 梁空接了杯水,走到沙发前坐下,双腿交叠。 姜灼楚站在一旁,“嗯。” 梁空抿了口水,放下。他看着姜灼楚,“还没改主意?” 姜灼楚被看破,倒也不慌。他迎着梁空的凝视,没吭声。 “对我来说都一样。” 梁空无所谓地努了下嘴,“但你自己在开口前,最好是真的想清楚了。” “人都有情怀,有心结,有遗憾和放不下的事。可是在人生的关键问题上,我建议你不要意气用事。” 第34章 微信 “……” 姜灼楚站在原地。 梁空回过身,“你怎么了。” 姜灼楚摇了下头,“没事儿。” “发什么呆。” 梁空像是觉得姜灼楚愣愣的有点好玩,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弧度,“你自己待会儿,别乱跑。” 说完,梁空出去了。姜灼楚猜他可能还有个小范围的会要开,之前那几个人应该还在外面办公室里等他。 姜灼楚继续读起了那本悬疑小说。哦,原来凶手是他,原来是这么作案的,原来那个人下意识说谎了,原来这处留白是伏笔…… 先前的惊险刺激感没了大半,姜灼楚的注意力始终不太集中,心思焦灼,现实生活中的事占据了他主要的意识,眼前的字句飘来、又飘去,光滑的大脑皮层上啥也没留下。 姜灼楚闭上眼,深呼吸两口,定了定神。 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姜灼楚看了眼发件人,印象中是徐若水的一个秘书。 「徐氏老宅已搬空,请知悉。」 姜灼楚怔了下,才反应过来。那栋他从来就没打算去住的房子。 或许是因为徐若水那天看见自己从梁空的车上下来,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徐若水在徐氏已没有话语权。 姜灼楚:「好的。」 姜灼楚:「支票我没有兑,已经撕了。」 放下手机,姜灼楚的心绪在复杂中渐趋平静。于他而言,这栋房子是个烫手山芋,和其他所有他从徐之骥那里获得的东西一样,他甩不出去,又厌恶到不想承认。 姜灼楚小时候没有父亲,七八岁时才从周围人的口中懵懂听说自己是“私生子”,当时他连这个词的意思都不明白。他第一次见到徐之骥,是在剧组的休息间,那是他第一次走进这么大、这么安静的休息间。 小姜灼楚垂着头,姜旻在身后推了他一把,他乖乖只能上前,抬眸冲面前沙发上这个严肃的中年男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早年间,徐之骥对姜灼楚也不算太坏。但姜灼楚从来就不喜欢对方,他那会儿已经上学了,知道什么是“父亲”,什么是“私生子”。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姜灼楚视徐之骥这个父亲为自己的“耻辱”。 他生性高傲,又在镜头前长大,几乎不能容忍浑身上下有任何一丁点“不美”的东西;他坦然、磊落,唯独徐之骥和这私生子的身份是不能轻易示人的。 姜灼楚觉得自己值得一个更好的“父亲”。如果没有,那没有“父亲”也可以。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在过去八年里竟被冲淡了。姜灼楚恨过徐之骥,一度恨到恨不能扒皮抽筋,可恨是没有用的,恨不是他的生活,恨更不能改变他的处境。 慢慢的,姜灼楚意外地发现自己对徐之骥的情绪变得淡漠,他仍旧本能地厌恶这个人,从理性上唾弃这个人……但自己的未来,才是姜灼楚真正关心的。 他不再排斥自己身上徐之骥的血脉——是谁的他都无所谓;他愿意承认自己幼年曾从徐之骥那里获得过一些好处; 如果现在,有人因为他是徐之骥的儿子,而愿意给他一个机会,那么他是一定会去的。 姜灼楚什么都不在乎了。他终于明白,那些东西都不值得在乎,来时的路、因何成功、走过的捷径与付出的代价……统统不重要,根本一文不名。 姜灼楚要的,只是成功,仅此而已。 他意识到自己也只是个潜藏着兽性与不堪的动物,世界上没有真正高洁不染尘埃的存在。欲望支配着他,也支配着所有人,人与人之间流淌着的都是利益与交换,高尚与真情是这个运行流畅的系统里bug般的奇迹。 即使是姜旻对他,也是如此。 姜灼楚在套间里来回踱步。他抬头看了眼墙上梁空的肖像。熟悉的脸,又陌生得仿佛是个远在天边的人。 梁空对姜灼楚当然谈不上好。可某种程度上,梁空又已经是这些年来对姜灼楚最好的人了。 咚咚。响起两声敲门声。 姜灼楚上前开门,外面是一个他没见过的梁空的工作人员。 “您好,梁总叫您过去。” 姜灼楚跟着走了出去,梁空的办公室非常大,几乎占据了半层楼,功能分区也很全,还有琴房和录音室。 “请。” 门前还有几个人,看样子是刚从里面出来,边说着话边往外走。有人看见姜灼楚,没忍住多看了眼。 姜灼楚推门进去,仇牧戈正站在梁空的办公桌前。 听见声音,仇牧戈朝门口看来,目光对上姜灼楚的一刻,有瞬间的震动。 姜灼楚状若无意地上前,绕过桌子,直接走到梁空身边。 梁空有点觉得姜灼楚不懂规矩。但毕竟,姜灼楚没上过班。 他乜了姜灼楚一眼,抬手指了下,“这是《班门弄斧》的导演,仇牧戈。” “……” “……” “梁总,” 仇牧戈在所有人面前说话都差不多,语气淡然,不卑不亢,“我和姜公子以前见过,在《海语》剧组。” “哦。” 梁空点了下头。他靠着椅背,一手撑在桌沿上,神态随意。开了一天的会,他眉间有几分不明显的倦意,“你看看现在《班门弄斧》哪里缺人,让他去打个杂。” “有问题联系王秘书。” 梁空说着,又看了姜灼楚一眼,话却是对仇牧戈说的,“不要影响剧组正常工作。” 仇牧戈也看向姜灼楚,片刻后点了下头,“好的梁总。” 梁空按了下铃,门外工作人员进来,仇牧戈简短告辞后便离开了。 门一关,姜灼楚坐到了梁空的腿上。 梁空眯了下眼,“你干嘛。” “剧组具体的事我不管。仇牧戈就算安排你去订盒饭,你也得去。” 仇牧戈才不会安排我去订盒饭。 姜灼楚一手搭着梁空的肩,眼睛亮亮的,“梁老师,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梁空忽然发现,眼前的姜灼楚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发自内心的开心,而且是为了一件在他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 姜灼楚童星出身,想必幼年时是相当早熟的。可早熟的人又或许因为种种原因,在长大后反倒变得晚熟,姜灼楚时而精明、时而天真,他的心智似乎真的停留在青春年代。 姜灼楚很擅长察言观色的交际,梁空固然享受这种敏锐给自己带来的好处,却又同时认为“他”不该会这些。 所以,梁空喜欢姜灼楚身上不成熟的矛盾感。 “吃什么。” 梁空问。 姜灼楚:“omakase?” “我认识一家店的主厨,他搭配的食物,总是能带来惊喜。” 梁空其实不太常吃这种东西。控制欲很强的人就是这样,总是要自己决定一切,也不喜欢被他人揣摩喜好。 惊喜? 他不需要惊喜。 梁空想了想,“你怎么好好想请我吃饭?” 这其实是明知故问。 姜灼楚神色认真了点,“我想感谢你。” 梁空打量着姜灼楚,在这不远不近的距离里。不至于意乱情迷,却足以看清一个人的脸。 梁空忽然想,姜灼楚应该有着一个相当不幸福的家庭,甚至这个家庭压根儿就破碎得不存在。他大概从来就没得到过什么关心和爱。 这种环境会养出两种人。一种极端冷漠、没有情感,另一种则会因为缺爱而分外敏感细腻。 姜灼楚是第三种。他的理性教会他前者,情感却不受控制地偏向后者——徐若水为他做过的事只能算是良心未泯,他都能记这么久。 “我很感谢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姜灼楚语气平静,既不亢奋,也不卑微,口吻好似一个叙述者,“不论是为了什么。” “you deserve it.” 梁空手臂环在姜灼楚的腰上,指头下意识捏了下。 姜灼楚抿着唇尖,牵了下嘴角,仍看着梁空。 梁空拍了拍姜灼楚的脸,好像在广场洒面包屑喂鸽子,“行,去吃omakase。” 晚餐吃得还不错。 姜灼楚有段时间没去这家店了,大将是日本人,见到他还有些惊喜,又看见梁空,笑眯眯地说了一长串话。姜灼楚寒暄两句,他们被引到包间。 梁空不太会讲日语,问姜灼楚对方刚才说了什么。 “他问我,你是不是那个歌手。” 姜灼楚说,“他说他在电视上见过你。” 梁空抬头,大将冲他笑了一下。 梁空有点奇怪。因为那是挺长一段话,他也多少能听懂几个词,感觉并不这么简单。 后续交流改用了英文。大将很了解姜灼楚的口味,最后送了他一份抹茶冰淇淋。他又做了一道不大的寿司蛋糕给梁空,梁空看得出,里面的食材都是自己今晚比较喜欢的。 吃完,从餐厅出来,差不多晚上九点。春末夏初的夜格外清透,站在路边,马路的车流声时不时刮过。 两道影子挡在姜灼楚和梁空脚下。街灯亮得有些蒙眼,姜灼楚问梁空,“梁老师,我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他的脸又白又亮,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清。 梁空有些意外,却没表现出来。他点了下头。 车开了过来。梁空拉开车门,让姜灼楚坐了进去。他一手撑着低下身,声音就在姜灼楚身畔。 “送他回去。” 梁空交代司机。 透过后视镜,姜灼楚看见另一辆车从后面缓缓开来。 姜灼楚抬头,“你晚上还有事?” “嗯。” 梁空摸了下他的头,“记得练琴。” 第35章 自画像 梁空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形了的。 起初只是一次干脆利落的被拒绝,这是梁空过去二十来年的人生里没经历过的事。他鲜少能看上什么东西,人也一样。 18岁的姜灼楚长得够漂亮,这就是当时梁空看上他的原因。他根本不了解姜灼楚是怎样一个人,也对此没有兴趣。 姜灼楚把梁空送的玫瑰扔进了垃圾桶。他并不认识这个风头正盛的年轻歌手,也懒得虚与委蛇。 拒绝一个人,对姜灼楚而言是家常便饭。然而梁空却并不接受。失败对他来说太过陌生,陌生到他宁愿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来成功。 梁空依旧喜欢姜灼楚的那张脸,却对姜灼楚这个人产生了厌恶情绪。 梁空看了《海语》。那会儿的姜灼楚和小语也并没有多少相似性,只是他们都在差不多的时间里出现在梁空的面前,并成为梁空构思的养料。 慢慢的,慢慢的……“他”出现了。正因为“他”完全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所以“他”完全属于梁空。 梁空曾经想过,如果姜灼楚当年没有二话不说就把玫瑰给扔了,他们会不会有一个正常些的美好故事。 答案是不会。梁空从来也没有爱过谁——无论是姜灼楚、小语、还是“他”。梁空凝视过他们每一个人,说过不同的话、做过不同的事,足以展现动心与追求的千姿百态。 但事实上,梁空始终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他没有情感,自然也就谈不上付出。 梁空建起这座凝视博物馆,和雇佣齐汀作画一样,他并不是为了构筑或珍藏某个人,而恰恰是为了放下。 梁空用一种很夸张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拥有,于是姜灼楚这个人没多久就被他抛到脑后了。又过了一段时间,梁空连博物馆和画室也很少去了。 姜灼楚再次出现,梁空起初没放在心上。但渐渐的,他产生了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是一个很多年前就通关了的游戏又出了新的dlc。 姜灼楚是个性格鲜明、有意思的人,这让这个游戏变得更加充满未知和可能。 梁空不喜欢乏味。他选择姜灼楚,是因为很久没找到这么有趣的游戏了。 凝视博物馆。画室里,齐汀刚刚完成一幅40*60英寸的肖像画,立在地上,尚未干透。 每年齐汀都要按照梁空的要求绘制多幅“他”的画像,梁空会从中挑选一到两幅,让齐汀绘制尺寸更大、细节更丰富的版本。 “梁老师。” 齐汀说,“这幅画,您之后想放在哪里?” 这些画像,一部分放在凝视博物馆,另一部分则会被运回北京,放在梁空家里。 梁空站在画像前,上面是“他”坐在破败楼房的天台上,远处是废弃的都市,粉紫色的天空映在眸中。 这幅画,姜灼楚本人大概不会喜欢。 这个想法突兀地从梁空脑海里冒了出来。他皱起眉,有些排斥。 姜灼楚审美相当肤浅,喜欢昂贵、华丽、精致的东西,他大概是不懂得欣赏这凄怆荒芜的美感的。 齐汀垂手而立,发现了梁空神色有异,“梁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梁空摇了下头。他绕着这幅画,缓缓踱步两圈。总有一天,他要把姜灼楚变成画上的样子。 “今年画一幅躺着的。” 梁空说。 齐汀闻言,愣了下,随后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他是学艺术的,各型各款的变态没见过也听说过。梁空对“他”的想法并不纯洁,齐汀很清楚。 但是最开始签订合约时,齐汀就说过,他不画“那种类型”的画。他给的理由是,他见得太少,所以不擅长。 好在梁空也没逼他。梁空似乎更偏好给自己的欲望穿上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乍一看还颇有格调。 “穿衣服的。” 梁空知道齐汀想歪了。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拿纸笔来。” 齐汀有些意外。梁空大部分时候都只是通过叙述来提要求,那是一种朦胧模糊的感觉;而这次,梁空要亲自指定构图——齐汀不敢问,但他觉得,这很像是有原型参考的样子。 梁空凭记忆简单画了下那天姜灼楚躺在廊下的场景布局。形似画框的门、木质走廊、庭院里的树、远方的山和高悬在上的月,最后他在图片中央圈了个圈,“人画这里,侧躺。” “‘他’穿什么?” 齐汀最关心这个问题。 梁空笔尖停在纸上,敛眉思索。 当时姜灼楚身上是一件丝绸睡袍,黑色的,上面绣着几枝玫瑰,穿在他白皙的躯体上,在夜里看来仿佛散发着幽幽的暗香。 但是,“他”是不会穿这件衣服的,那不符合“他”的性格。 齐汀见梁空似在斟酌,更加确信这个场景如有原型,那么躺着的人一定没穿衣服,至少是在梁空眼里基本等同于没穿衣服。 在一幅画里,衣服是人的第二双眼、第二只嘴、第二张脸,它传达的信息相当丰富;某些时候,它甚至是整幅画的灵魂所在。 “黑色长衬衫,上面有一只玫瑰。” 梁空思考完毕,放下笔,“没有裤子和鞋。” 姜灼楚本质上是个无关的人,不能被他影响。梁空的神情变得冷淡。 齐汀飞速记录着,“玫瑰是真的还是图案?” 梁空想了想,“你能画出那种模棱两可的感觉吗?” “……” 梁空说,“‘他’整个人介于真人和画像之间,而这支玫瑰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 “……” “我尽力。” 齐汀说。 “‘他’还是18岁吗?” 这是每年都会问的问题。 今年,梁空貌似给了个不一样的答案,“‘他’是没有年龄的。” “……” 齐汀面无表情地点头,“明白。” 哦,还是18岁。 从博物馆出来已经很晚,梁空手机上堆着好些未接来电,消息也有很多。他看见姜灼楚的好友申请,手指顿了下,还是通过了。 姜灼楚的头像是一张八卦阵般的脸,黑白相间,画风十分潦草,唯有两只虎视眈眈的眼分外传神。 梁空:“……” 梁空:「你头像是什么。」 姜灼楚也还没睡。可能是在等着微信通过。 姜灼楚:「我的自画像。」 梁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无语过了。 无语到多余的提问和解释都不需要。 姜灼楚不是“他”。梁空再次意识到这一点,眸中浮现出疏离。 他直接道:「换掉。」 姜灼楚:「……」 姜灼楚:「哦。」 梁空上了车,没想好去哪儿。他靠着车座椅背,眼皮微耷,神色晦暗。 没一会儿,姜灼楚的头像变成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是好看的,但就是有点瘆人。 也不知道姜灼楚哪儿来这么多阴间图片。 这时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跟徐氏收购有关的。 梁空点进姜灼楚的对话框。 「给你一天的时间,选一个审美正常的头像。」 「还有,以后少画画。」 言简意赅地下达完指令,梁空退出微信,没再管姜灼楚。 他接通电话,这才是他现在真正关心的事。 “徐若水还是不松口吗。” 梁空问。 “他坚持要保留一部分话语权。” 对方说。 梁空冷笑一声,“行,那就不管他了。” 对方愣了下,“您的意思是……?” “徐若水不想卖,随他。” 梁空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让他知道,不管卖不卖,现在都没他说话的份儿了。” “徐氏江河日下,徐若水不肯卖就是挡人财路。消息放出去,其他那些大大小小的股东会咬死他的。” 电话打完。 司机瞟了眼后视镜,不敢催促。 “去反思吧。” 梁空闭上眼,“后门。” 今晚,梁空不太想再见到姜灼楚。 原本,他就对姜灼楚不感兴趣。这只是一场用作消遣的交易。 - 姜灼楚这么晚没睡,当然不是在等梁空,至少不单单是在等梁空。 他已经从仇牧戈那里索要到了《班门弄斧》的完整剧本。 简单应付完梁空换头像的无理要求,又发了句“晚安/早安”,姜灼楚的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电脑。他戴着一具无框眼镜,镜片薄得能取下来杀人,神色变得严肃,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几个小时,足够他飞速读完一遍。 姜灼楚:「这是完整剧本?」 故事的确有个结局,却并不是侯编的风格。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姜灼楚知道侯编对一个剧本的结局有多苛刻。 仇牧戈没有回复。或许他已经睡了,又或许他现在不想和姜灼楚有多余的交流。 姜灼楚:「改过吗。」 过了几分钟,仇牧戈:「你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姜灼楚犹疑了一瞬。 却也只有一瞬。 姜灼楚拨了过去。 “《班门弄斧》的剧本,老师没有写完。” 电话一接通,仇牧戈直截了当道。 姜灼楚没吭声。他不算太意外。 “当初徐之骥买来的剧本就不完整,到了梁空手里当然也没有结局。” “现在这个版本,是我写的。” 姜灼楚顿了下,“可以用。” 侯编已死,仇牧戈的版本可能已经是最不坏的了。 “还在完善。” 仇牧戈说。 姜灼楚嗯了一声。他毕竟认识仇牧戈很多年了,他能感觉到仇牧戈还有话要说。 “还有事儿?” 姜灼楚问。 “其实,老师临终前给我留过一封信。” 仇牧戈的呼吸变得深重,隔着话筒清晰而沙哑,“他说……他一直试图再给你写个剧本。只是,天不假年。” 第36章 辜负 这夜姜灼楚不太睡得着。 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翻来覆去,神志却始终无比清醒。 《班门弄斧》的剧本像强迫症似的在他的脑海里播放,台词一句接着一句,你的、我的、他的……变成了姜灼楚的一场独角戏。 姜灼楚和大多数演员很不一样。一般人读剧本会代入某一视角、进入某个角色,以该角色来体验整个故事;而姜灼楚眼里的故事,天然就是一个整体,里面的每个角色、每个场景、每个时间都彼此不同、又相互连接,是故事的一块拼图。 它们之间的关系并非单一或线性的,而是互为映照、不可分割的。姜灼楚理解正派,恰如他理解反派;所有的角色,归根到底都是一个角色。 悲剧的故事不是从它由盛转衰的那一刻开始的,而是贯穿始终;所有的情节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才是一座可以正常运转的精密仪器。 当姜灼楚读懂一个剧本的开头,他已经读懂了关于它的一切。 总的来说,比起喜剧,姜灼楚更擅长悲剧。因为演员是需要信念感的,而悲剧总是比喜剧更能令姜灼楚相信,也更能激发他的力量。 窗外,啾啾鸟鸣响起,预示着拂晓的到来。 姜灼楚拉开卧室的窗帘,露台上一只红隼在花间穿梭着,不一会儿又展翅向空中飞去了。 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半。 姜灼楚接受了彻夜未眠的事实。他到露台上,抽了根烟。 天还没亮,苍穹下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都黑暗一片,只有机械的巨幅广告牌和灯光特效毫无生命力地循环播放着,光线刺目,像了无人烟的废墟上一个老旧的收音机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报着过时的新闻。 姜灼楚知道,再有一两个小时,这座城市就会重新醒来。而他,像一个孤身上路的旅人,出发后再没见过一个人,不知过了多久,才在公路旁见到了一个亮着的指示牌。 从明天起,世界于他就不一样了。 不,是今天。 姜灼楚掐灭了烟,转身走回屋内。 新的世界意味着新的一切,而肤浅的姜灼楚总是先从外型开始。 他在衣帽间整理出约十套左右的当季服饰,都是便于行动的,也不管是不是威廉设计的风格。然后按顺序排列好,确保穿的时候不需要再动多余的脑子。 又做了新的计划表。原先的早餐时间有些迟了,跟李斐的吉他课也要另约时间,游泳换到晚上,一天还要保留一小时左右的机动时间……等等,等等。 无论有时看起来多么荒唐放纵,姜灼楚其实是个做事很有条理的人。他从很久没打开的大箱子里找出一本爱马仕ulysse,这还是姜旻留给他的。她从前很喜欢这个系列的本子,一部分原因是喜欢希腊神话里的尤利西斯。 对世界极富冒险精神,聪明得狡诈。 太阳升起来了,世界被涂抹上另一层油彩,夜里的一切被掩盖其下,了无痕迹。 姜灼楚洗了个澡。他一点儿也不困。 从浴室出来,他又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年轻漂亮的脸、瘦削颀长的身躯、暧昧隐私的红痕……但这次,姜灼楚真正看见的,是一个人。 他目光炯炯,意志坚定;他像古希腊神话里的尤利西斯,有着不顾一切的生命力。 这才是他,姜灼楚。 手机跳出一条消息,是一个新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班门弄斧》制片主任。 姜灼楚点了通过,发了一句礼貌的问好。 早餐送来,姜灼楚边吃着,边在那本ulysse上记着待办事项和日程安排。忽然,他想起来,头像还没换。 姜灼楚皱着眉,随便换了张自己的照片,在冰岛拍的,然后给梁空发了个早安的表情,算作交差。 其实姜灼楚最喜欢的还是之前那个“自画像”,好多年前画的了,一直用到现在。 他画画当然谈不上多么专业,但他自认为也是别有一番风格——态度最重要嘛;只是很可惜,梁空不懂得欣赏。 人的审美怎么可以既变态又狭隘呢。 姜灼楚叹了口气。他瞥了眼隔壁的露台,毫无人类活动的迹象,看样子梁空昨晚没有回来。 那么晚了梁空还会去哪儿? 看起来也不像是还有应酬的样子。 姜灼楚有点奇怪。 这时,制片主任发来了消息。 「姜老师您好,我是《班门弄斧》制片主任。」 姜灼楚:「你好。」 姜灼楚:「仇导有说让我去哪里吗?」 对面输入了好一会儿,大约是在斟酌措辞。 「仇导说他要考虑几天。」 哦。 姜灼楚撇了撇嘴。 姜灼楚:「那我可以先去剧组参观一下吗。」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 「我问问。」 姜灼楚:「ok多谢。」 姜灼楚:「另外,剧组最新的人员名录可以给我一份吗。」 在这个圈子,很多时候,跟什么人一起工作,会在极大程度上决定你的成败。《班门弄斧》一波三折,几经换血,连演员都还没定下来。 名录就发了过来。 姜灼楚翻了下,的确是各路人马、鱼龙混杂。其中有很多他眼熟的名字,不少人甚至合作过;也有一些完全陌生的人,摄影、美术和灯光都是他不认识的。他看了下这些人的履历,或多或少和仇牧戈有所重叠,拿过一些电影节的奖项。 最后,姜灼楚的目光停留在了casting与表演指导一栏上。看见那个名字的一刻,他眼睛一瞪,下意识咬住了后槽牙。 这么多年了,这误人子弟的怎么还能有工作。 难怪到现在都没定下演员。 姜灼楚退出名录。待到中午,他给仇牧戈打了个电话。 “选角导演是你定的吗?” 姜灼楚问。 “不是。” 仇牧戈说。他可能是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周围有些嘈杂。 “何为老师是原先就定下来的,后面梁总没换。” 姜灼楚立刻道,“你也没有提反对意见?” 仇牧戈顿了下,片刻后才道,“何老师经验丰富、人脉很广,既会看人、又会教人,我没有反对的理由。” 姜灼楚冷笑一声,“他那么厉害,你们挑到合适的演员了吗?” 仇牧戈沉默半晌,徐徐道,“我听说过当年你落选《流苏》的事。但是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何——” “——我知道。” 姜灼楚的声音又轻又厉,截断了仇牧戈的话。他深吸口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流苏》,姜灼楚绝无仅有的失败,终生难忘的耻辱。 当时姜灼楚十六七岁,与影帝影后对戏都不逊色,在同龄演员中就更是个中翘楚。《流苏》是个文艺片,讲的是几个少年的故事,原本姜旻不想让姜灼楚去接触的,因为适配他的角色只是男二。 但姜灼楚觉得这个本子写得不俗。他在长大了,他开始转型了,他希望留给影界一个几十年后都还会被人们提起的经典角色,用这个角色纪念自己的成年。 他在选角导演何为手下接受了六个月的培训和筛选,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失败。 笑话。他姜灼楚怎么可能会失败。 然而,现实永远是最有想象力的剧作家。姜灼楚落选了。 何为告诉姜灼楚,他落选的原因是他“太过聪明、眼中缺乏少年的纯朴与懵懂”;如果他是一把刀,那么他太锐太厉了。 简直是扯淡。 刀的意义就在于锋利,不厉的刀无异于破铜烂铁。 姜灼楚一般不关心别人的事。但那次,他专门打听了一下,究竟是谁击败了自己。 一个素人。 《流苏》的导演亲自下乡海选,带回一个毫无表演经验的素人,淘汰了出道十年的姜灼楚。 从那以后,姜灼楚就平等地讨厌一切与《流苏》有关的人。 “我要去何为那儿。” 姜灼楚唇角扬起一个锋利的弧度,斗志昂扬,“我会带出更好的演员。” 孰料,这次仇牧戈竟拒绝了他,“不行。” 姜灼楚眼一眯,“为什么?还是你已经想好让我去哪儿了。” 仇牧戈没有遮掩,“姜灼楚。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回来当演员?” “……” 太异想天开了。 就像梁空说的,姜灼楚已经没有商业价值了。 而没有商业价值,约等于没有价值。 姜灼楚的脸色冷了,“没有。” 他啪的挂了电话。 在沙发前坐下,姜灼楚的手微微颤抖着。他甚至说不清是哪段记忆、哪件事、哪个人带给他的创伤后遗症,自有记忆起,他似乎从未从被抛弃、被放弃的阴影中走出。 今天阳光很好,可惜无人分享。 梁空没回微信,非必要的消息他很少回。姜灼楚又瞥了眼隔壁空无一人的露台。 梁空说过,不会管他的。 姜灼楚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他甚至憋着一口没来由的气,要让梁空对自己刮目相看——他绝不能辜负这个机会。 这原本就是姜灼楚最擅长的事。他有信心,不会输给何为。 制片主任发来消息,说姜灼楚不忙的话,可以来剧组“看看”。 第37章 阔别已久 「我今天下午来,你们方便吗?」 「可以。」 姜灼楚做事雷厉风行。他和制片主任约好时间,简单收拾了下,就要出门时,门铃突然响了。 管家送回了车钥匙。昨天姜灼楚把车开去了九音,今天才让司机开回来。 “还有,这是威廉让人送来的。” 推车上放着几个大袋子,里面都是衣服。 姜灼楚有些莫名,拆开看了眼,是各式各样的黑色衬衫,上面大多有花卉或其他印花。其中有两件山本耀司的,他本来就有。 姜灼楚给威廉打了个电话,得知又是梁空交代的,具体衣服是威廉挑的。还有几件高定,过段时间才会送来。 “……” 姜灼楚不是太能理解梁空的脑回路。他把堆着的衣服拍了张照,微信发给梁空,并附了个问号。 姜灼楚也没指望梁空会回。发完,他随手抓了件印着红色康乃馨的黑衬衫穿上,还特地把项链挂在了领子外面,拿上车钥匙出门了。 《班门弄斧》剧组,现在在一个文创园区里。姜灼楚开车过去半小时左右,到了地方他报了名字,门卫才放车进去。 “您好。” 一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姑娘在大楼门口等他,“您就是姜老师吧。” 姜灼楚下车后摘了墨镜,点了下头。他今天一身黑色,还戴了顶渔夫帽。 “我是制片助理。” 马尾辫姑娘说着,给了姜灼楚一个临时门卡,“主任让我下来接您,这个门卡是通用的,上面没印信息,之后等您确定了部门可以再换。” “谢谢。” 姜灼楚接过,挂在了脖子上。他跟着一起进了电梯,电梯在九层停下。 “演员培训和上课是在十层,其他大部分部门在八、九两层,另外十一层有几个会议室。” 制片助理领着姜灼楚穿过几个格子间,几乎每一片都空了几个位置。 姜灼楚问,“下午在开会吗?” 制片助理点了下头,“对。新的监制来了,据说今晚制片人要过来听汇报。所以现在导演、摄影、美术他们都在楼上开会。” “新的监制是谁?” 姜灼楚还挺好奇。《班门弄斧》之前班底换血,该换的基本都一次性换完了,只有监制空了好一阵子。 “乙念老师。” 制片助理说。 这是个挺有名的编剧,作品数量不多但都很精良,且多种风格信手拈来,很少写重复的东西。此人为人比较低调,也从不接受采访,是个有些神秘的存在。 旁边有个抱着文件的人行色匆匆,不小心撞了姜灼楚一下,飞速地说了句对不起又朝后小跑而去了;路过办公室,里面传来分不清是争辩还是吵架的声音。一整层楼,处处都洋溢着鸡飞狗跳的气息。 “你们这段时间很忙吧。” 姜灼楚说。 制片助理笑笑:“今天在搞预算,主任头都要秃了。” “而且剧本到现在都没出最终版,影响很多后面的事情。” 看指示牌,走廊尽头是制片主任的办公室。 “麻烦你们了。” 姜灼楚做了个致意的手势。 “没事儿。” 制片助理看着姜灼楚,难掩好奇,“你是……九音的人吗?” 在他人视角,姜灼楚约等于空降。 “严格来说不是。” 姜灼楚说,“但你可以这么理解。” “对了,选角进展怎么样?” “今天早上刚又淘汰一批。” 制片助理说,“别的我也不清楚。” 她敲了两下门,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很瘦的中年男子开了门,头发确实不算多。 “小姜老师。” 一见到姜灼楚,他主动伸出了手,同时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起来,笑着说,“来,里面请。” “您好。” 姜灼楚也伸出手,却没打算进去。他顿了下,“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其他部门我可以去转转吗?” 制片主任见状,也没强留。他本来就忙得要死,“您想看哪些部门呢?” “哦对了,下午仇导去开会前,跟我说过,你要是对演员训练感兴趣,可以直接过去。” “哦?” 姜灼楚有点意外。 制片主任嗯了一声,“仇导说,他跟何指导打过招呼了。” “……” 姜灼楚去了十层。 一出电梯,就听到排练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 这种声音姜灼楚并不陌生,很多表演指导都喜欢用这套方法来激发演员的“天性”,姜灼楚也接受过类似的训练。 但他并不喜欢。 在姜灼楚眼中,表演是一件需要精准的事:对信息的精准理解和传达。故而情绪的流露无论多少,都应当克制,而不是像开闸泄洪般滔滔不绝,几乎丧失理性——当演员又不是比谁哭得最凶最狠最大声。 这种训练方式本该只用于一些特定情形,针对某种已经确定的情绪,对演员进行定向激发。 但如今《班门弄斧》的剧本尚未定稿,仇牧戈仍在修改结局。一个结局未定的故事,本质上无从判断情感基调;姜灼楚觉得眼前的训练既于拍戏无益,也不是合理的选拔方式,纯属浪费时间。 走到排练室门前,隔着玻璃,姜灼楚推了下帽檐,朝里看了眼。 空荡开阔的普通房间,近乎没有修饰的五官、衣服和神态,像一个没有性别与年龄的人,一个没有任何特征的世界——仅靠表演,它可以是任何生物、非生物,过去、现在、未来,任何你所知道的地方、你不知道的地方——这里,潜藏着比所有人的想象力的总和还要更多的可能性。 阔别已久了。 “你好?” 身后走来一个人。 姜灼楚回头,发现是个抱着笔记本的年轻男生。 对方抬手推了下眼镜,看见姜灼楚眼睛一愣,“你是……姜灼楚吗?!” 姜灼楚嗯了一声,点点头。 对方很是惊讶的样子,朝后退了两步,又走上前,试探地指着自己,“你还记得我吗?” “……” 姜灼楚无意识地摸了下耳后,被他遗忘的人真是太多了,“抱歉。” 对方呵呵干笑两声,“我们是大学同学。” “……” 这么说起来,姜灼楚好像有了那么一丢丢印象。 “我那会儿经常翘课。” 姜灼楚主动伸出手,“您怎么称呼?” “方珑。方圆的方,玲珑的珑。” 对方回握了一下,也不在意,“咱们一起上过几节课。不过,我对你有印象,是因为你转系。” 读完大一,姜灼楚就从表演系转到了理论方向。他在一堆名字抽风的系别里挑来挑去,最后选了戏剧影视文学。 “你还记得吗?当时你写的申请理由是,觉得表演系的老师都指导不了你。” 方珑说。 “……” 姜灼楚在电影学院那几年状态很差。 最初在表演系,他翘课翘到哪怕期末拿满分都得挂科的程度。他不喜欢同学,更看不上老师,一切表演有关的事都会激发他的极端情绪,上表演课对他来说有如凌迟。 后来转去戏剧影视文学,人均深井冰。 读大部头的理论书籍对姜灼楚来说十分艰难,写论文就更是难如登天,好在有对抗性的痛苦似乎反倒能激起他的生命力。 那会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过去的世界轰然倒塌,生命像一辆脱轨的列车,找到了个能开得下去的方向就拼命闷头向前跑,以免瞥见错过的那条路是怎样的光芒万丈。 姜灼楚逼迫自己沉迷读书,疲惫和繁忙能让他无暇思考自己的痛苦。他不与人打交道,也从不参与课余活动,主动来找他social的人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目的——现在看来是人之常情,但当时的姜灼楚是没有余力去应对的。 就这样,姜灼楚在日复一日的孤独和单调中咬着牙,忽然有天就发现自己毕业了。他的论文导师甚至问他有没有兴趣继续深造做研究,姜灼楚说他读的书越多,就越能意识到自己本性是个肤浅庸俗、不甘寂寞的人。他不适合。 “那个时候太年轻。” 姜灼楚淡笑了下。其实到现在,他也还是认为很多老师徒有其名,或者至少是他们的教育方式并不科学,但非必要他不会把这么张狂的话报复性地说出口了。 “你在这里工作吗?” 方珑点点头,“我毕业后演了一两年戏,不太适合,后来就给何指导当助理了。” “你呢?” “我……” 姜灼楚一时没想好怎么说。这时,身后的门开了,几个演员筋疲力竭地出来,看样子是一节课结束。 几个表演老师倒是都还在里面。姜灼楚回身看去,人群中一个面色黝黑、扎着小辫的高个儿男性正看着自己,目光犀利,与当年别无二致。 当年给《流苏》选角的时候,何为尚算新秀,也就跟现在的姜灼楚差不多大,却相当老成,不苟言笑。别说一帮十几岁的小演员,就连其他工作人员也有不少怕他的。 方珑打了声招呼,拉着姜灼楚一起进去了。 姜灼楚毫不客气地找了把椅子坐下,抱臂开始打量四周,神色敏锐又淡定。他可不是来给何为当助理的。 何为看了姜灼楚一眼,没说话。他袖子捋到胳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问方珑,“楼上会开完了?” “没呢。” 方珑说,“仇导和那个新来的监制吵起来了,就差掀桌子摔茶杯了。” “……” “距离梁总来视察只有不到四个小时了。迄今为止还没有达成任何一个共识。” “……” 第38章 独角戏 “放尊重点。” 何为说,“那是乙念老师。” 方珑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乙念老师本人。我实在是很难把他那张脸和乙念联系到一起。” 何为没有对方珑的话做出评价,“会没开完,你回来干嘛?” “仇导说,你要是能抽出空,这个会还是你亲自去开吧。” 方珑说,“毕竟牵涉到影片整体方向和基调。” 何为放下茶杯,没说话。 姜灼楚多少能听得出来,仇牧戈可能是想给自己拉个盟友。何为的气场比方珑可强太多了。 “导演和监制的争执我不参与。” 何为说,“我只负责训练和选拔演员。” 其他几个表演老师也出去了。距离下一堂课,还有20分钟左右。 方珑又回去开会了。临走前他想起来要介绍一下姜灼楚,何为一摆手,表示没有必要。 偌大的排练室没别人了。姜灼楚站了起来,面带锋利的微笑,丝毫不掩饰他的记仇,“何指导。” “仇牧戈跟我说了。” 何为看出来了,面不改色。他直截了当道,“如果你是想演个角色,我可以让你试镜——当然,试镜结果、以及制片人愿不愿意用你,是另一回事。” 姜灼楚没吭声,等着何为讲完。 “但是,” 何为说,“担任表演老师,不行。” 姜灼楚冷笑一声,“你怕我‘太聪明’,抢了你的饭碗吗?” 何为也牵着嘴角笑了下,显然他同样记得这句话。 “姜灼楚,你本质上不是个适合与人共事的人。我同意让你试镜,只是因为你客观上的确很有表演能力。” “会演戏和会教人,完全是两码事。” 何为出去了。偌大的排练室里只剩下了姜灼楚一人。 他又在手机上点开了剧本,上面有一些他粗读时做的标记,细化仍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即使抛开个人恩怨,姜灼楚也不喜欢何为的工作方式。如果换做他是表演指导,下午这个会他是一定会去参加的。 只谈基本功,脱离剧本风格选演员,跟没头苍蝇乱撞没区别。 几个试镜的演员陆续回来。姜灼楚抬起头,给手机锁屏。 “你是新来的吗?哪家公司啊。” 一个女生走过来,好奇问道。她伸出手,指了指身后两人,“我们几个都是颐宁的。” 赵洛的公司。 姜灼楚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便道,“我不是来试镜的。” 女生明显有些惊讶。姜灼楚脸庞精致小巧,看起来着实像个演员。 另几人也走了过来,有男有女,看着都不到三十岁。除了那三个颐宁的,剩下几人分别来自九音和徐氏,有些面孔姜灼楚在广告和海报上见过。 九音旗下,也已经签了演员。 姜灼楚站了起来,“你们面的都是哪几个角色?” 剧本里有几个关键配角是没有限制性别的。其实主角也差不多,只是这个角色侯编最初是为姜灼楚写的,所以默认为男性。 这几人看起来都不太适合主角,年龄上不相符,气质也相去甚远。姜灼楚之前听说过一些消息,《班门弄斧》的男主角,梁空会从外面挑更有资历的演员。 那几人一听完姜灼楚的话,竟不约而同地愣住了。片刻后,有个女生问,“你看过完整剧本?” “我们到现在只看过几个片段。” “也不知道选的是什么角色。” 姜灼楚不说话了。他笑了笑,做了个有些无奈的表情。 除了必需的保密要求外,姜灼楚反对一切形式的限制演员接触剧本。特别是几轮筛选后,拢共就剩下这么几个人了。 即使剧本还没最终定稿,也不至于只给看几个片段。至少应该要让演员们了解故事梗概和大致角色。 总的来说,这是一种对演员自身能力的极大不信任,来自导演、编剧、表演指导……等。 休息时间结束。表演老师们又回来了。下节课是即兴独角戏,主授课老师是一位短发的中年女性,但何为和另几个老师也会在旁边看着。 “我要求旁观。” 姜灼楚说。 何为看了眼那位女老师,意思是由她决定。 女老师叫田天,资历比何为还要老一些。除了当表演老师,她也写过剧本,还曾经导过一些小剧场的话剧,风格比较先锋。 “你就是仇导新招来的那个?” 田天绕着姜灼楚转了一圈,打量着他。 严格来说不是。 但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小姜是吧,” 田天走回姜灼楚面前,“为什么不想当演员?” 大概何为已经简单地跟他们介绍过姜灼楚了。 姜灼楚抿了下嘴,没吭声。 “不是所有懂得一大堆理论道理、却演不好的人,都能来当表演老师的。” 田天说。 “……” “……” 姜灼楚气笑了。他看向何为,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儿里蹦出来的,“何指导,你跟他们说我演得不好?” 何为:“我只是说,你曾经在我手下落选过一次。” 姜灼楚目光转向田天,对方也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姜灼楚微微一笑,“我不想演戏,是个人原因,不代表我演得不好。” “你们大可以用想得到的任何方法,来试我。” “除此以外,我和侯编合作过,我相信我比大多数人更能读懂《班门弄斧》这个剧本。” 旁边的另一位老师笑了,“年轻人,话先不要说太满。” 田天却像是被点起了兴趣。她若有所思,“这样吧。正好下节课是即兴独角戏,你也和其他演员一样,演一个给我看看。” 姜灼楚一挑眉,“没问题。” 何为不同意姜灼楚当老师,但演戏本身又不是指导表演。他走到一旁坐下,拿起了打分的板子。 姜灼楚摘下渔夫帽,又把项链塞进了衬衣口袋里,和其他演员坐到了一起。 大家挨得很近,能看见唇上的细汗,听见鼻尖的呼吸。压抑、紧张,必须克制的情绪,漫长而看不见头的悬而未决。 “想象,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 田天嗓音中性,带着磁性。她叙述的语气十分平静,“想象,这是你拨出去的最后一通电话。” “你是谁?你会拨给谁?……请据此表演一个5-10分钟的独角戏。” “20分钟准备,之后按抽签顺序表演。” 演员们散开,各自占据一小块地方。每个人可以领一张白纸、一支笔,准备的过程同样会被观察。 姜灼楚走到靠墙的一个角落,拿了个垫子,盘腿坐了下来。他既不试着说台词,也没有尽力让自己沉浸角色;他清醒而冷静,在纸上写写画画,全程一言不发。 对姜灼楚而言,没有“入戏”这回事。他只需要在这20分钟里设计出一个独角戏,并且记住其中的一切关键点即可。 时间到了。演员们上前抽签,姜灼楚抽到了6号。他走到旁边坐下,前几个人开始依次表演。 姜灼楚看得挺认真。留到现在的演员,水平都还可以,至少能控制自己的五官。有两个演员选择了遭遇空难的情形,剩下三个分别选择了战争、车祸和被绑匪撕票前。 或许是何为教育的成果,他们都哭得很投入。 但能看得出来,由于时间有限,演员需要表达的情感又很多,他们情绪的变化和递进都是飞速的,略显生硬。 另一个问题是,为了在较短的时间里传递足够多的信息——包括人物身份、所处环境、对方身份等,有太多的台词是为信息而服务的,并不是那个场景里角色会说的话。 简而言之,通过这些表演,能看出演员具备一定的表演能力,但很难令人信服这是会真实发生的事。人物因割裂而难以成立,这是即兴独角戏里很容易出现的问题。 轮到姜灼楚了。 他向着众人鞠了一躬,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开头30秒,姜灼楚无实物地表演了一个人刚回到家的情形。换鞋、喝水、洗手,扔下包、放好相机……一句话也没说。 收拾好,他似乎玩了会儿手机,或是回了几个消息。他手搭窗沿朝外眺望着,也许春色正好,已是日落。 他望着远方,拨了通电话。 “喂,对不起呀。” “我今天出门踏青去了,才回来。” “还没吃饭呢。” …… 他时而抵鼻思索,时而笑逐颜开;他略显话痨地分享着自己今天的行程,路过的书店,遇见的春游的小朋友,吃到了六个口味的冰淇淋,还有许许多多不同种类的花——它们有的长在土里,有的挂在枝头,五颜六色的,他拍了很多照片。 “就是河水难看,配不上今天这样好的阳光。” 他嘟囔着。 只看他那张脸,就足以想象一整个春天。 他说着说着,似乎有一滴泪滚了下来,像是视觉错觉,他正吐槽着今天冰淇淋店里隔壁桌说韩语的人,声线都没抖一下。 过了一会儿,又几滴泪落了下来,流到他的嘴角。许是有点痒,他抬手抹了下,吸了下鼻子,继续喋喋不休。 他就这样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直到两行眼泪不约而同地从两颗眼睛里淌下,并不汹涌——他抬起头,嘴唇微动了下,顿住了。 不知不觉间,他脸上的笑意已然从春入秋。他唇角保持扬起的弧度,双眸却开始失神,直到最后,归于一片平静的死寂。 他在竭尽所能地好好活着,可他终于做不到了。 “对不起。” 他又笑了下,这次笑得与之前截然不同,克制、无奈、认命。他坐了下来,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抱着自己,“今天路过那家外文书店,我忽然很想听你念诗。” 第39章 被动 片刻后,姜灼楚站了起来,面朝众人又鞠一躬,戴上渔夫帽,宣告表演完毕。 排练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他鞋底触碰地面、和衬衫布料摩擦的声音。 心脏后知后觉地加速。姜灼楚的注意力从戏回归现实,他开始无法自拔地意识到:自己再度被置于人们的凝视下。 他的手微微颤抖,好在还可以控制。 姜灼楚攥住掌心。这时,前方一个坐在地上等待演出的男生低头哭了出来。 没人问他为什么哭,排练室是最需要情绪细腻外放的地方。旁边的演员拍了拍他的背,有人递上一张纸巾,都没说话。 姜灼楚走上前,须臾之间他的脸上已不见分毫方才的神色。即使他没什么表情,人们也能清晰地认出,此时他是姜灼楚,而非戏中人。 “别哭了。” 姜灼楚也经历过压力巨大的选拔。他轻按了下那个男生的肩,语气了然,“我不是来试镜的。” “……” 田天鼓了下掌。何为面色还算正常,他了解姜灼楚的能力。人群中倒是响起了几声窸窸窣窣的私语:姜灼楚外形和演技都很出众,何以籍籍无名。他还不肯演戏,听起来就像是有些故事。 姜灼楚回到座位坐下。他瞥见田天和何为低声说着什么,何为摇了下头,摆摆手让下一个演员开始表演。 小插曲过后,演员的心态各有起伏。田天面带柔和的微笑,朗声说了句,“放平心态。” 姜灼楚异于常人的表演天赋,在于他从来没有向观众解释的欲望。 他只是呈现。 他能把每一句台词说得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人们或许喜欢,或许不喜欢;或许认同,或许不认同;或许能看懂,或许看不懂……但无论怎样,他会让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觉得: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有过去,有未来;他有生命。 这种角色塑造的方法,对表演者各方面的水平要求都很高,也与导演、编剧、表演指导等一众幕后人员分不开。演员往往需要做非常多的功课,才能慢慢接近那个“不像演的”的状态。 但姜灼楚似乎从小就具备这项能力。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最初是怎么会的了,也许真的是上天多给他开了一扇门。 姜旻曾经教他,了解一个角色,台词、习惯、情绪……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是否明白他的思维方式。当你能用角色的思维去思考、去行动、去看待世界,那个人物才真正地活在你的身上。 小姜灼楚听懂了。但没有完全照做。 姜旻是一个极聪明的体验派表演者,姜灼楚却不喜欢这种表演方式。他厌恶一切形式的丧失自我意志。在他小得还不足以理解这一切的时候,“全身心地投入某个角色”,对他来说是件神秘到近乎恐怖的事。 姜灼楚学会了姜旻理解角色的方法,用他自己的大脑。 “当年姜灼楚落选的时候,也这么厉害?” 田天问。 何为摇了下头,“比这厉害多了。” “他今天挺收着的。” “……” 还在课上,田天没再说什么。她瞥见姜灼楚低下头,正在手机上记录着什么,记好后又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演员。至于他自己的表演获得了什么评价,他好像压根儿不在意,又或许根本没必要在意——他太清楚自己的水平。 表演继续。 还剩最后两个演员时,方珑回来了。他敲了两下门后推开,让到一旁,仇牧戈走了进来。 排练室里气氛忽然紧绷了。姜灼楚甚至有点同情站在那里正要表演的演员。 “有什么事吗?” 何为站起来,问道。 “你们继续。” 仇牧戈的角度算是背对着姜灼楚,大概也没看见他。他语气比平时冷淡一些,不知是因为在剧组,还是下午吵得心情不好,“监制老师说想看看大家的日常训练。” “……” 演员站在那里,一时有些无措。 何为朝门外看了眼,一个身着深灰色西装的人走了进来。他个子很高,胸前挂着银色的怀表链,领带丝绒质地,西服是阿玛尼的新款。 不愧是乙念老师。 坐着的姜灼楚侧身仰起头,顺着这身行头向上看去—— 应鸾。 “……” “……” “……” “又见面了。” 应鸾也没看见姜灼楚。他冲何为伸出手,语气含笑。 何为看了仇牧戈一眼,和应鸾握了下手。他们应该很早就认识了。 震惊不足以形容姜灼楚此刻的心情。他能看出应鸾不简单,但应鸾,编剧?! 姜灼楚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他不太想让应鸾看见,主要是怕应鸾又在大庭广众下叫他“小朋友”。这会让他本就艰难的处境更加尴尬。 “晚上梁总要过来,所以我想趁这个空档,把各处都看一下。” 应鸾转过身,他看见了姜灼楚。 姜灼楚抿嘴不吭声,应鸾挑了下眉,什么也没说。 “听说,这节是即兴独角戏?” 应鸾看向中间站着的演员。 演员站直了,双手垂在腿侧,点了下头。 “演吧。” 应鸾冲演员牵了下嘴角,不失风度,“别有负担。” 那演员脸红了,闭了下眼,开始进入状态。 仇牧戈走到何为身旁,拿起打分板翻了翻。 应鸾转过身,在一个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们看完了最后两场独角戏。没当场给什么评价。 田天开始点拨众人的表演,重在他们对角色的理解和表现上。她很自然地略过了姜灼楚。 仇牧戈没一会儿就走了,倒是应鸾一直待到了这节课结束。 其实已到晚饭时间,但演员们都不会放过和新来的监制套近乎的机会,尤其对方还是个知名编剧。姜灼楚听见有人小声讨论,说应鸾和私下梁空很熟,大概梁空也是因此才让他来监制。 排练室里吵吵嚷嚷的,姜灼楚心里有些乱。他嘴巴发干,出去拿纸杯倒了杯水。 站在排练室外的走廊上,隔着一道墙,人声变得远而稀薄。 窗外,阳光像一个缓缓倒下的巨人,映得窗玻璃满是红光。 人永远分不清天是哪一刻变暗的,夕阳又是在哪一刻远去的。 姜灼楚回到排练室时,里面只剩下了几个各自休息的演员,没有老师。 “你们晚上还上课吗?” 姜灼楚问。 一个演员嚼着饭团道,“本来是有课的。但是今天制片人要来,何指导他们都被叫过去准备了,饭都没吃。” “晚上还不知道几点才能结束呢。” 梁空来了。 姜灼楚点开了和梁空的对话框。果然,没有回复。 “听说你也是九音来的?” 另一个演员凑上前道。 听……说? 姜灼楚想到了那个马尾辫的制片姑娘。在剧组,果然任何消息都跟插了翅膀似的。 “不对吧,” 嚼饭团的说,“我在徐氏见过你。你叫姜……” “姜灼楚。” 姜灼楚说。 这些演员都很年轻,有些还不是科班出身,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也很正常。 他还是没回答关于来处的问题。 徐氏对不起他,但他也确实是徐氏的“叛徒”;他抱着九音的大腿,却没有任何公开名分。 来得越神秘的人,越令人感兴趣。不能公开的信息,往往才是最有价值的信息。 然而姜灼楚不说,别人也不好多问,很快四散而去。 “哎!梁空老师来了!我看见他的车了。” 突然,一个趴在窗边的人道。其他人三三两两围了过去,伸长脖子往窗下看。 “那个吗?” 十楼的高度,连看车都像玩具,何况看人。 “不是!” 另一人道,“那个应该是我们九音的副总。” 姜灼楚也走了过去。透过窗,他看见楼下一群人围站在车前,车灯还亮着。后座门被人从外拉开,姜灼楚反正看不清男女老少,一个身着西装的人走了下来。 天已黑。街灯与车灯照出清晰度极差的夜色朦胧。 他和迎上来的几个人分别握了下手,然后人群簇拥着走了进来,很快就看不见了。 “你见过梁空老师吗?” 有人问。 “进九音的时候见过一次,开年会的时候见过一次。” 另一人说,“哦对了,还有以前我买票看他的演唱会,也算是见过一次吧。” “……” 姜灼楚问,“梁空之前没来过剧组?” “他很少管这些具体的事吧。” 那个九音的耸了耸肩,“在我们公司也是这样。” 也不知道一天天的都在忙些什么。 净算计这这那那了。 姜灼楚又想起了凝视博物馆前的初见。在工作场合,他站不到能被梁空看见的位置。 某种意义上,他从来就没有被梁空看见过。 这时,姜灼楚的手机突然响了。 梁空的歌。 “……” “……” 姜灼楚面不改色地从窗前离开,在一众目光中佯装无事发生,走出了排练室。到了走廊,他才看了眼屏幕。 仇牧戈。 “喂?” 姜灼楚迟疑着接通,语气谨慎。理论上仇牧戈现在不可能有空给他打电话。 “梁空和应鸾他们几个人在叙旧。” 仇牧戈的语速比平常快,“我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姜灼楚转了个身,“说。” “你真的不想演戏吗?” 仇牧戈这次问得相当认真,近乎严厉,“如果你想,今晚趁着大家都在,何为和我——” “——我不想。” 姜灼楚再次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第40章 活着 “仇导和乙念老师,对于剧本里部分情节,意见相左。” 排练室里,方珑把所有试镜演员聚到了一起。 “梁空老师听了两句,叫他们各挑几个人,排出来看看。” “就今晚吗?!” 一个女生瞪大了眼睛,“我们到现在都还没看过几页剧本呢!” “那倒不是。” 方珑摇了下头,“会给几天排练,只是时间也不会太长。” “男主角已经基本敲定了,过段时间就会进组。” …… …… …… 姜灼楚心事重重地坐在一旁,皱起了眉。 片段和整体的呈现效果,全然不是一回事。梁空不可能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他大概只是把仇牧戈和应鸾的矛盾推回去,给个由头让他们各显神通。 定下大框架后,剧组里的具体事项,梁空倒确实是不怎么插手。 方珑虽是何为的助理,但和演员们年纪相仿,又比较随和,没什么人怕他。 演员们嬉笑打闹了起来,高压下各有各的反应。 方珑坐到了姜灼楚身侧,递上了一瓶酸奶,一个三明治,一盒蓝莓。 “剧组的盒饭都是统计好的,” 方珑说,“你没吃晚饭吧。” 姜灼楚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注意力能分给饥饿。但他还是接了过来,说了句谢谢。 “下午我听他们说,你看过完整剧本?” 方珑问。 “……” 姜灼楚手一顿。他抬起头。 “哦你别误会,” 方珑连连摆手,笑道,“我又没有什么利益相关。” “只是一开始,何指导说你是仇导安排过来的。但是……” 方珑代何为去开会,跟前跟后,听到的消息当然比演员要多。仇牧戈和应鸾在剧本上的分歧,他也应该是知道的。 姜灼楚没吭声,看着方珑让他讲完。 “但刚刚在上面,我又听见乙念老师专门问何指导,下午你演没演、演得怎么样。” 方珑凑近,压低声音,“你跟他们都很熟啊?” “……” 姜灼楚笑了下,“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 “明白,明白。” 方珑也没生气。他直起身子,看向姜灼楚的眼神愈发耐人寻味了。 在校的时候,姜灼楚童星和影帝的身份他们总是听说过的,和徐氏说不清的关系也有所耳闻。只是姜灼楚性情孤僻,从不与人多来往,毕业后就更是销声匿迹,甚至有人说他退圈回家做少爷去了。 姜灼楚看着方珑,知道对方已经给自己脑补出了一张巨大神秘的人脉关系网。 从小到大,几乎每一个善待他的人,都戴着面具,想从他身上分一杯羹。 这时,几个表演老师回来了。 何为手上拿着几张纸,边走边和身旁的其他老师说着什么。他一进来,排练室静了下来。 方珑冲姜灼楚笑了下,小跑到何为面前。何为看见了姜灼楚,停顿几秒,面色凝重。他把手上的纸递给田天,交代了两句,之后走了出去。 姜灼楚起身跟去了走廊。什么也没拿。 出了排练室,何为走远了些,直到看不见排练室的门,才驻足转过。 姜灼楚走上前,神色平淡,不卑不亢。 “仇牧戈说,你不演戏。” 何为眼神严肃。 姜灼楚嗯了一声,没打算解释。 “行。随你。” 何为点了下头,也没多问。是什么原因他并不关心。 “你走吧。这里没有需要你的地方。” 何为说完,绕过姜灼楚离开。 姜灼楚站在原地转过身,对着何为的背影,话语抑扬顿挫、掷地有声,“你根本不懂表演。” 走廊荡着回声。何为停下脚步。 “你那套机械死板的教育方法,除了让人变得更像猩猩以外,毫无作用。” 姜灼楚一字一句道。 何为回身,面色波澜不惊,并没有生气,“姜灼楚,你从来不知道,其他人要比你多走多少步。” “你演得比别人好、比别人快,但这并不是因为你做对了什么。” “只是因为,你天生就更有表演能力。” 姜灼楚胸膛起伏。他感到呼吸不畅、鼻尖发酸,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骂人。 姜灼楚走到何为面前,面带自嘲,轻声道,“那当年你们不选我,是因为另一个人做对了什么吗?” 何为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道,“《流苏》的选角,最终是夏导定的。” 姜灼楚扯着唇角嗤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也没去你办公室拍桌子啊。” “我只是觉得,如果当时换个老师……或者哪怕是不被你的教育方式误导,结果都可能会不同。” “……” “夏导很看重演员自身和角色的契合度。” 何为声音变得冷而硬,显然拍导演桌子这件事让姜灼楚给他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姜灼楚冷笑一声。他从不信什么契合度的事儿。演员又不是一辈子就演一个角色。 电梯旁亮起竖条指示灯,叮的一声,门打开,远远的,姜灼楚看见了人群中的梁空。 应欢最先出来,拦住电梯门。 梁空走了出来,身旁跟着应鸾和仇牧戈,制片主任和其他一些人在后面,大约是另几个部门的,年纪不一。 人群朝排练室而去,梁空步伐不慢,看都没朝这边看。何为听见声音回头,给了仇牧戈一个眼神,表示自己很快就来。 何为目光又回到姜灼楚身上。他接着刚才的对话,语气古板但称得上认真,“我知道,像你这种任性而没有敬畏谦卑之心的人,是不能理解别人的。” “你走吧。” 何为回了排练室。 走廊只剩下姜灼楚一人。形影相吊。 他斜靠在窗前,身上红色的康乃馨在月色下开始洋溢着妖冶的色泽。 它长在姜灼楚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这一刻,这株没有生命的假花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离他更近。 姜灼楚在无人处抽完三根烟。 他找了个空置的公共休息间坐下,长凳冰冷坚硬。他双肘撑膝,低下头,额头搭在交握的两只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 侯邻去世六个月后,姜灼楚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座银云奖的奖杯,和一封信。 那是姜灼楚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这座影帝奖杯。 当年《海语》入围银云奖,他作为主演,却连颁奖典礼都没能参加。他爆冷拿下影帝,侯谕替他上台领奖。 或许是徐氏也不想别人记得姜灼楚这个影帝,奖杯就这么被侯邻带走了,直到他去世。他在遗嘱中交代律师将奖杯寄还给姜灼楚。 那年站在银云的领奖台上,侯谕脸色铁青。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希望有一天,姜灼楚可以自己站在这里。” 然而,姜灼楚已经不能拍戏了。 在那场溺水濒死之后,在知道被姜旻出卖之后,在被徐氏雪藏之后。 不知从哪一天起,姜灼楚一闭上眼,就是被从海水里捞出来的那一幕。 一群人围着他,却没有人救他。只有数不清的闪光灯和摄像机。 姜灼楚花了很长的时间,试图战胜“它”。他失败了。 于是,他只能花更长的时间,去接受“它”,与“它”共存,带着“它”活下去。 这是一件比死还要痛苦百倍的事。姜灼楚从没想过“演戏”会离开自己,那是他的血肉、他的灵魂、他的骄傲、他的生命本身。 就这样,姜灼楚在时刻不停的挣扎煎熬中活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意识到,过去的一切都是谎言。 所有东西都是假的。鲜花、掌声、人云亦云的吹捧、冠冕堂皇的规则……那么,他,姜灼楚,“天才演员”的身份也不过是别人硬加给他的一个角色、一道枷锁罢了。 倘若他从未进剧组演戏呢?倘若他演得就是不好呢?倘若他长得难看呢?…… 他可以什么都不是,可他还活着。 哪怕他丑陋、粗鄙、毫无才能,哪怕只有草履虫的智商……他也拥有那个虚无缥缈的“天才演员姜灼楚”所已经没有的东西:生命。 生命只要一息尚存,就永远有机会去开创一个新的故事。 它比任何作家都更有想象力,比任何戏剧都更有可能性。 公共休息室里,姜灼楚低着头,呼吸急促。第不知多少次,他说服自己活了下来。 姜灼楚回到排练室门口时,梁空等人已经走了。 里面几个表演老师都在,每人手上都拿着剧本,倒是演员一个没见着。 姜灼楚估计他们大概刚拿到仇牧戈和应鸾各自的本子,可能还在研究;演员也得据此分组、安排角色,尽快排练,梁空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门没关,姜灼楚还是敲了下,没直接进去。 “什么事?” 当着众人的面,何为也没立刻让姜灼楚滚蛋。 “我可以当表演助教。” 姜灼楚走进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帮演员理解剧本、搭戏,以及演给他们看。” “我之前就看过仇牧……” 姜灼楚顿了下,“仇导的完整剧本。” 何为看着他皱起眉。 姜灼楚难得很有耐心,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等待一个结果。 “这个,” “我同意!” 田天已经放下剧本站了起来,看向何为。 或许是不好直接拂田天的面子,何为顿了下,对姜灼楚道,“今天大家都忙。你先回去。之后我们想想再说。” 话毕,他翻了页剧本,没再看姜灼楚。 姜灼楚见状,只能先告辞离开。 他拖着乏力发虚的步子走到电梯前,按了向下的键。 第41章 衣服 姜灼楚其实有点想装没看见。 一层电梯快得很。他抱着剧本回到十楼,走到排练室门口,才点开输入框。 姜灼楚:「……?」 然后立刻给手机设了勿扰模式。 排练室里拖来了两块白板,何为和另两个老师正在上面画着一些简略的剧情线、场景分布和角色关系图,方珑在打下手。田天听见声音回头冲姜灼楚笑了下,“你先把剧本看了。” 姜灼楚点了下头,又问,“两组一起排练吗?” 有点奇怪。 “不是,” 田天摇了摇头,“时间有限,来不及让演员们挨个儿读剧本再试镜了,我们得先大概分一下角色。” 拿到另一版剧本时,姜灼楚才知道,应鸾和仇牧戈的分歧并不仅仅在于续写结局。仇牧戈对侯谕原版剧本做了极大程度的保留,只有个别地方微调,结局也是顺着原版思路和侯邻风格写下来的。但应鸾不是。 他连故事框架都调整了,角色也有改动,一整个几乎看不出侯邻的影子,难怪仇牧戈这么冷静的人都要跟他吵架。 仇牧戈和应鸾各自从自己的剧本里节选出了一个片段,就是演员们接下来几天要排练的内容。 姜灼楚翻着剧本。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ulysse,边读边记。他听见表演老师们讨论剧情,似乎是在拿某部去年大热的影片做对比,又谈到国外有个导演也很喜欢这种风格。 聚精会神让姜灼楚后背发热,紧扣的领口有些勒人。他扯开两粒扣子,项链露了出来。离开纸醉金迷的地方,这蓝宝石亮得不太合时宜。 比起挂在姜灼楚的脖子上,它更应该被送去高珠展和拍卖会,或放进收藏家的展示柜里,旁边贴着展签:《项链:蓝宝石与钻石镶嵌》。 下面罗列着英文名称、来源国家、大致年代,可能还有工艺介绍,和一串不知真假的历任所有者与神秘传说。 姜灼楚现在倒是意识不到这些。他大脑转得快,写字也是飞速,常常连笔和简写。这时,排练室门口传来敲门声,有人进来了。 “……姜老师。” “……” 姜灼楚笔一顿,抬起头。先前那个马尾辫的制片姑娘冲其他表演老师礼貌笑了下,对着姜灼楚欲言又止。 排练室里静了些。她走上前,尽量压低声音,“那个……梁总叫你下来。” “……” 姜灼楚合上本子,表情看不出什么,“哦。” 他起身,若无其事地向其他人打了声招呼,“我先下去一趟,待会儿回来。” “梁总在哪儿?” 姜灼楚问。 “梁总专门有间私人办公室,就在制片那一层。” 制片姑娘说完,继续目不斜视,始终和姜灼楚保持着一米的社交距离。 根本来都不来的人,还专门准备办公室。 这样的事姜灼楚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但还是很想吐槽。 也可能是他现在心情烦躁。 出了电梯,姜灼楚抬脚就朝下午去过的方向走。制片姑娘叫住他,“姜老师,这边。” 大概是因为梁空今天过来,很多人都还没下班。姜灼楚被引着朝另一边走去,吵嚷人声渐少,直到只剩下脚步声。 大门半掩着,门前立着牌子:制片人办公区域 请勿进入。 制片姑娘拿开牌子推开门,里面是个不大不小的扇形会客厅,布置简洁精致,不常用的样子;两侧各有一扇紧闭的门。 “那间。” 她指了下。 姜灼楚进去了,身后大门又掩上。这里太过安静。他敲了两下门,没听到里面传来动静。 他点开手机微信,梁空差不多半小时前回过一条消息:「十楼。不知道去问制片主任。」 “……” 过了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陆续有几个面生的人走出,面带笑意、互相交谈,看到姜灼楚时反应不大,没一会儿就都走了。 透过半开的门,姜灼楚偷瞄着。 窗边,梁空独自点了根烟,背对着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声音,他回头朝门口看来,看见姜灼楚时眸色动了动,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脸色有些沉,“滚进来。” “……” 姜灼楚知道这次是自己理亏。 屋里气氛微妙,壁炉里的火幽幽闪着光。姜灼楚走进去,低头站着,不敢说话。 “你是怕我动手吗。” 梁空放下打火机,夹着烟走到姜灼楚面前,“嗯?” 他语气平淡含混,一时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姜灼楚小心抬眸。梁空袖口挽起,小臂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他指了下那颗蓝宝石项链,姜灼楚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刚刚梁空看着的,正是他脖子上的项链。 一开始领口是严实扣上的,后来因为热才解开。梁空还以为他是故意要露出项链,表忠心或是当护身符。 姜灼楚直直看着地面,摇了下头。他确实没想那么多,再说了,要是承认反而坐实自己是故意不看消息的。 梁空盯着姜灼楚,目光直白,呼吸并不收敛。片刻后他忽的伸出手,五指擒住姜灼楚的下巴,令人难以挣脱。 姜灼楚的皮肤很白,天生容易留痕。梁空指腹蹭了下,格外用力,像是故意要弄疼他。 人对漂亮易碎事物的欲望,一是占有,二是毁灭。 姜灼楚不敢吭声。他有点不太开心。因为他希望过,梁空能对自己好一点。 “不解释一下?” 梁空问。 姜灼楚被攥着下巴,说话声音轻轻的,“他们让我留下来帮忙搭戏。就是你说的,让应鸾和仇牧戈各挑一个片段来排的戏……” “时间太紧了。其他老师也都不怎么看手机,我今天第一次来……” 他说着,有点委屈。 其实也是实话。 “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 梁空不知信了几成。 “……不不不,” 姜灼楚在有限的幅度里慌忙摇着头,“不是你的错。是……” 他大脑飞速运转,“……是你挑的人都太爱岗敬业了。” “……” 梁空感受到姜灼楚脸颊升温,那细腻的触感好似在他心头挠了下。 “下不为例。” 片刻后,梁空收回手,算是饶过了这次。 姜灼楚如蒙大赦,眨眨眼,立刻抿着唇尖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 姜灼楚留意着梁空的神色。他还要回排练室看剧本。 梁空转过身,抽了三两口烟后掐灭,扔进了烟灰缸里。 只听他徐徐道,“把你的工牌摘了。” “……?” “以后不要让我看见工牌或其他类似的东西出现在这件衣服上。” 梁空一抬手,点了下姜灼楚身上那件印着红色康乃馨的黑衬衫。 “……” 姜灼楚刚刚劫后余生。他怔在原地,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什么?” 梁空不喜欢“他”工作。换言之,在梁空的概念里,“他”是不会工作的,“他”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场合,更不会佩戴工牌。 梁空罕见地有了一回耐心。他走到姜灼楚面前,坦率而冷淡,“我不喜欢你穿这些衣服来剧组。” “……” 姜灼楚喉咙动了下,呆立当场。霎那间,百倍于前的恐惧与绝望淹没他。半晌,讲不出一句话。 梁空不关心他的一切。不是没空,而是不想。 梁空是个不会有丁点儿感情的人。他们之间永远都是利益交换。梁空眼里的他,与任人摆布的器具无异。 “好。” 姜灼楚深吸一口气,声音坚硬沙哑。他扯下工牌塞进口袋里,唇角肌肉微抖,“明天开始,我不会在工作场合穿了。” “还有别的事吗。” 梁空看出了姜灼楚被激怒后压抑着的情绪。他不太喜欢这些生动的痕迹,不属于“他”。 穷寇莫追,梁空决定点到即止。 “没事儿了。” 梁空冲姜灼楚牵了下嘴角,他懒得为这种小事闹翻吵架,“下次注意就行。” 姜灼楚还站着一动不动,一看就是浑身汗毛都还立着。不过梁空并不担心。 梁空拿起自己的西服,挽在手臂上,问姜灼楚,“你饿吗?回去前要不要先在外面吃点东西。” 姜灼楚嘴巴发白,瞧着怪虚弱的。 “……” “不了,” 姜灼楚胸前闷着一口气,强压着所有的情绪。所以他神态如常,语气平静,“我现在还不打算回去。” 梁空眼神顷刻一深。他看着姜灼楚,像是听了个笑话,语气低沉,“你说什么?” 梁空觉得自己够宽容了。他甚至多问了一句,相当于又给了姜灼楚一次机会。 “我现在还不能走。” 姜灼楚却对这个台阶视而不见,“今晚我要和表演老师一起研究剧本。” 梁空终于笑了出来。他都不知道姜灼楚哪来的勇气,在自己面前这么头铁。 要是换做之前,梁空会直接叫姜灼楚滚蛋。 但现在,梁空对姜灼楚的这具皮囊产生了占有欲,他已经不能容忍“他”被其他人支配,包括姜灼楚本人。 “是么。” 梁空难得有语气如此轻佻的时候。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姜灼楚的脸,指腹从下颌划过,挑起下巴,“宝贝儿,不好意思。” “我不允许你穿这件衣服工作。” “……” 第42章 宠物 “行。” 姜灼楚也笑了,“那我现在就去买件别的换上。” 他说完就往外走,一时分不清他是就这么想的,还是被梁空激得故意赌气。 姜灼楚边走边在手机上搜商场,砰的一声推开大门,一抬头看见先前的那个制片姑娘抱着台电脑,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可能是负责盯着,防止不相干的人混进去。 “姜老师。” 看见姜灼楚,她站了起来。 姜灼楚收起手机,“你知道附近哪里有卖衣服的吗。” “衣服?” 她愣了下,“对面有个商场。” “你现在要买衣服?” 匪夷所思。又不敢问。 正说着,梁空从里面走了出来,面沉如水。 “梁总。” 制片姑娘声调一下就变了,朝后退了两步。 梁空走到姜灼楚身侧,近在咫尺,姜灼楚能感受到那种眼神。他不想再耽误时间,挪开目光,刻意不看梁空。 “你去附近商场帮我一套衣服,上衣和裤子,钱我打给你。” 姜灼楚对制片姑娘说。 “……” 制片姑娘偷看梁空一眼,没说话。她问姜灼楚,“你大概要买什么样子的啊?” 姜灼楚想了想,他手机里有造型师整理的服装品牌白名单。他把目录截图给对方,“这些都行。” 制片姑娘扫了眼,“对面的商场……可能没有你常穿的这些牌子。” “……” 人生中,那些人们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行为准则,往往是在一个小得意想不到的时刻,忽然就被心甘情愿地打破了。 “那算了。” 姜灼楚这一刻觉得披件麻袋也无所谓,“是件衣服就行。” 制片姑娘走了。 姜灼楚转过身,语气波澜不惊,“梁老师要走了吗。” 姜灼楚看向梁空。四目相对,他没有想到的是,梁空依旧神色自若。 梁空没有被激怒,更没有失控。他打量着姜灼楚,眸色凛冽,唇角牵起,神情中竟有几分耐人寻味。 仿佛主人看着第一次挣脱牵引绳的小狗在自己家的花园里撒欢。 他们之间的主导权,始终在梁空手上。梁空压根不担心姜灼楚会真的跑掉,所以有恃无恐。 姜灼楚后背冒出一阵凉意。 梁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法,懒得继续强求。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走了。 未知,比任何其他可怕的事物都更有威慑力。姜灼楚看着垂在自己颈前的蓝宝石,梁空扼在他咽喉上的手从未拿开。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姜灼楚终将要回去,而梁空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他。 怀着深不见底的平静恐惧,姜灼楚坐在长椅上打开了ulysse,继续完善对于应鸾剧本的想法。 怕梁空,是很自然的事。但人总不能因为怕,就直接不活了。 制片姑娘办事速度惊人,很快给姜灼楚买回一套衣服。 “小票在里面,不合适还可以退。” 她话说得委婉。 “谢谢。” 姜灼楚瞥了眼价格,直接把钱转给对方,拎着纸袋进了更衣室。 一条休闲裤,一件黑色t恤。t恤上还印了图案,可能是什么联名。 看到小票单上的价格时,姜灼楚原本已经不抱希望,准备迎接有生以来最丑的自己。但真换上后,居然也还行。 天空响起几声闷雷。空气黏腻,气温不知不觉间升高了。 他低头瞥了眼商标:优衣库。 姜灼楚把那件梁空“不允许自己穿来剧组”的山本耀司连同配套的裤子一起塞进优衣库的纸袋。 回排练室的路上,他感到整个人都清凉了许多。 排练室里,一众人正围着白板,上面红黑蓝三种颜色的内容密密麻麻。 方珑站在外围,听见脚步声最先回过头来,一见到姜灼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换了套衣服?!” 姜灼楚放下纸袋,言简意赅,“热。” “……” “热?” 方珑的表情已经不是一般的吃惊能形容得了的了。 梁空专门让人上来叫姜灼楚。 之后姜灼楚换了套衣服回来了。 过剩的好奇心和贫瘠的想象力让人变得八卦。 姜灼楚顶着数道目光,坐下继续读剧本。 反正也不会真有人胆大到贴脸问他和梁空的事,那就通通当不存在。 “看什么?” 何为用笔敲了下方珑的额头,“今晚不想下班了是吧。” “……” 天轰隆隆地响着。闪电锋利的光从窗外掠过。不知许久,大雨哗哗落下,渐成滂沱之势。 驱散躁动与闷热,世界短暂地宁静下来。 姜灼楚合上剧本,他读完了。 暗夜被打湿后变得浓重。 梁空在酒店门廊处的落客区下车。暴雨砸落在他身后的喷泉池,噼里啪啦的。 “明天真让我去跟徐若水谈啊?” 应欢也跟着下了车,以防万一手上还拿了把伞。站在台阶下,他面色忐忑。 “嗯。” 梁空语气随意,“反正谈不成的。” “……” 徐若水如果是个那么懂变通的人,也不可能到今天这一步。 “别闹得太难看,谈崩就行。” 梁空一手敲着手机,“然后尽快把消息扩散出去。” “……明白。” 应欢抿了下嘴,“其实我觉得徐若水提出的条件也还……” 梁空抬眸看了应欢一眼,应欢立刻闭嘴了。 梁空要百分之百的控制权,一丁点也不能分给别人。如果你不同意,他就会把你逼到绝路,让你不得不同意。 “那要是徐若水到最后就还是不同意呢?” 应欢又问。 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我有别的选择,但徐氏其他那些股东可没有。所以,他们会更急。” “况且以徐若水的性格,撑不到那个时候。” 太有原则的人,做事放不开手脚;不忍心看别人死,就会容易受制于人。 忽的,梁空想起姜灼楚说徐若水当年救过他一命,神色蓦然一冷。 “怎么了?” 应欢注意到梁空轻微的异样,连忙问道。 “没什么。” 不过片刻,梁空已面色如常,只是语气比平时更冷淡一些。 他开始不太喜欢姜灼楚跟其他人有关联,哪怕是过去的、已经被他斩断的关联。 梁空走到酒店门前,又回过头来,“如果明天徐若水问你姜灼楚的事,你一概回答不知道。” “……” 回到房间,梁空洗了个澡。他没什么睡意,倒了杯酒,放着随机音乐,在吧台桌前坐下。 落地窗外是整个申港最繁华的都市夜景,高架上的车流向发光的鱼一尾接着一尾,汇成河流;被灯点亮的高楼连成一片,彻夜不熄。 天空暴雨如注,冲刷着玻璃窗与大楼的外墙。风雨交加,其声凄厉,没有要停的迹象。 舒适的室内因庸常而无聊。梁空抿了口酒,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如果姜灼楚也在这间屋子里,那么此刻应该是相当惬意的。 甚至算得上令人愉悦。 这让姜灼楚此刻的缺席变得更加不可饶恕。 梁空又倒了杯酒。音乐的分贝调低,可以听见却不会占据注意力的程度,他打开了电脑上的编曲软件。 每当有事不得不想,梁空就会编曲。听见很多声音、支配很多声音,它们都是他自己的声音,比跟人说话有意思多了。 从会说话起,梁空就不太喜欢跟别人说话。父母和他不生活在一起,他们是纯粹的商业联姻,生下梁空约等于完成任务。 梁空十来岁时,有天他的父母难得同时出现,三个人一起在圆桌前坐下。 父亲声称找到了“真爱”,母亲发自真心地进行祝福。两人表示已经在处理离婚和财产分割手续,梁空对他们专程开个会的郑重行为十分不屑:多大点儿事,又不是破产。 “真爱”是个明星,不到一线,性情骄纵。她别的房子都不喜欢,就说喜欢梁空的那栋别墅。 梁空是个独居动物,当时住在这里的除了他,只有他养的一条萨摩耶。不太聪明,但很听话。梁空弹琴写音乐的时候,它总是乖乖趴在一旁。 梁空的反对毫无作用,父亲很快带着“真爱”强势入住,还宣称要用家庭的温暖感化这个成天冷着脸的小孩。 梁空一直用的厨子和保姆被换走了。他的乐器室被强行改造成了化妆间。萨摩耶智商不高,还是总去那个房间,闻见不对的气味,把东西撞得乱七八糟。 有天梁空放学回来,萨摩耶没有像往常那样冲出来迎接他。他上楼,看见化妆间门敞着,“真爱”继母慢条斯理地走出来,说那条傻狗自己跑丢了。 萨摩耶并不招人厌,至少撞不开锁好的门。梁空知道对方真正想赶走的是自己。 梁空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是何种状态了。 狗一直没有找到,被扔掉的狗,最难找回来;梁空没有发火,也没有告状,他想了点招,发现“真爱”偷税漏税,之后对方就被举报了。 税务局上门,牢狱风险、失去工作,还有足以破产的天价违约金……接踵而来。 梁空知道自己那点手段瞒不过父亲,他原本以为很快就会面临一场和父亲的决裂,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然而,又是突然一天,梁空回到家,“真爱”的所有东西都不在了。父亲笑眯眯地端坐在客厅,比说离婚那天更加正式,说给他买了一块百达翡丽。 梁空那一刻的心绪极为复杂。他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面前,自己仍旧太过天真。 人性如果放大去看,就会发现一切真善美都是假的。情感、良心、道义都是冠冕堂皇的假话,唯有自私和利益是真的。 第43章 我来接你 梁空一手搭着吧台桌。酒杯已空,只剩下没化干净的冰块。 “要直接派司机去吗。” 电话那头,向来谨慎的王秘书多问了一句。 此时,一个新的电话打了进来。 “不用。” 梁空声音平淡,都没犹豫。一晚上犯错两次,他懒得再给姜灼楚机会;等什么时候有空,直接收拾了。 但不是现在。 梁空瞥了眼屏幕,挂断王秘书的通话,接通了新的这个,“喂。” “梁总,” 是九音里艺人经纪部门的总监,听声音喝了不少酒,“我今晚和孙既明老师吃完饭,他同意签约了。” “不过,关于他签进九音之后的具体待遇,我们还在沟通。” “你带几个经纪人去跟他谈,谈完让法务对接。” 梁空说,“合同拟好之后先给应欢过目。” “好的。” 总监说,“还有,孙既明老师问,什么时候能拿到《班门弄斧》的完整剧本。” “进组之后。” 梁空拿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晃着,冰块碰撞清脆叮咚。 “这边签约一切顺利的话,《班门弄斧》的流程一周之内可以走完,天驭有问题直接找邝田。” 孙既明是梁空给《班门弄斧》挑的男主。他今年四十岁,大大小小国内外的影帝拿过六个,既有演技,又有观众缘,能扛票房,算是一棵影坛“常青树”。 孙既明原先也是天驭的艺人,今年合约到期。他想演《班门弄斧》,梁空就要求他必须签进九音。双方已经拉锯了好一阵子。梁空的态度很明确,他不愿意,就换别人,天底下多的是影帝,能组局的才是大爷。 九音现在的重头是拓展影视板块,梁空这段时间忙得很。他明天要去洛杉矶出席国际电影峰会,之后再飞回北京谈后面立项的事,也要再招几个关键的人。梁空用人相当挑剔。 另外,《班门弄斧》开机,还得给天驭留几个演员名额。那边有邝田,梁空现在基本就是只挂个名的状态。但在《班门弄斧》彻底结束之前,他还不能直接卸任。 定下孙既明,梁空通知了应鸾一声,让他知会导演几人。发完消息,梁空打算最后喝杯酒,就去休息。孰料刚倒上,应鸾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 梁空把酒瓶放回酒柜,“什么事啊。” “你现在能派个司机来接一下‘小朋友’吗。” 听声音,应鸾似乎正从某个房间出来,感觉仍在剧组,“没有的话,我就让我的司机送姜灼楚回去了。” 梁空放好酒瓶,关上柜门,语气波澜不惊,“姜灼楚怎么了。” “他刚刚低血糖昏古七叻。” 应鸾说,“现在虽然醒了,但也不能开车啊。” “……” 梁空从前台叫了个司机。他喝了酒,坐在后排。将近凌晨,马路上人车稀少,雨也终于停了。 放下车窗,凉风时有时无。 到了停车场,梁空让司机坐在车里,自己上去了。 应鸾说他们现在都在十楼。梁空从电梯出来,才辨出这是排练室那一层。 姜灼楚真的在参与排练。 直到此刻,梁空才对这件事有了点实感。他微皱起眉,看见前方有扇门大开亮着灯,便走了过去。 门里是间巨大的排练室,能容纳百人左右。里面一群人席地而坐,围在一起,手上捧着笔记本或纸质剧本。仇牧戈在白板前写写画画,应鸾在另一边来回踱步。 人群中,梁空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出姜灼楚。这不能怪他,主要是姜灼楚穿着一身梁空从没见过的衣服,换了身衣服好似换了个人。 姜灼楚膝上平摊着剧本,一手握着个纸杯。他没拿笔,只是听着,面庞年轻而专注,嘴唇苍白,的确是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尽管身为电影制片人,但梁空对剧组的环境并不熟悉。这些事对他而言太小,说得透彻点,就是投资回报率太低了。 他只做项目的操盘手,具体事项通通外包给别人。 梁空是个没什么理想情怀的人。可看样子,姜灼楚并非如此。 他拖着病体还要坚持上这没有工资的班。 就事论事,梁空其实不太理解姜灼楚的这个选择。若是换成他,面对这难得一见的交易机会,一定会选个更有性价比的东西。 梁空自认算是喜欢音乐,却也没有什么梦想可言。音乐起初是他展现自我的方式,后来是他变现才华的途径,最后是他踏上金阶的垫脚石。 他刚出道时,专业医生说他的发声方式不能长久,梁空当时的回答是:无所谓,反正我也不会当一辈子歌手。 所以,等到他的嗓子真的支撑不了他的歌——那一天真正到来时,他平静得仿佛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到现在,音乐在梁空生命里的比重已经很轻。他很少想起自己过去写的歌,它们远没有九音的股价重要。 梁空拥有和姜灼楚差异巨大的三观,当姜灼楚坐在另一群人里时,更加显得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 梁空侧过身,站到被墙挡住的暗处,近在咫尺的光被整齐地切割在外。他给应鸾发了条消息。 尽管他没什么顾忌,但工作场合里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尽量避免。 应鸾出来时看见梁空亲自来了,一瞬间的神情十分精彩。 “都低血糖了,还让姜灼楚继续跟你们一起工作?” 梁空不太满意,“我可不希望别人说我的剧组是血汗工厂。” “姜灼楚自己要留下来的,说反正等着也没事干。” 应鸾把梁空带到了另一个休息室,“而且现在讨论选角,不涉及他的表演,他就是旁听。” 梁空:“表演?” 他的剧组里,他怎么不知道。 “我和仇牧戈pk的段落排练,男主的演员很难挑。” 应鸾送了耸肩,“尤其我的片段里男主戏份很重,总不能让孙既明亲自来吧?幸好有姜灼楚这个……表演助教。” “他真的是个天才。” 排练一晚上就昏过去的天才。 梁空敛眉,“他身体不好,你确定要继续用他?” 应鸾低头给姜灼楚发着消息,“他今天晚上才第一次看到我的剧本。现在已经背下了要演的那一段的所有台词。” “……” “可能注意力太集中了吧,又没吃晚饭,刚背完一遍就昏过去了。” 应鸾说着,神情严肃了点,“下次还是要多配几个医生,今天幸亏仇牧戈办公室有几块巧克力。” 休息室在这层另一头。应鸾走后,梁空在附近走廊转了转。 这一片商场写字楼集中,也汇集着各式先锋小众文化,咖啡馆、餐厅、书店和酒吧一茬儿接着一茬儿;除了电影产业,还有科技、传媒、金融等其他各行各业的公司。园区内部划分严格,《班门弄斧》所在的最里层需通行证进出。 夜色寂寥。泛光灯照亮鳞次栉比的高楼,落羽杉沿街而立,一圈一圈向外延伸。内环高架上时不时风声呼啸,留下一串闪烁的尾灯。 不止这栋楼,这整个园区都是梁空名下的。 他站在窗前,楼下的樱花树已落了个干净,只剩绿叶。 休息室门关上了。姜灼楚背身站在沙发前,掀起身上那件黑t,放着山本耀司的纸袋在他脚边。 梁空从走廊回来,径自拧开了门把手。门一开,姜灼楚雪白纤细的腰绷紧一扭,回眸而来。 “……” “……” 梁空以为,门是被风吹着带上的。 姜灼楚衣服脱到一半,两只胳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抿着唇,眼神安静,轻眨了下眼,在梁空面前不敢说话。 梁空今晚原本是要责备姜灼楚的。姜灼楚自己也知道。所以当应鸾说梁空来了的时候,姜灼楚先是不信,随后是不安。 被梁空看了几秒,姜灼楚垂眸放下衣服,遮住了裤腰以上刚露出来的部位。 梁空看得出姜灼楚的不安。姜灼楚难得忤逆他一回,可想而知过去这一整晚该有多么焦灼忐忑。表面还得强装镇静,不露声色,不知之后会被梁空怎样对待。 梁空分外冷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负面情绪和惩戒是毫无必要的,甚至是多余的。 因为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让姜灼楚害怕自己。恰恰相反,他要姜灼楚信任自己、依赖……依恋自己。最后,由自己亲手改变。 在梁空的凝视中,姜灼楚本能地身体朝后倾了点,四肢呈不明显的自我保护状态。 梁空上前一步,语气淡然,好似无事发生,“下雨了,我来接你。” 第44章 交易 姜灼楚跟在梁空身后,下楼离开。梁空拉开后排车门,姜灼楚坐进去。隔着一道扶手箱,梁空坐进了另一边。 一路上,梁空没怎么说话。姜灼楚看司机有些面生,大概不是梁空自己的人。 一整晚的排练紧锣密鼓,猛的结束了,姜灼楚懵懵的,像梦境结束般掉回原先的世界、另一个世界。 过去八年他都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情绪割裂、物欲横流,本质上与世隔绝,更与真实的自己隔绝。呆得久了,除了不断用奢侈昂贵的物质自我麻痹外,什么也得不到。 车内太过安静,微妙得像在冷战。姜灼楚瞟了梁空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先开口。他放下一半车窗,雨后潮湿的风呼呼灌进来,吹散燥热。 宽阔的柏油马路被雨染成墨色,与漆黑夜空一齐织出一个深色的静谧世界。 街道两侧精致的玻璃橱窗里关着灯、闭着门,繁华都市被装进展示柜里,好似一个巨大而死寂的华丽标本。 酒店白日里就闹中取静,此时倒也不显得比别处更静一些。 姜灼楚走进电梯,里面的花瓶换了一个。 “这里的花瓶至少每一季换一次。” 梁空在姜灼楚身后,抬手按了下顶层,“到夏天了。” 刚刚见面后两人都不怎么说话,或许是在刻意避开先前换衣服的冲突。 姜灼楚没想到梁空会注意到自己的疑惑,还主动解答。他给了个不出错的应答,“挺好看的。” 他说着,回眸又朝花瓶望了眼。 梁空看着姜灼楚认真的模样,以为他对这个花瓶感兴趣。他有点好笑,一手插兜,“你喜欢这个花瓶?” “还行。” 姜灼楚说。 “这是应鸾的。” 梁空说,“你要是喜欢,我找他买下来。” “……” “那倒不用。” 姜灼楚摇摇头,换了个话题,“这酒店是应鸾家的?” 梁空一挑眉,姜灼楚熟悉的那种审视重新浮上他的面庞。 花瓶到酒店的联想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姜灼楚从花瓶开始,就并不意外。 “应鸾跟你说过?” 梁空眯了下眼,眼角变的锋利。 姜灼楚:“……” 我只是见过应鸾对着个花瓶含情脉脉。 但那也不方便说。 “我忘了听谁提过一嘴,有点模糊印象。” 姜灼楚挠了下后脑勺,自然地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不是你以前跟我说的吗?” 电梯门打开,顶层到了。梁空看了姜灼楚一眼,径自走出去,没再深究。 到了房间门口,梁空:“今晚你在这边洗澡。” “……哦。” 这大概是怕他洗到一半又昏过去。不知为何,梁空今晚突然对姜灼楚好了点。 进门时,姜灼楚特意抬头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梁空。 姜灼楚去次卧浴室洗澡。劳累过后,温柔充沛的热水比平常更令人舒适。 镜子上粘着水汽,半清不楚。 姜灼楚洗完出来,裹上睡袍。不那么熟悉的环境里,他一抬头对上镜子:两颗眸子,隔着流动的薄雾—— 霎时,姜灼楚浑身一颤,脚打滑,扑通就摔倒了。 他一手撑着地,呼吸急促。 那只是他自己的眼睛,他知道。但那一瞬间,恐惧已经先于理性支配了他。 今晚在排练室昏迷也是如此。有个老师用手机录了一段姜灼楚背台词,对方并没有恶意,这本身在剧组也是十分常见的事。 姜灼楚在戏里时无论如何都不会倒下。一背完,他就站不住了。他的意识仍在,却无法支撑身体,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张嘴说话。 坐在浴室湿漉漉的地上,姜灼楚刚洗完澡的后背又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他抬手抓住洗脸台的边缘,手臂肌肉绷紧了,用力站了起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隔着磨砂门,一道高大的身影影影绰绰,梁空来了。 姜灼楚捋好睡袍上的腰带,调整好表情和呼吸,拉开门。 “你怎么了。” 梁空抬起手正准备开门,看见姜灼楚走了出来。他眉间微拧,明显听到了动静。 姜灼楚抹了下垂在耳后微长的头发,脸颊泛着水润的薄红,“没站稳,摔了一跤。” 睡袍是今天的第三套“造型”。梁空看着姜灼楚那张脸,与十八岁时别无二致,他面色平静。 “怎么了?” 姜灼楚问。 梁空手机响了。他转身出去,“没什么。” 露台上,梁空背对着里面,正在打电话。玻璃门是敞着的,他讲电话的声音混在风里,听不清。 客厅里姜灼楚慢吞吞地拿起换下的衣服,一并塞进纸袋里。洗完澡,他该走了。 桌上放着酒瓶,杯子里还剩一半的酒。 姜灼楚又朝露台瞥了眼。他把纸袋里放好的衣服一件件拿了出来,决定重新叠一遍。 梁空打完电话,姜灼楚已经在沙发上坐着读剧本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合上剧本后站了起来。 看见姜灼楚,梁空脚步顿了下。玻璃门没关,他拿起吧台桌上的酒杯,转身又去了露台。 姜灼楚抱起酒瓶,又迅速拿了个空酒杯,跟着也去了露台。 露台很大,远方是城市的天际线,夜空极为辽阔。梁空坐下,双腿交叠,点了根烟,“有话要说?“ 桌上还有未干的雨水,椅子也是。梁空坐着的这把大概是专门拿出来的。 姜灼楚站着给自己倒了一整杯酒,把酒瓶放到檐下的小茶几上,转过身对梁空道,“梁老师,今天是我八年来,第一次真正回到剧组。” 他抬头,一口喝光。喉咙滚动,面不改色。 “你已经感谢过我了。” 梁空淡道。 喝完,姜灼楚抿了下唇。他嘴角亮晶晶的,还有酒渍。 “这件事比我想象得难,又比我想象得容易。” 他握着酒杯,忽然自顾自地笑了下,“何为和我算是有些过节,他不喜欢我。可是阴差阳错的,我才来就碰上了即兴独角戏的机会。之后,他们又紧急需要能在排练里演男主角的人……” “……我知道,这些事你来说无关紧要,你可能压根儿都注意不到,“ “可是,” 姜灼楚顿了下。他定定地看着梁空,眸中掠过一抹极克制的失落,或许是想到了梁空说不喜欢他穿那件衣服去工作。 风拂过姜灼楚耳畔的碎发,犹如一只温柔的手,它记得已被世人遗忘的过去。 “可是我还是想告诉你。” 姜灼楚轻声说。 梁空没说话,低头抿了口酒。 “还有……” 姜灼楚站在原地,也许脸颊在发烫。 “今天衣服那件事,我不是故意忤逆你的。” “你来接我……我真的很开心。“ “你现在还生气吗?” …… …… …… 梁空在桌上放下杯子,看着姜灼楚垂眸站在自己面前。 风刮得有些不知分寸了,把姜灼楚的小脸吹得通红。 “过来。” 半晌,梁空抬了下手,示意姜灼楚上前。 没有别的能坐的椅子,姜灼楚在梁空腿上坐下。他低着头,梁空摸了下他的脸。 “第一,我不生气。” “因为情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我会选择其他更理性高效的行为,用来达成我的目的。” 梁空把抽到一半的烟递给姜灼楚,姜灼楚吸了一口,递还过去。 薄烟弥漫,梁空神色不明,“第二,你今晚的选择并不明智。” “我知道你不甘于平庸。但你要明白,在你能接触到的所有人里,只有我有能力决定你的成功,或失败。” “你不听话,后果是你自己承担。” 梁空漫不经心地说着。 坐在梁空的腿上,姜灼楚听出了危险得残忍的意味。他无从辩驳,因为今天,他的的确确是不听话了。 他觉得自己想要的并不多——特别是对于梁空而言,简直是指甲缝里漏出的一点东西。梁空并不吝啬,但他不会做慈善。 “你知道男主定了孙既明吧?” 梁空弹了弹烟灰。 姜灼楚沉默着点了点头。 “知道为什么拖到现在吗?” 梁空说,“因为我要他必须签进九音。” 梁空给每样东西都标了价格,价格不取决于这样东西对他的价值,而是取决于他想从你身上获得什么。 姜灼楚已经再清楚不过,梁空想从他这里获得的,是对他生命的主宰权。 它不是单纯的肉体掠夺,甚至不只是臣服与顺从。姜灼楚不知道梁空是怎么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的,可他竟也不是很意外:梁空是个极度自恋而占有欲强的人,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他的手办想必是件有成就感的事。 若非如此,以姜灼楚如今的情形,又怎么可能搭得上梁空的车。 “我要离开几天。” 梁空语气慵懒。他半靠着椅背,捏了下姜灼楚柔软的后颈,手放在上面摩挲着,“下次见面,我可不会再像今晚这么宽容。” 姜灼楚起身回屋,一言不发。 梁空也没拦他,这场对话已经摊开,没什么多的要说的了。 姜灼楚若是不能接受,梁空可以让他滚,或是逼他接受——视梁空自己的心情而定。 梁空掐灭烟扔进烟灰缸,又喝完了杯中剩下的酒。 姜灼楚走到玻璃门前,突然又转回身来,“你说得对。” 梁空酒杯还没来得及放下,闻言愣了下。他望向门边,只见姜灼楚不卑不亢,正直视着自己。 “但是,” 姜灼楚语气随意,算不上多么郑重,“在你面前,我很难把它完全当成一种交易。” 说完,离开。 第45章 姜老师 事到如今,梁空承认事情有些超出预料。 原本一开始,他只是想跟姜灼楚玩几天。权当闲暇时的消遣,可有可无。 然而,姜灼楚太过擅长得寸进尺。不论是求人、还是掀桌,都没什么不敢干的。 姜灼楚演技过人,很会伪装。但在真正关键的事情上,他倒是从没撒过谎。 他想要的,在第一次有机会向梁空开口时就直接说了;他对徐若水有同情与愧疚,在梁空面前也没隐瞒。 他挑剔,讲究,不喜欢被当成洋娃娃来打扮。换造型、剪头发的时候……他都认真反抗过,只是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妥协。 姜灼楚从不掩饰自己对梁空的讨好之心,但他却并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对梁空一味讨好。这种真实,让他生气的原因变得……更容易令人信服。 梁空看得出来,姜灼楚本质上是个有脾气的人。 适当有点脾气,也挺带劲的。 如果姜灼楚现在说自己真的喜欢梁空,梁空会觉得……心情还不错。 可是梁空不想让步。 他也不打算放姜灼楚走。 但他还是不想让步。 翌日,梁空飞去美国。没跟姜灼楚打招呼。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没有任何联络。 姜灼楚之前每天固定的问安骚扰——梁空从没回复过,现在也停了。 过了几天,梁空才发现。 他是不相信姜灼楚能跑掉的。 就处境而言,姜灼楚仅有的前途都捏在梁空手里;从性格来说,姜灼楚18岁前除了演戏什么也不会,18岁之后活在徐氏的牢笼里——在梁空看来,姜灼楚从来没有真正独自面对过外部世界,他没有这个能力。 姜灼楚26岁了,还会为剪头发掉眼泪、为自私而愧疚,为交易换来的东西一片赤诚地表达感谢。 经历过那么多事,他似乎还是对世界抱有某种程度的理想主义:大脑精明,却内心天真。 梁空觉得,怪有意思的。 这是一场姜灼楚单方面的冷战,因为梁空平时就很少搭理他。 梁空比姜灼楚段位高太多。他很有耐心。 等到受不了了,姜灼楚就会放弃幻想,回来低头听话,再也不敢反抗。 - 初夏鸟鸣清脆,从楼下树上传来。透过玻璃窗,阳光轻盈洒进排练室,星星点点的。 姜灼楚背着lemaire进来,包里装着电脑、本子、眼镜、剧本等,手上还端着一杯摩卡。他每天早上都是这个点到,比规定时间早半小时左右。 排练室里也已经有人了。 “姜老师。” 一个女生正在读剧本,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冲姜灼楚笑着打了个招呼。 旁边还有其他几人,或坐或站。从眼神能看得出,他们对姜灼楚十分尊重——不仅仅是因为一些传言,而是对他本人的尊重,但却都不太敢接近。 姜灼楚放下包,找了把空椅子坐下,低头喝了口咖啡,“把那段台词再念给我听听。” 一个人无论多么不喜欢姜灼楚这个人,也很难否认他在表演上惊人的能力。 姜灼楚能力稳定、全面,不会因状态好坏而起伏不定,也不会因角色差异而忽高忽低。 他没有偏好,没有厌恶,所有角色在他那里都是一样的——在表演这件通常需要细腻的事情上,姜灼楚表现得极为理性而冷静,几乎不会被牵动情绪。 姜灼楚是在表演中长大的。在他还对一切懵懂无知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接触表演。表演是他认识世界的方式,又几乎构成了他对生活的全部体验——在他成长的那些年里。 姜灼楚对待表演,犹如技术精湛的医生握着手术刀,每一刀都落在精确计算好的位置,刀锋切割间毫厘不差,一个完整精准的体系被他构建起来。 表演之于他,的确是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 童星出身、拿过影帝……这些事人们很快就传开了,如此光鲜的过去与姜灼楚籍籍无名的现状毫不般配,更别说他瞧着就心气颇高,却并没什么替自己争取的意思。 又过了几天,有人说,姜灼楚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和制片人梁空似乎有些关系。 于是,再没人敢在姜灼楚面前明里暗里地打探什么。大家始于工作,止于工作。 姜灼楚起初在田天的组里扮演应鸾版“男主”的角色。过了几天,何为的组有演员的经纪人有意见,认为姜灼楚的个人能力对最终呈现效果影响较大——简言之,仇牧戈版可能会因为男主水平不够而直接被比下去,这对参与演出的其他演员并不公平。 于是,经仇牧戈、应鸾和何为同意,另一版的男主也由姜灼楚扮演。 姜灼楚依旧是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背完了台词,两个风格不同的版本并不会在他身上打架。 他和何为不太对付,何为不喜欢他,却也同意他不用参加日常训练。 其他演员知道姜灼楚和他们不同,打招呼时都会礼貌称呼他,“姜老师”;又过了几天,真的有演员拿着剧本主动向他请教了。 姜灼楚讲戏,话少、直接,切中肯綮。他不会因顾及他人颜面而委婉,但也不会对他人的“驽钝”言语刻薄。 最重要的是,经过姜灼楚的点拨,演员的呈现效果的确能有明显的进步。他知道优秀的表演需要具备哪些要素,所以他很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现在排练分开,姜灼楚在每天都在两个不同的版本里来回。他自己练好一个段落只需要很少的时间,实际上他更多的时间是在指导演员和搭戏。 仇牧戈和应鸾,时不时会来检查阶段性成果。 在剧组,仇牧戈很少和姜灼楚说话,也许是为了避嫌。他们的职位之间隔着很多层,没什么非要直接沟通的事。 哪怕是关于剧本,也是如此。 姜灼楚理解剧本有自己的方式。他不喜欢听剧本本身内容以外的任何非知识性补充,就像他还在演戏时,也不会向他人解释自己的表演——无论是剧本、还是电影,它完成了就完成了,创作者不应该在作品之外强加自己的解读权。 《班门弄斧》,讲的是一个中年人的故事。 即将四十岁,年龄不大不小。已经做不了来日方长的梦了,却又离安心老去的年纪还很远。 当生理意义上的黄金期过去,这个年纪的失败,昭示着漫长的青年时代的一事无成;而未来,似乎也已经一眼可以望到头了。 你斗志昂扬过、你满怀希望过、你坚韧不拔过、你孤注一掷过……到最后,还是失败了。 你做的所有努力,无比卑微。在世界面前、与优胜者相比,你的一切都有如班门弄斧。 你的尊严与梦想、你竭尽全力、你全部的才华……甚至还有,你的生命。 你试过了,可你还是输了。因为你写诗不如李白,弄斧不如鲁班,耍刀不如关羽——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个普通人,而世界残忍地没有限制你做梦的能力,你因此有了不切实际的希望。 这是侯谕的剧本。客观来说,风格现实,比较沉重。它没有结局,连大纲都没有。 姜灼楚想,这个本子既然侯谕是写给自己的,那么他一定希望它的最终基调是奋发向上的、至少是带着鼓励意味的。 也许写到最后,侯谕无法说服自己给出一个乐观的结局,因为他找不到解法。角色的平凡,恰如姜灼楚在现实面前的无力。 仇牧戈写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开放式结局,他的落脚点在:活着,就意味着还有希望。或许明天会发生好事呢? 而应鸾给整个剧本都做了调整。还是同样的题材和大致人物,故事基调却变得轻松诙谐了许多。 失败是有的,却还不至于死。比起绝望,主角踏上旅途时的情绪更像一种迷茫与惆怅。他在旅途中的见闻,也不再是目睹许许多多不同情境下人的挣扎与失败,而是看见生命本身的无限可能与多样性。 谁规定一定要赢呢?谁制定的输赢标准? 小草从来不知荣华富贵,却未必活得不如你。 和田天一样,姜灼楚也更喜欢应鸾的版本。不是因为它轻松,而是因为它自洽。 侯编是在一种极端愤懑而绝望的心绪中提笔的。从他的文字能看出,那时他已不对世界抱有期望,他不再相信会发生美好的事——这样的故事,从开始就注定是悲剧。怀揣希望的开放式结局与它是割裂的,某种意义上,它的结局是永远也写不出来的了。 但尽管如此,情感上姜灼楚还是更偏向侯编的版本。他觉得应鸾的故事还有很多机会被人们看见,而侯编的故事只剩下这最后一个了。 这种矛盾心理,姜灼楚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没有人关心。定下哪个版本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因素,其中没有一个是与姜灼楚相关的。 或许应鸾的更松弛,侯编的更有意义……然而最终做决定的,只是梁空的喜好。 以姜灼楚对梁空的了解,他大概会直接让团队选一个容易卖座的,至于背后的讲究,他不会关心。 无论什么东西,梁空都只在乎它对自己的意义。 包括姜灼楚。 “姜老师,” 念完台词,那个女生问,“你演戏的时候……会紧张吗?” 姜灼楚正低头在她的剧本上写着标注,笔没停,直接道,“会。” 她又问,“那您怎么克服的?” “不克服。” 姜灼楚说。 他抬起头,无框眼镜,白衬衫,气质干净而利落。光从背后的窗外照来,他整个人沉静又从容。 第46章 镜头 繁忙让姜灼楚逐渐没空多愁善感。每晚他回到酒店,路过梁空的套房,门前的指示灯都是灭的。 他会想起上一次露台上的对话,他们其实算是闹翻了。 姜灼楚是有一点点喜欢梁空的。这种喜欢是人之常情,是每个人在面对符合自己审美的事物时那种本能的微妙好感。 但姜灼楚在梁空面前表现出来的喜欢,又都是装的。 姜灼楚并不是在跟梁空置气,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去低下这个头。常有人说为了什么什么我可以付出一切,但为了活宁愿死是一个不可能成立的假设。 姜灼楚就在面临这样的关口。他很想向梁空表衷心,为此他能做很多很多的努力、妥协和让步,时至今日他都会每天练习两小时的吉他——可是,倘若他为了不被抛弃,心甘情愿让梁空摆布自己的一切、彻底成为梁空的玩偶,那么他又何必千辛万苦地折腾这么一通? 他过去的一切努力都会直接打水漂,因为他又不是为了躺在梁空的掌心混吃等死才来的。 姜灼楚知道,某种意义上,这是他和梁空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梁空想要他的姜灼楚,姜灼楚也想要自己的姜灼楚;然而很不幸,世界上只有一个姜灼楚。 就算有第二个,那第二个想必也有他自己的想法,是断断不肯受其他人摆布的。 姜灼楚可以接受被梁空安排很多事,但归根结底,他还是他自己,他是为了他自己才去忍受一切的,他也有不能妥协的地方。 越是巨大的矛盾,爆发时往往越是安静。人们不敢轻易争吵,怕一不小心踩上雷区,就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那天之后,姜灼楚和梁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联系对方。梁空或许是在忙,姜灼楚不知道。 姜灼楚每天会想起梁空两次,在他清晨出门和夜晚回来的时候。其他时间里,他都是纯粹的……他自己。 排练室里的氛围在压抑中日渐焦灼,伴随着潮湿闷热的雨季。 汇报演出的时间定了,就在下周。据说当天梁空会来,还有签好的男主角孙既明。 所有试镜演员都知道,不久后就会正式定下角色,这场汇报演出不仅仅是仇牧戈和应鸾的pk,也是他们的选拔赛。 姜灼楚每日泡在排练室里,工作占据了他90%的时间。 练吉他需要早起晚睡,上课需要另约时间,游泳只去过两三次,各大奢牌这一季新上的成衣,他看都没工夫看。人们与他互有边界,但他能感觉得到,自己在发挥作用,自己是有价值的,他喜欢这样的自己,他不再失眠了。 不知不觉间,姜灼楚已经飞速习惯了这个地方、这样的生活,包括它的缺点;他不想回到之前。 在别人的比拼中,他是一个站在岸上的旁观者。而他自己命运里面临的关口,又是其他人所无法知晓的。 等这次演出结束,他还能继续呆在这里吗? 又或者说,梁空还会让他留下吗? 偶尔,姜灼楚在这如鱼得水的生活里会感到一丝……心虚。 仿佛眼下拥有的一切都不是他的,是他偷来的。 演出前的最后一晚,排练十点才结束。 今晚算是正式“彩排”,两个组的人都在大排练室里。姜灼楚演完两场,额前后背都是汗。 他去洗手间洗脸,回来时倒了杯水,又嚼了两块黑巧,进到排练室,发现众人还未散去。 演员们围坐在地上,也有几个表演老师没走。田天正在……讲笑话。 何为教表演还算有一套方法,但论起导戏和带团队,田天显然更胜一筹。表演老师只是她的职业之一,甚至可能不是最重要的,她一年至少有六个月在做自己的话剧。 她重视团队氛围,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关心每个成员,也不会过界;她并不将目标视为唯一,在工作中也会兼顾个人的感受、体验和成长——在姜灼楚过往的务工生涯中,这样的团队领导者堪称绝迹。 当然,这或许也是她明明能力出众、也有资历,到现在却还是只能导一些小规模的实验话剧的原因。 姜灼楚端着水杯进来,脚步慢吞吞,不远不近地站着。他原本是打算喝完水就收拾东西走人的,以前他都是收工就回家。 他话少,尽管学过很多讨人喜欢的交际技巧,但本性并不擅长融入一个群体。 何况在这里他身份尴尬。表演结束,便相当于陌生人,无话能聊。 姜灼楚背起包,准备离开。 “小姜,” 田天喊了一声,“把那边的窗户开开!” 姜灼楚脚步一顿,“好。” 他拉开玻璃窗,窗外夏夜清新。月光乘着凉风,洒在他脸上,又落进偌大的排练室里。 欢笑的人声在姜灼楚的耳畔变得窸窸窣窣,令人心慢慢静了下来。 “小姜,你急着回去吗?” 田天问。 姜灼楚按了下肩上的包带,“还有事?“ “不急的话,给大家分享一些试镜经验呗。” 田天笑了。 姜灼楚其实不太理解为何这么多演员愿意留下来。 换成是他,肯定是回去休息、继续做准备,或是哪怕没事也要一个人呆着。 毕竟大家表面上是一个集体,实则互为竞争对手。 姜灼楚拎了把椅子,在田天身边坐下。一片安静中,下面很多双眼睛看着他,但其实他并不知道要说什么。 也许他该讲几句振奋人心的话,可一场选拔就是注定会有人成功,也会有人失败。 摘下眼镜,姜灼楚的五官变得更加凌厉,似乎每一处都是对世界的挑衅。半晌,他徐徐开口,“我第一次试镜成功,是在7岁。” “……” “从那以后,基本没失败过。” “……” “但是,我现在依旧不做演员了。” 姜灼楚努了下嘴,“所以,那些成功,其实也并没有我们当时以为的那么重要。” “我想分享一次失败的经历,” 开口的那一刻,姜灼楚面色沉静,“唯一的一次。”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件事。他绝无仅有的失败,几乎让他想把那段记忆从生命里凿出去扔进大海,永不见天日。 可放下,似乎也就是一瞬的事。 “当时,我很想得到那个角色。” 姜灼楚心平气和,“为此,我付出了很多,做了所有我能做的努力。” “最后,还是失败了。并且,我没有得到一个能够说服我的原因。生活中很多事都是这样:无法反抗,所以只能接受。” “到现在,我也不觉得我比另一个人输在了哪里。” 姜灼楚抬眸,“我没有被这次失败打败。后来,我又去演了别的电影——但和之前的那么多次成功一样,它同样也不意味着什么。” 演员们看着姜灼楚,一张张脸,年轻、安静、迷茫、又若有所思。 “其实我想说的是,” 姜灼楚顿了顿,“被选上、或者没被选上,都只是另一个人的决定。它不能定义你,更不能代表你的人生。” “演员……还有很多其他的职业,一生中可能会面临无数次的被挑选。但人不是为了被选上而活着的,这一点比任何事都重要。” 下面有个演员举手。 “姜老师,” 对方年纪比姜灼楚还大一两岁,说这话有些打趣,“你当年落选的时候,也像现在这么淡定吗?” “当然不。” 姜灼楚随意摇了下头,“我直接冲去导演办公室拍桌子了。” “……” 人群中响起闷笑。姜灼楚气质清冷,此举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田天按了下姜灼楚的肩,半开玩笑道,“之后要是有人去拍仇导的桌子,你得负责啊。” “……” 明天还要演出,田天的这场以放松心态为目的的活动并没有持续太久,二三十分钟就结束了。 除了姜灼楚,很多演员也分享了自己的故事。他们中有的人也是从小就登台演出,却考了三年才上电影学院;还有的人以前是唱歌的,因种种原因被经纪公司规划来演戏。 结束散场时,先前提问的那个演员来跟姜灼楚打招呼。 “姜老师在学吉他吗?” 他问。 姜灼楚拿起包抬头,没吭声。吉他他是外行,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人笑了笑,“李斐是我朋友。” “……” “以前我们还一起组过乐队。” 现在一个来演戏,一个教姜灼楚弹吉他。 梁空干的好事。 “姜老师,明天见。” 临走时那人挥了挥胳膊。 姜灼楚牵了下嘴角,没说话。 这晚回到酒店,姜灼楚特意瞥了眼隔壁套房的露台。 从外至里,一片漆黑,仍旧是没人住的样子。 偶尔,姜灼楚也会有那么一点点期待,对于在梁空面前表演。 姜灼楚从小就是个喜欢开屏展示自我的孔雀,而梁空是个对他的能力不屑一顾的人。 现场演出和电影有很大的区别。看电影的人很多只会爱上角色——那是另一个世界,而看现场能让人直观地感受到演员本身的能力。 翌日,姜灼楚到排练室时,仇牧戈和应鸾都在里面,旁边还跟着几个人。 “怎么了?” “梁总有事来不了,让人把表演录下来,现在正在定机位呢。” 其中一人大手一挥,只见三脚架上托着摄像机,镜头深邃如渊。 姜灼楚倏地挪开目光,心跳加速,下意识朝门口快步而去。 “姜老师,” 一个工作人员翻着表正走进来,迎面撞上,“到你做妆造了。” 第47章 开花会面 至少这一次,梁空不是故意爽约的。 申港中心cbd,深灰色的摩天高楼错落分布,鳞次栉比。道路纵横,黑色轿车无声驶来。 门前,立着一人多高的五彩logo:九音。 梁空昨夜才从北京飞来,落地时已是晚上十一点。他在珞云休息,第二天一早得知徐氏的人已到九音,徐仲安和徐若水都在。 他们大约是听说了梁空回来的消息,毕竟梁空也没想瞒着。 剧本与公司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何况梁空撒了这么久的网,已经到了收网捞大鱼的时候。 梁空愿意见他们,便没让人赶走。他早上不紧不慢地到了九音,又开了个“小会”,之后才让人放他们上来。 这不是一次气氛轻松融洽的会谈。徐氏那边大大小小的股东,人多得杂乱,又沉不住气。只是在梁空面前,一般没人会造次。 梁空在人前并不傲慢,甚至算得上有礼。谁跟他打招呼,他看见了都会点个头,只是比较疏离。 徐氏来的原因很简单,他们撑不下去了。徐氏的财务结构一直不太健康,现金流濒临断裂,债务危机不是现在才有的。 徐之骥活着的时候,总还是有根不倒的朽木撑着。他在,《班门弄斧》在,就难保徐氏没有回过气的那一天。大家都在一个行当里混,也不好往死路上逼。 如今,情形已大变。徐若水能力有限,连内部的矛盾都压不住,更别提别的了。徐氏倒下,一半是过去种下的恶果,一半是源于不存在的未来。 就算没有梁空,徐氏也会被其他人瓜分干净。 也许是终于认识到了这一点,徐若水这次让步了。他不再有任何坚持,和其他人一样,他同意出让自己手上的所有股份,拿钱走人。 一天过去。晚上,梁空让应欢出面,请所有人一起吃顿饭,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 梁空也去了。但他忙,呆了一会儿就先告辞了。 包厢外正对着池塘,波光粼粼上飘着荷叶。今夜朗月疏星,梁空出来,微风吹散些许酒意。 梁空:“去《班门弄斧》。” 车前,王秘书正挂了电话。他欲言又止,“梁总。“ “怎么了?“ “刚刚接到剧组那边的消息,姜公子今天演出,演完就昏过去了。” 王秘书拉开车门。 梁空听了,没什么反应。他坐上车,“又是低血糖?” “好像……不是。” 王秘书站在车外。 梁空抬起头,眯了下眼,“那是什么。“ “不清楚。“ 王秘书说,“只知道挺严重的。已经救护车送去医院了。“ 梁空有阵子没见到姜灼楚了。 怎么还给自己弄进医院了。 就这身体素质……还一天天地想东想西。 梁空皱起眉,难掩烦躁。 他闭眼按了下眉心,片刻后道,“去医院。” 姜灼楚在住院区。 私立医院,人不多,走廊还算安静。从电梯出来,梁空戴上了黑口罩。 “梁总。” 制片主任已经等在电梯门口,整个人诚惶诚恐。 梁空现在气压很低,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哪边?” “这边这边。” 制片主任指了下,“我和仇导、还有另几个人送姜老师过来的,仇导现在去办住院手续了。剧组那边,暂时是乙念老师在管。” 梁空径直朝病房走去,一句话没说。 远远的,他看见门前站着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很有知识分子的样儿,正在和医生沟通着什么。 梁空走过去,瞥了眼墙上的名牌:姜灼楚。 怎么什么人都能搁别人病房门口站着。 梁空心情不好,看谁都不顺眼。病房门关着,他上前就要进去,谁料那人直接挡了过来,“哎!你谁啊?刚刚跟你们仇导都说过了,现在谁都不能进去!” “……” 梁空回头,看了眼才赶着跟上来的制片主任。 制片主任抹了下冒汗的额角,声音发虚,“这位……说是姜老师的发小。” “韩博士。“ 制片主任又冲韩琛道,“这是我们剧组的制片人,梁空老师。” 韩琛眼睛倏地一瞪。 霎时间,连旁边的医生都忍不住朝这边看来。 梁空扯下口罩,耐心已经基本耗尽,“让开。” 他蹙眉打量着面前这个从没见过的年轻人。 发小?!闻所未闻。 韩琛飞速地眨着眼睛,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你是……梁空?!” 韩琛是圈外人,能认得一个仇牧戈已经算是很e了,根本不知道《班门弄斧》其他的人和事。 梁空深吸了一口气。他压下情绪,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对。“ “你要签名吗?“ “……” 韩琛摇了摇头。 “我只是……有点惊讶。” 韩琛呵呵笑着,“没听姜灼楚说过您。” “……” 彼此彼此。 梁空淡笑不减,“你是姜灼楚的发小?” “对,我叫韩琛。” 韩琛十分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双手递上,“姜灼楚身体不好,他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我。” 梁空一手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心理学博士。 对了,姜灼楚好像之前看过心理医生。 “你不是姜灼楚的心理医生吧?” 梁空露出怀疑的神色。心理医生是不能和病患有这种交情的。 “不是不是,” 韩琛连忙摆手,又笑道,“不过他的心理医生我也认识,还是我介绍的。” “……” 梁空不太想再继续这段对话。 “梁老师,姜灼楚还没醒。” 韩琛朝里瞥了眼,“而且就算醒了,他现在的状态也……不太适合见外人。” “……” 梁空暂时没空跟韩琛纠结谁是外人的问题。 从韩琛的话里,他听出对方似乎对姜灼楚的病情有所了解。这家医院只记录了姜灼楚本次犯病的症状,对病因却未下定论,姜灼楚大概真的不是低血糖。 “姜灼楚是什么病。” 梁空皱起眉。 韩琛礼节性地笑了下,声音却变得严肃,“这是他的隐私。” 病房里,姜灼楚在模模糊糊中听见有人讲话的声音。他想醒、又醒不过来,乱七八糟地挣扎着。 犯病时眼前漩涡般不断放大的黑色镜头,四面八方向他涌来的眼睛,人群在暗处低声私语,犹如深渊里没来由的风,冷涔涔的。 没有一张脸,没有一个人,姜灼楚被扔在孤立无援的世界里,每一个方向都是同样无法挣脱的黑色,没有一条走出去的路。人们告诉他,这叫舞台。 那无数道冰冷的目光来自岸上的另一个世界,姜灼楚到不了的世界。他一个人被丢在这里,看着吞噬他的黑暗张开可怖的巨口,静静等待着窒息的那一刻。 终于,他竭尽所能地抓住了一束光。抱住它,就能被带回去。 睁开眼时,姜灼楚呼吸急促,浑身瘫软。他胸前剧烈起伏着,那噩梦般记忆如潮水包裹着他的记忆……退潮了。 又活下来一次。 躺在病床上,几乎不能动弹的姜灼楚如此想着。 入目是一间陌生又乏味的病房,墙壁洁白,布置简洁,空气中弥漫着药水味,仪器嘀嘀地叫着。 天底下的病房都长得差不多,姜灼楚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救护车拉进医院了。 思维逐渐回笼,他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其中一个是韩琛,姜灼楚每次进医院他都会来,这回韩琛有点难糊弄…… 另一个…… 姜灼楚现在脑子嗡嗡的,没听出来。 仇牧戈办完手续,刚到病房门口。 “仇牧戈。” 韩琛冲他招了下手。 仇牧戈看见梁空,冲堵在门前的韩琛使了个眼色。 “梁总。” 他走到梁空身旁。 梁空脸色有些阴沉,看样子和韩琛谈得不愉快。他只扫了仇牧戈一眼,“手续办好了?” 仇牧戈点头,“办好了。” “韩博士,” 仇牧戈表现得和韩琛素不相识,“梁总和姜老师比较熟。” “……” 看着一本正经的仇牧戈,韩琛怔愣了下。 仇牧戈站在梁空身后,眼神严肃而克制。但刚刚送姜灼楚来的时候,他明明是很紧张的。 忽然之间,关于梁空,韩琛想起了很多事。 譬如姜灼楚的手机铃声。 梁空懒得再跟面前这个人继续纠缠。他抬手示意仇牧戈把韩琛“请走”,自己推开门进了病房。 “哎你——!” 韩琛一时不察,被梁空撞到一旁。他素质太高,实在无法在医院里跟人起冲突,只得拉着仇牧戈一起进去了。 病床上,姜灼楚整个人好似被埋在被子里。他只露出一个头,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在发呆。 听见门开的声音,姜灼楚转动眼睛,朝这边看来。 梁空从门外闯进来,脚步匆匆——四目相对,姜灼楚一愣,梁空脚步顿住。 从那次露台不欢而散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无法调和的矛盾没有开口的必要,而事到如今,分开又似乎已是一件不那么轻松的事。 姜灼楚没想到,梁空会亲自来医院看自己。上次在应鸾的庄园里发烧都没见到他人。他一阵后怕,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梁空一身西装革履,看样子今天确实是有正事。 而梁空没想到的是,姜灼楚已经醒了。他躺在那里,像一株长了眼睛的植物,偶尔开花,静悄悄的。 这是一场没人做好准备的会面。 第48章 周旋 “你醒了?” 韩琛大步上前绕开梁空,冲到姜灼楚病床边,眼神关切,“感觉怎么样?” 梁空抬脚,徐徐也走到床前。居高临下的,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姜灼楚本来就瘦,陷在病床里更显得憔悴苍白,眼睛大得空洞。他眨了下眼,像浑身上下的力气只够完成这一个动作似的,不言不语。 “算了,” 韩琛眉拧得更紧了,说着就要转身出去找医生,“我直接给你转院。” “不用,“ 姜灼楚转了下脑袋,冲韩琛笑了笑,“这次还行。” “别折腾了。” 韩琛将信将疑。姜灼楚声音很轻,不过好歹能出声,神志也是清醒的。 韩琛回头看了仇牧戈一眼,欲言又止。仇牧戈显然完全不知道姜灼楚的病情。 还有梁空。 那个什么《班门弄斧》…… 姜灼楚就不该去剧组! 韩琛又看向姜灼楚,目光如有实质。却见姜灼楚飞也似的挪开了视线,心虚逃避。 他现在不想谈论这件事。 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医生带着护士进来,看了一下姜灼楚现在的各项生命体征,又给他开了点药,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不外乎注意休息,健康饮食,规律作息等等。 当医生询问姜灼楚病史时,姜灼楚摇了下头,说自己只是身体虚弱,这段时间太累了,先前低血糖也昏过一次。 期间梁空接到个电话,出去了。 医生建议姜灼楚再做一个更全面的检查,好明确病因。姜灼楚说自己考虑考虑。 梁空打完电话回来,正碰上医生离开。 “让病人好好休息。” 门外人比方才多。倒下一个人这种事,在剧组可大可小。但梁空亲自来了,那就不一样了。医生皱眉又看了姜灼楚一眼,“不能因为年轻就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仇牧戈借口送医生离开了。姜灼楚冲韩琛眨眨眼,韩琛皱着眉,出去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躺着的姜灼楚,和刚刚回来的梁空。 梁空面色微沉,走到姜灼楚面前。 他没说话,病房里静得凝重。 “梁老师,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姜灼楚现在坐不起来。 梁空今天会来,对姜灼楚而言确实是个意外。 对梁空本人……也差不多。 他们的关系不再纯粹了。除了利益交换,还掺杂了点别的,变得微妙起来。 质变是在某个瞬间情不自禁发生的,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刹车了。 姜灼楚抬手,手指轻扯了下梁空的衣服——够不到衣摆,只能拽拽裤子。 梁空声音冷淡,“嗯?” “我还以为……” 姜灼楚说,“你不要我了。” 梁空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生什么气。 听说姜灼楚昏迷进医院的那一刻,梁空清楚地感到心里产生了异样……好似,一场动乱。 梁空的生气,就是从那时起的。但直到在病房门口被韩琛拦下,他自己才察觉。 他开始在乎姜灼楚的死活了。 这可不是件好事。 以梁空一贯的行事风格,原本,他不会来医院探望的。 “路过。” 梁空一手插兜,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神态冷峻。 “哦。” 姜灼楚没说什么。 窗开了一道小缝儿,吹进风来,窗帘轻舞,影子在地上徜徉。 “你才回来吗。” 姜灼楚问。 “嗯。” 梁空双腿交叠,坐在那里,衬衣西裤拉出修长笔直的线条,“你就没什么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 姜灼楚不吭声了,心里滴滴答答落起了冷雨。 他知道梁空指的是什么。梁空要他听话,他没听,跑了,一跑就“失联“到现在。 梁空把话递给姜灼楚,没明着说,已经算是心慈手软了。或许,他也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但姜灼楚决定假装没听懂。 “今天早上,他们说你来不了的时候,我有点失望。” 一口气讲这么长的话,姜灼楚说得有些气短。 梁空一挑眉,“哦?” “我在两个版本里演男主的角色,” 姜灼楚语速放缓。他看着梁空,“这段时间里也教了很多演员。” 梁空没什么反应。这些事他听说过,而且也不算多意外。 姜灼楚很会演戏,这一点梁空是知道的。 但梁空现在想听的,不是这些。他脸色沉了些,心情的确不好。 尤其是,梁空确信姜灼楚一定知道自己问的究竟是什么。 “他”……似乎也是这样沉静又执拗的性格。 可“他“高洁质朴,对万物不屑一顾,孤傲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天地之间,无比自由; 浑然不似姜灼楚,处处精心、时时刻意,每一声气息都散发着自恋与欲望。 当初姜灼楚是跪着走到梁空面前的,梁空因此收下了他。现在梁空发现,自己似乎摸到了姜灼楚的边界——他不得不,开始看见姜灼楚这个人真实的形状。 梁空对他人的真实模样从无兴趣,于他而言这是无效冗余的信息,除了占据注意力外毫无作用。 既然是交易,就该尽职尽责地扮演好一个工具。就像没有谁想在电影里看见演员本人,他们只想看到角色,然后把自己对角色的幻想投射到演员身上,再认为他们本就是自己想象的这副样子。 “你好好休息。” 梁空留下一句极致官方、毫无感情的关怀,拿起西服起身离开。 从病房走出的那一刻,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变狠。 即使对自己,梁空也一向下得了手。 门前,韩琛和仇牧戈正站在对面墙边说着什么。听见门开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看了过来。 “梁总。” 仇牧戈先看见梁空。 “梁……总。” 韩琛也照葫芦画瓢。他还不习惯对梁空的这个称呼,伸着脖子朝病房里瞧,“姜灼楚还好吗?” 在姜灼楚面前,梁空还会稍微考虑一下说话的后果;但面对其他人,梁空异常直接。 “你是姜灼楚的发小。” 梁空神色自若,带着审视,没回答韩琛的问题。 “对,” 韩琛是学心理的,他能感到梁空表象之下的敌意。这其实不是什么罕见现象,很多人……特别是成功人士、各个行业的佼佼者,本性里往往都是极具攻击性的。只是他们见得多、拥有得多,会戴面具而已。 韩琛坦率道,“我和姜灼楚是小时候认识的。他跟着剧组来学校拍戏,我被选中了当群演。” 这层关系,能发展到被姜灼楚设成紧急联系人,想必这个韩琛也是不简单。 梁空想。 韩琛冲梁空笑了笑,“梁总要走了?” “……” 梁空发觉,自己没有立场让韩琛离开。他又不是九音的,又不是《班门弄斧》的;他是姜灼楚的朋友,而梁空和姜灼楚…… 名义上并没有什么关系。 “有事。” 梁空抬脚离开,走了三两步又转回身,叫住了正要进病房的韩琛,“姜灼楚以前也犯过这种病?” 否则韩琛提什么转院。 韩琛显然对这个提问早有预料。他耸了耸肩,还是那句话,“隐私。” 梁空不咸不淡地冷笑了一声。 姜灼楚的隐私,说到底,跟他梁空有什么关系。 梁空转身就要走,仇牧戈看了韩琛一眼算作告别,跟上了梁空。 梁空敏锐蹙起眉,突然发现韩琛和仇牧戈看起来不像是今天才认识的。 “梁总?” 仇牧戈低头看了眼手机,“乙念老师刚刚问,您今天还过去吗?” 梁空扫了韩琛一眼,最终没太当回事。 “不去了。“ 梁空大概还有别的安排,径自朝电梯走去,淡道,“录像直接发到九音。” 韩琛把椅子拖到离病床极近的位置,坐下。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韩琛双手抱臂,“姜灼楚?” “……” 总觉得有点耳熟。 “这是个意外。” 姜灼楚言简意赅,“今天早上我才知道要录像,下午就演出了。大家准备了那么久,总不能——” “总不能什么?” 韩琛瞪大了眼睛,“姜灼楚,你不能因为你到现在还没死就不把这病当回事儿啊!” “……” 演出,不是一个人的事。得知要录像后,姜灼楚只随口提了句能否延期——不能,因为今早孙既明会来,他档期也很满。 于是姜灼楚压根儿没怎么犹豫,就决定照常演出。他没有示弱的习惯,这一点上他对自己堪称苛刻,甚至到了有些病态的地步。 姜灼楚从来没有在表演过程中昏倒过,在接受治疗的那些年里他自己试过很多次。 今天的昏迷,姜灼楚是有心理准备的。他和这个“病”周旋已久,是如影随形、最为了解的敌人。只是他没想到会进医院,或许连续两场还是让他消耗太大。 彻底放弃演戏后,姜灼楚已经有几年没给自己折腾进医院了。 相对幸运的是,今天摄像机离姜灼楚并不算近,拍的是全景,不是特写。他也是因此有了那么一丢丢的侥幸心理。 可两段演完,他依旧是没走几步路就倒下了。 当时,观众席的孙既明正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跑过来要跟姜灼楚自拍——他们多年以前合作过,那会儿姜灼楚还是个孩子。他演一个罪案现场的幸存者,年轻的孙既明演警察。 倒下的瞬间,姜灼楚似乎看见孙既明大惊失色,扔开手机来接住他。后面发生的事,姜灼楚就两眼一闭,全无印象了。 第49章 得意 经历过前阵子表演排练的忙碌与高压,如今住院,对姜灼楚来说好像一次强制性的休假。 姜灼楚不能出院,不能回剧组,连练吉他都不能时间过长。《班门弄斧》这几天紧锣密鼓地在选角,也没人顾得上跟姜灼楚说一声进展。 这件事或许和梁空有点关系,但仇牧戈始终没出现,也没问姜灼楚病情,姜灼楚就知道他们应该的确很忙。 只有田天联系过姜灼楚一次,姜灼楚两次倒下她都在场。她问姜灼楚恢复得怎么样,说等忙过这段后,和其他几个同事一起来探望他。 姜灼楚跟她说,不用麻烦。 比起让别人来医院看自己,他更希望是自己回到剧组。 姜灼楚现在的状况还不能出院,但能下床后,他就懒得呆在病房里。更深层次的检查他也不想做,常常一个人在花园散步、发呆或看书,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个人。 心照不宣,梁空派的。 那天之后,梁空再没来过。 韩琛每天下班都会来看看,陪姜灼楚待一会儿,已经和医生护士混熟了。另外,这期间唐医生也来过一次。 在姜灼楚的授意下,唐医生和这儿的主治医生单独谈了谈。之后医生交代,等姜灼楚各项生命体征恢复平稳,就可以出院。 稍微好点后,姜灼楚主动给梁空发过消息,表示自己正在康复中,不久就能出院了。 和从前大多数时候一样,梁空没有回。 有天,姜灼楚想起那一日,梁空第一次进病房时步履匆匆后的突然一顿……难道,是因为没料到病床上自己已经醒了吗? “想什么呢?” 韩琛刚巧推门进来,看见姜灼楚一个人靠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沉思。 姜灼楚淡然收住表情,语气如常,“没什么。“ 韩琛是心理学专业人士,但姜灼楚的演技也不是吃干饭的。韩琛没起什么疑心,自顾自拿出电脑在旁边坐下,写起了论文。 姜灼楚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他擅长主动,示好或拒绝都是手到擒来。于他而言,让人喜欢自己,大部分时候是件简单的事,只看他有没有兴趣。 梁空不是“大部分人”,跟他这样的人谈论喜不喜欢,未免太过可笑。并且,他对姜灼楚来说有更要紧的价值。 他们的关系始于利益,姜灼楚承认梁空有些令自己心动的地方,但利益重钧在上,相较之下,其他的一切都太轻飘了。 所以他们不是情人,不是暧昧对象,会不满但不会吃醋,会闹翻但不会赌气;他们互相对对方的人生其实知之甚少,也没有过多介入的意思。 但不知不觉,梁空似乎也开始需要姜灼楚。 他一条消息没回过,却也没有把姜灼楚拉黑。 那两个人,还是日日都跟在姜灼楚身后。 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在姜灼楚心中油然而生。 在他们的关系里,梁空始终掌握一切主导权。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让姜灼楚做什么,姜灼楚就得做什么。 可是这次,当姜灼楚真的执意反抗后,梁空却没有新动作。就好像他没拿准该对姜灼楚怎么办,索性先晾一段时间。 这是……投鼠忌器。 想到这个词,姜灼楚不由得唇角扬起,轻笑了一声。 他天性好强,很难不得意。 九音收购徐氏的消息,在姜灼楚住院第七天传来。 今晨阳光醒得早,八九点就浓郁得照亮整间病房。 护士送来营养早餐时,和前几日一样,病床上并没有人。 床头栀子花朝露未干,是早上刚从花园里摘来的。 “请问这间的病人出院了吗?” 半掩的门外,有人敲了下,走了进来。 “没有。” 护士在茶几上放下早餐,抬头看见一个俊秀瘦削的青年男子,个子很高,只是皮肤白得有些阴郁。 徐若水是空着手来的。姜灼楚不缺东西,也不讲究虚礼。 “他现在不在。” 护士没有直接告诉徐若水姜灼楚在哪儿,“您可以在公共休息间等一会儿。” 徐若水有这家医院的高级贵宾卡。徐之骥还在的时候,院长还曾登门拜访。他顿了下,把名片递给护士,“劳烦告诉姜灼楚一声。” 徐若水没去什么公共休息室。姜灼楚从花园回来,看见徐若水就站在自己病房外。与上次见面相比,他又变了不少。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姜灼楚走上前,摘下宽檐的渔夫帽。 对徐若水来说,这场时隔已久的再次见面还是难免尴尬,有些难以开口。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言谈举止自然的姜灼楚:的确,姜灼楚的能力要比他强得多。 在姜灼楚身后,那两人还是跟了过来。徐若水蹙眉看过去,姜灼楚没回头,见状淡笑道,“进来说吧。” 姜灼楚没解释那两人的身份。徐若水犹疑片刻,最终也没问。 “喝点咖啡吗?” 姜灼楚问。 “不用。” 徐若水瞥了眼茶几上的早餐,“你先吃早餐吧。” 他没问姜灼楚生病住院的事,一句都没有。 姜灼楚随手用牙签戳起切成块的苹果,塞进嘴里,在沙发前坐下,抬手示意徐若水也坐。 徐若水停顿片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下。他双手放在膝盖上,状态略显紧绷。脱离了继承人和徐总这些外界赋予的身份后,他的内向更加明显地展露了出来。或许,他不想再逼自己去装了。 “徐氏要卖给九音了。” 徐若水开门见山道。他说着,嘴唇微动,看着姜灼楚,“你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死局吗。” 其实姜灼楚不知道。因为他根本没认真想过。 在徐之骥死后,有很多人关心徐氏,各怀目的,但姜灼楚不关心。 从利益角度,他该关心的,哪怕是为了自己;可他没有,这也许是一种避开创伤的自保本能。 “算是吧。” 姜灼楚没抬头,继续吃着苹果。 徐若水极缓慢、缓慢地深深倒吸了一口气,气若游丝,像绷紧的弦,时而能杀人、时而要断裂……良久,他仿佛是终于放下了最后一点执念,徐徐道,“其实,到现在,我都没想明白。徐氏曾经是电影行业的标杆,怎么就——” “因为你不明白。” 姜灼楚扔下牙签,倏地抬头,截断了徐若水的话,“你不明白就是最大的问题。” “你不明白,所以你盘不活,输了也不知道输在哪里。” “徐仲安,也一样。” 徐若水没有反驳,“如果换成你呢。” 姜灼楚直接道,“我对盘活徐氏没有兴趣。” 徐若水没吭声,微微低头。他以为姜灼楚会提及过去的那些事,孰料姜灼楚道,“对我来说,它性价比太低了。” 徐若水怔怔的,半晌才回过神来。 盘活徐氏不是易事,哪有顺势而为抱其他人大腿容易。 尽管抱大腿,也要付出不少代价。 姜灼楚吃完早餐,按铃叫人来收,又让人送两杯咖啡过来,一杯摩卡,一杯冰美式。 门开着的时候,徐若水瞟了眼外面,那两个人都还没走,盯着里面神色严肃。 而姜灼楚云淡风轻,仿若毫不在意。 “之后你想做些什么?” 他甚至主动抛了个新话题给徐若水,“回欧洲吗。” 徐若水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母亲长居欧洲。姜灼楚也听说过,徐若水小时候在那边呆得更多些。 “再说吧。” 徐若水攥着咖啡,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他抬起头,对面的姜灼楚反倒笑了下。 姜灼楚在《班门弄斧》晕倒,这种事儿徐若水还是能听说的。 “你的病……” 终于,徐若水还是开口了。他眉拧得很紧,大约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原因。 “好不了了,” 姜灼楚耸了耸肩,表情既不沉重,也没故作轻松,他只是客观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他接受了它,“你知道的。” 《海语》结束后,姜灼楚就有了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住过院,之后还要长期接受干预。这事儿很多人知道,也没人大惊小怪。 这个行业里有心理问题属于常态,何况姜灼楚经历了那么多事——溺水、被雪藏,撑不住是很正常的。 第一次发现这个病,是在电影学院的表演课上。姜灼楚尽管孤僻,但他出身徐氏、又拿过影帝,还是有很多人愿意找他一起拍作业的。 那是个庸俗至极的本子,姜灼楚也压根不在乎什么成绩不成绩的事儿。可他还是去了,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拍戏,也不知道下次拍戏会是什么时候。 那是一次处处都很奇怪的拍摄。草台班子一样的学生剧组,过家家似的台词剧本,生涩糟糕的对手演员,和紧绷得令人两眼发晕的状态……走出镜头,姜灼楚就倒下了。 他被学校紧急送去医院,医院通知了徐若水。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单纯是需要人来付账单。 徐若水主动照拂姜灼楚,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也许他是在自责当时没有更早地喊卡,因为他犹豫、他瞻前顾后、他重视大局与体面、他不够勇敢。 细究起来,很多人要为姜灼楚的病负责任。徐若水即使有责任,与其他人相比,也是小得微不足道的。 但那天《海语》的片场,授意的、动手的、围观的、见死不救的……所有人一起,的确就这样扼杀了18岁的天才姜灼楚。 某种意义上,他已经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50章 天性 “其实,” 场面静了好一阵子,直到姜灼楚再次开口,“我也应该跟你说声对不起的。” 徐若水指尖按在咖啡杯壁,纸杯轻轻凹陷。 姜灼楚指的是,关于梁空和九音的事。 “这不是你的错。” 徐若水声音变得漠然,“造成这个局面的人不是你。” 姜灼楚举了下自己手中的咖啡杯,牵了下嘴角,“所以你也不用为我而自责。” “造成我这个局面的人也不是你。” 徐若水笑了,冷笑、自嘲,停不下来。他双眼变得通红而锋利,“有时我真觉得,这大概是报应吧。” “徐之骥不敢面对自己的错误和由此带来的痛苦,就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你的身上,为此不惜毁掉一个18岁的影帝。而徐氏上上下下,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他们不仅坏,而且蠢。” “你说得对,他们、包括我,我们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自然也就不可能赢。” 姜灼楚笑容未变,没说话。 人才是一切的根本,特别是当你处于劣势的时候。徐氏输在已经没有制胜的武器,谁会相信你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呢? 话已说完,徐若水放下咖啡,起身告辞。走到门边,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姜灼楚时眼神深邃,方才短暂的情绪失控已经被压住。 “其实这个世界很大,与之相比,电影太小了。” 迎着光,徐若水苍白的脸上有些过曝。他声音沉静,这些话大约他想说已很久了,是肺腑之言。 “你在剧组长大,未尝不是一种桎梏。也许……不能演戏了,也是你的另一种契机。” 姜灼楚眯了下眼,而后认真地站了起来。 他和徐若水相识多年,双方都不是坏人,却很遗憾没能真正成为朋友。 演戏的事,他已经放下了。只是徐若水不知道,或者徐若水还没有放下。 “谢谢。” 姜灼楚做了个舞台谢幕致意的手势,风度翩翩。 “别再碰镜头了。” 说完,徐若水转身,一开门,只见仇牧戈站在外面。 “……” “……” “……仇导。” 徐若水顿了下。他只知道仇牧戈过去和姜灼楚相熟,现在是《班门弄斧》的导演。 仇牧戈站在门外照不到太阳的地方,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他有没有听见徐若水方才和姜灼楚的对话。 “我和剧组的几个同事来探病。” 仇牧戈说。 姜灼楚官方又柔和地浅笑了下,站在茶几旁没有上前,语气平淡,“多谢。我已经好多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 徐若水点头示意,而后不明显地皱了下眉,绕开仇牧戈后离开。大概他并不希望姜灼楚继续跟剧组有过多牵扯,只是也没有开口的立场,他是个有分寸的人。 “其他人呢。” 待徐若水走后,姜灼楚问。 仇牧戈抬腕看了眼表,“应该快到了。大家不是一起来的。“ 那两个人还在,仇牧戈说话滴水不漏。 走廊外一连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姜灼楚走到门前,只见应鸾、田天一行七八人走了过来,甚至何为也在。 与两手空空、独自一人的仇牧戈相比,这群人声势就浩大多了。应鸾手上拎了个花篮,不知里头装了啥;田天带了一束郁金香,另有两人捧着大大的果篮。 “哟,小朋友好些了?” 应鸾走在最前,看见站着的姜灼楚,笑着打趣道。他语气诙谐,“本来想给你送面锦旗的。” “但转念一想,这种过分玩命的工作态度并不符合我的人生观,也不适宜被提倡。” “……” “仇导也是刚到?” 应鸾看了仇牧戈一眼,算是打招呼。 仇牧戈:“嗯。” “那天你真的吓到我们了。“ 田天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些,“后来听说你在医院醒了,才稍微放点心。” “你还年轻,怎么……” 她咽下后半句话,想是觉得冒昧打听病情不合礼数,看样子姜灼楚也并不想提。 姜灼楚笑了笑,没说什么。他接过郁金香和花篮,让到一旁,“都进来吧。” 因为两版剧本和风格分歧的问题,仇牧戈和应鸾在剧组里颇有点王不见王。职位上应鸾话语权更大,但他不喜欢凭此强压旁人的不同意见,显得自己怪没水平的。 这次集体探望姜灼楚,应鸾本意是可以接上所有人一起,只有仇牧戈表示他可以自己过来。他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和应鸾在工作上的矛盾,或许部分源自性格,但更多的则是他想稍微早点到。 和其他人一起,只是一种掩护。 “剧本定了吗?” 姜灼楚问。他看着今天来的人,几个演员状态都不错,估摸着是角色选上了。 “没呢。” 应鸾说,“不过演员定了。” 他在方才徐若水坐过的沙发椅上坐下,几个演员站在后面。他大拇指朝后指了指,“带来给姜老师看看。” “……” 这几人都受过姜灼楚不少点拨,然而这并不是重点。姜灼楚微愣了下,“没定剧本,就定了演员?” 应鸾抿唇淡笑,没说话。 而问出口的瞬间,姜灼楚已经明白了。他在乎演员、在乎公平、在乎电影本身,哪怕他已懂得许多别的道理,可他还是会在乎。 梁空则不然,换言之,资本不然。 定演员本质上是场利益共享,背后的博弈和交换与很多东西有关,唯独跟演技关系不大。 所有人心知肚明,但面子上的事还得演。 “对了,这个果篮是孙既明让送的。” 应鸾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他说实在是抽不开身。” 姜灼楚点了下头。孙既明还能记得他,他都怪惊讶的,因为上次碰面前他已经基本不记得孙既明了。 姜灼楚读剧本背台词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但对大部分人类都是过目就忘的水平。 话题不痛不痒,有人提到梁空,姜灼楚面不改色。没人谈到他是否再回剧组的事,他原本就和其他人不一样,眼下又病了。 坐了差不多一小时,到了姜灼楚每天例行检查的时候。众人借此告辞,姜灼楚也确实精力不济了。他还尚在康复中,不是能出院的状态。 检查完毕,姜灼楚坐在轮椅上被推回病房。他喜欢阳光,哪怕身体状况不那么好的时候也不愿意躺在床上。 坐在窗前,他看见微信里仇牧戈的未接来电。 “喂。“ 姜灼楚知道迟早有这一遭。他没给自己找任何借口拖延,直接回拨了过去。 “徐若水说你不能演戏了,是怎么回事。” 仇牧戈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愠怒。 人们总是喜爱冬日暖阳,远胜夏日骄阳。到了夏季,温暖已是最不被需要的东西。 中午烈日当空,有些刺眼。姜灼楚抬手挡住,光穿过云层、穿过枝桠、穿过他的指缝,落在他的脸上。 曾经,在八年前,那时他是多么想要一声这样的质问。可他们已经分开了,他不会回头,于是他们就不是能共担痛苦、介入命运的关系——事实上,姜灼楚从来也就没觉得自己会和谁命运相连。 他不会为别人而让步,同样不想让别人为自己去牺牲。走同一段路的时候可以作伴,但互相不该对对方的人生轨迹有任何影响,也因此不可能有更深的纠缠。这是人生观的问题。 “拍《海语》的时候,徐之骥授意陈进陆故意折磨我,也许想让我死了吧,我不清楚。” 姜灼楚语气平淡,“片场其他人也都不敢阻拦,我被捆着手扔进海里,直到快溺死才被捞上来——徐若水去喊的咔。” “然后我就不能演戏了。” “因为我恐惧摄像机,就像动物怕火,火怕水一样。“ 仇牧戈急促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来。面对姜灼楚的命运,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刨除相恋的旧情,他们也曾是年少时真挚的朋友,在同一条路上共同奔跑过的伙伴。 “过去已经过去,要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姜灼楚说服起仇牧戈信手拈来,大概他已经无数次这样说服过自己,“侯老师不告诉你,大概也是同样的原因。” 和姜灼楚以为的不同,仇牧戈没有质问。他的咬牙切齿像磨碎了似的,混在沉寂无声中,密密麻麻。 半晌,仇牧戈开口,嗓音沙哑,“梁空……知道这件事吗。” 这个问题让姜灼楚有些意外,同时又隐隐感到些不对。他没直接回答,反问道,“怎么了?” 仇牧戈却继续逼问,语气相当锋利:“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不能演戏。” 姜灼楚静了片刻,“但是《海语》……我跟他说过。” “前几天,陈进陆去九音了。” 仇牧戈用冷静得极端的声音叙述着,“我听到一些风声,梁空可能有意让我和陈进陆合作。” 姜灼楚举着手机,一动不动。烈日迎面炙烤着他,每一分的流逝都清晰如颗粒般滚过,在他的身上留下印痕。 “哦。” 半晌,他应了声,“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 骄阳在上,却无法融化一块真正的坚冰。姜灼楚不知自己就这样在轮椅上坐了多久,连护士来送午餐都没察觉。 “我要出院。” 姜灼楚叫来医生,言简意赅。 “可是你……” 医生显然不赞同。 “责任我自己负。” 姜灼楚的语气不容置疑。 姜灼楚从来不肯甘于失败,不肯真正服软。与梁空之间巨大的地位差异不会让他就此低头,接受命运。 他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冷笑,在病中被激起了斗志。 第51章 收藏馆 九音,大会议室座无虚席。 投影幕布上播放着《班门弄斧》的表演片段,背景是排练室。没有bgm和后期配音,台词夹着杂音掷地有声,在气氛严肃的会议室里,有种现场的真实感与生命力。 长形会议桌前鸦雀无声。梁空坐在主位,淡然地看着视频里的画面,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黑漆金夹,万宝龙的。 “内容开发部什么意见?” 一遍看完,梁空放下笔。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梁总,这几天我们部门内部就此也开了好几次会。结合这两个片段里演员的呈现,对两版剧本又做了仔细研读。” “我建议,选乙念老师的版本。” 梁空没什么表情,“原因。” “现在观众都不喜欢苦大仇深的故事。” 内容开发部的总监道,“看起来累,还有理解门槛,营销宣传做起来难度也更大。” “另外,从角色上来看,侯编原始版本的角色的确很有深度和文学性,但未必能吸引观众的喜欢和共情。” “最后,乙念老师既往作品大多成绩不俗,而仇牧戈只能算是新锐导演里比较出色的,他的经验、成熟度和对市场的把握程度都比不上乙念老师。至于说侯编……” 他顿了下,皱起的眉心带着些许唏嘘感,叹了声道,“这毕竟已经不是他的时代了。” 投影幕布最后定格在第一幕的画面上,是仇牧戈的版本。男主角蹲在“菜市场”前,脸上交织着麻木、不满、深深的疲惫与受过折磨后的难以安宁,他的情绪已经糟糕到需要住院接受治疗的程度了,却还是要在“菜市场”门口等收摊前去捡菜叶子。 捡不捡的,对他而言似乎也就那么回事。就像活与不活,两个选择好像也没有差别太大。 他,也长着那张脸。姜灼楚的脸,小语的脸,“他”的脸。 “市场部呢。” 梁空眼神转向另一边。 一个戴着红框眼镜的女性道,“我们和内容部沟通过,在剧本的选择上意见基本一致。” “但选乙念老师的剧本,有一个问题。” “它很明显不是侯编的风格,观众还是能看得出来的。为免遭到反噬,之后的宣传策略要做相应调整,涉及侯编的部分要更加慎重。” 梁空没有当场拍板,看起来他对现有的两个版本都不是特别满意。 九音的影视板块最近正在招兵买马,之后还会从徐氏划进来一些能用的人。梁空做事没什么底线,这意味着只要你是个有能力的人,别的他不怎么在乎。 人员扩充中的九音像一棵拔地而起的树,须臾之间就要从几岁的年纪长成几百岁参天茂盛的样子。 到了晚上,内容开发部的总监才收到王秘书代为传达的指示。 梁空的意思是,一朝一夕的利润差异他并不在意,他要的是一个能被世人记住的经典电影。而悲剧比喜剧更能令人念念不忘,已故的侯编也比其他人更有掀起话题度的潜质。 至于悲剧带来的缺点和短板,则是他们要想办法解决的问题。 如果他们能力有限,梁空也不勉强,那就派其他人去干。 夜幕降临,九音大楼前一辆黑色轿车驶出。 “梁总。” 陈进陆等了有一会儿了。 后排窗玻璃摇下,梁空波澜不惊。 “之前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 陈进陆年近花甲,奖项傍身,但在投资人面前向来很能放得下身段。 关于让陈进陆重新加入《班门弄斧》,梁空拒绝过一次。那时徐氏还在垂死挣扎,一个剧组也不需要两个导演,多了只会互相掣肘。 然而前几日,徐氏即将被收购的消息传出,或许是听说了《班门弄斧》剧本迟迟未定,陈进陆又托人找了梁空一次。 陈进陆手上也有一版《班门弄斧》的续写结局,是他之前指导一群编剧集体写的,早先徐之骥也有亲自参与过。 陈进陆表示自己愿意以导演之外的身份参与这部电影,哪怕是顾问之类的。他只想侯编的遗作能拍好。 这个理由真假暂且不论,就事论事,陈进陆在电影上是很有能力的,甚至徐之骥也一样。他们领头续写侯谕的剧本,质量应该是有保证的。 当时梁空不置可否,说要考虑几天。 “你开个价吧。” 梁空看了陈进陆一眼,挪开目光。 他不是太想用陈进陆这个人。 倒不全是因为道德瑕疵。陈进陆能干出在《海语》片场差点淹死主角的蠢事,只是因为不敢反抗制片人徐之骥。可见他缺乏胆量和魄力,眼界也不行。 《海语》居然是这种人拍出来的,梁空有时也会对人类的复杂感到意外。 “署名的问题,看你们内容里能用的有多少。” 梁空话没说死。 陈进陆脸上皱纹拧起,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他道,“梁总,仇牧戈还太年轻了。他是拿过一些电影节的奖,可《班门弄斧》不是文艺片。” “《海语》,不也是文艺片么?” 梁空抬头,漫不经心地牵了下嘴角。 陈进陆愣了下,霎那间面部肌肉僵硬,仿佛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归根究底,他没想到梁空会提起《海语》。这是他的代表作,是他和侯谕最后一次合作的作品,还捧出了一个最年轻的影帝。原本这应该是他履历上极为光鲜的一笔,是他试图说服投资人时挂在嘴边的实绩,可他潜意识里却并不想提起。 从神态看,梁空不仅知道《海语》,而且还不陌生,甚至可能……还挺喜欢。 陈进陆忽然想到,在梁空接手《班门弄斧》后,姜灼楚进组了。 “《海语》是一个梦幻的故事,而《班门弄斧》是现实。” 陈进陆说,“孙既明和姜灼楚的气质,也是很不一样的。” 他提了姜灼楚一嘴,想看看梁空的反应。 梁空哼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如果不是他听姜灼楚提过《海语》的事,大概他对陈进陆的印象也会更好一些。 但他又不想因为姜灼楚,而影响自己在工作中的任何决定。 两版《班门弄斧》里,同一个主角、同一个名字、同样的失败过往……以截然不同的气质风格出现在一模一样的那张脸上。 哪怕只一个眼神,也没有谁会以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今天,梁空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姜灼楚不是“他”,也永远不可能被真正调 教 成“他”。 他也不是小语,恰如他不是《班门弄斧》的故事主角。 他甚至可能不是在梁空面前展露出来的那个人。 姜灼楚是谁? 有什么故事? 会为何而喜怒哀乐?…… 梁空不该在乎的。 “梁总,” 陈进陆还想再说点什么。 “——这几天正在定剧本,你去找仇牧戈谈吧。” 梁空冷淡地截断了他的话。车里光线昏暗,街灯斜斜洒入,梁空眉眼锋利而深邃,不知在想着什么,“如果他觉得你的能用,我没问题。” 车窗升起,驶出九音。马路两侧的夜景向后疾驰着,风声被窗玻璃隔绝在外。 手机上,姜灼楚的对话框里有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个表情,不知是什么。 梁空对着屏幕看了会儿,没有点开。他给手机锁屏,闭眼靠着椅背,“去放画的地方。” 司机愣了下,“博物馆还是……?” 梁空顿了下,没睁开眼。今天他的耐心确实不多了,“我家。” 梁空其实不喜欢用“家”来指代这个别墅。当初父亲“再婚”时差点被夺走的住处,他成年之后就没在这里住过了。 梁空不怀念过去,不思乡,对家庭和生活过的地方都没什么感情。签公司后他去了北京,之后几年在那边发展得更多,慢慢地也就懒得回来了。 除了父亲“再婚“那段短暂荒唐的闹剧,这里大部分时候都只住着梁空一人。他搬走后,雇了专人负责打理维护;后来有一次路过进去看看,发现里面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东西都照原样摆着,连个杯子的位置都没换过;也不陈旧,处处干净如新。梁空把每个房间转了一遍,最后在他曾经的乐器室里驻足。 他现在已经不会在这儿练琴了。他长大了,有了新的喜好、更挑剔的标准,这个房间和这栋别墅一样,是梁空少年时代的世界。 不属于如今的他。 庭前树木葱郁,一盏笔直的街灯顶着光站在旁边,照出漆红色的大门。 “今晚住宿报销。” 梁空在门前下车,让司机在附近酒店待命。 这里是从不留人的。 凝视博物馆建成后,梁空把这里也做了一次彻底的重新装修。对外他管这儿叫画室,说是用来摆放一些藏画的。 但实际上,这是一处与画毫无关系的收藏馆。里面放着的,都是梁空已不需要的过去。 一进门,大客厅里没有沙发。展示架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黑胶唱片,播放器是clearaudio的,在灯带下泛着冷光,像一尊陈列着的雕塑。 梁空径直上楼,一路亮起灯。音响里开始自动播放他那时喜欢的音乐,路过乐器室,他没有进去。 二楼走廊尽头,大门紧闭。锁是指纹加密码的,嘀的一声解锁,推开门,汹涌自由的海浪隔着音响向他奔来,仿佛瞬间卷起潮水,霎那间淹没了身后的音乐,和外面那个他熟悉的世界。 梁空走了进去。 室内没有窗,三面都挂着同系列的冷调灯带,洒下来犹如海面多层次的波浪。灯光一层层铺展开来,色泽起伏。 第52章 初恋中道崩殂 梁空关掉音响。海浪声顷刻中断,房间里静了,显得又大又空。 “喂。” 梁空背过身去,没再看橱窗里的海报。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异样,“什么事。” 打电话的是九音里战略投资部门的人,他们这几天正在忙收购徐氏的事。 “梁总,今天下午徐若水去了徐氏的经纪部门,把几个总监都叫上去了,好像在谈艺人解约。” “这件事是您授意的吗?“ 徐氏旗下艺人众多,也不是人人梁空都愿意要。眼下徐氏在走被收购的流程,解约便没那么简单。 梁空:“谁解约。” “是一个叫姜灼楚的演员。我看了下他的履历,童星出道,八年前拿过银云奖影帝,不过在那之后就没演过戏了。” 对方说,“确实没什么商业价值。” 梁空握着手机。半晌,他缓缓回过头,海报上的那双眼睛仍旧平静地注视着他,不躲不闪,不讨好不辩解。 无比清澈的眼眸下,掩藏着不会示人的暗流涌动。 梁空不由得心中冷笑。这一刻他仿佛又见到了八年前那个把玫瑰花扔进垃圾桶的姜灼楚,姜灼楚太会演戏了,也就是说他的一切美好都极大概率是演出来的。 而他本人戴着白纸一张的面具,真实面目藏在其下,看心情随机展示。 事已至此,姜灼楚竟然还能让徐若水愿意帮自己,看来当初梁空那一刀斩得还不够彻底。 要不是这一出,梁空还压根儿没想到姜灼楚的经纪约马上就要到自己手里了。原本,他就没有把姜灼楚当成一个会出去工作的演员。 “这件事我来处理。” 梁空挂断了电话。 在沙发上坐下,梁空点开了工作邮箱。先前他留了两个人在医院看着姜灼楚,他们会把姜灼楚每天的动向发给梁空。 梁空堆了几天的流水账邮件没看了,他也不是天天都有空关心姜灼楚鸡毛蒜皮的生活。 直接点开最新的一封,上面言简意赅地写着: 「姜灼楚于今日中午主动要求办理出院手续(态度强硬),下午正式出院。 另,今日上午共有两批访客。《班门弄斧》剧组共八人(应鸾、仇牧戈等)、徐若水。」 梁空动动手指,回复两个字:已阅。 走回橱窗前,梁空抬眸,隔着一块玻璃橱窗,海报里的姜灼楚近在咫尺。 尽管拍摄于《海语》取景地,但这张不是小语,而是姜灼楚本人。 当年梁空和《海语》的出品方有些关系,对方有意让梁空给电影写个插曲什么的。梁空原本兴趣不大——他不喜欢为别人写歌,只是不好太拂人面子才没直接拒绝,说自己先去片场转转,看能不能找到感觉。 也是在那里,梁空接触到了姜灼楚。说接触其实并不确切,因为那天他们并没说上话。 姜灼楚熬夜拍戏太累了,在片场坐着睡觉,人事不省。 离开时梁空不置可否,插曲的事就这么搁置了。过了段时间,出品方的工作人员找由头试探,问梁空要不要海报,梁空说自己对电影兴趣不大。那会儿他还没送玫瑰。 那阵子梁空在开自己的第一轮演唱会,反响火爆,他忙得没空思考别的。他当时还相当年轻,高且瘦,出门总是戴着墨镜,尽管表面话少高冷,但性格比如今要锋芒毕露得多。 演唱会开完,梁空出去度假。随手给下一张专辑写了几个曲子,竟都有点那次去片场探班的影子。 年少成名,让梁空在春风得意之后开始有些无聊。他心底发痒,又想起那个戴着渔夫帽一个人在旁边睡觉的“小孩儿“。 他们也就差四岁,但年轻的特点就是喜欢管一切比自己小的人叫“小孩儿”。 于是梁空联络出品方,表示自己正在度假,有空可以继续谈谈插曲的事。那会儿《海语》已经拍完,正在后期。对方登门拜访,为表诚意,带了一堆有的没的物料,也包括海报若干。 梁空注意到其中有张姜灼楚的气质与其他的都不一样,便问了一嘴。 对方尬笑两声,说这张不是剧照,是有天姜灼楚在海边取景地被抓拍的。他们觉得好,就一并留了下来,打算之后做宣传用。 梁空最后只留下了这一张海报。一段时间后,他特意挑了个听说姜灼楚也在的日子去了出品公司。关于新专辑,他有些想法。 但想法没来得及说出口。真实的姜灼楚与梁空设想的“小孩儿”判若两人。他当面就把梁空送的玫瑰扔进了垃圾桶。 仿佛绵延的海岸突然断裂塌陷,涨起的潮水在高潮前忽的落下瘫倒,所有说得出口的、说不出口的、可以具名的、无法具名的情愫和记忆一起,没了用处,被刻意地埋进沙土。 初恋中道崩殂。 梁空打开橱窗,动作并不温柔。手指触碰玻璃,发出咔哒的声响。 在那之后,梁空再没找过姜灼楚。插曲和专辑的事也无疾而终。听说《海语》剧组内部似乎也一团混乱……梁空没怎么关心。 他废掉了先前准备好的那张专辑,包括已经录好的几首歌,打算重新再写一张。天驭高层为此对他持续施压,那段时间是邝田替他应付过去的。 直到梁空再次取得成功——足以让之前的所有失意和反对声都烟消云散的成功,有天工作人员替他收拾琴房,才又翻出了这张海报。 梁空先是让人直接扔了,想了想又自己从废纸堆里翻了出来。他的工作人员非常专业,连准备丢的海报都没折角,而是好好卷起来竖在一旁。 梁空最终留下了这张海报。因为他发现能勾起他兴趣的东西正越来越少。为了一个不识抬举的人,而废掉一张世所罕见的脸,多少有些不值当。 梁空把《海语》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他谈不上多喜欢这个电影,里面真正触动他的只有一个镜头:小语坐在屋顶上弹吉他,拍子错了。 那错了的一拍让小语的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悲剧。像将军死在征伐的途中、诗人没能完成呕心沥血之作……小语死了,在他还没有真正学会弹吉他的时候。 梁空不喜欢小语,但他想教这张脸弹琴;恰如他不喜欢姜灼楚,又确实会生理本能地对这张脸产生种种……想法。 这张海报好似三个不同世界交汇的焦点,姜灼楚本人,小语,以及“他”。 “他“诞生于梁空对姜灼楚的不满,诞生于小语戛然而止的生命,诞生于梁空的控制欲和创造力。 梁空掌心抚摸着海报上的姜灼楚。他似乎从不爱惜它,放进橱窗监禁和观赏的意味远大于保护。 纸面已有些微微翘起的边角,被灯光一照,浮出细小的折痕。 像是把一个风暴封入瓶中,梁空不关心它的想法,只为能随时走近,凝视它在狭小空间里的挣扎。 姜灼楚太不安分了。 先是顶嘴、冷战,然后是执拗、反抗,不低头。 现在居然瞒着梁空想偷偷解约……理论上,经历过这漫长的拉锯,梁空此刻应该毫不留情地下定决心,把姜灼楚直接扫地出门,让他从此自生自灭。 然而,就像当年从废纸堆里捡回海报一样,梁空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想丢掉姜灼楚了。 真是令人头大。 梁空依旧没想清楚怎么处理姜灼楚。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忠于自我,从不内耗。 梁空给王秘书发了条消息: 「以我个人名义通知徐若水,不可以给姜灼楚解约,否则九音会以违约起诉徐氏。」 发完,梁空正要把手机放回口袋,突然又一条新的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是姜灼楚的。 「晚安/早安。」 从医院碰面那天起,姜灼楚就不声不响地恢复了这个问候习惯。 点进对话框,梁空看见了姜灼楚下午发来的信息。 他说自己病愈出院了,问梁空这几天忙不忙,又暗戳戳试探什么时候能回剧组,还说今天剧组的人来探望自己了。 就是对徐若水和解约的事只字不提。 梁空把姜灼楚扔进了黑名单。 铃声响起,是王秘书。 “喂。” “梁老师,姜公子他——” “不用管他。” 拉黑归拉黑,梁空知道姜灼楚肯定要闹的,但也确信姜灼楚不会真的跑掉。 他跑不掉。 梁空直接摁断了电话。 音响重新开启,低沉的海浪声从中断处无缝衔接,将寂静霎那吞没,像是从未退去过。 梁空独自站在橱窗前,仿佛又见到了千变万化的“姜灼楚”……纷至沓来,层层叠叠,最终落成这一幅不见悲喜的样子。 想起姜灼楚当初跪在自己面前,声音发哑;想起姜灼楚今天……梁空轻蔑地哼笑了声,“演技是真的好。” 没有赞叹,更像是一种讽刺。 拇指划过海报上的脸庞。 他亲了一口。 第53章 打湿 从那间屋子出来,梁空抹了下嘴角。门在身后自动关上,海浪与月色被锁在里面,一切好似一场幻觉。 面朝走廊,梁空一时顿了下。 栏杆外是一楼挑空的客厅,楼梯通往三楼的卧室。 熟悉的爵士乐响起,乐声松弛轻缓。 回了片刻的神后,梁空径直上楼。不一会儿,浴室里响起哗哗水声。 他一般不在这里留宿。但今天太晚了。 洗完澡出来,梁空给王秘书回了通电话,“姜灼楚怎么了。” 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自己在地毯上躺下,头枕着双臂。 “姜公子今天出院了,但没有住回lanson hotel。“ 王秘书说。 lanson hotel 就是梁空给姜灼楚在自己隔壁开了个套房的地方,应鸾家的酒店。姜灼楚住院后,梁空也有阵子没去那儿了。 梁空半阖着眼,不太意外,“他跑了?” 王秘书:“姜公子下午回了趟lanson,收拾了点东西就走了。” “下午?” 梁空一挑眉。 那怎么消息到现在才传过来。 “姜公子带的行李不多,管家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王秘书停顿一秒,“刚刚,还是姜公子自己打电话跟我说他搬走了。” “……” 行李不多,还主动报备。 就差把房间号发来了。 梁空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姜灼楚蹲在门口等自己接他回去的样子。 欲擒故纵。 “他搬哪儿去了。“ 接不接是另一回事,但姜灼楚的行踪,梁空必须要掌握。 “《班门弄斧》剧组附近的丽思卡尔顿。“ 梁空倏地睁开眼,眸中划过一缕冷意,方才慵懒的神色不见了,眉间顷刻变得凌厉。 “姜公子说,他想住得离工作地点近一些。” 王秘书继续毫无感情地转述着。 “谁允许他回去了。“ 梁空难得没有刻意掩饰情绪,轻描淡写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跟导演和制片主任都说一声,姜灼楚大病初愈,需要静养,他不能劳累,所以暂时退出剧组工作。” 挂断电话,梁空从地上坐起来。他思考了会儿,拿起手机,把姜灼楚从黑名单里丢了出来。 免得姜灼楚要闹都找不着地方。 之后整整三天,姜灼楚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没有给梁空发消息,没有给梁空打电话,没有以他擅长的死缠烂打的方式去堵梁空,甚至没有通过王秘书代为传达任何信息。 被拉黑,他好像压根儿无所谓;被从剧组退出,他也装作不知道、或不在意。 梁空往水里扔了枚炸弹,等着看爆破呢,结果悄无声息的,仿若什么都没发生。 姜灼楚在给自己脸色看。 梁空能感觉得到。 三日后,梁空让王秘书转告姜灼楚,再不回来,一切后果自负。 王秘书反馈说,姜灼楚哦了一声,只说了句知道了。 这个周末,是九音成立的纪念日。 说是纪念日,其实就是圈子里定期找由头聚一下,联络“感情“。 今年是在澜湖上的私人游艇。 下午出发,宴会在晚上,明天才回来。 除了九音相关的人,还有不少梁空私下的朋友。齐汀也在,说是来写生的。 梁空登艇后露了个面,就先上去了。外面是应欢负责招待,以及邝田。 “梁空,对你老东家也一点不手下留情?“ 会客厅里,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男子戴着茶色墨镜,端着杯茶吹着。 “谈不上。” 梁空双腿交叠,“你解约的时候不也一样。” 墨镜男子双臂一摊,“但我现在又回去了。” “因为天驭给你开了你在别处拿不到的价钱。” 梁空随意道。 墨镜男子哈哈一笑,同旁边另几人攀谈起来。 梁空日常的圈子里艺人并不多,乐手倒是有几个,更多的还是操盘手。 他习惯性拿了杯酒,站在窗边,向外眺望。 夕阳洒在白色甲板上,银制托盘被侍应生平举过肩,一排细颈香槟杯折射着光。 高楼大厦组成的天际线,在岸上远去了,高架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成为云霞之下的风景。 今天风小,湖面平静如镜。游艇驶过,留下一道波光粼粼的水痕。 忽然,在船舷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梁空皱起眉,讶异地微瞪了下眼睛。 姜灼楚是怎么混上来的?! 游上来的?! “梁空,” 恰巧此时,应鸾走了过来,“剧本的事——” “是你放他上来的?“ 梁空直接打断应鸾,指了下前甲板上的姜灼楚。 “谁……?哦,” 应鸾愣了下,顺着梁空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姜灼楚。他有些意外地笑了下,“你不知道啊?” “……?” “欢欢跟我说,姜灼楚是跟着孙既明一起上船的。” 应鸾说,“我以为是你安排的。” “……” 梁空暂时没功夫细究姜灼楚是怎么跟孙既明搭上线的。孙既明结婚快二十年了,又时常提携后辈,这点倒是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让人把他叫回来。” 梁空沉着脸,转身从窗前走回屋里,“现在。” 应鸾拦了下,“你俩吵架了?” “天气这么好,放小朋友在外面玩会儿,没事的。” 船舷边,姜灼楚和一头绿毛的邝野不知在聊什么,讲得热火朝天的。 周围三五成群,人来人往。 梁空回眸看了眼,眉拧得更紧了,“不行。” 应鸾有些无奈,只得招了招手,示意人去做。 吵不吵架的事另说。 关键是,今天齐汀也在游艇上。 “姜公子,梁总请您过去。” 姜灼楚靠在前甲板上,正在抽烟。船头微微起伏,浪轻轻颠簸着,潮湿的风吹着耳畔的发丝。 猩红的火点映亮他的脸,背后是无人的夜色。 日开始落了后,天空的蓝色渐浓渐重。远方灯火点缀着都市黑色的剪影,晚上才是应酬的重心。 “好的。我这就来。” 姜灼楚游刃有余地掐灭了烟,顺手扔进临近桌子上的烟灰缸里。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白配,戴着那枚蓝宝石的项链。衬衫领口大开,日落后湖风渐起,吹得衣服飘逸鼓起。 下摆被收在黑色西裤里,勒出极细的一把腰,走路时胯骨微动,像风中的一棵竹。 听说陈进陆的事后,姜灼楚意识到,一味的妥协是不能成功的。搬去丽思卡尔顿的当晚,他就被梁空拉黑了。 梁空不搭理他,又处处控制甚至监视他……姜灼楚逐渐厌烦了这样的相处模式。他知道反抗会是什么结局,梁空会立刻剥夺过去给他的一切;可他听话的时候,也没能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 何况,梁空还在考虑用陈进陆。 姜灼楚想从梁空这里得到的,很多、很复杂,有些时候甚至说不清; 但梁空想从姜灼楚这里得到的,很简单,就是姜灼楚本人而已。 生平第一次,姜灼楚感谢姜旻教会了自己察言观色,玩弄人心。他轻而易举地就看出了梁空的意图:只要他不动,梁空就会动。 九音的知名活动不难打听到。联系上孙既明,对姜灼楚来说也很容易。 对方很愿意帮助一个多年前有旧的后辈,何况姜灼楚还提了一嘴自己和梁空很熟。 “您小心。” 上楼时颠簸,姜灼楚一手抓住栏杆。忽的,余光瞥见下方甲板上,一位摄影师正举着镜头朝他的方向,听快门声是在连拍。 姜灼楚眉间蹙起,立刻挪开目光。 风浪却在此时汹涌而来。船猛的一颠,他一脚踩空,向后重重撞上船舷,溅起的浪打在他身上,又冰又凉。 后背衬衫瞬间湿透,紧贴在皮肤上。湿漉漉的,白而透,水珠顺着腰线滚下来。 “抱歉,您——” 工作人员连忙下来就要搀扶。 “没事儿,” 姜灼楚三两步走了上去,动作利落,像是什么也没发生,“是我自己没站稳。” 上层甲板安静许多。灯光柔和,湖风吹动帆布顶棚,发出呼呼的声响。 梁空坐在船舷边,抿了口酒,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 姜灼楚衬衫贴在身上,偶尔被风吹起,勾勒出若隐若现的线条。他顿了下,没有立刻上前。 梁空放下杯子,起身走了过来。他一手插兜,看着姜灼楚狼狈又大方的模样,神色晦暗,语气平淡中夹杂着嘲讽,“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再来见我了呢。” 第54章 在这里 甲板四周还有其他人,窸窣交谈与打火机的声音在空气中此起彼伏,低沉的乐曲弥漫在点点星火里。 姜灼楚感到后背像被目光炙烤着,时而一阵风来,又凉得刺骨。 他若无其事地抬眸,“梁老师,好久不见。” 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声,就这么看着姜灼楚,像是打个响指就能随时把他丢进湖里。 “哟,怎么身上湿了。” 应鸾正和几个讲意大利语的人攀谈,看见姜灼楚后走了过来,一手松松揽住他的肩,笑道,“先去洗澡换身衣服,晚上风大。” 姜灼楚被揽着肩,他抬眸看向梁空,却见梁空只乜了他一眼,就转身走回人群中去了。 有人递来一杯新的酒,梁空接过,顺手跟人碰了下。 “没想到,你还挺有本事的。” 应鸾亲自把姜灼楚送进船舱,吩咐人给他开了个spa间。 “彼此彼此。” 姜灼楚至今都很难把应鸾和乙念划上等号。 看他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拿什么时间写的剧本。 应鸾愣了下,大概是没想到姜灼楚会当面回击过来。毕竟之前的几次见面,姜灼楚都十分疏离有礼。 “确实。” 应鸾厚颜无耻地应下了这句话,笑了两声,“相较于现实,人类的想象力永远是匮乏的。” spa间不大,层高也比正常房间低些。里面铺着浅色木地板,白色浴袍整齐叠放在躺椅上。 四四方方的窗子外是一望无际的漆黑湖面,山峦之上是苍穹。这里似乎又私密,又离自然很近。 “待会儿我让人把衣服送到门口。” 应鸾没进来,站在外面指了下地上的一个竹编篮子。 姜灼楚拿起干净浴袍,点了下头,“多谢。” 他朝淋浴间走去,忽的又顿住脚步,转头问道,“应老师,剧本的事……有消息了吗?” 应鸾耸了下肩,“没定。九音那边我们正在沟通,我和仇导的版本,梁空都不全然满意。” 姜灼楚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梁空会想都不想就选应鸾的版本。 “最新消息是,保留仇导版本的框架,但要添加一些我的元素,结局可能也得重新写一个。” 应鸾慨叹了声,“我看仇导这段时间都心事重重的,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改剧本的事儿对我有意见。” “……仇牧戈不会的。” 姜灼楚思索着,下意识道。 “什么?” 应鸾似乎没听清。 “哦,没什么。” 姜灼楚含混过去。 应鸾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姜灼楚,没深究。 “对了,你演过两版,更喜欢哪个?” 应鸾问道,像是纯粹出于好奇。 姜灼楚也很坦然,“你的更完整,但我喜欢侯编和仇导的那个。” 应鸾笑了声,“原来如此。” 他把门带上,走了。 姜灼楚冲了个热水澡,spa里的淋浴间稍微有点逼仄,但水压没什么问题。 洗完他擦干身上的水,披上睡袍。刚洗完澡水汽氤氲,门上镜子上都雾蒙蒙的。 忽然,外面传来响动。 姜灼楚蹙眉,顿住正要开门的手。 应鸾不是说,换的衣服会直接放在门外吗。 “衣服麻烦直接放在门外的篮子里,” 姜灼楚对着外面道,“谢谢。”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过来,脚步沉稳。 姜灼楚愣了下。 “出来。” 隔着半透的磨砂玻璃,梁空嗓音淡漠,说着命令的话,低沉而有磁性。 姜灼楚没想到梁空现在会来。外面还有一群人,他以为他们的碰面至少要在晚宴结束后。 梁空又敲了两下门,声音短促,不轻不重的。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缓缓把门推开。 开到一半,一只手伸过来,抓着门沿向后一带,动作不轻。门倏地,就开了。 姜灼楚感受到一道极有压迫的视线,本能地朝后退了点,又波澜不惊地抬起头,并不露怯。 门外,梁空已经脱下了西服,现在是一袭黑色的衬衫西裤,金色的领带夹。他目光正定在姜灼楚身上,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梁老师。” 都不说话,显得尴尬。姜灼楚主动开口。 他身上泛着水汽,睡袍的深v直到接近腹部的位置。松松系着,隐约能瞥见腰劲瘦的轮廓。 “怎么上来的。” 梁空伸手,摸了下姜灼楚露在外面的脖子。 他们有段时间没接触了。姜灼楚不太习惯,下意识一激灵,梁空露出不满的神色。 “我小时候拍戏见过孙既明老师。” 姜灼楚凑近半步,一五一十道,“上次剧组演出的时候,他给我留了联系方式。” 姜灼楚小心看着梁空的神色,又补充道,“就你没来的那天。” “……” 说到没来,梁空想起徐氏和徐若水,手上不自觉加重了点力道。 徐若水要给姜灼楚解约的事,就算成不了,梁空也很膈应。 “你还挺讨人喜欢的。” 梁空拍了两下姜灼楚的脸。这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他语气刻薄。 “是么。” 姜灼楚下巴微抬,半眯着眼看着梁空,露出的下颌线极为优越,脖子白皙中透着一丁点儿粉,若隐若现的,一路蔓延到他脸上。 他很清楚自己的好看,神色自信而随性,又带着些许毫无攻击的挑衅。 梁空真的来找他了。比他预想的要更早。 姜灼楚一把按住梁空的手,迎了上去。 他声音微微含混,但足以听清,“梁老师,那你喜欢我吗。“ 就这样改变了喜欢的意思。 梁空波澜不惊,唇角弧度轻扬,甚至可以算是笑了下。 他下意识的反应不是否定,而是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与你无关。” 说完,梁空抬手解起了领带,意思明显。 姜灼楚在原地愣了下,环视着这间不算宽敞的spa间,它甚至不是卧室,也不是梁空的其他任何房间。 窗外是湖面,夜色透过一尘不染的窗玻璃洒进来,天空睁眼看着呢。 姜灼楚听见梁空沙哑低沉的呼吸声,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感觉。 半坐半站地靠着按摩床,姜灼楚双腿绷得紧紧的,不敢叫出声。 梁空身上还残留着方才应酬时沾上的酒味。他手伸进去,在姜灼楚塌陷的腰窝处按了下。 “项链呢。” 姜灼楚看了眼按摩床旁边的边柜,洗澡前他摘下来放在了那儿。 看着自己送的项链和一堆精油香薰小香炉放在一起,梁空不是太满意。 姜灼楚一手搭着梁空的肩,指头无意识地动着,衬衫下面是梁空的体温,“淋浴间太小,过于潮湿,不方便带进去。” “这里好像也没保险柜。” 梁空不置可否。他拾起那条项链,戴到了姜灼楚的脖子上。 卡扣咔哒响起,蓝宝石光泽一漾,紧贴在姜灼楚白皙如玉的皮肤上。姜灼楚抬手摸了下。他另一手撑着床沿,身体朝后微倾,仰起头。 天花板上的吊灯映出他放浪形骸的样子。 白色睡袍掉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 梁空掰了下姜灼楚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姜灼楚薄唇微张,克制着呼吸。空气中弥漫着香薰的海盐味,清冽中透着一丝甜。 梁空抱起了他,走到窗前放下。 姜灼楚背抵着窗玻璃,霎时一阵冰凉。身后,是无垠的湖面与月色。 湖心的风穿过背后的窗,丝丝缕缕地吹进来。 “……一定要在这里吗。” 鼻息交错,姜灼楚小声问道。 其实他和梁空之间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很多事没有解决。 双方都心知肚明。说了就会不愉快,就会总得有人让步,就会耽误这……春宵一刻。 姜灼楚的呼吸同样开始变得深重。他竭力压制着,腹部起伏,胸前和脸颊变红了。 梁空竖起一指,按住姜灼楚的双唇,眼神不容置疑,“我要你喜欢——这一切。” 晚宴八点开始。结束后,梁空接了通电话。他拿起衣服穿上,又站在镜前系好领带。 姜灼楚靠在按摩床上,身上只盖了条不大的薄毯,露在外面的肢体上能看见斑斑红痕。 前所未有的满足与空虚同时向姜灼楚席卷而来,他感到有些晕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实。 他看着梁空,“你要走了吗。”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只是梁空大概并不想听。 梁空向来不怎么和姜灼楚交流,但今天,他着实有些异样。 肌肤相触的时候,少有人能掩饰欲望和情绪。 姜灼楚能清晰地感觉到,梁空在生气。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梁空。 “不要乱跑。” 梁空没回答姜灼楚的问题。穿戴完毕,他又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淡漠样子。他拿起手表戴上,“今晚这个场合,不是能随便让你放肆的。” “……” 这就是不让姜灼楚出去的意思。 “那我能在这层随便转转吗。” 姜灼楚现在不想为了无谓的事和梁空唱反调。 这层是休闲区,一直就没什么人,晚宴时想必更是空荡。 “随你。” 梁空说完,砰的一声带上门,走了。 果然在生气。 他生什么气。 被拉黑被赶出剧组的又不是他。 我还没生气呢! 姜灼楚有点想问梁空几点回来,但他似乎并没什么立场开口。 瞥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姜灼楚怔了下。 现在距离晚宴开始还有将近四十分钟,而梁空却走得有些急。 姜灼楚走到窗前,顺手拿了件新的睡袍披上,敞着没系带子。夜色静谧,月光勾勒出湖面起伏的轮廓。 第55章 一般漂亮 晚宴开始后,姜灼楚才换好衣服出门。 他去二层甲板处的收纳柜里取回了上船时寄存的包。天已经黑透了,今夜朗月疏星,这里没什么人,风呼呼刮着。 姜灼楚走到船舷边,面朝风口,闭上眼。他好似能感觉到浪在自己脚下起伏翻涌,慢慢的,他适应了这种带着弹性的颠簸的节奏。 他并不嫌风大,反倒嫌它还不够大。 但没关系,包里还有些辅助发热的药。 姜灼楚取出一粒,没就水,直接吞了。 伴随着体温的升高,晕眩与乏力接踵而至。耳后开始发烫,热潮逐渐席卷全身—— 直到,他开始觉得有一团火在背后灼烧着,骨头里又是阵阵惊寒。 姜灼楚有些头重脚轻。他双手紧握住栏杆,冰凉扎手。 “姜灼楚?“ 姜灼楚正低头抓着栏杆,眼眶有些发烫。他循声偏过头去,看见了正从上面下来的应鸾。 应鸾拿着手机,看样子是刚打完电话。 “你怎么了?“ 他似乎看出了姜灼楚的异样,却没贸然上前,在距离姜灼楚一两米的地方顿住。 “我没事。” 姜灼楚摇了摇头,松开栏杆,面色嗓音皆如常,“spa间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他没想到会在外面碰见认识的人,更没想到会碰见应鸾。 “这种晚宴没什么意思,都是虚情假意的面子。” 应鸾递给姜灼楚一根烟,“spa间是有点小。” “梁空给你他的套房门卡了吗?” 姜灼楚接过,放进口袋里没抽,“没有。” 梁空大概根本没想到这些事。 “主甲板前的两个套房都是梁空的,但他也就住一个。” 应鸾想了想,“你直接过去吧,我打个电话让工作人员给你房卡。” “晚上风大,别在这里呆太久。” “……” “好的。” 姜灼楚其实并不急于找到晚上住的地方,反正就一夜,实在不行睡spa间也没问题。 他也不是为了透气才出来的。 但应鸾提了,他也只好就坡下驴,先去把房卡拿了。 套房位于主甲板最前端,可直眺湖面。这里与客舱里其他房间是错开的,面积不小。两间都给了梁空,大概是因为他对私密性要求很高,不喜欢被打扰。 拿好房卡,姜灼楚决定先回去放下东西,再出来吹风。 为了避免撞上其他人,他下去时走的是单独通道,直通套房露台外的私人阳光甲板。 下楼梯,刚拐过弯,忽然迎面撞上一个拎着小行李箱闷头往上走的人。 砰——! 行李箱掉落在地,开了。 颜料画笔顺着楼梯向下滚着,那人立刻蹬蹬冲下去捡。 “抱歉。” 姜灼楚愣了下,发现面前的人竟是齐汀。 他今天依旧是一身黑色的山本耀司。 “没关系。” 齐汀低着头,兀自捡着东西,声线清亮却并不外向。 姜灼楚的心绪一时难以形容,觉得自己是不是来了不该来的地方。 略高的体温,从耳后爬到脸颊。不能碰,碰一下就知道在发烫。 “我帮你吧。” 姜灼楚走了下去,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几盒颜料,回到行李箱旁等着齐汀。 齐汀捡完最后几支笔,也走了回来。他此时才抬起头来,姜灼楚发现他本人相当隽秀。 小麦色的皮肤很有质感,脸庞上没有一丝赘肉,双眼皮不深,鼻子硬挺,眼眸中有一股静气,艺术家的气质十分突出。 姜灼楚没有擅自把齐汀的东西放回行李箱里,“你的颜料。“ “谢——” 目光落在姜灼楚身上的那一刻,齐汀怔在了当场。 他双手还拿满了颜料和画笔,大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就这么看着姜灼楚,霎那间仿佛连呼吸都忘了。 惊诧不足以形容齐汀此刻的神情。他双唇还微张着,那剩下的一个字却好似卡在了喉咙里。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半晌,齐汀才一个激灵,元神归位似的,“哦,抱歉……谢谢。“ 齐汀蹲下来,低着头把自己手上的颜料画笔在箱子里一一放好,一丝不苟,放完后的行李箱简直宛若一个精密仪器。 姜灼楚觉得齐汀有点奇怪,但他们素昧平生,倒也不好多问。 他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齐汀把箱子里已有的东西都排列整齐,才把自己手上的颜料递了过去,“小心,这个壳有点裂开了。” 齐汀抬头来接,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姜灼楚的脸,一个没留神,手滑没接住。 姜灼楚见状掌心一翻,抓住了将要落地的颜料。或许是他一下子五指用力过猛,碎裂处渗出了斑斑点点的暗红色颜料,等注意到时已经沾上了大半个袖子。 “……” “……” 齐汀连忙站起,从包里拿出纸巾,“不好意思。” 他用纸巾包着这盒颜料,找了箱子里一个单独的空盒放起来;又递给姜灼楚几张纸巾,让他擦手,动作有些慌乱。 姜灼楚有点轻微的无语。齐汀这人怎么跟梦游似的。 可他擦着手还没说话,旁边的齐汀倒是先开口了。 “你真好看。” 齐汀说。 “……” “……” 姜灼楚手一顿,他从没见过这么夸人的。 而齐汀的语气无比真诚、又很坦然,感觉和夸别人的首饰、手表、项链、包包等并无不同。 姜灼楚想起,齐汀是个画家,大学修的是肖像类。 “我不给人当模特。” 姜灼楚说。 齐汀听了,愣了下,连忙摆手,“哦,我不是这个意思。” 从齐汀的穿衣风格、言谈举止、绘画成就乃至他的画具收纳方式来看……齐汀平时大概率是个相当利落的人,脑子清楚、有执行力,不会拎不清。 然而,姜灼楚又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齐汀在看到自己的这一刻就变得不对劲。 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姜灼楚的脸上。他试图用表面的平静来掩饰,但逃不过姜灼楚这个专业演戏的人的眼睛。 “你的袖子弄脏了,我房间有干净衣服。” 合上行李箱,齐汀主动说,“要不要来换一件。” “……” “不用麻烦了。” 姜灼楚一般不穿别人的衣服。何况刚见第一面就去对方的房间,听起来多少有些不太对劲。 “新的,没穿过。” 齐汀的观察力也很强。 见姜灼楚还没有点头,他又道,“这个颜料不好洗,要用专业的清洗剂,对手法也有讲究,普通洗法只会越洗越糟。” “不如你脱下来给我,留个地址。上岸后我让人洗了,再送还给你。” 姜灼楚下意识余光瞟了眼自己袖口的红色,颜料已渗入其中。他手上的趁没干时擦了大半,现在只剩下些许不明显的痕迹。 “我身上这套也不是我的,” 姜灼楚说,“是从艇上拿的。” “实在抱歉,” 齐汀眼珠子转了一秒,而后说得面不改色,“我是偷偷溜到这个甲板采风的,不能让其他人发现。” 原来……如此? 似乎能解释一些事,但仍然有点奇怪。 “也麻烦你不要跟任何人说,今天见到了我。” 齐汀说。 姜灼楚最终还是跟着齐汀去了他的房间,位于二层客舱,和其他来宾差不多。 除了齐汀手上拎着的这个箱子,房间里还立着两个大行李箱。 只住一晚,需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齐汀把其中一个摊在地上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许多衣服,都是黑色或深灰色系,冷淡风,瞧着吊牌都没摘,的确是全新的。 “这个……” 齐汀蹲在地上翻着箱子里的衣服,“不行……这个……” 他边翻边往旁边甩衣服,偶尔回头认真看姜灼楚一眼,再转回头去继续翻…… 像极了服装店里靠目测确定尺码的导购。 “随便给我一件就行。” 姜灼楚觉得齐汀选得有点太认真了,威廉都不至于此。 发热让他浑身难受,脑子昏沉、肌肉酸痛,站久了更是难熬。 要不是因为这都是人家的衣服,他就自己上手挑了。 最后,齐汀找出了一件黑色印花的大衬衫。 姜灼楚记得很清楚,当初威廉给他送来的那一堆里,也有一模一样的一件。 威廉是梁空给他请的造型师,齐汀……可能是梁空雇的画师。 “为什么给我挑这件?” 姜灼楚唇角微扬,似乎是笑意,又似乎不是,“我只是好奇。“ 齐汀也没觉得姜灼楚的问题冒犯。他敛眉思索片刻,指着衬衫上的印花道,“它出现在你身上,应该很好看。“ 姜灼楚漫不经心地轻笑了一声,拿起衬衫去了洗手间。 换完后,他走到洗手台前,暖黄明亮的灯光从高处洒落,落在镜前亮得令人晕眩。 对着镜子,姜灼楚摸了下自己的脸。 这么漂亮吗? 看习惯了也就一般。 一般漂亮。 姜灼楚从洗手间出来,一开门,发现齐汀蹲在正对着洗手间大门的地方,手中铅笔飞速,似乎正在纸上画速写。 “……” “……” 见姜灼楚出来了,齐汀站起来,下意识一手把画板遮到身后,“忘了问,你叫什么。” “姜灼楚。” 姜灼楚说。 齐汀缓慢点头,口中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哪几个字?” “生姜的姜,灼烧的灼,西楚霸王的楚。” 姜灼楚面无表情道。 齐汀继续念叨着,记下了这个名字。而后他把铅笔插进兜里,一甩微长的头发,伸出手,“我叫齐汀。” 第56章 长出玫瑰的人 从宴会厅走出,梁空直奔主甲板前的套房而去。 他脚步比平时快,楼梯被踩得嘎吱作响。 梁空其实说不清自己具体是什么心理。 但毋庸置疑的一点是,绝对不能让姜灼楚知道“他”。 梁空也不想让齐汀看见姜灼楚本人。从招募画师起,梁空就没有提供过姜灼楚本人的任何图片或视频,一切都是源于他的叙述,好像“他“完完全全是个活在梁空构想中的存在。 楼梯一路向下,梁空冲到私人甲板前,放慢脚步。 他走上前,入目是一片漆黑中的阳光露台,落地玻璃门后的套房客厅里没有开灯。 看起来也没有人。 但这并不能说明姜灼楚就没来过。 穿过露台,梁空走到玻璃门前。他刷了下房卡,点了几下后,输入密码。 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了门锁的开启记录。 梁空松了口气。 透过玻璃门,他瞥了眼立在客厅空地处的画架。 画布背对着外面,但梁空知道,上面是一幅“他”的肖像。 严格来说,是一份完成度很高的上色草稿,足以看清人脸。 今天齐汀是来交阶段性成果的。时间有限,梁空就让齐汀把画先留下来,等他有空再细看。 这幅画的是,长出玫瑰的人。 晚宴还没结束,梁空确认画没被发现后,就转身离开了。 他缓步往上走,寻思着随便找个由头,先控制住姜灼楚。 路过观景长廊,梁空迎面碰上了拎着包的姜灼楚。 “……” “……” 四目相对,相向而行。相逢在一个此刻谁都不该出现的地方,两人脚步不约而同一顿。 隔着两米左右的楚河汉界,梁空下意识打了个响指。 而姜灼楚正穿着那件长出玫瑰的黑色长衬衫。 “你在这儿干嘛。” 梁空率先发问,语气波澜不惊。 姜灼楚刚换好衣服从齐汀那儿出来,身体不太舒服所以走得比平时慢。他脸颊有些生理性的烫,眨了眨眼道,“应总让我找工作人员拿了套房房卡……” 梁空一挑眉,示意他继续。 这么长时间,爬也爬到套房了。何况根本也不是一个方向。 “然后我……” 姜灼楚露出迷茫的神色,“我迷路了。” “……” “听说有个私人甲板,怎么下去啊?” 谢天谢地,姜灼楚是个路痴。 梁空看着姜灼楚站在那里略显无措的样子,竟然觉得还怪可爱的。 “你别去了。” 既然找到了人,也省得再打电话。梁空走到姜灼楚面前,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先……跟我去宴会吧。” “啊??” 姜灼楚的计划里根本不包括参加宴会。 他都把自己折腾得发烧了,可不能半途而废。 他还要“演戏“,参加宴会反倒会阻碍他原本的计划。 何况梁空一开始就没让他去。 “为什么要去?我不去。” 姜灼楚声音闷闷的,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我有点累了,想先休息。” 他不经意地抿了下唇角,领口红痕若隐若现。 “不过……” 姜灼楚说着,抬眸看向梁空,掉转话头,“你现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就算是出来打电话,也未免走得太远了。 梁空没打算回答姜灼楚的提问。他正要开口,手机响了,接通后是应欢问他出了什么事,还要多久才能回去。 梁空说了句快了,就挂了电话。 姜灼楚听到了漏音,背起包就要走,“你先忙。“ “等等。” 梁空皱了下眉,可他不能消失太久,一时没空跟姜灼楚多掰扯。情急之下,他拿出了自己那间的房卡,“那你去这间,我的房间。” 姜灼楚愣住。手伸到一半,顿在空中。 梁空从未让他睡在自己的房间。 姜灼楚没有开口发问,只是默默地眨着眼。空气中的呼吸霎那间都变得小心克制了起来。 事已至此,梁空知道自己总得给个理由,哪怕是编的。 “游艇不比地面。” 无论何时,梁空总是那么的游刃有余。他双指夹着房卡,塞进姜灼楚胸前的口袋里,漫不经心道,“你一个刚出院不久的病号,夜里可别出什么事。“ 口袋对着左胸前,房卡落进去时,像往心脏里塞了什么东西。 半晌,姜灼楚道:“……我不认识路。“ 时刻铭记人设,是好演员的必备修养。 梁空打电话,叫人安排个客房区的工作人员来观景长廊接一下姜灼楚,还特别交代另一间房的房卡用不上了,让他们记得回收。 想起齐汀从那个甲板上拎着画具箱上来,姜灼楚觉得梁空的行为多少有些古怪。 梁空和齐汀之间,应该有些他不知道的秘密。 不,是肯定。 梁空的个人世界,姜灼楚实际上知之甚少,几乎未曾踏足。 工作人员将姜灼楚送回梁空的套房,收回那张房卡,又耐心地告知他有任何需求都请随时联系。 姜灼楚说,他今晚想看电影。 《海语》。 - 给姜灼楚房卡的时候,梁空其实并没怎么想之后的事。 直到晚宴结束,梁空喝了不少酒。有人要搀他回房,他态度冷淡地拒绝,才想起来今天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 梁空从不喜欢和人分享地盘,睡觉的时候尤甚。 他几乎想象不出和另一个人睡在一个房间、一张床上,是什么样的感觉。 想必不会太好。 然而,先前是他自己说的,姜灼楚一个刚出院不久的病号,夜里可别出什么事。 回到套房,客厅无人,只亮了一盏瓦数不高的落地夜灯。 半月形观景窗外,湖面一望无垠,申港的高楼大厦连成一片,宛若一条流光溢彩的都市银河。 梁空胡乱开了盏灯,脱下西服扔在沙发上,扯开了领带。 正要往浴室走去时,他忽然听见影音室里有些声响。 姜灼楚在看电影? 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梁空脖子上,他象征性地敲了下影音室关着的门,而后直接推开了。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投影是亮着的。幕布上正是傍晚的蓝调时刻,海边的公路上,一个少年骑着自行车。 梁空已经有些年没再看过《海语》了,坦白说,很多细节他记得并不清楚。但这一幕,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小语,是十八岁的姜灼楚。 “姜灼楚?” 梁空记得姜灼楚说自己没看过这部电影,因为片场溺水的那件事。 他越过沙发,才看见姜灼楚瘫坐在那里,眼皮半闭;凑近一碰,脸颊滚烫,毫无知觉。 几乎是下意识的,梁空拿起遥控器就按了暂停键。 姜灼楚的梦魇,他潜意识里并非不知道。 知道自己不能看。 怎么还非得看。 梁空心里腾的冒出一股烦躁的无名火。他用力拍了拍姜灼楚的脸,没有反应,伸手一探鼻息,呼吸微弱。 梁空把姜灼楚抱到卧室,打电话叫来了随船医生。 医生给姜灼楚量体温,高烧接近39度;梁空在旁边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却不肯露声色。 “梁总。我先开点退烧药,” 医生说,“今夜病人发烧可能反复,是否需要安排人守夜?” 梁空看着躺在那里的姜灼楚,脑海中浮现出医院那次,他推门进病房,姜灼楚当时刚醒,看起来就跟现在差不多。 “不用。“ 梁空说,“他的发烧,是什么引起的?” 医生:“艇上条件有限,更详细的检查得等上岸。” “不过……” 他犹豫了下,还是道,“这位病人看起来免疫力不是太好,也太瘦了。” 一整夜,姜灼楚烧得迷迷糊糊的。 梁空坐在旁边的沙发椅上,赤脚搭着床尾。他睡不着,是真的睡不着。 一副退烧药下去,姜灼楚发了一身汗,半夜烧退了整个人惊醒过来。 一睁眼,就看见梁空坐在床尾,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我怎么了。“ 姜灼楚说话带着鼻音和刚醒的懵懂,明知故问道。 梁空没回答姜灼楚的问题。他用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下被子,被子下姜灼楚双腿下意识一缩,蜷了起来。 “为什么看《海语》。” 梁空问。他双眸淡然地打量着姜灼楚,他显然不相信姜灼楚的全然无辜。 八年都没看过一次的电影。 怎么就突然想看了。 还正正巧是今天。 姜灼楚一直等着的,就是梁空的这个问题。 可当回答的机会真的摆到他的面前,开口却仍然是一件没有那么容易的事。 至少,它是带着情绪波动的,它不可能令人无动于衷。 姜灼楚一手抓着被子,按到自己的颈下,露出完整的一张脸,“我想念侯编了。” 梁空洞察力很强,面色无动于衷,“两版剧本里,你更偏向侯编和仇牧戈的版本。” 姜灼楚没有否认,“是的。” “你知道吗,《班门弄斧》他原本是想写给我的。” “二十年后的我。” 对这个回答,梁空不置可否,难说他信了几分,又或许真假他并不在乎。 他走到床边,坐下后看着姜灼楚,“然后呢。” “侯编是为了我才和徐氏、和陈进陆闹翻的。” 姜灼楚抓住梁空的一根手指,“他很讨厌他们。“ “所以,《班门弄斧》到你手里,某种程度上我是开心的。” “侯谕和陈进陆,这两个名字排在一起,就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他语气凄怆,眼角染上浅红,双眸映着明亮的月色,却失魂落魄。 第57章 小猫微笑 翌日风和日丽。 姜灼楚睁眼时,卧室里只有他一人,门开着。 他头还有些痛,坐起来,床上的另一个枕头看起来也是睡过人的。 昨晚发生的事他都还记得。他发烧了,和梁空说了些话,最后梁空抱着他睡的。 船在轻微摇晃。姜灼楚揉了下眼,下床走到落地窗前。 岸上的景色缓慢向后移动着,晴天的湖面一览无遗。 游艇正在行驶中。看方向,并不是回去的那条路。 “姜公子,“ 护士走进来,见姜灼楚不在床上,还站在通往露台的门前,吓了一跳,“您醒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里离船头近,风还是有的,别着凉了。“ 姜灼楚正用手遮着刺目的朝阳,似乎在看外面的风景。他闻声裹了下身上的睡袍,回过身,“昨晚是你照顾我的?” 护士:“我和刘医生。” “今早艇上有客人晕船,刘医生过去看看,应该就会回来。” 姜灼楚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我没事了。多谢。” 护士愣了下,欲言又止,显然并不赞同。 姜灼楚环顾四周,自己的包不在卧室。他径自走到客厅,从沙发上的包里抽出两张支票。 他坐在茶几前低头签完,递给护士,“一人一张,感谢你们昨晚对我的照顾,去休息会儿吧。” “对了,你知道梁总在哪儿吗。“ 护士有些惊讶。她犹豫了下,还是接过了支票,“梁总昨夜等您退烧后就离开了。今早……现在应该在主厅那边吧。” “刚退烧第二天病情很可能反复,您确定不需要我留下来?或者等刘医生来了,再帮您看看。” “昨天您烧得很突然,病因还不确定。” “医生建议,上岸后最好做个全面的检查。” “之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 …… 姜灼楚在吧台前倒了杯冰水,往里面扔了片新鲜柠檬,“我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有专门的医生。” “谢谢关心。” 澜湖中央有座孤山岛,植被茂盛,山体造型别致,多怪石。岛上还有度假酒店,远观近玩都颇有趣味。 游艇昨夜停在离那儿不远的地方。今天一早便向孤山岛驶去,按计划,绕岛一周后再返航。 艇上的早餐并不太好吃,至少不对姜灼楚的胃口。东西送到房里,他自己端着盘子和咖啡坐到外面露台上。 顶着初夏的阳光,倒比屋里还要高上几度。 姜灼楚心不在焉地吃着,边吃边刷手机。 梁空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手机上也没消息。 明明昨晚还哄他睡觉来着。 姜灼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给梁空发了条微信——果不其然,他早就不在黑名单里了。 姜灼楚:「早安。」 姜灼楚:「谢谢你昨晚照顾我,今早我已经好多了。」 姜灼楚:「下船前你还会回来套房吗?」 姜灼楚:「或者我们也可以等上岸再见。」 梁空没有回复。 毫不意外。 路过影音室,姜灼楚朝里瞥了眼。 门是半开的,既没开好,也不算关。投影仪竟然还是亮着的,他走进去,幕布上的画面暂停在《海语》的某个镜头。 和沙发并排站着,姜灼楚眯缝着眼睛,看着镜头下那个略显陌生的身影。 那是他,应该是他。 姜灼楚其实对这一幕没什么印象了。 看到时,也并未被勾起多么浓烈的情绪或反应。 他总是很擅长遗忘的。 转身离开时,姜灼楚注意到遥控器被甩在地上。 手机上依然没有梁空的任何消息。 和很多他这个级别的人不同,梁空的手机一向都是在自己手里的,不怎么交给助理拿着。他看消息和回消息的速度都可以很快,主要取决于他是否愿意。 第一次意识到梁空的这个特征时,姜灼楚一瞬间的反应是:他的行为模式还怪年轻的。 昨天那么晚,梁空还会去哪儿。 他为什么要走。 今早又为何不出现? …… 游艇回到申港,下船后,姜灼楚接到司机的电话,是梁空专门安排来接他的。 姜灼楚没多问,直接上了车。他被送回lanson hotel,一直也没见到梁空,司机说他是被梁空指来的,以后就负责给姜灼楚开车。 高烧刚过,人比平时更虚弱些,何况姜灼楚前阵子才提前出院。 换季时节,申港连下了数日遮天蔽日的大暴雨,姜灼楚也索性足不出户地在宾馆里养了一阵子的病。 这期间,梁空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有时姜灼楚想起那个晚上,甚至怀疑是一场梦。 梁空又不想见他了。 姜灼楚渐渐感觉到。 尽管不知为何,但梁空很明显地变得冷淡。 就从那晚发烧后的相拥而眠开始。 无论是矛盾、还是挣扎,梁空都习惯于选择直接搁置,用无视来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可姜灼楚不喜欢在停滞状态里被动地呆太久。他的敏锐是一种接近于强迫症的能力,他总是要采取行动的,哪怕是扔个石子到水里试试深浅。 何况,梁空等得起,他可等不起。 梁空不理会姜灼楚发的消息,不接姜灼楚打的电话; 姜灼楚从lanson搬出去,住进了剧组旁边的丽思卡尔顿,也没有人来管他。 姜灼楚又连续去了好几天酒吧,不同的酒吧,总有各式各样的人来和他搭讪。他还专门把自己穿得花枝招展的,一看就是在故意跟谁过不去——自己、仇人、爱人,或是这个世界。 终于,姜灼楚接到了来自王秘书的警告电话。 他表示自己想跟梁空谈谈,哪怕几句话也可以,王秘书却说只能转告,梁空最近很忙。 “他这几天在申港吗。” 姜灼楚的语气十分平静。 王秘书没有回答。 姜灼楚咬了下唇,呼吸未乱。 不否认就是在的,只是梁空不允许说。 “如果今晚有空,请他给我回个电话。” “多晚都可以。” “要不然,我只能明天开始去九音楼下等着了。” 挂断电话,姜灼楚向后一倒,仰面躺在了沙发上。 手机被扔到一旁。他双手遮脸,露出两个眼睛盯着天花板,眉头紧锁。 下午是吉他课。 李斐听姜灼楚弹完,沉默片刻,“最近你的心境发生了变化。” 姜灼楚手指僵在弹奏时的姿势,极不明显地抖动着。他停顿片刻,若无其事道,“前段时间生病了。弹得哪里有问题?” “不,不,” 李斐一听,却摆了下手,“不是有问题,是你弹得更好了。” 他很难得地努嘴笑了下,“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吉他手,我想刚刚你已经完成了入门的第一次开窍。“ “你的琴声里开始有了些真实情绪的表达,那是你自己的东西。” “我听见了……愤怒。” “……” 吉他课结束,傍晚,姜灼楚自己开车回了lanson。 进电梯时,他发现花瓶又换了一个,才意识到真正的夏天已经到来了。 管家同他打招呼,欢迎他“回家”。 姜灼楚问梁空这段时间来过吗。 管家笑而不语。 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初威廉按照梁空的要求为他搭配的衣服。搬走的时候,他没带几件。当时是觉得,大概会经常回来。 站在落地镜前,姜灼楚发现自己的头发又不知不觉间长长了。 他摘下蓝宝石项链,锁进保险箱里。 如果梁空今晚再不理他,他就不打算继续戴了。 姜灼楚去顶层游泳。生病之后,他很久没这么游过了。 仰躺在水面上,入目是晚霞从暗蓝色的广袤天空褪去。车水马龙与高楼林立是他身下的另一个世界,耳畔的水极为安静。 水此刻托举着他,温柔地包裹着他; 水也曾淹没过他,狂暴地让他窒息。 天终于懒洋洋地黑了。 姜灼楚还躺在水面上,漂浮着。他半睁着眼,却像是睡着了。 突然,岸边手机铃声大剌剌响起。 姜灼楚一个激灵睁开眼,爬上岸后拿起手机直接接通,“喂。“ “喂,小火。” 姜灼楚愣在泳池边。他看了眼屏幕,这才发现是仇牧戈。 “你还好吧?“ 仇牧戈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异样。 “哦,我没事儿。“ 姜灼楚在池边躺椅上缓缓坐下,“怎么了?“ “是这样的。“ 仇牧戈说,“《班门弄斧》剧本框架定了,我们已经正式开始剧本围读。” “九音那边的意思是,如果你身体允许,随时可以回来当表演老师。” 风声在姜灼楚耳边,像一道流动的墙,隔绝了外界的人声,让一切变得模糊。 姜灼楚的心脏突突跳着。 正好是今天。 怎么可能是正好。 梁空不想见他,才丢给他一个不能失去的东西,让他投鼠忌器。 这次,不需要借由吉他和另一个人的耳朵,姜灼楚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压抑在自己胸腔里的愤怒。 “喂?小火?” “……我没事。” 姜灼楚清咳了两声。他低着头,呼吸比平时重些,“什么时候开始?” “你方便的话,明天。” 仇牧戈说,“还是老地方,早上九点。” “具体工作内容,等你来了再说。” “可能会有些繁重,《班门弄斧》接下来进度比较赶。“ 姜灼楚点了点下巴,“没问题。” 第58章 越界 梁空把手机丢到茶几上,拿起旁边的酒杯,一口喝光了里面剩下的威士忌。 反思里灯光浓得像烟,空气中涌动着音符、鼓点和酒精,人群的目光与呼吸被掩盖在蓝紫色交替闪烁的光束里。 手机屏幕最后停留在一只面带微笑的白猫,头顶上插着一朵小花。 梁空一个人坐在里面的卡座上。他今晚兴致不高,没有人敢往前凑。 他敲了下桌沿,立刻有酒保又送来了一杯威士忌,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 梁空不想见姜灼楚。 但更为诡异的是,他突然也不想见“他”了。 大概归根结底“他”和姜灼楚长着同一张脸,所以同样地会令梁空感到烦躁。 梁空是那种,从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人。 他出身优渥,但从不是个“何不食肉糜”的人。他一直都清楚财富、地位、权势……这些世俗追求的东西,是多么的重要,甚至比人们以为的更加重要。 拥有它们,才能让人看起来体面、从容,即使是在十分激烈甚至残忍的争夺里。人类从远古走到今天,穿上衣服,住进楼房,学会礼仪,制定法律。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从未变过。 梁空没有梦想,梦想是世界给弱者画的一块大饼; 他也没有情感,情感是部分人类进化不完全剩下的缺陷和软肋。 欲望是本能,感官是能力,而理性才是区别人与其他动物的关键。 从生下来起,梁空就知道自己的人生主线需要一件事:成功。 当初选择音乐是其中的一种可能,没选音乐他也会走其他的路获得差不多的结果。 除此以外,别的事都是无关紧要的消遣,用来娱乐、发泄或解压。 而现在,姜灼楚的存在越界了。 梁空拿起手机,思忖着要不要再次把姜灼楚拉黑。 这时,王秘书打来电话。 “喂。“ 梁空靠着卡座,声音有些微醺的沙哑,但仍很清醒。 王秘书:“梁总,徐若水提出想再单独和您见一面谈谈。” “什么?” 梁空听到这个名字就不太耐烦,冷淡道,“谈什么。” 王秘书顿了下,“他说,与姜灼楚有关。” “可能是因为您之前不同意姜灼楚解约。” 梁空冷笑了一声,砰的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是真没想到这事儿到现在还没完。他没去找徐若水和姜灼楚算账已经够宽容的了,徐若水居然还敢来找他。 这是一件并不掺杂什么利益的事,徐若水如此坚持——在梁空看来,只不过是一种愚蠢可笑的英雄主义在作祟。 在徐家,徐若水庇护过姜灼楚很久。 “行。“ 梁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约个时间吧。” 他忽的想起姜灼楚那虚弱多病的身体。或许有些事,正好可以从徐若水嘴里扒出真相。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重新回到拉黑界面。 梁空拇指逡巡了下,最终退了出去。 无视才是最高明的应对。 - 尽管前一夜情绪起伏,翌日一早,姜灼楚还是准时提前30分钟,出现在了十一层的大会议室里。 这次剧本围读人很多,姜灼楚走进去,一时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他和其他人一样,排队领了一本最新版本的大纲,包括故事梗概、人物小传等等。 围读还没开始,仇牧戈、应鸾等人都还没到。姜灼楚在墙边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戴上无框眼镜,飞速读了一遍这份最新的大纲。 出乎意料的是,这份大纲和先前仇牧戈的版本差别并不大。基本保留了原有的故事线和人物动机,只在一些配角的人设上添加了些别的元素,也许是为了迎合市场。 最大的改动在结局。 主角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 “姜老师,你回来了。” 面前响起一道有些惊喜的男声。 姜灼楚抬头,发现是先前说自己和李斐一起组过乐队的那个年轻男生,他身后还跟着个人,可能是助理之类的。 姜灼楚点了点头,嗯了声。 “太好了。” 那人毫不见外地在姜灼楚身旁坐下,“这段时间你不在排练室,上课变得枯燥又无聊。” “……” 姜灼楚随意笑了下,眼睛却看向外面的走廊。 应鸾和孙既明是一起来的,看样子两人先前正在讨论些什么东西。 一进来看见姜灼楚,应鸾愣了下,但也不是很意外;孙既明冲姜灼楚笑了笑,姜灼楚主动走上前打了个招呼,说上次游艇宴会自己生病了,离开时没来得及道别。 “仇导在和摄影部门开分镜小会,过会儿就到。” 应鸾进来后,会议室里静了不少。 他简单交代两句,没坐下,然后冲姜灼楚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出来。 “看见你回来,我很高兴。” 站在走廊上,应鸾面带微笑。 “……” 姜灼楚好像回到了上大学旷课被系主任约谈的时候。 “时间有限,我就直说了。” 好在应鸾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我听说,《班门弄斧》这个故事和你有关?” 姜灼楚闻言顷刻怔了下。霎那间他的反应是,仇牧戈说的? “哦,你别误会,” 捕捉到姜灼楚的反应,应鸾道,“梁空只是在九音内部开会的时候提过这件事,与会人员——包括我,都签过很多保密协议,不会把会议内容擅自外传。” “……” “因为我们的剧本续写陷入了一定程度的瓶颈,任何一丁点与侯编和《班门弄斧》相关的信息,都可能会发挥很大的作用。” 应鸾问,“所以告诉我,这件事是真的吗。” 姜灼楚没怎么犹豫,点了下头。 “是。” “但我完全没参与创作过程。连这件事本身,我都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所以,我可能提供不了什么你想要的帮助。” 对姜灼楚的话,应鸾微笑沉思,不置可否。他一手托着下巴,半晌道,“侯编和你的关系怎么样?” “或者换个问法,你觉得侯编心中的你,是什么样的。” 姜灼楚没吭声。可他已经明白了应鸾的意思。 和侯编同为编剧,应鸾在这个方面比其他大多数人要敏锐得多。他很清楚,关键根本不在于姜灼楚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在于侯编眼里的姜灼楚是什么模样。 这决定了侯编当年创作时的心境,他的整个思路乃至世界观……它是不可见的,却融于每一个角色、每一处设定、每一个故事走向上。某种程度上,它才是灵魂。 比起姜灼楚对剧本的看法,应鸾更想知道侯编眼里的姜灼楚。 坦白说,姜灼楚有那么一丁点的失望。但他可以理解,这是解决问题的正确路径。 “抱歉,也许我问得有些突然。” 应鸾说,“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我已经向梁空多次表达过让你回来的诉求,他一直不同意。” “所以今天看见你,我确实很惊喜。” “看来你们之间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 姜灼楚轻笑了一声,自嘲地努了下嘴,“说来话长。” 应鸾打量着姜灼楚,也没多问。他顿了片刻,忽然道,“你和陈进陆导演还有联系吗。” “……” “没有。” 姜灼楚懒得隐瞒,“我们关系并不好。” “陈进陆手上有一版续写剧本,据说质量不错。” 应鸾面露无奈的笑,“梁空很想拿来。” “但仇牧戈不同意。” “他说如果陈进陆来,他就走。” 姜灼楚微拧着眉,似乎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 “我看梁空也并不太想用陈进陆这个人,所以才又给了我和仇导一次机会。” 应鸾说,“可是如果下次开会,我们还拿不出一版能让梁空满意的剧本,场面就会有些麻烦了。” “你了解梁空,他是个结果至上的人。“ 姜灼楚有些困惑,“你写得不够好吗。” 应鸾耸了耸肩,“这部电影的卖点在侯编遗作上,所以梁空要求,一定要像侯编的风格。” “要非常像。“ “……” 姜灼楚对梁空的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应鸾背过身,面朝窗外,“一开始我也挺头大的,无比后悔接了这个单子。” “后来转念一想,这么难的事,如果我不做,还有谁来做呢?” 说着,他偏头看向姜灼楚,单眨左眼露出一个笑。 “好。” 沉吟片刻后,姜灼楚说,“我会帮你。” “但你要保证,决不能让陈进陆进组。” 应鸾颔首,半句话也没多问,“deal.” 第59章 毫不知情 上午围读结束后,姜灼楚和应鸾约好今晚碰面。 应鸾问姜灼楚有没有偏好的地方,姜灼楚说只要安静、不被人打扰即可。 “另外,” 姜灼楚说,“到时我的心理医生也会在场。” 谈论过去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特别是这段过去还曾经让你被救护车拉进医院。 而你到现在,都还没有痊愈。 午后一场疾雨,像阳光似的从树叶间唰唰落下。没一会儿又停了,太阳重新从云层后露出脸来。 现在是午休,下午的表演课还没开始。排练室外的走廊上,姜灼楚站在窗前。他没什么胃口,中午只吃了一块三明治。 今早的围读是围绕着故事大纲和电影整体风格进行的,但姜灼楚其实觉得意义不大。 剧本和电影都是差之毫厘、缪以千里的东西,在最终版完成前,一切都是动态的,随时可能会被改变。 然而话又说回来,很多电影不到上映那一刻,都是“一切皆有可能”。特别是对于大剧组来说,涉及的人员部门太多,绝大部分人都在“盲人摸象”。 姜灼楚不喜欢这种工作方式,他要求精准和确定性。 他从小就对自己在职业上的名誉十分看重,在学会看股票和奢侈品之前,他已经先学会了看剧本——姜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掌控着姜灼楚接哪部戏的权利,但她要求姜灼楚也具备挑剧本的能力。 小姜灼楚需要自己读剧本,然后姜旻会问他这部戏值不值得接、为什么、它有哪些优点和缺点……如果他答不上来,会受到惩罚;如果他答错了,同样会受到惩罚。 姜灼楚几乎没从姜旻这里得到过什么温情、关心或爱,可他再没见过比姜旻更厉害的表演老师。 他今天又想起了她。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想起她。 “小姜。” 田天走了过来。 姜灼楚转过身来,早上在大会议室里他们只来得及匆匆打了个招呼。 “你现在有空吗?” 田天说,“仇导说你还是当表演老师,那我们聊聊你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越过田天,姜灼楚朝排练室里看了眼。何为已经在里面了,正站在桌前翻着不知是讲义还是剧本的东西,顺便喝了口水。 “目前是我和老何分工。他负责基础训练,我负责带演员读剧本。” 田天冲姜灼楚莞尔一笑,“你可以继续跟我一起工作。” “几个年轻演员,都很喜欢你。” “另外……” “孙既明老师之前提过你,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去他那里。他有专门的表演团队。” 姜灼楚静静听完,没直接答复。 他顿了下,反问道,“田老师,对最新版的剧本,您有什么想法吗?” 田天闻言愣了下,大概是没料到姜灼楚会问这个。她先是一笑,随后道,“坦白说,在我目前接触到的所有版本里,我最喜欢的还是乙念老师那一版。” “它最有趣。” “侯编固然很厉害,可他没能给《班门弄斧》一个结局。所以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完整的。” “有时候我觉得,盲目遵从他的原版,无异于刻舟求剑。” 田天无奈耸肩,“但是我说了不算。” 不完整的作品,好似一具缺少头颅的躯体。看上去只少了一部分,实际上它是没有生命的。 硬生生缝一个假的头颅上去,同样骗不了任何长着眼睛的人。 姜灼楚知道,自己要让《班门弄斧》的故事长出一个活生生的结局。 这或许是侯编当初都没能想出来的、真正属于那时的姜灼楚的结局——在他18岁的故事里,倘若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现在的他。 “小姜?” 田天伸手在姜灼楚面前晃了晃。 “……我没事。” 许是吹了风,姜灼楚咳嗽了两声。他避开,而后回身,声音虚弱却笃定,“田老师,我这段时间可能先要忙些别的。表演老师的事,等剧本定稿了再说吧。” 这个下午,姜灼楚又把最初一版的剧本读了一遍。 他独自盘腿坐在地上,一间小排练室里;他开始明白为什么《班门弄斧》是写给自己的,优秀的作者可以把一个人拆成很多个角色,又可以让很多个不同的人体现在同一个角色身上。 故事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姜灼楚身上扒下来的一块鳞片。可它的悲剧绝不狭隘,在世界面前死于“班门弄斧”的,又何止18岁的姜灼楚一人。 甚至侯编本人,同样死于“班门弄斧”。 他想给故事一个好的结局,可他找不到解法;他还想好好活着,却不得不死了。 晚上七点,应鸾派了专车来接。 市中心少有的僻静之处,中心大道旁绿荫环绕的小路拐进去,深灰色的道路和高墙。门前停着几辆车,大门十分低调,倒是种了些花。 这应该是应鸾的家,或者至少是住处之一。算直线距离,离过去的徐宅并不远,姜灼楚听说过这片。 一侧沿着市中心最繁华喧闹的马路,另一侧靠着澜湖。到了夜晚,无论眺望哪一边的景色,都是安静的灯火万千。 独坐岸上,眼观众生。 “唐医生已经到了。” 应鸾在门口迎接,身后庭院深深。他冲姜灼楚笑了笑,想必已经猜到今晚谈的事不会容易。 姜灼楚走上台阶,神色举重若轻,“进去吧。” 露天花园里,唐医生坐在桌前。澜湖的夜色铺成画布,风吹得桌上的香烛火轻轻摇曳着。 看见姜灼楚和应鸾走过来,她放下包站起来,露出一个专业的微笑。 “我去沏一壶茶。” 应鸾说,“你们先聊。” 姜灼楚点了下头。他在桌对面坐下,唐医生也同步坐了下来。 两道拉门声响起,应鸾想必已经回到了室内。 看着姜灼楚,唐医生面色严肃了些,“今天中午你在电话里说,你要剖开过去,为了……写剧本?” 姜灼楚嗯了声,“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唐医生眉心不展,显然不太赞同姜灼楚的做法。 “这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 “甚至不止。” “按照你的说法,你之后还会继续参与这部电影的创作,可它建立在你的伤痛之上……对你而言,它可能会变成第二部《海语》。” “艺术我的确不懂,但我知道没有什么作品是值得赔上人的生命健康去完成的。” “这不仅是为了作品,也是为了我。” 面对唐医生的反对,姜灼楚并不意外,“我要给我的过去一个交代。” 唐医生思索片刻,“你的过去我都了解,不如由我来跟对方说。” 姜灼楚笑了下,他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口,“你说的只能是事实本身,而没有真情实感。” “但事实只有被赋予了切身感受,才能称之为经历。“ 又是一道拉门声响起,随后应鸾端着茶水走了过来。 他在三人面前各放下一个茶杯,茶壶倒出滚烫茶汁,浓郁的香气散发开来。 “你想要知道多少。” 正式开口前,姜灼楚直视着应鸾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道。他在判断,应鸾愿意接受到哪一步。 承受真相是需要强大的心理接受能力的。 应鸾在另一边坐下,一手搭着椅背,神态却很认真,“侯编知道的关于你的一切。” 深夜接到紧急电话,对梁空来说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一向需要的休息比别人少,当歌手期间熬夜甚至通宵工作也很正常。 第一个打来的是姜灼楚的号码,梁空看了眼,没接。 又过了几分钟,王秘书的电话打了过来。 梁空皱了下眉。这两通电话相隔太近,很难让人相信它们之间没有关系。 但如果不是真的有事,王秘书是不敢深夜打搅梁空的。 “喂,梁总。“ 电话接通,王秘书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些。 “慌什么,” 梁空最烦听人沉不住气,“有事说事。” “……梁总。“ 王秘书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我刚刚接到应总——应鸾老师,的电话,” “说是……” “姜公子今晚在他家里昏过去了。” “什么?” 梁空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句话里汉字的排列组合过于抽象。 “呃,” 王秘书顿了下,继续道,“不过现场有医生,所以暂时没送去医院,但是之后不一定……” 梁空已经摁断了电话。 从反思到应鸾家并不算远。深夜马路上车少,梁空驱车飞驰而去。 到了应鸾家门口,一脚刹车堵在正门前,径自下车。车轮距离台阶不过二指距离。 屋内,应鸾正坐在客房外的沙发上,躬身敛眉,思索着什么。 见到梁空,他抬起头,站了起来,“那个,” “你最好是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梁空直接打断了应鸾。他语气淡漠,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相当难看。 应鸾也沉着眉,“说来话长,都是为了剧本。” “晚上在你家里研究剧本?“ 梁空用中指按了下眉心,差点气笑了。 这个世界上拿他当傻子看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他现在懒得再跟应鸾多废话,“姜灼楚呢。” 应鸾:“在里面。他——” 正说着,客房的门从里打开,梁空看见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性走了出来,手上拎着医药箱。 “姜灼楚醒了,但他现在还比较虚弱,暂时不宜——” 唐医生目光落到梁空身上,霎时一顿,“这位……” “您是梁空老师吗?” 唐医生眼睛微微睁大。 “……” 第60章 风景绝胜之地 梁空今晚是带着愠怒来的,而非困惑。 他并不太关心姜灼楚行为背后的原因,甚至本能地不想知道。 他觉得他们不是互相分享伤痛与过去的关系,这种行为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 梁空居高临下,面不改色地凝视着姜灼楚。他不能再继续了解姜灼楚更多了。他们原本就是简单纯粹的利益交易关系,现在却变得如此复杂。 心照不宣的,梁空想问姜灼楚的病情,姜灼楚想问梁空的冷战。 但他们都不想回答对方的问题,于是开口变成了一件异常艰难的事。 “关于陈进陆,我理解你的情绪。” 梁空挑了件能谈的事回答,却依旧没有给姜灼楚一个肯定的答复,不痛不痒的,“但这么大投资的电影,不是开玩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 姜灼楚淡淡地牵了下嘴角,面庞平静而自信,“我会给你一个最好的剧本。“ 湖风透过半开的窗吹进来,月光下窗帘轻摆,摇曳的影子散发着凉意。 “那天在游艇上,我有点不高兴。” 姜灼楚坐直了,他歪了下脑袋,直勾勾看着梁空。 “因为我是专门去见你的。” 结果一觉醒来,你人就不见了。 出乎预料的是,被姜灼楚贴脸,梁空竟然并不生气。 看着姜灼楚泛着水色的瞳仁,梁空甚至产生了一种……十分微妙的、不想他受到伤害的感觉。 归根结底,他梁空觉得姜灼楚越界,那是他自己的事。姜灼楚不需要知道这些,这不是他应该承受的事。 “那天早上我有别的事。” 梁空轻描淡写地揭过,他是断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在刻意避开姜灼楚的。 “这段时间我确实很忙。“ 言下之意是,我不是故意不搭理你的,你想多了。 “而且,“ 梁空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姜灼楚,“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比较独立的人。“ “……“ 姜灼楚基本半个字也不信梁空的话。可他还是没有反驳。 “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对我好一点。“ 他语气直白中带着不明显的倔强。 梁空一手插兜,笑了,嘴角的弧度十分刻意。他一向不怎么把姜灼楚的诉求当回事。 “你可以先自己对自己好点。“ 梁空声音冰冷刻薄,“你这已经是第几次因为电影昏过去了?” “身体撑不住,就不要自我勉强。” 他还是没问姜灼楚的病情。或许是怕问了会收不了场。 姜灼楚闻言却神色变得认真,“我了解自己的情况,今晚是情况特殊,以后我不会——” 孰料梁空却开口打断了他,“《海语》那次也是情况特殊?“ 姜灼楚怔了下,轻抿着唇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如果他真的足够了解自己的身体,那么看《海语》高烧昏迷就不是个意外。 梁空问完,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想要什么答案呢? 想要姜灼楚继续骗他,还是戳穿姜灼楚的小心思;戳穿了又怎么样呢,他又不在乎姜灼楚是不是个道德标兵。 只会剩下一地难堪局面。 “算了,” 梁空发觉自己心比从前软了。他语气不善,但到底也没干嘛,“你好好休息。能下床后立刻搬回去。” 说完他就要走。 “……梁老师。“ 姜灼楚身体下意识前倾,叫住了梁空。 梁空回过头来,“还有事?“ “我还可以继续留在剧组吧?这部电影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姜灼楚眼睛眨巴着,溜圆的,瞧着有些可怜。 梁空忽然觉得好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还紧张兮兮的。 他随意点了下头,语气冷淡中透着戏谑,“你轻点儿折腾,命可只有一条。” 走出客房,梁空的脸不自觉地沉了些。 “应鸾呢。“ 对其他人,梁空不会像对姜灼楚那么宽容。 “应老师去书房写剧本了,可能会通宵。” 旁边站着管家,“说是任何人不能打扰。” “……” “哦对了,“ 管家又道,“应老师说,如果您放心不下姜公子,这里还有其他闲置客房。” 梁空摆手拒绝,径直离开,“剧本写完,第一时间通知我。” 今夜梁空回了lanson,反正姜灼楚不在。 这一夜姜灼楚几乎没有合眼。过去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播放着,他突然发现18岁的自己尽管死在当年,却从未被从他的身体里剥离开过。 那是他的病根,是他无法愈合的伤口。在表皮之下,始终汩汩淌着血。 而姜灼楚不喜欢治病。 人生苦短,活在当年的病痛里无异于始终留在当年。可人是活的,人应该出走,哪怕一身伤痛,只要不死,就该去开创一个新的故事。 当时在澜湖边,听姜灼楚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地叙述完自己的经历,应鸾沉默了整整一根烟的时间。 “你需要律师吗。” 他最先问的是这个。 姜灼楚面色倨傲,有些不满,“这不是你现在该思考的问题。” 应鸾把烟头扔进烟灰缸,从善如流,“好。那我问你,如果你没有活到现在,你会怎么死去。” 这才是整个《班门弄斧》结局的核心。 唐医生听着瞪大了眼睛,她注意到姜灼楚的脸色已经越来越虚弱。 姜灼楚一抬手,示意自己无事。他咳了两声,声音已经虚弱得只剩下气声,“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也许我已经想了更久,只是之前没意识到。” “侯编写《班门弄斧》,是想要激励被废掉了二十年的我。” “所以我想,我一定不是心甘情愿死去的。我应该死在求生的路上,到咽气的那一刻也不曾放弃。” …… …… …… 今夜与八年前在姜灼楚脑海里交织。屋里灯灭了,月光蓝得像海水,盈满整间屋子。 梁空会接受这个结局吗。 他会的。 即使侯编在世也写不出更好的死法了。 而在姜灼楚的眼里,梁空尽管有着数不尽的问题,但能力和审美一向在线。 他现在只能选择相信梁空的眼力。 “你现在的状态已经十分不好,” 唐医生临走前,郑重其事地对姜灼楚说,“一丁点风吹草动都可能会发病。” “如果你还是执意不肯住院接受治疗,至少,远离让你痛苦的那一切。“ “否则,发病的频率和严重程度不断上升,到最后,你可能连基本的正常生活都无法维持。“ 东方既白时,姜灼楚眼皮撑不住,在一片困倦中昏睡了过去。 梦里他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岁,孤身一人踏上了另一个故事的开头。 他一路走、一路挣扎,一路挣扎、一路走; 他曾经试图放下一切、祈求平静,也遇到过平凡的快乐; 他遇见了很多不同的人,他们都像是一个更大的世界的拼图。 最终,他们命运交缠。在一系列事件的蝴蝶效应下,他仍然走向了最初的那条路、某种意义上也是他唯一的一条路:死路。 睁眼死在路上,一处风景绝胜之地。 一声剧烈的咳嗽,姜灼楚醒了。 他呼吸起伏,看了眼窗外,澜湖湖面宽阔,阳光像一层金色薄纱,铺在上面,熠熠生辉。 上午十点了。 外面隐约传来交谈的声音。 穿好衣服,姜灼楚下床,推门出去。 客厅里,应鸾听见门开的声音回过头来,旁边站着的竟然是仇牧戈。 他手上拿着一沓厚厚的剧本,正在翻阅。 “早安。” 应鸾笑容如春风拂面,“感觉好点了吗。” 姜灼楚刚醒,还有些懵。他揉了下眼睛,“这是……?”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剧本终版通过了。” 应鸾伸了个懒腰,脸上倒是并没什么疲态,“《班门弄斧》终稿于今早六点三十七分完成。” “梁空八点不到就带着内容部的人来了,仇导也在。” 姜灼楚眼神扑闪,一时愣愣的。 如释重负来得太快,有些难以置信。 仇牧戈面色也比往日柔和,冲姜灼楚点了下头,“梁总同意了这个版本。” “你不用担心陈进陆了。” 应鸾似乎有些意外仇牧戈和姜灼楚的熟悉,但他没说什么。 “我和仇导待会儿就去剧组了。” 应鸾打量了下姜灼楚的脸色,“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休息一天。” “不用。” 姜灼楚摇了下头,忽的又想到些什么,微微瞪大眼睛看向应鸾,“你不用休息吗?!” 算起来,应鸾应该一夜没有睡。 应鸾耸了下肩,“我也不用。” “饿吗?” “我家的早餐堪称一绝。” “……” 说着,应鸾拉开通往花园的门,语气诙谐雀跃,“既然大家都不用休息,一起吃点吧。” “等进了剧组,可就吃不到这么美味的东西了。” 九音。 “梁总。陈进陆在楼下,表示想再见您一面。” 梁空冷淡地弹了下烟灰,“他来干什么,不见。” 他其实也挺烦这个人的,《海语》带来的那点儿稀薄滤镜早就碎了个干净。 今天梁空的行程早已排满,剧本问题已经解决,他不会再浪费多一点时间。 “梁总。陈进陆说,他知道一件很重要的事。” “关于姜灼楚和仇牧戈。” 第61章 护短 姜灼楚。 和仇牧戈。 梁空从来没有把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过。他的眼眸霎那间变得深邃,好似顷刻就洞察出了一切。 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浸入式思索。 这一刻,梁空想到的不仅仅是现在的姜灼楚,还有当年的姜灼楚。 一声不吭扔掉的玫瑰,甚至……那张被他贴在橱窗里的海报。 “梁总,您要见他吗。” 旁边的工作人员有些惴惴。他在楼下见到了陈进陆,陈进陆有一种恼羞成怒后极端的自信,至少证明他要说的这件事,不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梁空徐徐走到落地窗前,不知在想什么。他夹了根烟,但半晌都没动。 “不见。” 梁空俯视着窗外,申港的cbd如画卷般展开,繁华喧闹中人和车都小得几乎看不见。道路纵横交错,地标性建筑点缀其上——而梁空的目光,只落在自己面对面的影子上。 他从不会被情绪操控,意气用事。 一码归一码。陈进陆的来意犹如司马昭之心,眼下开机在即,梁空无论如何,不可能为了私事换掉导演。 仇牧戈是侯谕的学生,同时也是新锐导演里相当出挑的。当初选择他,是各个部门多轮研究商讨后定下的选择,最优选择。 “不见。” 梁空转回身来,又重复了一遍。他在转椅上坐下,拿起手机随意敲着,“让他直接走吧。” “……好的。” 那人退了出去。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梁空一人。 空气静得宛若时间凝滞。 凉气四溢。很多事并非无迹可循,只是梁空没有去想。 他一向不怎么在私生活上浪费精力,面对姜灼楚,他甚至本能地……就不往那个方面去想。 他倒是不怪姜灼楚。 大概护短是人的天性。 对,护短。 梁空:「叫仇牧戈现在来一趟九音。」 《班门弄斧》剧组,会议室。 桌前围了一圈,表演、摄影、美术、道具……各个部门都在,仇牧戈站在白板前,正介绍着新版剧本的框架、侧重点、电影的相应风格,边说边写着。 应鸾坐在旁边,时不时开口补充两句。在他身侧,姜灼楚戴着眼镜,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他已经看过剧本了,并且对故事的熟悉程度超过包括仇牧戈在内的大多数人,现在在写几位主要角色的人物小传。 应鸾的意思是,让表演老师——也就是姜灼楚,从专业角度写一版人物小传,每个角色的扮演者再自己写一版人物小传,两相对比,更能看出要在哪里下功夫。 门外响起两声叩叩。 助理打开门,只见制片主任冲冲走了进来,打断了原本如火如荼的会议。他一手拿着手机,冲仇牧戈指了指,“仇导,有事找你。” “什么事?” 仇牧戈还没放下马克笔,“不急的话,等会儿再说。” 应鸾却眯了下眼。不要紧的事,制片主任怎么可能亲自上来找。 他又不是闲着没事干。 “九音那边的?” 应鸾问。 制片主任犹豫了下,点点头。 姜灼楚听了,也停下噼里啪啦敲键盘的手。 他觉得这短短数日,制片主任的头发又少了些。 “梁总叫你去一趟九音。” 制片主任稍稍压低了点声音,对仇牧戈道。 仇牧戈有些吃惊,“现在?” 他们今天早上才一起开完会。 制片主任:“嗯。” 又道,“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姜灼楚皱起眉,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事有蹊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变故。 “什么?” 应鸾率先站了起来,“就仇导一个人,没有我??” 理论上,剧组里代表制片方的其实是监制。梁空也几乎没有什么把导演单独叫过去谈工作的先例。 制片主任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异常,面露难色地扯出一个笑。 “我打电话问问。” 说着,应鸾沉默片刻后掏出手机。 “算了。” 仇牧戈神情微沉,或许已经想到了什么。他抬腕看了眼表,转过身对众人道,“正好也快到中午了,大家先吃饭吧。” “我尽量早点回来,下午继续。” 临走前,仇牧戈看了姜灼楚一眼。 众人都已陆续起身,姜灼楚却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些时候,倘若你实在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那么,想想自己最薄弱的一环。 到了九音,仇牧戈被直接引上去。他走进梁空的大办公室,门在身后被关上。 这里太大,大得有些空旷。办公桌极宽,整洁严肃,背后是一整片的落地窗,白日的高楼林立格外清晰,外立面在阳光下折射着过于耀眼的光。 梁空坐在桌后的转椅上,双手撑着桌沿。看见仇牧戈,他近乎随意地笑了下,淡淡的。但五官动起来的每一个角度又都无比精准,拍下来可以直接放到杂志封面上。 梁空打量着仇牧戈,他做的决策一般是高屋建瓴的,很少和导演直接打交道。这是第一次,他在这间办公室单独会见仇牧戈。 姜灼楚对侯编的情感不用多说,而仇牧戈是侯编的学生。 他们至少相处过一部《海语》的时间。 但居然从没人提过他们过去的交情。 很好。 “梁总。“ 仇牧戈站定后先开口了,“您找我?” 梁空向后靠着椅背,语速不疾不徐,泰然自若,“今天上午,陈进陆又来九音了。” “他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关于你,” 梁空双目如鹰隼,语气却平淡如常,“和姜灼楚。” 仇牧戈顷刻呼吸一滞。他在尽力保持镇定,脸色有些发白。 “我暂时还没有见他。” 梁空的神色在淡然中不知不觉变得残忍,“你觉得,他要说的会是什么事。” 仇牧戈并不知道,陈进陆也是他和姜灼楚的知情者。 也许陈进陆是猜的,也许当年他作为侯编的黄金搭档发现了些蛛丝马迹,只是那会儿并不在乎。 甚至也许,他到现在都没有十足十的把握,纯粹是想赌一把。 然而疑心生暗鬼。陈进陆不需要任何实证,就足以让梁空对此事心怀芥蒂。 梁空可不是个心慈手软、宽宏大量的人。 仇牧戈很清楚。 停顿片刻后,仇牧戈开口。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我不知道陈进陆想说什么,我和他不熟。当年在《海语》我们的交集就仅限于工作,之后这些年更是毫无联络。” “但关于我和姜灼楚,我能想到的,只有拍《海语》的时候,我们短暂交往过三个月——大概是三个月吧,具体我记不清了。” “太久以前的事了。” 仇牧戈平静得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上辈子的事,一件他只是记得、却没有任何情感的事。 猜测是猜测,事实是事实。 猜测无论多么笃定,和事实终归是不一样的。 “分手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梁空直接发问,毫不掩饰。 “没有。“ 仇牧戈说着,又修正道,“在《班门弄斧》之前,没有。” 梁空盯着仇牧戈,像在审问犯人,“线上的也没有?” “没有。” 仇牧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分手的时候姜灼楚把我的联系方式全都删了,直到最近才加上。” “我没有删微信消息的习惯,记录都还在。” 梁空的脸色并没有因此柔和半分。 当仇牧戈提到他被姜灼楚拉黑的时候,梁空想的是,哦,他也见过18岁敢爱敢恨的姜灼楚,甚至比我见得更多。 而意识到自己其实喜欢某个人,往往就是在这样令人烦躁的瞬间。 梁空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并不客气地示意仇牧戈把手机放过来。 姜灼楚和仇牧戈的聊天并不频繁,看记录也没聊什么太要紧的事。倒是打过几次电话,也许是为了《班门弄斧》,但谁知道呢? 梁空缓慢地向上翻着。到了最初的记录里,他看见一个熟悉又没想到的名字:反思。 姜灼楚让仇牧戈带他去反思,梁空一时差点气笑了。 梁空放下手机,“你对姜灼楚很好。” “……” 仇牧戈也没否认,“和很多其他人比,大概是的吧。” “……” 一时之间,梁空几乎怀疑仇牧戈是在故意内涵自己。 他算哪根葱? 梁空半个字也懒得解释,直接道,“姜灼楚和我说过《海语》片场的事。” “听说,你表示过宁肯退组都不愿意和陈进陆共事,是因为姜灼楚吗。” 仇牧戈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在不会改变的选择面前,原因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但是,对梁空很重要。 仇牧戈沉吟片刻,“《海语》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场,之后很多年里,没有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老师侯谕,在那之后从徐氏出走,再也没有参与过任何电影。” “如果他还活着,也是断然不可能接受陈进陆的。” “这不是因为姜灼楚,而是因为陈进陆不配。在这一点上,不论当时出事的是谁,都一样。” 仇牧戈抬头,“梁总,站在制片人的角度,难道你愿意用陈进陆这样一个人吗。” 仇牧戈话说得掷地有声,但梁空并没打算全信。 又或者信不信并没什么所谓,把事情寄托在对别人的信任上,总是靠不住的。 梁空把手机推了回去,语气不咸不淡,一锤定音,“你最好是。” 第62章 湖中央 今天在剧组,姜灼楚午餐是单独和应鸾一起吃的。 应鸾甚至专门带了个厨子进组,他说自己嘴刁,很多东西都吃不了。 姜灼楚胃口一般,早餐又吃得迟,动了几筷子就停下了。 他现在心思都在剧本上,吃饭还带着电脑,脑子里也都是各个角色交缠的生命轨迹。 “哎,仇牧戈好像回来了。” 应鸾从群里看到的消息。 ”也不知道梁空找他到底什么事。” 他说着瞟了姜灼楚一眼。梁空带着有色眼镜,可应鸾观察力相当敏锐,他早就意识到仇牧戈和姜灼楚是旧识。 姜灼楚佯装没看见,目光仍盯着电脑屏幕。 这时门从外面被敲了两下,应鸾悠闲地说了声进,还以为是来送餐后甜点的。 孰料门一开,外面站着的竟是王秘书。 “应总,姜公子。” 王秘书站得严肃,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打完招呼,他的目光越过应鸾,落到姜灼楚的身上。 姜灼楚已经有预感会发生什么了。他平静地抬起头,“找我?” 王秘书点了下头。 “烦请稍等。” 姜灼楚脸上还有些苍白,只是神情格外沉静笃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他敲了两下键盘。 应鸾手机响起提示音,他点亮屏幕看了眼,发现是封邮件。 “粗略的人物小传。” 姜灼楚合上电脑后摘下眼镜,把东西一一收好放进包里,“先发给你。” “……” 说着,姜灼楚起身背起包,打算跟王秘书走。 “哎等等。” 应鸾站起来做了个拦的手势,“这里是剧组,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应总,” 王秘书克制地流露着为难,“本质上,这不是电影的事。” 应鸾:“但现在是工作时间。” “你们要耽误姜灼楚多久?” 王秘书没说话,答案溢于言表。 姜灼楚忽然觉得好笑。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必畏畏缩缩,多难看。 他拍了下应鸾的肩,“我先走了。” 这一层没有办公场所,走廊私密安静。王秘书跟在姜灼楚身后,走到电梯前才开口,“您在剧组还有什么东西吗。” 只一句话,一切都清晰了。 姜灼楚抓着包带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呼吸像被拉紧的丝线,顷刻绷得要断裂似的,又锋利得能用来杀人。 一寸、一寸,织成一块令人窒息的布,唰的蒙在他的脸上,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梁空人呢。” 气息微薄,仿若仅够维持生命。姜灼楚一字一句道。 这样的问题,王秘书不是第一次回答。可这次,他诡异地沉默了会儿,然后道,“姜公子,如果我是您,现在不会去往枪口上撞。” 姜灼楚转头看向王秘书。他心脏像在擂鼓,但他不会不打自招,“什么意思。” 王秘书:“没什么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 “……” 电梯门开,王秘书先进去按好键,随后让到一旁拦住门,等姜灼楚进来。 姜灼楚假装低头玩手机,给仇牧戈发了个问号。 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出现在屏幕上。 姜灼楚怔在原地,原本半耷的眼皮睁开了。 他没看错。 那个红色感叹号无比清晰。 他被仇牧戈拉黑了。 一声不吭的。 姜灼楚又飞速点进手机通讯录,找到仇牧戈的名字。他随便发了条短信,同样没能成功。 犹如万丈高楼轰然倒塌,浓烟弥漫中,仓皇逃窜都不知会被哪一块掉落飞溅的砖瓦砸得头破血流。 一时之间,抬眸找不到生路的方向。 王秘书:“姜公子?” “哦,没事,垃圾短信。” 姜灼楚波澜不惊地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了电梯。 他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电梯里,王秘书和姜灼楚并排站着。 静了片刻,姜灼楚开口,声音有些闷,“我在剧组没东西了。” 他说着倒抽了口气,神色微微有些放空。透过面前的镜面门,他好像在凝视着很远之外的地方。 “好的。” 王秘书道,“车就在楼下,我会亲自送您回酒店。” “如果您在丽思卡尔顿还有行李,我也可以先陪同您去拿。” 言下之意,姜灼楚需要回到lanson hotel。 那再下一步呢。 会是什么? 梁空是否会继续不见姜灼楚,把他一个人锁在酒店里自生自灭。 抑或更糟? …… 姜灼楚几乎可以肯定,梁空发现了什么。大概率是关于他和仇牧戈的。 而梁空问都没问他,就直接给出了裁决,姜灼楚连一个抗辩的机会都没有。 可姜灼楚甚至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因为他太清楚,眼下还远不是最坏的局面。 为了《班门弄斧》,他真的投鼠忌器。 昨晚梁空的许诺言犹在耳。 轻飘飘的,转瞬就被收回了。 回去的途中,姜灼楚给梁空打电话。 不闹一闹也不符合他的性格,反倒显得心虚刻意。 当然,梁空一通电话也没有接。 放在丽思卡尔顿的东西并不多,姜灼楚一个人上去拿就行了。 但王秘书执意要和他一起,简直像是在害怕姜灼楚从几十层的套房里凭空消失。 姜灼楚背上吉他,剩下行李一个小箱子就放下了。他脖子上又挂上了那枚蓝宝石项链,“梁总还有别的吩咐吗。” 语气极为平淡,就差把我没生气四个大字刻在脸上。 “……” 某种程度上,姜灼楚希望王秘书说有。 因为他太清楚,梁空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比起悬而未决的忐忑,姜灼楚宁愿直面现实,哪怕是血淋淋的。 姜灼楚知道,梁空可能会用前所未有的手段来惩罚自己,而他只是想……能不能谈谈条件。 他愿意付出其他代价——表衷心也好,被惩罚也好,只要让他把《班门弄斧》做完。 哪怕梁空像当初在医院似的,派个人从早到晚地跟着他,他都无所谓。 王秘书伸手接过姜灼楚的行李箱,“暂时没有。” “梁总希望您……好好休息。” 下午的会开完,梁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手机他开会时没拿,里面果然堆着几个未接来电。 姜灼楚打来的。 另一边,王秘书短信回复,说是姜灼楚已经离开剧组,并在丽思卡尔顿退房,但他不肯在lanson住下,说是那里不宜养病,又去澜湖找了个度假酒店,带了一堆行李,一副要长住的样子。 王秘书知道的时候,姜灼楚已经跑了。 他没拦住。 梁空:「他住在澜湖哪一边。」 王秘书:「湖中央,孤山岛。」 “……” 梁空砰的把手机往桌子上一甩。 他一手撑头,指腹按着眉心。 要说不生气,那当然是假的。 姜灼楚嘴上说得又乖又甜,实际上在梁空的底线上反复横跳,来回蹦迪,完了还一副可怜巴巴被欺负的样子。 日已尽,华灯初上。 大办公室里只亮着墙边的灯带,顶灯没开,室内和夜空都笼罩在一片极暗之中。 高楼大厦流光溢彩的夜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巨幅显示屏和广告牌增添了跳跃的光线和色彩。 梁空一个人坐在黑色的商务大沙发上,面前就是烟灰缸,他却没有抽烟。 手机又震动了,一个新的电话。 梁空不想接,也不想知道是谁打来的,干脆把手机翻个面扔到了一旁。 今晚,梁空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养的那条萨摩耶。 陪他度过了很多日子,后来被送走,再找到时它还活着,傻傻的、很幸福,只是不记得他了。 当时梁空想的是,他这辈子都不能再经历这样的事,被别人夺走自己所有之物。 姜灼楚呢? 其实梁空很早就意识到,没有谁能从他这里抢走姜灼楚,除了姜灼楚本人。 要和徐氏解约的是姜灼楚,和仇牧戈谈恋爱的是姜灼楚,执意要进剧组的还是姜灼楚。 在梁空眼里,其他人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仇牧戈只是姜灼楚过去挑的一盘菜,而梁空要求把他撤了,再也不许出现。 这场战役的参与者,只有梁空和姜灼楚两人。他们彼此争夺着地盘,地盘是姜灼楚的控制权。 梁空从不认为自己会输。 笑话。 他怎么可能会输。 是,姜灼楚长得漂亮,有些脑子,还很倔强……但那又如何? 在梁空面前,小巫见大巫罢了。 只是,梁空发觉自己对姜灼楚的想法,和他最初以为的不尽相同。 他被迫地对姜灼楚产生了解,并在这个过程里进一步了解了自己。 甚至,算得上认识了一个新的自己。 无论是想要姜灼楚的顺从臣服、还是想要姜灼楚像“他”,抑或二者兼有、互相融合——总归,梁空想要的更多了。 于是,他也不吝啬为此多给姜灼楚一点儿回报……甚至幻想。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 梁空起身走过去,“喂。” “梁总,前台有一位徐若水先生。他说是跟您约好的。” 第63章 孤山岛 孤山岛坐落于澜湖中央,原是座山,山峰露出湖面,被称为岛。 岛上多怪石,岩壁巍峨。树木葳蕤中,又有许多或深或浅的山洞,分布在陡峭险峻、人迹罕至之处。 相传从前曾有高僧于此闭关,也有文人泛舟湖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来作诗一首。 如今已是开发成熟的旅游度假区,山顶建起了别墅酒店。 山间夏夜清凉,虫鸣清脆。月光下生着苔藓的石板铺成平坦的步道,通往刻意做旧的浅色木门。 门一开,豁然开朗。一幢独栋别墅敞着门,阶前花草繁茂,庭院两侧对称的岩石喷泉池映着月色,滴滴答答响着泉声。 姜灼楚仰面躺在喷泉池边,四周僻静,酒店工作人员都不会轻易上门打扰,能感知到的范围里没有旁人。 工作没了,梁空不搭理他,仇牧戈或许自身难保,《班门弄斧》自此与他毫无瓜葛。 下午姜灼楚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韩琛发来的,让他“阅后即删”。 仇牧戈让韩琛代为转达,他很抱歉,但他现在没有更好的保护姜灼楚的方法了。 心口大石终于落地,砸了个稀巴烂。 是的,梁空都知道了。 梁空召去仇牧戈,却完全不接姜灼楚的电话。可见他心中对此事已有定论。 手起刀落,不需要再问姜灼楚这个当事人的说法。 姜灼楚天性极为敏感细腻,情感有时充沛得让他自己的理智都大惑不解。 然而此刻他躺在这里,身下冰凉坚硬,像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 他几乎感受不到什么情绪了。 梁空不让他进剧组,好,他干脆住到岛上; 梁空不让他和仇牧戈有联络,他索性直接把手机关机,与世隔绝。 他无法反抗梁空,于是只能用过火的“服从”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总归王秘书知道他在哪儿。只要梁空想抓人,总能抓到的。 如果梁空想干点别的——不论是什么,姜灼楚也奉陪到底。 他永远不会乖乖听话,就像他永远不会认命等死。 姜灼楚午餐吃得少,晚餐也没吃,一整天都靠着应鸾家那“堪称一绝”的早餐撑着…… 现在确实吃不到了。 他闭着眼睛,听风声在自己耳畔轻盈起舞。 他没有向绝境投降,但也不想浪费时间,去猜测刀会从哪个方向落下。 若果真是上法场前最后一段时光,至少选一个自己喜欢的监狱。 要是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被月光、太阳、雨水、落叶和山石掩埋身体,许多年后岩石缝里生出一枝妖冶的花,倒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 九音顶层,大会议室。 梁空一进来,就见徐若水从会议桌一端站起,一个人孤零零的,面有不虞,“梁总,我以为这是一场私人对话。” 桌前另一端,几位西装革履的人放下笔电站了起来,“梁总。” 九音法务部的,总监和几位资深律师。 也是梁空叫来的。 梁空走到主位坐下,双腿交叠,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也坐,“都签过保密协议的,徐总不必担忧。” “我不是徐总了。“ 徐若水皱着眉。他今天没穿西服,t恤搭配牛仔裤,看起来很年轻,“今天要谈的事,与收购无关,我希望不要有其他人知道。” 梁空其实一向不怎么把徐若水放在眼里。废物二代,论能力甚至比不过一个精明的纨绔。 “行。” 可能是今天心情实在太好,梁空懒得跟徐若水睁。他语气不阴不阳的,“其他人先出去,门外待命。” “……” “你今天过来,姜灼楚知道吗。” 待众人出去,梁空走到窗边的沙发前坐下,他点完烟,不轻不重地把打火机扔到玻璃茶几上,砰一声。 徐若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下,下意识的。他蹙眉,反应了会儿,“姜灼楚?” “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梁空闻言眉心一挑,烟雾模糊了他的笑意,“不知情?你的意思是,你要给他解约,他也不知情?” 徐若水面色凝重,他在梁空对面坐下,有些拘谨。 “不知情。” 徐若水不卑不亢地看着梁空,“我原本想等办妥了再通知他,但先被你发现了。” “姜灼楚一直很想解约,原因……你应该也能猜到。“ 梁空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姜灼楚被徐氏雪藏多年了。 “梁总。“ 徐若水朝前坐了坐,语气恳切,“姜灼楚已经没有任何商业价值了,留着他的合约对你毫无用处。不如,放他一条生路。“ 梁空神色淡漠地掀起眼皮,他的双眼皮很明显,眼睛完全睁开时颇有凶相,生人勿近。 “呵,” 梁空显然不吃这一套。今天他屈尊亲自跟徐若水谈这件事,都是看在姜灼楚的面子上。否则像徐若水这种段位,梁空手下随便拉一个人出去都能打发掉他。 “你早怎么没想着放他一条生路?” 梁空有条不紊地问道,“徐之骥也死了有一阵子了吧。” “我,” 徐若水低下头,半晌才又抬起。他眉心忧虑,沉吟片刻后才道,“因为以前我总觉得,不好直接违逆长辈的意思。” “以姜灼楚现在的处境,即使出去了,也未必能有更好的发展。呆在徐氏,至少我能罩着他。” “所以你是说,现在我罩不了他?” 梁空搁下那根烟,眉眼带笑,令人不寒而栗。 他其实不用问,一猜就能猜出徐若水的想法。 比起别人,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徐若水觉得自己有能力和意愿“罩着”姜灼楚,或者出于某些私心他也更愿意把姜灼楚绑在徐氏这条大船上……可现在,掌舵的变成了梁空,徐若水自然就不愿意了。 “梁总。” 徐若水的沉默说明了一些问题。他没有回答梁空的话,半晌才又开口道,“现在留着姜灼楚,对您没有什么好处,他已经没有——” “——有没有商业价值不是你说了算的。” 梁空直截了当地打断徐若水,声音有几分严厉。 “你们徐氏没有这个造星的能力,可不代表我没有。” 徐若水怔了下。 的确,只要梁空愿意,以姜灼楚各方面的条件,他确实是能被再度打造成电影明星的。 只需要一部成功的电影,就能让他东山再起。甚至不是电影也可以,mv、海报模特……梁空手握无数条曝光的路径,完全可以再把姜灼楚推到人前。 姜灼楚有一张陌生得足以引起人们注意的脸,无比光鲜;他的履历也一样,那一摞沉甸甸的作品,只差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这样再次成功的先例,并非没有。但其间的曲折秘辛,往往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了。 在这个行业里,成功一次已是很难。何况是第二次。 姜灼楚原本有这个机会的,只是…… 徐若水双手交握,越握越紧。他垂着头,嘴抿得死死的,脸开始涨红。 梁空方才其实是出言试探,他很清楚徐若水比自己知道得要多。 关于当年的事,关于姜灼楚那神秘莫测的病。 姜灼楚没有商业价值了。 徐若水说得异常笃定。第一遍可以理解为他是为了说服梁空而故意夸大,可第二遍,确实有些异常。 “徐总。” 梁空可不在乎徐若水说自己是什么,“收购期间,隐瞒重要信息,可是要算商业诈骗的。” 唰——! 徐若水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他终于意识到,梁空早已起疑,今天见面就是要逼问自己。 梁空从没想过放姜灼楚一条生路。 “我给你一个主动交代的机会。”梁空说。 顷刻之间,这场谈话的性质就变了。梁空也许是在吓唬徐若水,但他有能力把吓唬变成真的,于是这就不是吓唬,而是实打实的威胁。 “姜灼楚……” 徐若水目光定定的,不敢抬起,像是要把茶几盯出一个洞似的。 他喃喃了半天,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说话带着不明显的鼻音——时隔多年,即使是经旁人的嘴去叙述,这仍是一件残忍得令人无法心平气和的事。 “姜灼楚他已经不能演戏了。” 徐若水一口气说完,瘫倒在沙发上。 他双唇几乎合不上,两眼无神,眼前划过的似乎还是当年《海语》片场那一幕幕场景。 “徐之骥和陈进陆做局,用最后一场落水戏份折磨姜灼楚。” “他差点死在了拍摄现场。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能面对摄像头了。” …… …… …… 天边响起闷雷,轰隆隆的。闪电蓝紫色的亮光像飞速的蛇,映在会议室的落地窗上,转瞬即逝,复又亮起,忽明忽暗,好像要把天劈开一道大窟窿。 梁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神色凝重。 今夜暴雨,澜湖开往孤山岛的船都停运了。 姜灼楚的电话打不通。 第64章 “我是来哄你的” “梁总,降水预计会持续到日出左右,私人直升机最快明早才能起飞。” “知道了。” 挂断电话,梁空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今晚他在lanson,刚冲了个澡,一身浴袍靠在客厅沙发上。 他放下手机,身后大雨隔着窗哗哗不绝。 手边放着另一张房卡。 梁空拿起来把玩了下。这是他回来时找管家要的,姜灼楚房间的房卡,原本那间也就登记在梁空名下。 今天回来后,梁空先去隔壁看了眼。 姜灼楚琳琅满目的衣帽间空了不少,吉他倒是被随便扔在了沙发上,没带走。 看来这次确实气着了。 明早。 那就明早再去逮姜灼楚好了。 徐氏被九音收购,姜灼楚也由此到了梁空手里。 梁空并不在乎姜灼楚能不能演戏,又不指着他赚钱。 不过,听了徐若水的话,梁空倒是多少理解了一点姜灼楚对“进组”的执念。 他不能演戏了,一身才能俱废,他不甘心就这样倒下,于是愈发地想要证明自己。 这确实是姜灼楚的性格。 那么,“他”呢。 梁空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过去不曾拥有这样浓烈的情绪。 因为梁空绝不会将“他”置于一个需要发挥主观能动性的环境之中,“他”从不用去改变什么、抗争什么、争取什么。 姜灼楚原本纯粹是“他”的替代品。慢慢的,梁空觉得游戏换个玩法也不错。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梁空的一个精神玩物。而现在,梁空更喜欢姜灼楚本人了。 梁空要像当年雕琢“他”那样,去雕琢一个属于他的、崭新的姜灼楚。 姜灼楚身上或许会有“他”的影子,但梁空也不排斥美妙的矛盾点。犹如一曲精心编成的乐章,不同的乐器和元素在碰撞中互相成就—— “姜灼楚”最终会是什么样? 梁空很有耐心。 真正的艺术品都是充满私欲的,特别是只属于某一个人的。 所以姜灼楚闹脾气出走,梁空并不生气。对自己的小猫小狗,他一向惯着。 姜灼楚的过去,他的辉煌、苦难、认识的人……都该翻篇了。 他将会在梁空的掌心里,重获新生。 梁空给邝田打了个电话。 “喂?” 已经很晚,邝田竟然接得还很快,听上去有些意外。 名义上他还是梁空的经纪人,跟到九音挂了个名。但梁空早就不从事演艺活动了,而邝田的重心还在天驭。 在梁空公开表示另立门户后,他们工作上的交集已经越来越少。 “以前一直合作的那个珠宝顾问,帮我联系一下。” 梁空两脚悠闲地搭着茶几。 “怎么,你终于想通要复出了?” 邝田开玩笑的语气活人微死。 “要买什么,成品还是定制?” “先……成品吧。” 别的以后再说。 窗外,成片高楼在雨中模糊成一幅画,灯火点点、绵延不绝,都市的夜晚远比任何星空更加耀眼。 梁空踩着拖鞋站起来,把脖子上的毛巾扔进了藤篮里。 “天亮之前能拿到的,整个申港,最贵的。” “……” “有时候真的很难相信你也是个艺术家。” 邝田在无语中挂了电话,倒是没多问什么。 梁空无所谓地耸了下肩。邝田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过了会儿,邝田发来消息。 「联系好了。明早给你送到哪里?」 梁空:「lanson」 邝田:「ok」 邝田:「九音最近一切都还好吧?」 梁空:「什么时候你还关心起九音的事了。」 邝田:「……」 邝田当初不想离开天驭,有很多原因。各有各的私心和利益考量,梁空不勉强,也懒得深究。 但邝田多年来在天驭顺风顺水,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梁空。 梁空出走后,伴随着九音壮大,天驭内部变动不小,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他现在只剩挂名,且即将卸任。不相关的闲事,他是懒得管的。 梁空把手机丢到一旁充电,倒了半杯酒喝完,回卧室了。 - 孤山岛一夜雨未歇。 直至天明,雨才终于像是下得一滴都不剩了。 厚厚的云层却交叠几重,并未散开。 阳光被捂得严严实实,浅白灰色薄雾弥漫在山间,一片寂静之中。 空气极为潮湿,粘着湖水与泥土的气息,清凉而不见暑气。 隔着流动的雾霭,岸上车水马龙的城市,好似海市蜃楼。 廊下,姜灼楚侧卧朝里,睡在竹席上。 月白色的双臂枕在脸下,小腿叠着,从睡袍里露出来,型长而直,瘦削柔韧。 姜灼楚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梦里他还很小,被姜旻丢进人潮,周围高高的人群走来走去,所有人顶着同一张冷漠的脸。他被裹在其中,好像身处一个千变万化的迷宫,脚下的路总是还没开始走就不见了。 人群越来越密、越来越紧,直到脸变得模糊,人与人的界限分不清楚。 他们溶在一起,变成一片汪洋。 密密麻麻的人声此起彼伏着,并未消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他无法逃脱。 他在海里游啊游,游啊游…… 阳光就在水面之上,却好似隔着一层冰,他打不破,他出不去。 终于,冰层出现了一条裂缝。 他拼尽全力,捶出一个极小的豁口:他能说话了,他偶尔能把头浮出水面呼吸了。 第不知多少次,岸上出现了一个人。 他抓着冰层,竭力地不想沉回海里。双手刺痛冻僵,鲜血淋漓淌下,把水染得污浊。 那人看见了他,没什么表情地凝视片刻,转身走了。 他没有救他。 姜灼楚在噩梦里挣扎,海水与人潮交叠,梦境与记忆融合。 冰一寸一寸侵蚀着他的皮肤,丝丝缕缕渗进血液,流淌全身,直至心脏。 他又冷、又难过,鼻尖很酸,却冻得哭不出来。 梁空不会救他。 天亮了,眼皮自己睁开,眼角的水珠受重力作用麻木滚下。 姜灼楚醒了,没什么表情。 环境陌生,但他很快神志清醒。手机不在手边,他也不想进屋去拿。 昨天下午“被”从剧组离开,他收拾行李从lanson跑来孤山岛,多少是带着冲动的。 一夜过去姜灼楚理智归位,仇牧戈那边出了事,还不知道梁空这次会怎么处理。 山风吹着后背凉飕飕的。这会儿应该还很早,偶能听见几声不知来处的鸟儿啼鸣。 小岛四周有风唰唰掠过,掀起浪声,整座孤山仿若被湖围得与世隔绝,都还没醒。 忽的,庭院外吱呀一声,像是门开了。 姜灼楚没盖被子,闻声蜷缩着的身体动了下。 “谁。“ 他有些不悦,一手撑地坐了起来。 特意住在山顶,就是不想被人打扰。入住时也专门交代过酒店,有需要他会主动打电话,其余时候工作人员不用上门。 姜灼楚扯了下肩头滑落的睡袍,回身朝门口看去。 檐下落雨,庭院那侧石板路的尽头,梁空推开木门,走了进来。 雨后山林间处处响着细密的流水声,树木愈发蓊郁苍翠。 姜灼楚腿下意识屈起。一滴没干透的水珠,划过修长的小腿肚,顺着脚踝滚落在席上。 梁空今天一身深灰色渐变,不是西装,剪裁不俗,大约是高定。毋庸置疑,他的确拥有非常优越的身体条件。 他站在那里淡淡地看着姜灼楚,一手插兜,另一手拎着个纸袋。 雨停了有那么久吗? 姜灼楚有些恍惚。刮风下雨的时候,游艇是开不了的。 目光相触,梁空朝前走来,上台阶时抬起了头,一步跨过最后三阶。 “我搭直升机过来的。” 梁空不知是看出了什么,还是随口说的。 “哦。” 姜灼楚不动声色道,但浑身绷得比方才还要僵硬。 他真的没想到梁空会亲自来,还来得这么快。 梁空屈膝,在姜灼楚面前半蹲下来,纸袋放到地上。 姜灼楚瞟了纸袋一眼,他看着梁空,抿抿嘴没说话。 做人总不能不打自招。 等梁空开口,他再见招拆招。 姜灼楚的反应,梁空都尽收眼底。 姜灼楚忐忑、焦灼,或许还有点本能的畏惧……都藏在他不露声色的面庞之下。 还以为不会被发现。 梁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起姜灼楚似乎比自己小了有四岁,18岁时这年龄差距就异常显著,到了26岁依旧如此。 “小——” 小火?!!??!!!? 梁空连这个都问出来了????! 霎那间—— 姜灼楚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表面却还看不出什么,在强行镇静自若。 “——小孩儿。” 梁空漫不经心地说。 “……” 姜灼楚心脏蹦回胸腔,原地多跳了两下。 这个称呼陌生得新奇。即使在真正是小孩的时候,也没人这么叫过他。 他7岁就是“小姜老师”了。 和天底下所有年纪更小的人一样,姜灼楚本能地对“小孩儿”感到不服气,可心里又有点怪怪的。 姜灼楚此刻的强自镇定是年轻人才能拥有的可爱,梁空从没见过这种青春。 姜灼楚一言不敢发。 梁空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游刃有余。 “我是来哄你的。” 风刮过,山间水簌簌。姜灼楚听见雨停了,又从屋檐、枝叶、岩洞处落下。 第65章 解释 姜灼楚愣在原地,头发被揉得有些乱。 噩梦也不是这么个做法。 他一头雾水,脑海里鬼使神差地浮现出小时候看的电视剧。 大人物让人顶罪去死时,总会笑眯眯地赏一顿格外丰盛的断头饭。 …… 梁空到底怎么了??? 这其中一定发生了姜灼楚不知道的事。 他得先小心试探观察,等梁空提出新的需求。 “……我不是小孩儿。” 半晌,姜灼楚不情不愿道,说话声音嗡嗡的。 他躲开梁空的手,对着门上的玻璃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已经垂到耳朵,“好像又长长了。“ 梁空还会逼他去剪头发吗? “发梢怎么湿漉漉的。” 梁空没提什么事儿。 “我昨晚就睡在这儿。” 姜灼楚顺着话茬儿随口道,“里面开空调太冷,不开空调又闷。” “谁想到半夜下雨了。” 梁空:“那你睡得还挺死。” 姜灼楚撇了撇嘴,一骨碌从席上爬了起来。 “我要去洗个澡。” 两人都在讲无关痛痒的废话。 什么仇牧戈、《班门弄斧》、不接电话、离家出走……不提就不存在。 姜灼楚昨天出来就没穿鞋,赤脚踩着木地板,噔噔跑回屋内。 “对了,” 跑到一半,他又回过头来,眼睛眨得比平时快,看着有点不好意思,“你要吃早餐吗。” “怎么?” 隔着半敞的门,梁空打量着姜灼楚,耐人寻味。 怎么看姜灼楚也不可能会做早餐。 “我昨天跟前台讲,不打招呼叫他们就不要来。” 姜灼楚睡袍的带子没系好,要散的样子。他低了下头,胡乱打了个结,脸莫名有些发烫。 “哦,” 梁空把纸袋放到客厅茶几上,“我来给他们打电话,你去洗澡吧。” 姜灼楚站着没动弹。 “还有事?” 梁空转过身,看见姜灼楚还望着自己,眼睛徐徐眨巴着。 “你先去洗澡,“ 梁空走到沙发靠着电话的那一头坐下,双腿交叠,抬眸牵了下嘴角,淡淡道,“别的事出来再说。” 他的身上又浮现出姜灼楚所熟悉的那种感觉,他并没有变。 姜灼楚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破灭了一个幻想。他点头嗯了一声,去了浴室。 昨晚吹风淋雨,姜灼楚泡了个热水澡。 浴室的窗对着岩壁和陡峭山坡,外面就是澜湖。 天后知后觉开始晴了,湖和岛上的山都笼罩在浅妃色中,雾越来越薄,岸上的城市逐渐变得清晰。 从浴室出来,姜灼楚认真擦干了身上的水。他站在镜前,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最清楚。 其实不用唐医生警告,姜灼楚也知道,他的状态并不好,甚至算是相当糟糕。 刚查出病因的时候,医生宽慰姜灼楚,说你就当是一种过敏,人人都会过敏的,查出过敏源然后远离它就行了,生活一样继续。 姜灼楚是这么做的。他拼命地生活着,有时甚至忘记自己其实是个病人。 他很想忘记,似乎遗忘了,它就不存在,他就可以像正常人那样。 但病并没有好,病从没好过。 姜灼楚回卧室换好衣服,他今天穿一件绣着鹤的白衬衫,领口处银色暗纹图案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衬衫扎进浅灰色的裤子里,鹤的腿不见了。 对镜自照,姜灼楚觉得自己腰有些太细,浑身上下太素,搭配上苍白的脸,气色不是太好。 他又拿了条丝绸腰链系上,左耳戴上一枚银色羽毛耳钉,沿着耳廓错落有致。 到了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早餐。蟹粉小笼,虾饺,鲍鱼瘦肉粥;旁边放着桂花糯米藕片和陈皮花生,还有一壶碧螺春,一扎酒店特色的自制豆浆。 梁空还没吃,正随便翻着一本房间里配的书:《人类砍头小史》。 “……” 姜灼楚今天没穿威廉搭配的衣服,也没戴蓝宝石项链,这些东西他都没带过来。 他走到桌前坐下,梁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感觉好点了吗。” 梁空合上书。 “什么?” 姜灼楚现在犹如惊弓之鸟,半点风吹草动就以为要进入“砍头“流程了。 梁空有些莫名地笑了下,“问你洗完澡有没有感觉好点。淋了大半夜的雨都没醒,也是够可以的。” “……” “我没事。” 姜灼楚嗓子有点痒,清咳了两声。他夹了一个小笼包,“那屋檐挺宽的,没淋到多少。” 梁空把书放到一旁,也拿起了筷子,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 姜灼楚半低着头,缓慢咀嚼着,余光时不时瞥向梁空。 梁空太沉得住气了。 吃完,工作人员来把碗碟撤走。又留下一份当日菜单,午餐和晚餐的菜随时可以点。 太阳正儿八经地出来了。 梁空拎着碧螺春的茶壶,到外面挑高的阳台上坐下。白天山里热闹些,远远的能听见些人类活动的声音。 “白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他随口问道。 孤山岛是个旅游区,观景也好,游玩也罢,度假酒店内外都有不少活动。 “没有。” 姜灼楚摇摇头,耳饰跟着晃动,发出清脆叮呤。 他站在木桌前,没有坐下。 他俩谁都不是来玩的。 该谈的事,也该拿出来谈谈了。 梁空翘着一条腿,看着姜灼楚。他点了根烟,“你去把我带来的那个纸袋拿过来。” 姜灼楚回到屋里,环视一圈,在茶几上看见了纸袋。不算太轻,但也不是很重,上面印着香奈儿的logo。 可能是珠宝。 姜灼楚当然不会打开,也不怎么好奇。他拎起纸袋,走了出去。 梁空漫无目的地远眺着山景,听见声音朝姜灼楚看来,“坐吧。” 姜灼楚把纸袋放到梁空面前,然后在木桌另一边坐下。 桌子不大,是给人喝茶聊天看风景的。梁空从袋子里取出一个盒子,推到姜灼楚面前,收回手,“打开看看。” 姜灼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略显夸张的手镯。细款,银白色,镶嵌一颗澳白。 它很贵。姜灼楚一眼就看了出来。 他抬起头,发现梁空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神色……很像是动物园里投喂动物的游客。 当初,在东澜的第一次饭局上,姜灼楚干白酒表演魔术时,梁空也是这个表情。 他总是端坐岸上,是个观察者。 这次,梁空想从姜灼楚脸上看到什么? 受宠若惊,忐忑不安? 轻浮虚荣,还是不敢染指? 姜灼楚会想要拒绝吗,会把它锁进保险柜“供起来”吗。 …… …… 在梁空的注视下。姜灼楚伸出手,拿起了这个手镯,动作和碰其他东西没什么两样。 他迎着光照了下,而后不怎么客气地直接戴上了。 “还可以。” 姜灼楚评价道。 梁空笑了下。他很满意姜灼楚的这个反应,姜灼楚从不假清高,坦荡地喜欢一切昂贵华丽的东西,更加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什么。 只有别的东西配不上他的份。 不论价值几何,能上他的身,才是真正的荣耀。 欲望和野心会让人从一张白纸变得色泽秾艳,有毒的香气也胜过寡淡的平静,这正是生命蓬勃的意义所在。 把烟掐灭,梁空开口了。 “不让你继续呆在剧组,生气了?” 终于,真正的对话开始了。 姜灼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在梁空面前玩不了太多心眼,只能坦率道,“有点突然。” “明明前一天还——” “——我想了想,你的身体不太适合剧组。“ 梁空游刃有余地抛出这个话题,果然姜灼楚怔愣了下。 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事,他完全没想到梁空会注意到这个,他也根本不想谈论。 昨晚,梁空从徐若水那里逼问出了很多东西。 姜灼楚不能碰摄像机,姜灼楚对一切讳莫如深的态度,姜灼楚从前自我虐待般的强行治疗,姜灼楚如今拒绝治疗的顽固。 徐若水希望梁空对姜灼楚能好一些。梁空告诉他,这场对话是商业机密。 姜灼楚眉间流露出些许烦躁。 显然这只是个幌子,梁空把他从《班门弄斧》踢走的真正原因还是仇牧戈。 但他的确短时间内出过太多次问题了,梁空提这个理由,也很合理。 “太久没进组了,有些用力过猛。以后,我会注意的。“ 姜灼楚没有别的反驳方式。 “是么。” 梁空看得出姜灼楚有意隐瞒。他佯装无意道,“那么想进剧组,你还想演戏吗?” “嗯?” “我……” 姜灼楚像是无所谓地顿了下,“我没有什么商业价值,不想。” 这个回答,梁空也不怎么意外。他脸上的笑淡了些,眼神定定的,耐人寻味。 姜灼楚不肯跟他讲实话。 不过没关系,梁空有上帝视角。他有一只姜灼楚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他们的关系。 “但是表演老师,我完全可以。” 姜灼楚决定开诚布公。他深吸了口气,面色沉着地把话题引到真正关键的地方:他隐瞒的和仇牧戈的过去。 “有些事,可能我们过去没有谈过。由此产生的误会,确实是我的问题。” 姜灼楚一字一句地说着。他直视着梁空,梁空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是的,他们都清楚知道将要说的是哪件事。 “关于此,你想知道任何事,我都可以说、可以解释。” 姜灼楚问心无愧,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洗礼的准备。 第66章 落日熔金 “当然是——” 姜灼楚甫一开口,却对上梁空深邃冰冷的目光,霎那间被冻得气息一窒。 梁空拎起茶壶,慢悠悠倒了杯碧螺春,放到姜灼楚面前,“关于你的身体,我们过去确实没有谈过。” “但我觉得这称不上误会。” “更加不是你的错。“ “说到底,是我之前疏忽了。” …… …… 面前茶盅冒着香气,烫得几乎拿不住。 姜灼楚呆呆地愣了十秒,梁空的眼神如有实质。 “不喜欢碧螺春么。” 梁空说。 梁空段位太高了,他从来就没打算听姜灼楚解释仇牧戈的事。 有没有误会、是否问心无愧,他都压根儿不在乎。 他只要仇牧戈彻底从姜灼楚的世界消失,像不存在一样。 哪怕《班门弄斧》对姜灼楚意义重大,哪怕姜灼楚真的清清白白,梁空都不可能再让他回去。 这是不讲道理的事,梁空连谈都不想谈。姜灼楚只有装聋作哑,心照不宣地接受一切。 真相上秤没有四两重,除了增添龃龉外毫无用处,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什么不好。 梁空不想赶走姜灼楚了,甚至也不想惩罚他。因为这对他自己毫无益处。 为了解决这件事,梁空愿意表面先“低个头”,来哄一哄姜灼楚。 之后,梁空假装不知道仇牧戈,姜灼楚假装不知道被从剧组离开的真实原因。 他们大约还可以像今天这样在一起很久。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姜灼楚一手抓着桌沿咳得低下头,额角青筋暴露,薄薄一层皮肤红涨得像要炸开,胸腔起伏,羽毛耳钉撞上手镯,差点卡住。 梁空就这么看着,该残忍的时候他必须要残忍。 半晌,姜灼楚才咳完。他抬起头,梁空目光轻描淡写地落在他面前的茶盅上。 喜欢么? 拾起茶盅,里面碧螺春还烫着。姜灼楚放到嘴边,声音沙哑,“……喜欢。” 这是他给梁空的回答,说着就要一饮而尽。 “好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梁空叫住了姜灼楚。他神色淡然,举重若轻,“太烫,先放放吧。” 姜灼楚不轻不重地放下茶盅,茶汤飞溅出来,他却毫无知觉,呼吸深重,有如劫后余生般。 “我昨晚没睡好,现在要回去补觉。” 姜灼楚语气僵硬,腾的站了起来。 椅子哐当被推开,在地板划出刺耳的声音。 “去吧,记得盖好被子。” 梁空也不生气,“午餐送来我叫你。” 姜灼楚本就是生闷气,刚醒哪里真的睡得着。 路过客餐厅,他瞥见桌上那本《人类砍头小史》,啪的拿来,进卧室一脚踢上了门。 心不在焉地读了一两小时,姜灼楚睡着了。 大概他这几天真的没休息好。 再次睁眼,是被铃声叫醒。 他从单人沙发上爬起来,去接电话,是酒店送来午餐。 餐车推过石板路,姜灼楚站在廊下。打盹儿后人大脑又梦幻又清醒,像隔着一汪清水看自己。 正午天亮,他朝挑高阳台那边瞟了下,梁空不在。 “菜品是梁先生点的,他说他有事要先离开。” 工作人员又拿出一份菜单,“这是梁先生点好的晚餐,您看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姜灼楚看了眼摆上餐桌的一盘盘菜,怀疑梁空对自己的胃口有什么误解,“不用了,我晚上不吃。” “……“ “那晚上给您送一盘新鲜水果和蔬菜沙拉。” 工作人员说,“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工作人员都出去后,姜灼楚一个人坐在偌大一顿丰盛午餐前。 这里静得像幅油画。 住在孤山忽然失去了意义。 手机上有一条梁空临走前发来的消息: 「我有事回申港一趟。你好好休息,别的事之后再说。」 姜灼楚很想把这一桌都掀了。 但他腕上还戴着那个手镯,怪好看的。 梁空真的不是一般的有病。 姜灼楚拿起筷子,夹起东西往嘴里塞了起来。 他平时从不会这样狼吞虎咽、没有吃相,嘴鼓起来,脸涨得发红,不知是缺氧还是被气得。 在那壶碧螺春前,姜灼楚那么平淡而轻易地就顺从了梁空。 他几乎没做什么挣扎,就接受了。 他被气得转头就走,可还是没掀那张桌子。 到底为什么呢。 是他没有选择,还是已经想象不出其他的选择? 他感到恼火。 …… …… 饱腹一顿的午餐后,姜灼楚撑得在庭院里来回散步。 从这座喷泉散到那座,深灰色的岩石造型各异。 窗台上手机铃声响起。 姜灼楚上台阶走回檐下,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应鸾。 “你在孤山岛?” “……” “是。” “哪一栋?” 应鸾那边似有风声,“我来看看你。” “……” 应鸾是坐酒店内部观光车来的,据说他还刻意叫司机别抄近路,松弛地看了一路的山景。 姜灼楚等在庭院门外,应鸾下车,一摘墨镜,忽然笑了。 “怎么了?“ 姜灼楚有些莫名。 “想起前天晚上,在我家门口,我也是这么等你的。“ 应鸾伸了个懒腰,走进去,“物非人亦非啊。” “……” “喝点什么?” 姜灼楚请应鸾在会客厅坐下。应鸾正盯着屏风,上面是中式山水画,寥寥几笔足见开阔高远,江山万里。 “咖啡和茶都行。” “下午天气不错,你不想去山道上走走吗?” 应鸾问,“或者在附近湖面转转。” 姜灼楚浅笑了下。他用咖啡机做了两杯冰拿铁,递了一杯给应鸾,开门见山道。 “你来找我,没事要谈吗?” 应鸾又笑了。他端着咖啡杯,放着椅子不坐,走到窗前地台前坐下,“我看了你写的人物小传。” 姜灼楚拿起镊子,夹了两块糖扔进自己的咖啡里,没吭声。 应鸾抿了口拿铁,回味悠长地啧了一声,“我敢说,你是每个编剧都想要的那种演员。” “你的老师是谁?” 姜灼楚转过身,走到屏风前,在椅子上坐下,和应鸾之间隔着一条不宽的走道。 “侯编么?” 应鸾问。 事实上,从来没有人问过姜灼楚这个问题。 姜灼楚甚至也没想到会有人问。 人们的好奇心很多,又很少,只要他好用就行了,谁管他为什么好用。 大部分人的眼力也没这么一针见血。 见姜灼楚似有迟疑,应鸾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不对劲。他打圆场地笑了笑,“随口一问,我也不是要偷师。” “是我妈妈。“ 姜灼楚放下冰拿铁,平静道。 应鸾愣了下,眨眨眼,这显然是他未曾想到的一种可能。 “你母亲是演员吗?” 他神色变得认真。 “算是吧。“ 姜灼楚说,“不过,你应该没听说过她的名字,她没演过几部戏。“ 多的不必再说,应鸾能猜到,也不会再问。 两人沉默地各自喝完一杯冰拿铁。 饮品是非常重要的,它会让安静显得不那么尴尬和无所事事。 “你还想回《班门弄斧》吗。“ 应鸾先放下杯子,眼神耐人寻味。 “你可以进我的团队,这个梁空管不着。“ 当选择真正降临时,人才会看清自己。 倘若姜灼楚回到《班门弄斧》,那仇牧戈呢? 就这部电影而言,仇牧戈比他还是要重要些。 而且,姜灼楚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愿意跟梁空彻底撕破脸了。 生气归生气,他现在并不想离开梁空。 “不用了,” 姜灼楚举了下空空的咖啡杯,里面只剩咖啡渍和冰块儿,“但还是谢谢你。” 应鸾努了下嘴,有些惋惜,倒不算太意外。 他没再劝说,轻笑一声道,“不客气。” “我会让他们在片尾致谢加上你的名字。” 应鸾在晚餐前离开,上山时坐的是观光车,下山时他要坐缆车。 姜灼楚送他一起下去,这个角度的孤山岛与澜湖,他也是第一次见。 今天拂晓不见日出,日落倒是格外浓烈。 整座石山,连同数不尽的洞窟、植被和高低错落的建筑,笼罩在柔和的、暖橙色的天空之下。 脚下深万丈,高空往下俯瞰,人能异常清晰地察觉自己在天地之间的渺小。 却又并不微不足道。 落日熔金,洒在广阔壮丽的澜湖上。远方高楼亮灯了,高架上的星星点点变得密集,世界就是由这样的“微不足道”构成的。 缆车搭乘处离码头不远,能闻见湖水清新的腥味儿。 应鸾走到上游艇的楼梯前,又回过头来,笑着道,“如果哪天你真的回来演戏,希望我能给你写个剧本!“ 夕阳正盛,风也不小,人背着光几乎只剩剪影,说话也要扯着嗓子,像在隔空呐喊。 姜灼楚知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可是这句话在此刻是真的。即使它不能实现,也是有意义的。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姜灼楚也笑了下,他耳畔的银色羽毛反着光,熠熠生辉,整张脸白得精致,犹如瓷器,“我希望那是一个与我本人毫无关系的故事。” 归途日渐西沉。 没有太阳照亮枝叶,山间树林在暮色中摸黑低吼着。 山道只剩下街灯,吊在仿梧桐树的灯杆上。 从观光车上下来,越过庭院,姜灼楚看见一片夜色中,屋里已然亮起了灯。 第67章 第二卷完(上) 观光车消失在山道上。庭院光线昏暗,姜灼楚进门,穿过石板路,不疾不徐地上了台阶。 “出去散步了?” 梁空淡淡问。 姜灼楚一言不发地直接进屋,半个眼神也没给梁空。 刚送走应鸾,心虚当然是有的。但姜灼楚此刻还没消气,倔得坦然。 反正梁空已经不会赶他走了。 梁空恨不能拿根链子把他拴起来,让他只能见到过滤后的人事物。 梁空站起转过身,看着姜灼楚执拗的背影,几不可察地轻笑了下。 “怎么连晚餐也不吃?“ 梁空也进了客厅,仰头看向正上楼梯的姜灼楚。 “不饿。“ 一句干巴巴的话被从二楼扔下来,姜灼楚砰的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 走到落地镜前,姜灼楚伸手摘起了耳环。隔着门,能听见外面楼梯上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又瞥见了那只手镯,戴在自己细长嶙峋的手腕上。 夺目的镜前灯一照,犹如被置放在博物馆安静精致的展柜里。那白皙剔透的一截手臂,同样价值连城。 脚步在门外停下。 姜灼楚动作一顿,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梁空敲了下门,不轻不重的。 “明天我要去北京。” 梁空声音沉稳。 “你明早是跟我一起回申港,还是再住几天?” 姜灼楚一手抓住耳畔摇摇欲坠的羽毛耳环,目光循声飞去。门其实没反锁。 姜灼楚慢吞吞地摘了耳环、手镯和腰链,拎起睡袍,半晌才像没听见似的打开门。 门外,梁空虚靠着栏杆,冲他抬了下眉。 “要去洗澡?” 梁空愿意的时候,真的非常有耐心。又或者说他的确很擅长控制情绪,既不会意气用事,也不会逞口舌之快。 姜灼楚已经在最关键的地方让了步,他那点情绪梁空懒得计较。 姜灼楚板着一张脸,含糊不清地嗯了声,手上睡袍一甩一甩的,朝浴室的方向去了。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小姜灼楚被姜旻带着一起去晚宴。 那是个有些重要人物的场合。姜旻事先交代,他不可以吃东西,要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见到人要打招呼、要笑、要露脸、要让别人注意到。 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自助西点。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衣香鬓影和觥筹交错,远没有托盘上的切片奶油蛋糕更吸引人。 但小姜灼楚不敢违逆妈妈。他饿着肚子,抓着妈妈的手,走在一群比他高很多的大人之间,脸上是天真无邪的讨好。 后来他们走到了一个“大人物”的面前,姜旻把小姜灼楚往前推,小姜灼楚一不小心踩到妈妈的裙子,脚滑摔了一跤。 他耷拉着眼皮,自己爬了起来,完全没哭。摔痛是太次要的事了,他很害怕会坏了妈妈原本的安排。 一抬眼,只见姜旻面不改色地瞪着他,一手做安抚状地摸着他的背,问他疼不疼,实际上在用指甲戳他。 小姜灼楚立刻会意,后背腾的冒出冷汗。他的表情管理失败了,他该笑的。 这时,一块蛋糕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大人物”总是高高在上又和蔼可亲的,从不计较这些小事,显得宽容又大度。他顺手拿了块瓷盘盛着的蛋糕给面前摔倒的小姜灼楚,小姜灼楚盯着那上面的奶油,几乎就要伸手去拿勺子了,他特别想吃。 姜旻不许他吃蛋糕,不仅仅在晚宴上。很多东西,姜旻都不许他吃。 姜旻心情好的时候,有时会捧着小姜灼楚的脸,宝宝你是要靠脸吃饭的人,以后要饿一辈子的肚子呢,得从小习惯。 长长的尖指甲戳得他有些疼,也不敢动。 但那天,在小姜灼楚咽口水犹豫的时候,却见姜旻伸手接过了这盘蛋糕。 然后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姜灼楚吃完了一整块蛋糕——她此前从没喂过姜灼楚,动作却娴熟无比,她天生是个好演员。 小姜灼楚在茫然中配合演出,那勺子戳进他的嘴里,其实很不舒服,而下一勺总在他还没吞咽完时就又塞了进来。 他差点噎死。 小姜灼楚没有跟妈妈讲过想吃蛋糕。即使那时他还很小,也知道这实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小姜灼楚也没有跟妈妈讲过被喂得很难受。原因同上。 站在花洒下,细密水柱连续不断地迎面浇落,姜灼楚闭着眼,热汽氤氲,他鼻子酸酸胀胀的。 他能感到有眼泪混在水里滚落,这是一种生理本能,并不是他意志屈服的表现。 一个人对他很好,那是做梦;一个人对他很坏,也不可怕。 最挣扎的,是一个人对他又好又坏。 拧起水龙头,姜灼楚抓起干毛巾往自己脸上一蒙。他仰着头,就这样用力呼吸了好几下,然后缓慢地擦干了脸上的水。 就事论事,梁空对他并不怎么好。 这一方面是因为梁空从前懒得顾及他,另一方面……梁空本质上就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有时条件太优越的人就会这样。他们已经习惯了被别人迁就和追捧,所以永远自我,不会在意他人。他们对自己的特权十分清楚,并且往往不打算改变。 可能梁空甚至不是故意折磨姜灼楚,但他的行事习惯已经足以伤害姜灼楚。 他们的关系,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姜灼楚能感觉到。 擦完,姜灼楚把毛巾扔进了篓子里。他从浴室出来,站在二楼向下看,客厅里没有人。 回到卧室,风从观景阳台吹进来,外面模糊似有人声。 姜灼楚裹好睡袍,缓步走了出去。 夜是深蓝色的,风没有形状,把他的发梢吹干。空气中弥漫着清幽的气味,分不清是花草还是别的什么植物。 苍穹之下,澜湖横亘在申港与孤山之间。山林的颜色重几重,比湖水更像不见底的深渊。 再没有什么地方,能比这一方阳台更能令人切身感受到:自己正置身于一座高高的孤岛上。 姜灼楚趴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梁空正站在庭院外打电话。 夜色模糊,看不清脸。过了会儿,梁空打完电话进屋,他并没注意到姜灼楚。 姜灼楚就这么看着他,看他越走越近,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进门台阶前。 转身进屋,姜灼楚脚步轻巧地下楼了。 梁空并不在客厅。 沿着走廊,姜灼楚跟着脚步声走到后面。书房里,梁空正在开视频会议。 姜灼楚站在窗外。这一刻他忽然想,梁空怎么会不知道自我实现对一个人的意义呢。 只是他没有把姜灼楚和他自己当成同一种族的人类去看待。 姜灼楚去spa室挑了瓶精油和身体乳,就坐在书房外走廊的长椅上涂了起来。 月亮悬在院落围墙外的天上,夜风渐渐冷了。 姜灼楚开始给自己涂指甲油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 梁空走了出来。 姜灼楚收回陈在长椅上的那条腿,单手拧上指甲油的盖子,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风一吹,香气四溢。光溜溜的两条腿立在那里,肩背挺拔而瘦削,身上的布料显得过于单薄了。 梁空目不转睛地盯着姜灼楚。片刻后,他转身又进了书房,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件外套。 这次,梁空没有粗暴地把衣服随意扔到姜灼楚身上。他走上前,抬手亲自给姜灼楚披上,用外衣裹住他,鼻息交错,像一个欲盖弥彰的拥抱。 “我想跟你谈谈。” 姜灼楚没抗拒也没回应,平静道。 梁空闻言笑了下,神色甚至称得上惬意。与姜灼楚有关的一切事,对他来说都是休息和消遣。 “行。” 他拍了拍姜灼楚的脸,不太当真的样子,“你想在哪儿谈?” “今天下午,应鸾来找我了。” 姜灼楚完全没回答梁空的问题,直接开始了他的谈话。 果然,梁空一听,眼角扬起了些。他谈不上多么吃惊,只是霎那间眼神染上审视,变得冰凉而专注。 “哦?” 梁空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他松开手,三两步走下走廊,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两腿伸长,淡然道,“他来找你干嘛?”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停顿片刻,梁空比他想象中要冷静得多。他知道仇牧戈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他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去他的团队。” 姜灼楚也坐了下来,在另一张椅子上。他双臂抱起,仿若对峙谈判。 “某种程度上,你还是挺会用人的。起码给《班门弄斧》找了个好监制。应鸾是懂电影的。” 语气淡淡,都是实话,却疑似嘲讽。 “那你怎么没跟他一起走?“ 梁空并不关心应鸾是怎么想的。姜灼楚把这件事摊开来,说明他另有所图。 姜灼楚下巴微抬,干脆利落道,“我想再比较一下。” 他靠在椅背里,抬起右手腕冲梁空晃了晃,洗完澡他已经又戴上了那只手镯,“如果你给我的还是只有这个,那我明天就去找应鸾。“ “是么。“ 梁空语气不重,他大概很难把姜灼楚过家家似的威胁当真,“关于《班门弄斧》,你不考虑点别的吗。” 姜灼楚知道,梁空隐晦所指的,正是仇牧戈。 换导演这种事,梁空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这的确是姜灼楚投鼠忌器的原因之一。但眼下,姜灼楚是在跟梁空谈条件。并且谈的不只是这一件事的条件,它关乎将来……甚至关乎很久。 姜灼楚不能露怯。 “为了我自己,我管不了那么多。“ 姜灼楚无情地冷着张脸,耸了耸肩,梁空的大外套衬得他的头格外小,“死道友不死贫道。“ 第68章 第二卷完(中) 听着谈恋爱三个字从姜灼楚嘴里出来,梁空面色波澜不惊。 他站起来,走到姜灼楚身侧,倾身而下。 姜灼楚扭过头去,清冽气息在他耳畔擦过,高大身影下的呼吸声平淡而粗粝。 梁空伸手,从披在姜灼楚身上的外套口袋里取出了香烟盒和打火机。 “就你的工作而言,这没有区别。” 叼着根刚点着的烟,梁空转过身,声音夹在风中有些含混。 太多人想跟他谈恋爱了,拒绝简单得手到擒来。 走回椅子坐下,梁空把烟盒和打火机扔到石桌上。他翘起一条腿,带着抹几不可察的淡笑,望着对面雕像般完美无瑕的姜灼楚。 月光洒下,象牙白色的,一动也不动。 很显然,这不是姜灼楚预料中的回答。 姜灼楚本性心软,便也会情不自禁地以此度人,常常混淆表象和真实。 但梁空脑子清醒。他很清楚,自己和姜灼楚不是谈恋爱的关系。至于折磨……绝大部分时候,他没有这种癖好。 姜灼楚还是太年轻了。梁空想。 这么天真多情的性格,幸好没有给别的坏人骗走。 他的心里罕见地多了几分柔和,连仇牧戈的事儿也没那么介意了。 姜灼楚当年只有18岁,能懂什么,肯定是仇牧戈近水楼台哄骗了他。 “你,” 看姜灼楚板着一张小脸可怜巴巴的,梁空思忖着怎么再哄他两句。时间已晚,该睡了。 然而姜灼楚却打断了他的话,稍稍坐直了些,“——这样。” 就像是他也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样。 “是我领会错了,下次注意。” 姜灼楚轻描淡写地揭过,又把话题拐回了工作的事情上,“梁老师。剧组不能进,您打算让我去哪儿?” 姜灼楚生气了。梁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忽然觉得,如果把姜灼楚的心绪谱成曲,应该还挺别致的。起起伏伏,千变万化,心思细腻浪漫的人永不会让人厌倦。 梁空很久没写过歌了。他在更久以前就失去了必须创作的那种动力,写歌只是出于利益。 “嗯?” 姜灼楚一本正经地强调了声。 放在梁空眼里,真的很像半大的小孩偷穿哥哥的西装。 “让我想两天。” 梁空没拒绝,也没给承诺。他掸了下烟灰,“等我从北京回来。” 这个回答,姜灼楚不可能满意。就在此时,梁空手机响了。 他瞥了眼屏幕,拿起来接通,“喂。” 梁空起身,走远了几步。 月色里风拂过院中丛草,发出沙沙的声音。姜灼楚坐在原地,听不清梁空的声音了。 他坐了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甚是冷静地兀自回了屋。 梁空当然是没发现。 姜灼楚摘了镯子,放回盒子里,然后和那件外套一起放在了一楼客厅茶几上。这样大概率,梁空要到明早离开时才会看见。 今晚姜灼楚睡在主卧。 梁空讲完电话,石桌前空无一人。他抬头看了眼二楼的窗和阳台,灯已经灭了。 “下次这种没意思的采访直接拒掉,不用来问我。” 梁空语气冷淡中有些不悦。 邝田顿了顿,“好的。” 梁空摁断电话,从走廊去一楼里面的客房。 路过书房门前,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佛手柑和雪松的味道,让人想起拿烟时,姜灼楚身上随呼吸泛起的香味。 姜灼楚穿走了他的外套。不知为何又想起这件事。 梁空没有太多精力浪费在儿女情长上。他很快回过神来,轻嘲地笑了声,径直回了客房。 翌日天晴。 梁空是上午的航班飞北京,一早就得走。临走前,他去二楼看了姜灼楚一眼,姜灼楚睡得没有醒来的迹象。 梁空写了个便签放在床头,转身下楼。 电话打来,说是接他的车已到庭院门口,直升机准备就绪。 梁空嗯了一声,脚步沉稳。他正要出去时,余光瞥见了茶几上的外套,就放在手镯的纸袋旁。 怎么放在这里。 梁空挂了电话,走过去拿起外套放到鼻前,上面已经没有姜灼楚的味道了。 皱眉看向纸袋,梁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沉着脸放下外套,拎起纸袋颠了下重量,甚至不需要拿出盒子拆开看。 姜灼楚一声不吭地把那只镯子还给了他。 “再等几分钟。” 梁空边上楼边打电话交代,手臂上挂着外套,“跟直升机说一声,要加个人。” 他走进主卧,先把那张便签撕掉扔垃圾桶,然后转过身,只见床上姜灼楚在不安中翻了个身,从向左边蜷缩变成了向右边蜷缩,被子被蹬得快掉到地上。 梁空把外套往姜灼楚身上一扔,面无表情地伸手把他捞着抱了起来。 “唔……啊!!!!” 睡梦中一阵天旋地转,姜灼楚在剧烈的失重感里睁开眼。 他皱着没睡醒的惺忪眉眼,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看见一只胳膊死死箍着他,难以动弹。 梁空正拎着姜灼楚往外走。他感受到姜灼楚醒了,手上力气加重了些。 “嘶……” 忽的,手臂一阵剧痛。梁空一低头,只见姜灼楚对着他的胳膊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 “……” 一口咬完,姜灼楚扭动着试图挣脱,却能感到那两只胳膊越箍越紧。他抬眸,此刻已醒了大半,冲梁空面带愠怒道,“你干嘛啊?!” 梁空抬手就往姜灼楚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巴掌声清脆响亮,“你给我老实点。” 鲜红的五根指印,在姜灼楚雪白的大腿上渐渐浮现。 “放我下来,“ 姜灼楚睁着难以置信的眸子,一腔怒火溢于言表,“梁空!!!你放我下来!!“ 正在下楼梯,他在梁空怀里一颠一颠的,也不敢挣扎得太过,怕一个没稳住栽下去了。 到了檐廊,透过庭院半掩的门,姜灼楚看见外面停着车。司机似乎有些着急,拿着手机下了车,一抬头正对上他们二人从里出来。 “……” “……” 司机在惊恐中立刻背过身去。 姜灼楚满脸通红发烫。他咬着牙,顺着梁空的肩膀往上看,这个角度能完美呈现那优越无比的下颌线,姜灼楚此刻恨不能一锤子给他砸烂。 “再乱动我就把你扔麻袋里扛起来。“ 梁空淡淡道。 “……” “……我的行李。“ 姜灼楚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会让人给你收的。“ 梁空说。 姜灼楚气得只想翻白眼,他压低声音吼道,“那我总得要穿鞋吧?!“ 梁空没理会姜灼楚。走到车前,司机低着头拉开后座车门,梁空直接把姜灼楚扔了进去,随口对司机道,“去门口鞋架上拿一双鞋来。” 说完,梁空也坐进了车里。西装革履,领带夹闪着光。 姜灼楚没刷牙没洗脸,没梳头发没喷香水,睡袍外不伦不类地裹着梁空的外套。 他抬脚就朝梁空梁空踹去,梁空一把摁住他的脚踝,五指攥着他的脚掌心,低头瞟了眼,“你还涂脚指甲油?” “关你什么事儿?!” 姜灼楚现在犹如已经点燃引线的炸药桶,随时轰然炸开。他正要往下踢,车门被从外拉开。 “……” “……” 梁空平淡地抬了下眸,手抓着姜灼楚的脚心没松开,那大半条腿都挂在他胳膊上,“你第一天开车么,不知道先敲窗?” 姜灼楚伺机腾的抽回了腿。他伸手从司机那里接过了自己的鞋,斜瞪梁空一眼,“你第一天坐车吗?不知道门能锁??” “……” 梁空收回目光,看向姜灼楚。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摆了下手,司机把门关上,目不斜视地坐到了驾驶位。 “你不喜欢那个手镯,就算了。” 梁空说。 姜灼楚不吭声地坐在离梁空远远的地方,两人之间几乎能放下个围棋棋盘。 “待会儿上了岸,有车送你回去。” 梁空刚让人安排,“lanson。” 姜灼楚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几乎有点刻意。 梁空也没再管他。 一路沉默。 晨间山道无人,两侧树木笔直而高大。朝阳的光线从云层落下,深林格外壮丽。 直升机从山腰处起飞,孤山岛在身后远去,约莫十分钟就到了申港。 姜灼楚有点不太舒服。噪声震得他头疼。 直升机降落在机场专用停机坪。下了飞机,梁空直接去了候机室,剩姜灼楚一个人在等车。 姜灼楚根本就没睡好。现在困倦无比,却又应激得有些躁狂。 没一会儿,车来了。他头晕脑胀的,正要上前拉开车门,却见车门从里打开,下来两个人。 一个手上拿着话筒,另一个举着摄像机。 第69章 第二卷完(下) 接到邝田的电话时,梁空正要上飞机。 “喂,什么事儿。” 梁空今早的心情实在不能称得上明媚。 “就昨天跟你说那个采访,” 邝田道,“人家主编打电话有点太诚恳了,说随便聊几句也行。” “你今早不是直升机从孤山岛回来?他们说让一个记者带个摄影去机场,你愿意的话——” “什么?” 梁空嗓音顷刻一沉,冷得像冰,“邝田,我昨晚已经拒绝过了。” “是,” 邝田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大家在这个圈子混,面子总得给点。你也不希望自己风评被害吧?这——” “让他们滚。” 梁空面沉如水,语气不带一丝温情,毫无转圜余地。 邝田的问题可以之后再处理,现在的关键是姜灼楚还在那里。 “马上,否则就等着收律师函吧。” 邝田愣了下,“哎你这人” 嘀嘀嘀嘀嘀—— 电话被挂断了。 梁空点开通讯录,拨了姜灼楚的号码。 无人接听。 他按了下眉心,转身离开,“帮我改签下一班。” 炫目的光线、聚焦的眼神、近距离正对着他打开的摄像机—— 八年来,这几乎是姜灼楚离死亡最近的一刻。 举着话筒的人脸上神情流动,模糊成一团。他说的话姜灼楚听不清。 似乎提到了……梁空。 那去拍他啊! 拍我干嘛。 …… 姜灼楚站不太稳,讲不出完整的句子。采访者对他的拒绝视若无睹,在镜头前主动靠近,伸手要去扶他。 奇怪。这明明不是荒漠,这明明四周有人,却没有一只手替他挡住入侵的镜头和视线。 难道这次真的要躺着进医院了吗。 姜灼楚头晕目眩,强烈的恶心感从五脏六腑向上翻涌着,浑身都好似被操控着抽去了筋骨。 八卦而兴奋的笑声好似能杀人的丝线,狰狞地往姜灼楚四周扑—— “您和梁空老师一起来的吗?” “是起得太早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您最喜欢梁空老师哪一张专辑?” …… …… …… 镜头步步逼近,似乎有人说了句“快给个特写“。它是一种唯物主义的魔物,攫取被拍摄者的生命,吸走后吃干抹净。 不喜欢。 都不喜欢。 我谁都不喜欢。 我恨所有绑住我的凝视,从没有一个人真的看见我。 幻觉中,镜头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遮住了外界的所有光线。 姜灼楚竭尽全力抬起手,向着不知何处哐的一砸。 下一秒,摄像机落到了地上。 他听见机器碎裂的声音,镜头开始消散,人声被他忽略不计了。 这次我没有输,我没有先死。 我会活下来的。 …… …… 远方似乎有车驶来。 姜灼楚一手撑着柱子,意识缓慢恢复过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一地狼藉。 镜头真的被他砸了。 碎了镜头的摄像机摆在那儿,像个纸老虎,竟也不显得可怖。 姜灼楚定定地盯着它,仿佛在一次次确认,它已经“死“了。 劫后余生,他孤身一人,既无庆幸,也无后怕。 这轮,是我赢了。 “姜灼楚!” 带着天然的穿透力,掷地有声,隔着风从身后响起。 姜灼楚懵懂回过头去,光线刺得他皱眉眯起了眼。 停机坪地面极为开阔。地平线上,通红的太阳冉冉升起,把无边无际的天空映得发亮。 姜灼楚抬手遮了下,远远的,一个高大的人影朝他走来。 风吹起他的西服下摆,他有一双很长的腿,黑色剪影清晰勾勒出他的轮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比例不绝佳。这样的人,才配称得上一句玉树临风吧。 平地上风呼呼刮着。梁空走到了姜灼楚面前。 呼吸比平时要重,不明显,但细听能发现。梁空的体力和肺活量一向很好,这是唱歌留下来的“职业病”。 “我砸坏了人家的摄像机。” 甫一见面,姜灼楚就垂下了头。 “……” “梁老师,梁——” 看见梁空,记者也顾不上那镜头了,立刻拿起手机冲了上来。 梁空一抬手,神色狠戾,半个眼神都没给。 他盯着面前脸色苍白又小心翼翼的姜灼楚,“你没事吧。” “啊?” 姜灼楚愣了下。他眼珠子缓慢转了两圈,几乎在思考这句话到底是关心还是嘲讽。 梁空又不知道他的病。 “我是说,” 梁空面不改色地顿了下,一手搭在皮带上,“你的手没事吧。” “哦,” 姜灼楚摇了摇头,“没事。” 本着真听真看的原则,他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才发现指腹蹭破了皮,流血了。 刚刚毫无察觉,此刻倒觉得疼了。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把这只手塞回口袋,没露出异样。 他打量着面前从天而降还主动关心他的梁空,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明明今早还要把他扔麻袋。 “你是回来接受采访的吗。” 姜灼楚眨巴着眼睛。他此刻有点心虚。 “……” 梁空看着姜灼楚无辜清亮的眼睛,在一片浑沌的阳光中,无比清晰。 “不是。“ “那你是来干嘛的。“ 姜灼楚不懂了。 梁空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像现在这样,由情绪先于理性做出决定,是什么时候了。他并不认为这是失控。 那天和徐若水的谈话,梁空不打算告诉姜灼楚。 姜灼楚没提过,说明他并不想让梁空知道。关于他的病,他不能面对摄像机,他不能再演戏了。 梁空也不想戳穿,说开了一堆麻烦事。 梁空需要另一个理由,哪怕是编的。于是他走上前,十分自然地开口,“我想了想,你也一起去北京。” 朝霞满天,姜灼楚默默朝后退了一步。 “不去。” 姜灼楚声音轻轻,闷而坚决,“我的衣服还在孤山岛。” 离得太近,他站在梁空的影子里,熟悉的古龙水味儿,梁空比他高半个头。 “今天之内,让人给你送来北京。” 梁空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 姜灼楚偷瞟梁空一眼,心里又敲起了鼓。 早上大腿那一巴掌到现在还火辣辣的疼。 梁空大概是看出了什么。他伸出手,松松抓住姜灼楚纤细的手腕,然后不露痕迹地向下滑去。 最终,牵起了他的手。 姜灼楚歪了下脑袋,眼睛睁大了些。他忽的觉得面前的梁空无比陌生。 大概是他们的关系隐隐不一样了,他由此开始认识一个新的人。 看了眼自己被牵着的那只手,姜灼楚毫不客气撇了撇嘴,作势要抽回,半真半假的。 “我不去北京。” “你都不会好好抱我。” 霞光绯红浓烈,天空广袤无垠,大地深远得望不到头。站在如此的天地之间,梁空想,总有些东西比蝇营狗苟的理性要重要些。 这是超脱基本生存需求和人类本能之外的更高追求。 喝酒打牌变魔术,察言观色地讨好别人……姜灼楚学会的那些长袖善舞,就像偷穿大人衣服。 梁空看得出他心软、向往美好、需要爱,他本质上从没长大。 牵着手,梁空低头在姜灼楚耳畔亲了口,烫烫的。 他不谈恋爱,但他不介意给姜灼楚一些幻想。毕竟姜灼楚年纪小,又实在单纯。 “放心,” 梁空随手撩了下姜灼楚被吹散的碎发,声音淡然中带着磁性,“我不想折磨你。” “我是想跟你谈恋爱的。“ “这样啊。” 姜灼楚头发长了,风吹着半遮住脸。 他自己把发丝拨到耳后,一张脸格外小巧,那么年轻。 “那我得再考虑考虑。” 远处传来飞机起飞的轰鸣,与风声交相辉映,响彻云霄。 姜灼楚从梁空掌心抽回手,插在兜里,兀自朝候机室方向而去,走得不快,慢条斯理的。 梁空转过身,姜灼楚穿着他的大外套,身影颀长,一只袖管随意地晃着,偶尔露出两三根指尖。 地平线上的太阳,把姜灼楚慢吞吞的影子拉长。 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声,随后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夏天有它独有的味道,万物过火。雨水和阳光都充沛得吓死人,生命不顾死活地野蛮疯长着。 人类在这样壮阔的世界上创造了文明,建起了城市,数千年生生不息。 却仍旧未见得学会了如何爱人。 *第二卷完。 第70章 惟妙惟肖 贵宾休息室阳光和煦,外面响起咚咚三声敲门。 换完衣服,姜灼楚从里间出来。 这身是刚刚差人从机场商店买来的,不算特别合身。裤腰尺码大了点,姜灼楚把睡袍上的腰带扯下来系了上去,紫色的,挂着个小吊坠儿,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 打开门一看,是机场配备的医务人员。 “听说您今早有些晕机?” 这是姜灼楚今早解释自己头晕目眩时用的理由。医生大概是梁空叫来的,姜灼楚不清楚。 “也……不确定。“ 扶着门,姜灼楚有点忐忑,但没表露出来,“现在吃了点东西又好了,说不定是低血糖。“ 他很排斥生病给自己带来的任何改变,总是试图自欺欺人,当作一切都不存在。 “好的。如果您感觉不舒服,请随时联系。” 医生递来一张名片。 “谢谢。” 由于姜灼楚看起来确实已无异样,医生留下了一些治疗晕机的药物和贴片就走了。 姜灼楚并不晕机,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挑了一种用上了。 关上门转身,屋里只剩下姜灼楚一人。洗漱完毕,他坐回沙发前。 面前摆了一圈甜点小食,还有他专门点名的冰巧克力。 六块口味不同的切片蛋糕,他一眨眼吃掉了四块,现在感觉蓝莓青提柠檬巧克力正一起在嘴里打架。 拿着冰巧克力一口灌下去,刺舌的冰中带着醇厚的甜苦,浓郁久久不散。 落地窗外,飞机迎着晴空驶离跑道,停机坪一望无际,像无关的事。 看了眼指腹被遮掩的伤口,血已经不知不觉止住了。 放下杯子——终于,姜灼楚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抬起头,只见阳光安静,磨砂玻璃上映出一个身影。 隔壁,梁空正在接受那个记者的采访。 啪的点燃打火机,姜灼楚点了根烟。吐出烟圈,他半靠在沙发上,眼神变得耐人寻味。 谈恋爱。 他的目标又不是跟梁空谈恋爱。 但的确,从来没有人像梁空今天这样纵容过他。 他砸了别人的摄像机,这总归不是件很有礼貌的事,还极有可能替梁空得罪人。然而梁空似乎不怎么在意,更没怪他,连问都没问一句。 这是姜灼楚在亲妈那里都不敢想的待遇,比什么镯子可值钱多了。 “最后一个问题。” “梁老师,请问您会考虑给自己的电影作曲吗?配乐或者主题曲?” “不会。“ 隔一道墙,梁空的声音有些沉,像从电视里传出来的。 姜灼楚拿起第五块蛋糕的勺子,顺便竖起耳朵。 “是因为现阶段有更重要的工作,还是今后也不会考虑?” 记者又问。 “没有必要。” 梁空言简意赅地答完,起身站了起来,结束了这次采访。 “梁老师,谢谢您。” 记者语气热络而激动。 “我们主编也来了,他……” …… …… 声音远去,听不太清了。不一会儿,门外走廊传来动静。 姜灼楚放下吃到一半的蛋糕,走到门边开了个小缝儿,看见梁空侧站在隔壁门前,周围人不少,其中有一个为首的正在跟梁空握手,穿得符合规矩又很潮,看着就是做传媒的。 姜灼楚在网上见过那个人,知名杂志的主编,今早的记者和摄影师应该就是他手下的。 对方先未经允许拍了姜灼楚,姜灼楚又一言不合砸了人家的机器,这大小算是个冲突。主编不想为了这点小事跟梁空产生龃龉,为表诚意,就亲自来了。 梁空也算给面子。姜灼楚静静看着他们在人群中握手闲谈,忽然想,他并不是不懂人类社会的基本礼仪。 需要遵守——或者说当遵守的性价比更高时,梁空身上那层人皮穿得可惟妙惟肖了。 主编眼尖,一眯眼,先看见了姜灼楚从门后探出的一颗小头。 “哎,这位就是……” 哪怕之前没见过姜灼楚,也能一眼猜出他就是那个和梁空关系暧昧的年轻男孩。 众目睽睽下,姜灼楚推开门走了出来。一身干净的黑色,颀长纤细,深紫腰带上的吊坠儿叮呤作响,整个人安静而矜贵。 他比人们预想中的要沉着淡定些,与早上那个衣着散漫行为乖张的疯子判若两人。 姜灼楚并不想给人留下疯子的印象,这是他主动出来的原因。 梁空回过头来,当着众人的面也并不避讳。他飞速地用目光把姜灼楚从头至脚扫了遍,看起来还算满意,淡然勾了下唇角,“进去等我。” “……” 说罢,梁空转回身去,又和主编及其他几人谈了两句。人们的眼神从姜灼楚身上挪开,偶有一两个瞟他的也是出于好奇,一触即离。 站在人群之外,姜灼楚怔愣片刻,明白梁空是误会了。他以为他是听见声音出来找他的,但其实并不是。 事已至此,贸然上前更加不合时宜。姜灼楚很清楚,这里所有人都是来见梁空的,他还没有资本能上桌和人玩。 手里一张牌都没有,本质上他与一条精致华丽的腰带并无区别——除非梁空介绍,否则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姜灼楚只能一言不发地回休息室,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偶娃娃。 “我把他惯坏了。” 梁空轻描淡写地揭过早上发生的事。 “误会,都是误会!” 主编也很上道,连忙道,“我以后一定严格约束我们的记者……” 回到休息室里,左右无事,姜灼楚把最后一块蛋糕也吃掉了。午餐在机上解决,飞机餐总不会太好吃。 快要登机的时候,梁空才回来。 姜灼楚正站在镜前喷香水,袖口、耳后、发梢,vca的杏香雪松木。他喷香水一向用量大胆,现在浑身都散发着清冽的甜味。 透过镜子,姜灼楚看见梁空走到自己身后不远处站定,没有笑,毫不掩饰地看着他。 他们现在的关系有点微妙。 没有瓜葛的时候,做什么都很自然;一旦牵过了手,衣服就又得好好穿上,一件一件慢慢脱了。 “你还去买了香水?” 盯着镜中的姜灼楚,梁空有点不可思议。 “谁让你早上连洗漱的时间都不给我留。” 姜灼楚语气淡淡,不知是在阴阳谁。 喷完,他收好香水瓶,转身越过梁空,把香水和睡袍放进一个袋子里。梁空的外套单独放在外面。 看着自己的外套,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声。他状若无意地走到姜灼楚身旁,却正好堵住了出去的路。 从沙发上拎起纸袋,姜灼楚迎面撞上近在咫尺的梁空。鼻息交错,他面色如常,“你干嘛。” 姜灼楚还没有答应梁空谈恋爱。 他在考虑。 梁空也不急。他显然觉得姜灼楚没有拒绝的可能性,“考虑”只是名义上的说法,反正姜灼楚又跑不掉。 “没什么。” 梁空低头在姜灼楚颈间嗅了下,鼻尖从耳廓蹭过,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你收拾好了么?走吧。” “……” 很不争气地红了半张脸的姜灼楚:“……” “等等。” 好在他理智始终在线。 梁空:“嗯?” 姜灼楚抬手挽了下碎发,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抬眸道,“我要不要去跟记者他们打招呼道个歉。” “今早我的行为是有点过激……” 毕竟别人又不知道他得病。 梁空听了,先是抬眉顿了下,有些诧异。随后他神色冷了些,嘴角却挂上了笑意,“不用。” “你道什么歉。” “那至少,” 姜灼楚道,“修机器的钱我得出一部分。” 姜灼楚也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世界上许多事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的,他不满足于做个哑巴花瓶,他必须学会与其他人周旋——无关对错,只论利益——他其实是会的。 梁空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姜灼楚,很难说他这一刻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觉得姜灼楚天真单纯到了耿直的地步,还是发现姜灼楚的能屈能伸超乎意料,迟早非池中之物。 “宝贝儿,” 梁空不轻不重地刮了下姜灼楚的脸,眼神如有实质,“有我在,你永远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 说完,梁空朝登机口的方向走去。 姜灼楚不吭声地在原地顿了片刻,才跟上去。 主编几人还没走,梁空冲他们点了个头。 “到了北京,我会比较忙。” 上飞机前,梁空说,“你有什么想玩的么。” “……” 有什么好玩的。 “不用,我自己待着就好。” 姜灼楚说。 梁空乜了姜灼楚一眼,没说什么。手机响了,他随手揉了下姜灼楚的脑袋,边接电话边上了飞机。 姜灼楚也正要登机,忽的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果然杂志社那几人还没走。 他飞快地冲主编笑了下,眼睛亮亮的。对方明显有些意外,眨了眨眼。 上了飞机,姜灼楚笑容顷刻消失。 “你手怎么了?” 梁空瞥见了他指腹的伤口。 姜灼楚佯装此刻才发现伤口,低头摊开双手看了眼,故作意外道,“哦,可能是早上划破的,没注意。” “小心点,” 梁空的语气并不温和,随意道,“我不喜欢你身上留疤。” “……” 梁空起身走到姜灼楚身旁,揪着他的脸亲了一口,“我有个视频会议要开,你自己乖乖的。” “……“ 梁空走了,这间舱室又只剩下姜灼楚一人。他早上吃了六块蛋糕,现在完全不饿,只要了杯冰水。 第71章 新的城市 姜灼楚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快降落时才醒。 窗外云层霞光万丈,地面上城市的轮廓开始浮现。 北京,一个大得无论来了多少次都很难说熟悉的地方。 刚睁开眼,天地之间,它恍惚薄得像一层轻飘飘的纸片。 “送份餐食过来,烟熏三文鱼。” 梁空打着内线电话,“尽快。不要红酒,甜点要一份栗子慕斯。“ 挂断电话,他走到姜灼楚身侧,一手插兜低头道,“睡好了?” “……” 其实论困倦姜灼楚不至于一睡这么久,他平时也不是个很懒的人。大概多少还是因为病没好全又受了刺激,纯靠意志力撑着,一口气稍微松点身体就顶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什么。” 姜灼楚半靠着,拿起手边的菜单翻了眼,发现梁空选的还算合心意。 “我找lanson 主厨要了一份你平常的菜谱。“ 梁空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翘起一条腿,背后窗外天空是一片亮得刺目的白色,“吃得也不少,怎么还这么瘦。“ “……” 姜灼楚没说话。他站起来,径自走到镜前理起了自己的衣服。 空乘人员很快送来午餐,姜灼楚穿戴整齐,一抖餐巾在桌前坐下。别的东西他都只吃了几口,栗子慕斯倒是一勺勺挖得快见底了。 “刚刚你睡着的时候,有电话打来。“ 梁空随意道。 姜灼楚还没来得及看手机。他长手一伸,刚拿起手机要解锁,忽的一下顿住。 他的手机铃声是梁空写的曲子。 甚至还是他们第一次在lanson……时的背景音乐。 梁空就算不记得这个,自己的作品总不可能认不出。 姜灼楚心理素质过硬,像什么都没听出来似的,点亮屏幕看了眼未接来电。 韩琛打来的。 三个。 …… 姜灼楚回拨了一个电话过去,韩琛八成是从唐医生那儿听到了什么,只发消息他是不会买账的。 “喂。“ “我没事。” “刚刚睡着了。“ “……没进医院。” “嗯。拜拜。” …… …… …… “谁啊。“ 耐心地等着姜灼楚打完,梁空才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 “我朋友。“ 姜灼楚放下手机,没多解释。 “那个心理学博士?“ 梁空又问。 “嗯。“ 姜灼楚不声不响地吃完了今天的第七块蛋糕。 没一会儿,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铃声再度响起,在他们之间。 梁空哼笑了声,像是想看姜灼楚怎么收场。 “骗子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姜灼楚想都没想就挂断了,干脆利落动作飞速。 “你的铃声有点耳熟。“ 梁空努了下嘴,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心情这么愉悦过了。 “我在大街上听到然后手机识曲的。“ 姜灼楚说得面不改色。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永远都不可能承认的。 “这是我写的。” 梁空半点委婉也无,眼神异常直接地盯着姜灼楚,“没听过我的专辑么?” “……” “没有。” 姜灼楚吃完,一推餐盘站了起来,去盥洗室漱口,“我不怎么听音乐。” 姜灼楚用冷水洗脸,出来后站在镜前,兀自整理起了自己的发型。 已经垂到耳后,这下是真的长得掩饰不过去了。 “到北京我要去剪头发吗。” 姜灼楚拨了两下发丝,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问。 梁空目光像无形的丝线,绑在姜灼楚的身上。他时收时放,随心情而定。 “你不喜欢,那就不剪了。” 梁空牵了下唇角,眼角笑意纹丝不动。 说到底头发是件小事,他要的只是姜灼楚听话。 梁空不想折磨姜灼楚,他希望姜灼楚享受他们现在的关系,就像他一样。 姜灼楚用腕上的黑皮筋把头发绑起来,梁空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赤 倮 倮的,耳后肌肤被灼得发烫。 才醒没多久,浑身散发着说不清的迷离,又清醒又梦幻。 姜灼楚不会开口承认的是,他其实并不讨厌梁空这样看自己,有时还会感到肾上腺素狂飙般的快感。 他不动声色地绑着头发,空气中一时只剩下皮筋勒开那颇具弹性的声音。 姜灼楚微微低头,身型在不算太高的机舱里显得格外修长。 梁空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放下翘起的腿,冲姜灼楚伸出一只手。 姜灼楚没回头,不太想搭理,有些脾气的样子。 “快点。” 梁空语气中带着命令,不算浓烈,但显然不容置疑,“飞机快落地了。”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侧眸瞥了梁空一眼。飞机颠簸了下,带着轻微的失重感。 走到梁空面前,姜灼楚叉开两条腿,坐了上去。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好一会儿双臂才徐徐环上梁空的肩。 坐在梁空的腿上,他们的视线几乎持平。 梁空托起姜灼楚的下巴,姜灼楚紧抿双唇抬起眸,接吻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他们似乎已经太久没有在一起,久到两人都暂且没工夫思考那些你是我非的事情。 吵架可以留到今晚、留到明天,问题不解决总归是在的,何必急于这一时。 这是一个极为动情的长吻,几乎失控得像掺杂了真心。 黏腻的水声,急促而压抑的呼吸…… 分开时,姜灼楚双唇微张,嘴角闪着水光,沉静的面庞上脸颊像冒气般泛着红。 “我可没有答应你。” 姜灼楚又强调了一遍。 “知道。“ 梁空拇指抹过姜灼楚的唇角,凑上前正欲再亲一口,姜灼楚却偏头避开了。 按理说他们现在不该有这些接触,但姜灼楚不想克制自己的欲望。 “今早你不太开心?” 梁空眼眸深邃,神色淡了些。 姜灼楚双脚落地,站了起来。他转过身去理了下自己的衣领,绯红色从颈上蔓延开来,他从容沉着,“他们对我的客气是因为你,不客气也是因为你。“ “说实话,哪怕是从前在徐若水手下讨生活,也比现在要有尊严些。“ 梁空的脸色变得有些精彩。他当然知道姜灼楚是故意的,但这仍是一种对他的挑衅和忤逆。 换做更年轻一些的时候,梁空可能会直接打发姜灼楚滚蛋。现在不同了,驾驭绵羊有什么意思,哪比得上让一匹龇牙咧嘴的小狼乖乖听话。 飞机落地了。一阵风也似的疾驰,仿佛刹不住,不管不顾地闷头向前。 “那是因为徐若水要利用你。“ 梁空一贯很擅长不露声色地影响别人,在这一点上他有天份,做艺人和制片人都需要这种能力。 他声调低沉松弛,“而我不会。” “人的价值并不在于其工具属性。” 姜灼楚眼皮一掀,面带嘲讽地嗤笑一声。他自然不信这种鬼话,但眼下继续与梁空争执也没有意义。 “我的行李什么时候送来?” 他没接话,换了个话题。 咄咄逼人,怪可爱的。 梁空动动手指问了下,“已经到申港机场了。” “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 “哦?” 一说这个,姜灼楚可就来劲了。他转头与梁空对视,眼神中是明晃晃的阴阳,“是么。” 当初是谁说好的保他留在剧组,跟导演谈过恋爱又不是违法犯罪。 梁空直接当作没听见,这种程度的暗讽对他来说是无效攻击。 下了飞机,邝田亲自来接。见到梁空身后的姜灼楚,他面带笑意,并不怎么意外,还主动打了个招呼。 梁空倒是表情比较冷淡,很不随和。姜灼楚偷瞄一眼在心里腹诽,哼,也不知道又谁得罪他了。 不对,以梁空的性格,只有他得罪别人的份儿。别人得罪他,早就被赶尽杀绝了。 “都安排好了。” 车上,邝田坐在姜灼楚对面。他看了梁空一眼,“今晚小姜一起来吗?” 梁空半闭着眼,“不用。” 姜灼楚正对着车窗外发呆,闻言立刻回过头来,“你要是再把我扔在酒店,我现在就回申港。” “……” “正好,才开出去没多远。” 姜灼楚一本正经道,“现在把我放下来,我能自己走回机场。” 邝田瞥了眼外面堵死的高架,没忍住笑了出来。 “算了,这里不能停车。” 他打圆场地望向梁空。 梁空抬起眼皮,视线定定地落在姜灼楚身上。半晌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不知想到了什么,“行。你想来就来吧。” 天高云淡,高架上车流蜿蜒向前。今日晴,极目远眺,城市高耸辽阔,道路的尽头不见去处。 第72章 人情 天驭位于朝阳区,在文化产业聚集最繁华的那一片,坐拥一整个园区。 姜灼楚很久之前来过这儿一次。在他幼年初露锋芒的时候,天驭也曾经想签他。 姜旻应该也和对方认真谈判过,她带着姜灼楚一起来,谈了整整一天——那是相当难忘的一天,妈妈在谈正事,小姜灼楚被单独带到一间很大的休息室,工作人员都是友善的哥哥姐姐,给他放动画片看。 他还偷偷吃了小蛋糕。 最后没有谈成。核心矛盾并不在利益分成上,而是天驭对姜灼楚的思路和姜旻不同。 他们希望全方位地培养姜灼楚,除了演戏,唱歌跳舞也要学,不排除任何一种“发展可能”;他们有一套成熟的造星机制,会根据市场需求给艺人设计定位、路线和人设。 但姜旻只要姜灼楚演戏,甚至只要他演电影,连电视剧都不许。唱歌跳舞可以会,却不是用来吃饭的;至于别的……好演员要保持神秘感,不能随便露脸。 姜旻试图说服对方,姜灼楚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演员,他值得被规划一条更难的路;可当时出来谈判的艺人总监说,他们其实并不在乎姜灼楚的演技,选他只是因为在人群里他是最显眼的那一个,天然地就会吸引别人的视线,令人过目不忘。 “他长着一张无法平庸的脸。” 车驶进园区,这是很多追梦人心中的圣地。面前是一座价值连城的人形雕塑,直耸入云,寓意人类永无止境的可塑性。 建筑高低错落,在天驭的招牌之前,姜灼楚先看见了巨幅显示屏上梁空的脸。 “天驭不是九音,你老实点儿。“ 下车后,门口已有人在迎候。梁空随意交代了句,就径直进去了。 邝田笑着拍了下姜灼楚的肩,“梁空现在难得来一趟天驭,要处理的事很多。” “我先让人带你去后面吧,天驭内部的酒店。” “晚宴七点才开始,你可以休息一下。” 园区北部的酒店是天驭举办各类宴会的场所,还曾经承办过公开的颁奖典礼。住宿部供内部人士和宾客休息,另有几栋公寓楼给刚签下的新人当宿舍。 别墅区是留给高层和知名艺人的。梁空在其中有单独预留的一间独栋,是在他第一次登顶专辑销量榜那年划给他的。 “我不要待在酒店。” 姜灼楚说。 邝田愣了下,“你要是嫌无聊的话……我让邝野去陪你玩?” “……” 梁空的态度,会决定所有人对姜灼楚的态度。 邝田根本不认为姜灼楚有除了在原地等着梁空以外的任何可能。 姜灼楚回眸看了眼身后这栋高楼,“我小时候进去过。” “哦?“ 邝田闻言有些意外。由于梁空的关系,他也排查过姜灼楚这个人,的确听说过姜灼楚曾经也是个演员。 但那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这一行,谁还没点过去的故事。 这时,几人从大楼里出来。所有人西装革履,只有中间一人花枝招展,走起路来带着娱乐圈特有的脚下生风。 “哟,邝总。梁总到了?” “在20楼开会。” 邝田点了下头,随口寒暄两句。 “要我说这会都没必要开,走个过场的事儿。” 一个戴着墨镜的花衬衫说话像咬着牙齿,含混道,“找几个内定好的人去演毫无难度的龙套角色,上班把脸带上就行。” 邝田笑容温和,画上去似的,“话可不能这么说。《班门弄斧》是大制作,即使龙套也不能随意。” “再说了,你们搞电影的不是常说,没有小角色吗。” 姜灼楚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有火星子冒起的迹象。的确,这里不是九音,梁空是赢家,也做不到只手遮天。 花衬衫嘴角歪起,不咸不淡地哼了声,皮笑肉不笑。 他像是才注意到邝田身后的姜灼楚,斜乜一眼,“新人?“ “长得不错,年纪大了点儿吧。” “……” 语气仿佛姜灼楚是贴标签放上货架的商品。 姜灼楚眼一眯。邝田却先开口了,语气平淡中耐人寻味,“肖总,这是梁总带来的。” “……” “哦??” 花衬衫像是登时来了兴趣。他身旁几人眨眼的眨眼,屏息的屏息,都在尽力克制着自己的八卦与好奇心。 唯独花衬衫抬手,摘下墨镜。姜灼楚这才发现,他两只眼睛瞳色不同,眉眼瞧着是个混血。 花衬衫带着明显的笑意打量着姜灼楚,邝田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你瞧着有点眼熟啊。” 花衬衫啧了一声,“大概我以前在电影学院拉过你的片子吧,但是不好意思,你的名字没让我记住。” 邝田挡到了姜灼楚面前,神色严肃。他正要开口,肩却被一按,姜灼楚绕开邝田走上前,不紧不慢地站到花衬衫面前,“你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有什么作品和奖项傍身吗。” 花衬衫睁大眼睛瞪着姜灼楚,神情倒是比方才认真了些。比起愤怒,他更多的是出乎意料。 “让人记不住名字,总比让人记不住作品要好。” 姜灼楚不说话的时候像个精致花瓶,但一开口就牙尖嘴利,分外刻薄,“不过,以走过场的态度面对工作,能让人记住才是活见鬼了。” “……” 旁边一位高个儿西装的终于没忍住呛了口,一阵猛咳。其他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分外精彩。 邝田目瞪口呆地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亮。 一辆十分招摇的绿色跑车开来。花衬衫气极反笑,他用墨镜点了点姜灼楚,“我会记住你的。” 车门砰一声巨响关上,跑车像一阵风刮似的远去。 其他几人上了后面的六座商务车,“邝总,晚上见。” “晚上见。” “那是肖遁,算是梁空在天驭的对家。” 邝田脸色有几分凝重,“当初《班门弄斧》他也争过。” “以后见到他,你尽量绕开就好。” “……” 姜灼楚没说话。 他朝大楼里瞥了眼,“梁空下午在开选角会?” 经此一事,邝田似乎对姜灼楚的印象发生了点改变。此时没有旁人,他说话直接,“梁空不喜欢把私事掺杂进工作。” “而且当演员也没什么好的。” 邝田笑了笑,“你也听见刚刚肖遁说话的语气了,那些演员过得可没有你舒服。” “你误会了,我并不想当演员。” 姜灼楚也没有多解释。他站在那里,风吹起紫色的腰带,如银铃般清脆作响,悠远绵长。 姜灼楚是个有故事的人。 “行,今天我让你进去。” 短暂思索后,邝田答应了,“算是还你一个人情。” “人情?” 姜灼楚皱了下眉。 “今天如果不是你砸了摄像机,梁空可能不会接受采访。” 邝田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他原本已经拒绝了,那样我会我很难做。” “……” 这倒是姜灼楚没想到的事。 “我不知道你具体想干什么。” 邝田笑了下。他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曾经做过顶流歌手的经纪人,如今又是天驭的高层,阅人无数,“但利益置换,很多时候方法是相通的。” “你得先想想你有什么。” 第73章 写真 梁空是天驭近年来最成功的“产品”。根据合约,他们可以一直在宣传页和荣誉墙上用这张脸,无论梁空是否解约。 类似的情况还有影帝孙既明。孙既明算是前辈,同样荣誉等身,但只能排在梁空后面。 一整条长廊的展示墙,第一次走过的人难免多看两眼。常有新人和海报上的人物合照,追星打卡或是自我勉励。 梁空的海报是一张万人演唱会上的图,看不出是几万人,姜灼楚对演出场馆并不熟悉。只知道人潮密密麻麻的,都望着同一个方向,拥挤得像是连呼吸都挤不进去。 舞台下一片墨色,汹涌的人头没有边界,静寂之中,像是他脚下的大地原本就是这幅景象;天空低矮,极具吞噬力的漆黑,唯一的亮光打在他的身上。 而梁空并没察觉到这一切。他一手搭在话筒架上,微低下头,身上挂着一把电吉他。 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但即使是站在第一排离他最近的人,他们的呐喊也并不会被听见。 “你喜欢过梁空吗。“ 身后,邝田问,“哦,我是说在你认识他之前。” 姜灼楚不太想象得出梁空唱歌的样子。他专门去听过一些,但很难把声音和梁空这个人对上。 离开橱窗前,姜灼楚又回眸瞥了眼。 还在唱歌的时候,梁空仿佛是另一个人。他站在舞台上,人们看见的是他戴上的面具,而他本人藏在其下,他的世界与任何人都无关,他其实从不关心外界。 “没有。” 姜灼楚半句客气话也无,“我对梁空的音乐不感兴趣。” 说罢,他抬腿离开。 “……” 这时,前方电梯厅迎面走来一位长直发女性,约莫四十岁上下,一身theory的西装,眼睛弯得甚是精明。她嗓音洪亮,带着戏谑,“邝总,你这是从哪儿招来的人?这么有志气。” 邝田也笑了下,似是有些无奈,“梁空带来的。” 他给姜灼楚使了个眼色,示意道,“林总,天驭的艺人总监。” 林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姜灼楚,和先前外面肖遁那群人的八卦不同,她像是真的对面前这个人有点兴趣,也许是种职业病。 姜灼楚浅鞠一躬,不卑不亢,“林总好。” 他很上道地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免得对方记不住就尴尬了。 林总若有所思地笑了,点点头。她主动伸出手,和姜灼楚握了下,“你好。” 她走后,姜灼楚一摊掌心,里面是一张名片。 “你要慢慢习惯,别人在你身上贴梁空的标签。” 进入电梯后,邝田一手插兜,徐徐道。 “我不排斥。” 姜灼楚说。 邝田扫了眼那张名片,“这里的人每天要见一万个俊男美女。他们会注意你,都是因为梁空。特别是现在,梁空快要走了。” “我知道。” 姜灼楚随手把名片扔进了垃圾桶,又看向邝田,“还有别的吗。” 邝田笑了,显然他也觉得姜灼楚很聪明,“你还挺直接的。我喜欢这种品质。” 为了虚假面子,在不必要的事情上委婉,纯属浪费时间、降低效率。 “保密协议你签过吧?” 邝田问。 姜灼楚点了下头。 邝田嗯了一声,“你心里要时刻有这根红线,关于梁空的事,无论有意无意,都不能往外说。” “你很可能会掌握一些……你并不知道它有多重要的信息。” “……” 我倒是想。 姜灼楚有点无语。 这么长时间以来,除了梁空私底下是个变态,姜灼楚觉得自己什么关键信息也没掌握。 “还有,话也不能乱说。” 邝田正色道,“幸好刚刚只有林总一个人,她不怎么嚼舌根。但凡再多几个,今天晚宴之前,你说的话就会传遍全公司。” “……” 姜灼楚言简意赅道,“我话少。” “那就好。” 邝田说,“如果你不确定能说什么,就不要说话。你现在可以给人留下高傲冷淡的印象,这不一定是坏事,别人顶多背后骂你一句目中无人。” “……” 顶多。 姜灼楚盯着屏幕上变化的楼层数。邝田交代的事,他其实也是懂的。闭嘴面瘫脸至少不会泄漏更多的信息出去,别人想曲解也没有机会。 “特别、尤其,是对记者。” 邝田顿了下,思索道,“你以前当演员的时候,面对记者的经验多吗?” 姜灼楚摇了摇头,“我几乎不会亲自接受采访。” 他那时太小了,姜旻又很注重保持他的优质形象和神秘感。 “这样,” 邝田讶异之下道,“那你有一个很厉害的经纪人。” “对了,你的经纪人是……?” “一开始是我妈妈。” “原来如此。” 家庭作坊,也不奇怪。邝田点点头,“总归,除非是事先安排好的,否则面对记者和镜头一句话也不要说。” “哪怕砸了摄像机也不要说。” “……” “放心。要不是梁空,我大概现在还在徐家等死呢。” 姜灼楚道,“都在一艘船上,我不会让甲板从我这里漏水的。” 电梯门开,20层到了。 姜灼楚走出去,这里空旷而安静。偌大的20层被一分两半,一半用作会议、接待等,另一半都是梁空个人的办公室。 一个挂着工牌的人急匆匆从连着会议室的走廊出来,一见到邝田便道,“邝总,你来了。“ “那边刚刚吵起来,现在会议暂停了。” “什么?” 邝田皱眉一瞪眼,这才多久,吵起来了? “梁总对有个演员很不满意。”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邝田敛眉思索。他看了姜灼楚一眼,“你先自己待着吧,记着我跟你说的话。“ 姜灼楚点点头,“没问题。” 他在这里来回踱步,姿态仿若在参观博物馆。 邝田一招手,叫了个人来,“姜公子是梁总的客人,带他去办公室客厅。“ “好的。“ 这一层的工作人员倒是都不太八卦。或者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比较有专业素养。 姜灼楚一路走得很慢。比起梁空的演唱会,他对梁空的办公区域更感兴趣。 不过如此嘛。 也就比徐氏巅峰时徐之骥那一层大一半。 核心的办公室姜灼楚当然不能进,他被领到会客室的私人区域,门一开,迎面的墙上是一张梁空的巨幅黑白写真。 “……“ 太自恋了。 姜灼楚还以为这种事只有自己会干。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姜灼楚说。 “好的。“ 会客室很大,什么背景音也没有。 梁空的写真足有两米多高。挂在墙上,“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那层画布,直接看见了仰望着他的姜灼楚。 你羡慕我吗。 你嫉恨我吗。 你想成为我吗。 …… 梁空不满意的那个演员,大概就是《班门弄斧》的。但现在比起电影本身,姜灼楚已经有了更关心的事。 是,他姜灼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演员,可那又如何? 没有意义,没有人在乎。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在乎了。 难怪梁空轻易就同意了让姜灼楚一起来天驭的晚宴。他根本不用担心,姜灼楚获得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他想给什么就给什么,愿意给多少就能给多少,姜灼楚永远都跑不掉。 林总的电话号码,姜灼楚在扔掉名片的那一刻就记住了。它未必有什么用,但记住总没有坏处。 缓步走到写真前,姜灼楚的脚步声荡着回音。他盘腿在地上坐下,微仰起头:只要梁空还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他就会对梁空永远忠诚。 像金牌经纪人邝田一样。 抬起手,姜灼楚轻碰了下这幅写真。手感有些粗粝,不是光滑的那一种。 但好看是真的好看的。 做梦,是人脑与生俱来的天赋与残缺。 如果有一天,我成为了老板。 我要让梁空像这样坐着,一遍遍地弹我最喜欢的曲子。 还要把我不喜欢的从专辑里全部删掉! 嗯。 姜灼楚想着。 第74章 神经病 大会议室外,走廊上几个西装男子正站在一处窃窃私语,有人抽烟,有人打着电话。旁边跟着几个五官精致的年轻人,都个儿高、极瘦,一个标准里挑出来的新人演员。 隔壁私人休息室大门紧闭,门牌上挂着一个梁字。邝田匆匆走过,笑着跟那几人互相点了个头,顺便扫了眼演员们。 “邝总,帮我们多说两句呗。” 其中一人十分无奈,语气有些油里油气的。 邝田摆摆手,没拒绝但也没承诺什么。 梁空没干过砸摄像机的事儿,但他的脾气同样很差。好消息是梁空从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影响正事,坏消息是梁空做好的决定一般很难劝他改。 不再唱歌是如此,从天驭出走同样是如此。梁空很少冲动,这意味着他的想法都是深思熟虑过的。 他不讲情面,几乎不给任何人面子——邝田已经认识梁空二十多年了,敲门前还是先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又是怎么了?” 邝田进去时,梁空正闭眼枕着胳膊躺在窗边地台,西服外套被扔在一旁的沙发上。 看起来还算悠闲,以前一天写完三首歌后他也是这么躺在工作室的。 邝田很了解梁空,他这个样子就是压根儿没在为演员的事烦心。 “他们不敢拿真废物糊弄你吧?” 邝田说。 天驭旗下艺人众多,每年都有新人挤破了头往里进。《班门弄斧》这么大的制作,哪怕一个龙套也称得上好资源了,何况还有机会在梁空面前露脸。 “不是演员的事儿。” 梁空眼都没睁,嗤笑一声,“塞来的有一个是肖遁嫡系。” “……” 邝田听了,顿了下。名义上这里的事儿是由他盯着,可他和梁空关系匪浅,这次几个名额是给天驭的,他不好再安插自己手下的人,索性直接放权,梁空心知肚明。 天驭有负责选角的部门,也有《班门弄斧》制片团队。尽管他们现在表面上还归梁空,但大家都知道,梁空卸任后,下一任应该是肖遁。 哪怕是邝田,能不得罪肖遁的时候也会尽量不得罪。 然而梁空就不是如此了。 肖遁自己的肉不给人家吃,非要来分梁空碗里的汤,梁空又不是什么大善人。 “一个龙套而已,何必呢。” 邝田好声劝道。 梁空做事情很“独”,一方面是天性使然,另一方面也是当艺人那些年被追捧出来的效果。有些性格远观时很有偶像气质,做起事来就未免显得过于不通人情了。 “就算你离开天驭,将来难保互相之间没有合作。” 邝田说,“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人好吧。” “我还不至于得卖肖遁的面子。” 梁空冷笑一声,“再说了,他连下午的会都不参加,凭这十三点的脑子,我就是收了这个人,他也不会领情。” “刚刚江帆在外面打电话,可能是打给肖总的。” 邝田说,“下午我进来,正好看见他带着人出去。” 他暂时没提姜灼楚。 “我把会议暂停,就是让他们打电话去的。” 梁空说得随意,“免得搞不清状况,待会儿晚宴人多,闹起来尴尬。” 邝田思索很快,立刻领悟了梁空的话,“那多出来的这个名额,你的意思是给谁?“ 梁空坐起来,垂眸俯瞰窗外,整个天驭尽收眼底,“天驭想和九音成立合资公司,这事儿你听说了吧。” “一个想法而已。” 邝田说,“成不成,还不都是看你的意思。” 他当然知道。站在他的立场,也是希望事情能成的。只是他太清楚梁空的行事风格,所以哪怕方方面面的人都找过他,他也没主动跟梁空开过口。 “所以,” 梁空站了起来。他原本就个儿高,站在地台上转过身,一手插兜,淡笑了下,“我的意思很明确。” 一个龙套,对梁空来说谁演都一样。他考虑的,从来不是演员的事儿。 表面上是选演员,实际上是释放信号。 邝田真的觉得,给梁空当经纪人,自己少说折寿十年。 他不是今天才有这种想法的,早在梁空还是艺人的时候,他就深有此感了。 但梁空确实并非凡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跟梁空工作就是走了一条最难也最快的捷径,如果不是梁空,邝田大概率会和无数个普通经纪人一样,在这个行业里碌碌一生。 “名额我会给杨宴一个。” 梁空道,“他过段时间会带着整个团队跳来九音。” 邝田面色严肃,“杨宴手下有演员?” 杨宴是和肖遁手下的江帆差不多级别的经纪人,在邝田之下,都带出过成功的艺人,算是天驭这一代的青年翘楚。 尽管派系不同,但邝田更欣赏江帆。他挑人谨慎,会认真栽培,而杨宴只是长袖善舞,擅长拉资源罢了,什么火他就让自己的艺人去干什么。 “应鸾发了一份人物小传,我扫了眼,上面说那个角色拉条狗去都能演。” 梁空匪夷所思地笑了下,“也不知道谁写的。” “……” 邝田一时槽多无口,脑瓜子嗡嗡地疼。 除了手里的天驭股票和期权,这也是他不想去九音的另一个原因。 那边神经病太多了。 “这两年,你手下有什么出挑的新人吗。” 梁空倒了杯水,“杨宴留下的人和资源,你可以先挑,林总也会帮你。” “我和杨宴带人的思路不同。” 邝田也不讳言,“况且,再出挑跟当年的你也不能比。” “不需要比过我。” 转过身,梁空斜靠着水吧,“比得过肖遁就行了。” “我也很希望以后天驭的话语权在你手上,那样我们还能是朋友。” “九音和天驭都是资源型的公司。像你说的,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人要好。” 邝田笑了下,没接这个话茬儿,神情无奈中有些为难。 “对了,” 邝田像是才想起来这件事,随口道,“今天我带着姜灼楚进来的时候,肖遁看见他了,还聊了两句。” 梁空正放下水杯,闻言顷刻蹙眉,十分敏锐,“姜灼楚进来了?” “他不肯去后面的酒店。” 邝田实话实说,“在车上,他不是说过了么。” 梁空眼眸变得犀利,一字一句,“姜灼楚要进来。你还真让他进来了?” 邝田要是这种没用的包子,早八百年就被梁空开了。 “门口碰见肖遁,我不好开口,姜灼楚呛了几句。” 邝田啧了一声,“你是没看到当时肖遁的脸色,难看得很啊。” “姜灼楚挺能耐的,你就这么一直晾着他?” 梁空不自觉地在脑海里模拟出姜灼楚骂人的样子,肯定趾高气扬的。他不咸不淡道,“姜灼楚有什么能耐,我比谁都清楚。” “我听说,姜灼楚之前在《班门弄斧》教表演?” 那边的情况,邝田多少会掌握。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好端端的,你怎么不让人家干了呢。” “又轻松,又有价值;最重要的是,在你手下,” 邝田说,“他翻不出天去。” 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他很少展露出来,但心里对自己的东西掌控欲极强,“你那么关心姜灼楚干嘛。” 邝田一本正经道,“你把他带到天驭,又没空一直看着他。你总得给我透个底,不然我的工作没法做。” “姜灼楚可是能砸摄像机的人,到时候闹出事了,别人不知道他是谁,只会挂在你名下。” “你的名誉你无所谓,九音的股价你总在乎吧?” 梁空在办公桌前坐下,翘起腿,拿着支笔,转了起来。他神色微冷,邝田讲的话当然有道理,却也未必没有别的心思。 “姜灼楚工作做得不好?” 邝田问,“他看起来能力是有的,跟人相处的问题?” 他问的很详细。 “不是。” 梁空直截了当道,“不是他的问题,是外界的问题。” “外界?” 邝田眼珠子缓缓转了圈。 梁空不是那种会为了姜灼楚责怪全剧组的神经病恋爱脑,于是这句话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剧组里有你不想让他见的人?” “……” 这已经太具体了。 外面响起敲门声,大约是江帆或其他与会的人。 梁空抬腕看了眼表,也该去把这个走过场的会开完了。晚上还有宴会,尽是些无聊的事。 “你少操心姜灼楚。” 梁空没回答邝田的话,“派个人去把他带走。” “要脾气好点会说话的,姜灼楚不太能受委屈。” “……” 说罢,梁空拿起西服,拉开休息室的门,径直走了出去。 第75章 看不出来 梁空的私人会客室,看起来不怎么经常“会客”。以梁空的性格,公事他大概更愿意带去会议室聊,私事……那就不知道了。 除了那幅巨大写真,这里没什么别的与梁空本人有关的元素。倒是有音响和唱片机,还挂着三四把电吉他,唱片也有一堆,年代不一,大多是姜灼楚没听过的名字。 其他东西林林总总,都不是向访者展示的。这些应该是梁空喜欢的东西,某种程度上,是他的“另一个世界”,他独处时自己的世界。 梁空居然真的很喜欢音乐。 真是匪夷所思。 姜灼楚就从来不喜欢电影。让他去演戏,和让他去杀猪本质上并无不同。除了享受生活和自我实现,他好像也没什么喜欢的东西。 姜灼楚几乎没有真正的兴趣爱好,他只是要证明自己、要赢过别人; 那不是他的世界,而是他的战场。 姜灼楚认认真真地把这里转了圈,没发现什么有用的。音乐他不感兴趣,也不擅长。 最后,他给自己泡了壶茶。日本玉露,丸久小山园的,他蛮喜欢,每年都差人去买,有时路过京都也会自己去茶铺。 抿了几口,姜灼楚在沙发上靠下。手边有几本杂志,他正想拿起来翻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动静。 “我先把这唱片给梁空放下,专门去欧洲淘的呢。” 门被推开,走进三个人来。其中一人戴着显眼的耳骨钉,手上拿着唱片和专辑,声音温和醇厚,比起梁空,这个嗓音才更是一听就该去唱歌的。 “还有我自己新发的专辑,请他品鉴一下。” “哥你能不能快点儿。” 另一个年轻嗓音嘟囔且暴躁。 “你急什么,” 又一人悠闲道,听上去成熟些,“都说了走个过场,你还真准备去跟江帆手下的演员pk吗?” …… …… 姜灼楚放下茶杯,倚在沙发扶手上伸脑袋瞄了眼。 只见戴着耳骨钉那位在写真旁的小茶几上放下黑胶唱片和一张专辑,正对着门的地方,剩下两人站在他身后。他转过身,姜灼楚认出了他。 岑濛,是个很有名的创作歌手,年纪轻轻、成就斐然,擅长民谣以及吉他弹唱。 姜灼楚收藏过有关他的歌单。 “嗯?” 看见沙发上的姜灼楚,三人俱是一愣。岑濛下意识就往里走,略过了沙发上的姜灼楚,“梁空在吗?” 暴躁小年轻站在门口,另一个成熟稳重的却眯了下眼,细细打量了姜灼楚一番,才跟进去。 “……他不在。” 姜灼楚没起身,随口道。 “那你谁啊?” 岑濛瞪大了眼睛,又回头看向身旁那人,“杨宴?你见过吗。” “没有。” 杨宴身着西服马甲,头发抹了发胶,个子比岑濛还高些。他走到姜灼楚面前,沉稳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审视,“你不是天驭的吧。” “新人?怎么混上来的?” “……” 姜灼楚又抿了口茶,没说话。他不清楚这几人的来历,岑濛看上去和梁空关系匪浅,他还是少说少错的好。 “不过……要是江总那边新签的,我就不一定清楚了。” 杨宴若有所思。 “江帆签的人到这儿来干嘛?” 岑濛说着就要打电话叫保安。他扫了姜灼楚一眼,看见此人不仅坐得好好的还给自己泡了茶,十分震惊,“安保都是干什么吃的。” 姜灼楚正寻思着不留话柄地暗示他们点什么,外面半开的门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个绿毛脑袋。 暴躁小年轻被撞得原地打了个转,“……” 众人朝门口看去,邝野一见屋里不止姜灼楚一人,一个急刹顿在原地。 “……” “……” “哟,小野你这绿毛儿还没掉色呢。” 岑濛正握着手机,看见邝野后有些意外,笑道。 邝野个性内向腼腆,跟游戏机玩得比人类好得多。他很勉强地挤了个笑,“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我来放下说好给梁空带的唱片。” 岑濛说,“就你一个人吗,你哥呢?” “……他们在开会。” 邝野小举起手,越过岑濛和杨宴,朝姜灼楚浅挥两下,弱弱的,“姜公子,我哥让我态度委婉地带你先去晚宴。” “……” 姜灼楚正喝着茶,闻言差点没呛死。 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委婉的方式。 他不动声色地喝光茶,放下杯子瞥了眼窗外,烈日当空,“晚宴?” “……” 岑濛十分吃惊地望向姜灼楚,脸色瞬息万变,转过头又想向邝野问些什么。 杨宴按住了他,自己温文尔雅道,“原来是邝总的客人。刚刚失礼了。” “没事。” 姜灼楚抬眸,牵了下嘴角。四目相对,他一眼就能看出,杨宴才是现在整间屋子里除他自己以外最难对付的人。 “他不是我哥的客人。” 邝野倒是实诚,“是梁老师的……朋友。” “……” “……” 停顿太过灵性,连暴躁小年轻都福至心灵地倒抽了口气。 姜灼楚当然不想去。他能猜到这是梁空的意思,真是有病,他呆在这儿又不妨碍其他人。 “姜公子。” 场面胶着,倒是杨宴先开口了,“梁总下午要开会,我们也跟梁总约了有正事要谈。不如你先过去,有什么事晚上再说。” “天驭的晚宴,还是很有意思的。” 他笑眯眯道。 不知为何,姜灼楚总觉得他在阴阳怪气。 姜灼楚起身,捋了下紫色腰带,朝门口走去。他腰细腿长、身姿挺拔,走起路来像一杆迎风的花儿。 “正事,” 到了门口,他斜乜了小年轻一眼,又向杨宴轻哼了声,“走过场的正事?” “……” 说罢,姜灼楚轻盈一笑,扬长而去,随着脚步留下一串清脆的叮呤。 他决定去,是不想为难邝野,可不是给杨宴面子。 邝野急急忙忙跟了出去,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岑濛皱着眉,盯着茶几上喝完了的那杯日本玉露。 杨宴倒是情绪稳定,还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没必要置气。这种轻浮美人我见多了,没有脑子的。他又影响不了我们什么。” “你俩还去不去啊。” 暴躁小年轻揉着脑袋。 岑濛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面色有些怀疑人生,“喜欢什么人,代表着一个人最根本的审美。我只是很难理解,梁空的审美竟然是这样的。” “……” “起码他确实很漂亮。” 杨宴笑了笑,推了岑濛一下,三人朝外走去。 “刚刚那几个人,你别往心里去。” 站在电梯前,邝野和姜灼楚隔着一米左右,主动试探道。 “岑濛和梁空老师还有我哥都认识很久了,也是做音乐的。” 邝野道,“至于那个杨宴……就是个经纪人。他不认得你,就习惯带着放大镜看人。” 姜灼楚倒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子事生气。又或者说情绪当然是有的,但和别的比起来微不足道。 听起来杨宴走后门从梁空那儿拿了个角色给岑濛的弟弟,想必他们之间是有利益交换或者共同目标的。 “那……江帆呢?” 他们只是提了一嘴,姜灼楚记住了,“江帆是谁。” 邝野张了下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侧走廊恰好走出一位身着西裤白衬衫的青年男子,眉眼清秀但气质深沉,“我就是江帆。” “……” 姜灼楚循声看去,却见江帆朝他身后望了眼,目光如有实质,“杨总。” 杨宴很自然地挡到了姜灼楚前面,哪怕他们刚刚才认识,但大家都是梁空这边的。 “江总瞧着脸色不好啊,下午开会不顺利?” 杨宴道。 江帆冷笑一声,瞥见了杨宴身后的岑濛两人。 “那我们就先失陪了。” 杨宴一挑眉,也无所谓,“总不能让梁总等着吧。” 他朝走廊那边去,一让开,江帆这才看清姜灼楚的脸,忽然睁大了眼睛。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姜灼楚正要进去,江帆却一个上前拦住了他,语气惊异中还有点兴奋,“你是姜灼楚?!” 姜灼楚侧眸,没说话,点了下头。 杨宴立刻脚步一顿,蹙眉朝这边看来,视线在江帆和姜灼楚之间来回扫了遍,又望向邝野。 邝野满脸都是一无所知。杨宴眯缝着眼睛,神色变得认真了。 他绕开身后不明所以的岑濛,一手插兜走了回去,“江总还认识他?” 江帆此刻也把场面猜出了个七七八八。他微抬着下巴,毫不客气地回敬了杨宴一句,“杨总带演员试镜,连彩排视频都不看的吗?还是人物小传都不读?” 杨宴怔了下,不露声色。他要操心的事太多,确实没功夫研究一个连狗都能演的角色。 “有需要自然会看。” 杨宴揭过这个不重要的话题,回过头,注意力落在姜灼楚身上。 “姜老师,你演的两个版本我都看过。” 江帆对杨宴如冬天般寒冷,对姜灼楚如春天般温暖,“新的人物小传我也已经读完了。” “姜公子,原来你是演员。” 杨宴的表情有些饶有兴致。 能写出被江帆认可的人物小传,想必皮囊之下有点东西。 江帆再次嗤笑一声,“杨总,姜灼楚老师拿银云奖影帝的时候,你还在路边发传单呢。” 姜灼楚并不想在未知全貌的情况下牵涉进天驭内部的争斗里,那样会很被动,还大概率会成为棋子。 杨宴眼神深邃,这下是着实吃惊了,“你还是个影帝?” 姜灼楚现在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和新人差不多的年纪。杨宴还在发传单的时候,姜灼楚才多大? 第76章 人之常情 门完全关上,姜灼楚眸色渐冷,唇角的弧度缓缓落下,整个人似在思考着什么,十分专注。 “江帆是什么人。” 他又问了次。 “……是肖总那边的人。” 邝野面露难色,最后还是实话实说,“肖总和梁空老师一直很不对付。他是专业搞电影的,入行后演了几部戏就当制片人了,一直不太服梁老师。” “当初梁老师空降影视模块,抢了他的位置和项目,他还一度被气得出走过。” “虽然后来又回来了。“ …… …… …… 站在肖遁的立场,姜灼楚倒也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邝野叙述客观,大概是比较接近实际情况的。当时梁空赢过肖遁,肯定不是靠电影方面的专业能力。 “所以……” 邝野犹豫再三,“姜公子,你还是跟江帆保持点距离,对大家都好。“ “这我明白。“ 姜灼楚应了声,脑海里浮现出杨宴那皮笑肉不笑的奸猾样子,“那杨宴是梁空这边的?“ “他其实不算。“ 邝野说着低头皱了下眉,嘴巴努了努,“天驭人太多了,派系斗争严重,但只有杨宴,他能左右逢源。和两边都若即若离,在外面自己也能拉资源,所以没站队。” “我哥一直不太喜欢他。他做事……不太好看,对手下的新人非常严苛,淘汰也很厉害。” 这听起来像是梁空会用的人。 杨宴不算梁这一派,至少之前不算。但他今天在江帆面前动辄就提梁空,先不管他和江帆的个人恩怨,这场面情况肯定有变。 一个电影龙套是不足以让杨宴这种人投诚的,它大概率只是在释放信号。梁空一定许诺了杨宴更多的东西,与之前不同,他现在有用得上杨宴的地方了。 会是什么呢? 姜灼楚默不作声地瞥了眼一旁已经打起游戏的邝野。这傻小子天天呆在天驭,到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 天驭园区极大。坐内部车去后面宴会厅的路上,姜灼楚动手搜了搜杨宴的“战绩”。 今年新爆火的一个演员就是他手下的,只靠一部制作不大的电视剧,从生面孔直接起飞;再往前数三年,年年杨宴都捧出过新人,唱歌演戏的都有。 只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他手下没有真正长红的,更没有像梁空这种级别的。邝田看不上他的行事风格,在姜灼楚看来,多少有几分“何不食肉糜”了。 晚宴尚未开始,宴会厅前的露天区域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打牌的聊天的,泳池边的bar里乐声连连,艺人都看着很显眼,无论男女皆妆造精致,其余人等也认真收拾过,身着晚礼服或更有设计感的衣裙。 “有dress code?” 想起自己没来得及带来的行李,姜灼楚咬牙切齿,恨不能把梁空扔进水池。 “你无所谓。” 穿着白t牛仔裤的邝野头都没抬。 “……” 礼宾人员迎了上来,欢闹喧嚣的人群中偶有几束打量的目光投来。那笑声虚假,姜灼楚再熟悉不过。他站在人少的阴凉处,小风拂过,面庞沉静。 “去梁总的休息室。” 邝野直接道。 礼宾人员带着专业标准的微笑颔首,领他们过去,也没多问,邝野大家都认识。 宴会厅后是只有两三层的洋房,欧式风格,二楼阳台种满了花,坐在那儿可以欣赏泳池畔的人和风景,晚上还有灯光秀和演出——当然,也会同时被人所欣赏。 “我不能下去吗?” 穿过房间,姜灼楚直接走到阳台。阳光有些刺眼,他扶着栏杆,一手抬起遮了下,远远的能看见泳池边巨大的音响被拖了出来,几人指挥着,下面在进行晚宴的最后布置。 “下去有什么好玩的。” 邝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机噼里啪啦的响着游戏提示音。他倒也没拉姜灼楚回来。 这里距离泳池的直线距离并不远,又只有二层,不近视的都能看清阳台上遮阳篷下站着个黑衣紫腰带的年轻人,脸孔漂亮陌生。 姜灼楚没说什么。他天性也不喜欢人多,索性在阳台椅上坐了下来,翘起一条腿,微抬头斜斜看天,时不时侧眸朝外望一眼。 忽然,邝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甩下手机抬头道,“对了,你不怕被人拍照吧。” 姜灼楚正数着楼下花坛的花瓣儿,闻言肩膀一抖,立刻变了神色,“你说什么?!” 好端端的怎么会问这个。 好在邝野没察觉什么异样,“哦,是这样。这个阳台向外,在泳池那边架个长焦能拍得一清二楚,梁老师有一张在这里弹吉他的照片可是广为流传。” “……” 姜灼楚后背丝丝爬起凉意,他抓着椅子扶手,面朝屋内,“梁空就让他们拍?” “内部活动,都是自己人。” 邝野道,“大概是为了展示平易近人的形象吧,一般默认开这个阳台就是给拍的。” “……” “当然也有不喜欢被拍的。比如肖总,所以他从来不开这边的阳台。” “……” 难怪这一溜设计得这么浮夸,敢情不是观景阳台,而是展示舞台。 “谢谢你提醒我。” 姜灼楚指背用力刮了下自己的脸,诚恳道。他起身进屋,顺手把帘子也拉上了。 炽烈的阳光渐渐收去,天开始暗了。傍晚风凉,星星点点的灯映亮苍蓝色的天空。有人提前进了宴会厅,也还有人陆陆续续到场,晚宴尚未开始,泳池边热闹非凡,这一晚才刚刚拉开序幕。 门外侍应生按响了门铃。 邝野去开的,“怎么了?” “请问,姜公子在吗?” 侍应生口齿清晰,“林总想请姜公子一杯酒。” 姜灼楚往腰带上喷了一圈香水,从阳台上摘了朵蓝紫色的飞燕草插在胸前。 “小姜,” 林总坐在楼下酒吧临窗的位子,半私密半公开的地方。看见姜灼楚走来,她举了下手中的鸡尾酒,笑道,“我刚刚还在想,你会不会来。” 姜灼楚唇边挂着笑意,走过去坐下。他没问林总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的,这对她这样的艺人总监来说不是难事。 “多谢林总请我喝酒。” 姜灼楚说。 林总打了个响指,侍应生端来一杯酒,在姜灼楚面前放下,“你小时候很喜欢吃甜的,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这样。” 姜灼楚怔了一秒后笑了,也不算太意外,“林总记性好啊。” “我也是去查了才想起来的。” 林总耸耸肩,“在天驭,没有人会不查一个梁总带来的人。” “徐之骥老师,是你父亲?” 姜灼楚一眯眼,在天驭还能听见这么晦气的一个名字也是出乎意料。总归人已经死了,他大剌剌靠着椅背,直接道,“血缘上是,但我和徐家并不亲近。” “九音收购徐氏的事,跟我也没有关系。” 他立刻就猜出了林总想问的。 林总目光如炬,“梁总带你来北京,就没说什么?” 人来人往,隔着一道窗,树上的枝叶不知怎的颤了下,叶子落了两片在桌上。姜灼楚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天驭全是豺狼虎豹——这倒不是贬义词,因为他自己也差不多。 “怎么,林总有事不方便直接问他吗。” 他低头抿酒,没回答,故作无意地问道。 “不久后,梁总就要从天驭卸任了。” 林总撩了下头发,脸庞和头发同样线条凌厉,“坦白说,作为制片人和投资人,梁总未必是不可取代的;但梁空这个名字……天驭不想失去。” “就像你们那个《班门弄斧》,怎么改都得挂上侯编的名字一样。” “天驭想和九音成立合资公司。其实最开始,我们曾经试图通过徐氏的壳完成这一点,但失败了。” 林总叹了口气,“我不明白梁总为什么不同意这个提议,我们需要他,他同样也需要我们。” “你应该能明白这一点吧。” 最后一句话里带笑,意味深长。 倘若当年姜灼楚签给了天驭,也许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当然,也可能更糟。 “留条后路,也留个好名声。” 林总笑意渐收,“这几年,业内骂梁空忘恩负义的也不是没有。” “合作共赢不好吗?对你、对梁总,都是如此。” 姜灼楚听得懂林总的意思,这的确是个能双赢的买卖。可他已经了解梁空了,如果梁空是会答应的那种人,那么打从一开始九音就不会被成立。 “林总。” 姜灼楚耐心听完,未予一字置评。他也不想撕破脸得罪林总,淡笑着放下酒杯,“梁空从不和我谈工作上的事。” 林总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算多生气。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对姜灼楚多了几分认识,语气说不清是什么,似笑非笑,“那看来……梁空还是挺喜欢你的。” 半点的钟声响起,宴会厅亮起金色的景观灯。 面不改色地喝完酒,姜灼楚从胸前取下飞燕草,双指夹着,放到桌前,“人之常情。” 第77章 拿捏 姜灼楚从酒吧出去, 广袤的天空已黑了七七八八。空气中挤满了香水、酒味与乐声,泳池边的人群在嘈杂中缓慢地向宴会厅涌动。他谁也不认识。 今天能进来这里的,大小都算个人物,至少在同辈中是佼佼者。梁空当年是怎么脱颖而出的?姜灼楚猜得出梁空家底不薄,可有钱和会赚钱完全是两码事,看看徐家那群废物就知道了。 站在这样的人海里,姜灼楚心头浮现出焦虑和无力——他尚能用理性保持平静,却不免再次感觉到自己和梁空之间的巨大差距。 每当他更了解梁空一些,就更会觉得那是他想要的一种人生,他也不算多么年轻了,然而甚至没人真的拿他当一回事。 姜灼楚浑身天赋,没有用武之地。他想,要让别人意识到他很重要,就不能给人随意拿捏的印象,否则他无论有着怎样的价值,都只会沦为工具。 梁空可以让他进组,也可以一句话就让他滚蛋。 离七点还有一会儿,姜灼楚进去宴会主厅时只远远看见了邝田,没看到梁空,肖遁也还没来。 人们三五成群地坐下了,舞台上岑濛正在唱歌,他的歌比他这个人要美妙得多。唱完,他放下吉他,笑着冲台下挥了挥手,一片掌声中有一桌的欢呼格外夸张,大约是他的朋友。 姜灼楚端了杯草莓玛格丽特,斜靠在侧边的吧台区。他今天吃了八块蛋糕,不能再吃了,现在也不饿。 “哟,你一个人呐。” 从舞台上下来,岑濛看见了姜灼楚。他化了浓烈的表演妆,香水味刺鼻,近距离肉眼看着有些过分张扬,眼中带着攻击性的笑。 和杨宴不同,岑濛不喜欢姜灼楚,就是纯粹的不喜欢。这可能是一种微妙的看不起,觉得姜灼楚不够资格进入这个圈子,更不配站在梁空旁边。 “今天下午在休息室不好意思,主要是之前也没听梁空提起过你。” 岑濛自以为高明道。 “梁空之前带齐汀来的时候,有介绍他给我们认识。” “……” 真好的事业运。 “你认识齐汀吗?” 岑濛敲了下吧台桌面,调酒师很快送来一杯血腥玛丽,“一个很有名的画家。当年他才毕业不久,那时就已经相当出众了。” 倒是见过。 但他不让我说。 那晚确实有点怪怪的。 “听说你从前是徐氏的,被雪藏了?” 岑濛也没打算听姜灼楚的回答,继续道,“九音影视部门要扩张,你是听到风声才——” “扩张?” 姜灼楚做出不知道岑濛在说什么的样子,“什么扩张。” 岑濛对姜灼楚的无知很满意,故作惊讶道,“咦?梁空没告诉你啊,我还以为你会被他签进来呢,毕竟现在九音正是要招人的时候。” “哦。没听说。” 姜灼楚毫无波澜地听完岑濛这一串连招,最后总算套出了点有用的信息,其实跟他自己猜的差不多。梁空要另立门户,就要立得彻底,杨宴可能是被挖了去,毕竟人往高处走,在天驭他上面有林总,更比不过邝田的履历,一时看不到出头的机会。 姜灼楚若有所思地打量岑濛片刻,“杨宴是你经纪人?” 岑濛不太明白,下意识蹙眉道,“是。怎么了?” “那杨宴确实有点东西。” 姜灼楚不以为然地哼笑了声。 “……” 岑濛像是没立刻听懂姜灼楚的这句阴阳,却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一时脸涨红了。 姜灼楚懒得再跟这种人做口舌之争,也不打算给梁空的朋友面子。他端起酒离开,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隔着大半个宴会厅,姜灼楚望了眼,梁空和肖遁竟然是同步到的,也许是先前在开会。 肖遁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人,比下午还招摇。梁空就简单多了,只有杨宴跟着。他“平易近人”地牵起嘴角冲众人打了个招呼,直接到主桌前坐下。杨宴则穿过人群从另一侧上了舞台,像是要发言的样子。 在肖遁身后,江帆最先发现姜灼楚。他凑到肖遁耳边说了几句。 待肖遁入席后,姜灼楚看见江帆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七点的钟声敲过,不知是谁用勺子敲了一下玻璃杯,场内安静下来。台上杨宴拿起话筒,说是替梁总代为致辞。 能不自己干的事,梁空一向不自己干。 姜灼楚低头看了眼手机,梁空没给他什么指示。大概是把他忘了,或者干脆随他去。 “姜老师。“ 江帆站到了姜灼楚身旁,声音压得有些低。他抬手指了下沙发区,有一圈圈单独的座位,“不坐一会儿?” 今天的晚宴当然没专门给姜灼楚排座位。后面那一桌桌的人他不认识,似乎也没有认识的必要,索性赖在吧台区,静观事态发展。 姜灼楚抬眸,“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他并不想跟江帆肖遁那边的人牵扯太多。至少现在,这是件得不偿失的事。 江帆笑了下,对姜灼楚的疏离并不在意。他讲话认真,和杨宴是全然不同的风格,“最开始知道《班门弄斧》这个戏建组的时候,我还想到过你。” 这也不奇怪。正儿八经搞电影的人,看过《海语》很正常。 “我已经不演戏了。” 姜灼楚淡笑道。 江帆沉默片刻,“坦白说,如果竞争对手是你,我也就不争了。” “你下午也看见杨宴带来的那个人了,哪有半点做演员的样子?” “我带演员面的,是主角临死前见到的最后那个人。这个角色尽管戏份很少,但在剧本结构里是有作用的,关系到主角最后的结局,他……” “这些话,你可以去跟梁空说。” 姜灼楚道。 江帆却道,“这一版的人物小传是你写的,我听说之前那边排练很多备选演员也是你教的。难道你觉得他合适吗?” 有些话讲不了太明白。非要说合不合适的话,选演员这件事就不该让梁空一言堂,仇牧戈、应鸾、田天甚至何为都比他“合适”得多——当然,这是纯粹从电影本身考量。 席间响起一阵掌声,杨宴鞠躬致礼,结束了发言。下台时他眯缝了下眼睛,似乎瞧见了吧台区暗处和江帆在一起的姜灼楚。他脚步顿了下,没立刻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我帮不了你。” 面对江帆,姜灼楚直截了当道。 “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 江帆拧着眉,言语间压抑着痛心和愤懑。 姜灼楚能清晰感觉到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砸在了自己心头,他一时甚至分不清江帆具体指的是谁。梁空?徐之骥?陈进陆?侯编?……甚至是,现在的他。 但姜灼楚表面什么也没流露出来。也许江帆是认真的,又也许这只是更高明的一句劝服之语。 姜灼楚更偏向于前者,因为他没觉得《班门弄斧》的一个角色有那么重要,看上去肖遁也不是特别志在必得。杨宴要争,是志在角色以外的东西;而江帆……他看起来真的只是在乎角色本身。 “姜公子。” 一个铿锵有力、抑扬顿挫的嗓音响起,杨宴发言结束后直接走了过来。他是朗声喊的,这一侧霎时静了,大半的人都看了过来。 先前的谈话还是私人的,眼下忽然被杨宴拉到了众目睽睽之下。 “江总。” 走到跟前,杨宴像是才看见江帆似的,笑意纹丝不动,“你们在聊什么呢。” “下午的选角吗?” “胜败乃兵家常事,江总在晚宴上还不忘向表演老师请教,倒显得我这个经纪人有点太不称职了呢。” “……” 姜灼楚觉得杨宴从生下来大概就没喝过白水,全喝茶去了。 “胜负未分,当然要尽一切能尽的努力。” 江帆声音也高了些,平静道,“人物小传都是姜老师写的,我问两句有问题吗?” 杨宴和江帆不睦,在天驭应该不算什么秘密,站在一起轻则互相阴阳,重则直接吵架。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看来,好奇或是看戏,主桌前邝田也循声回过头,莫名瞪大了眼睛。 姜灼楚对人的目光极为敏感,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酸又麻,却软绵绵使不上力,不像相机好歹能一拳砸了。 杨宴显然不打算跟江帆争论这些微观具体的事。他没应这句话,径自走到姜灼楚面前,一手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肩,仿佛他们十分熟络。 “梁总他们都在那边。” 杨宴手上力道不轻,笑着对姜灼楚道,明显意有所指,“天驭比九音大,下次迷路了,可以给我打个电话。” 我们才是一边的。 杨宴的意思很清楚。他不只要让姜灼楚听见,让江帆听见,也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姜灼楚就这样被当众“架”了起来,杨宴料定他不敢翻脸。此刻他出言反驳,就是拂梁空的面子。 “我和姜老师正在讨论角色适配性的问题。” 江帆脸色铁青,“不是什么没接受过训练的人都能演的。” “适配?” 杨宴啧了一声,“我怎么记得,人物小传上写过了,这个角色牵条狗去都能演。” “……” 看得还真快。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让开一步,肩膀从杨宴手里缩开,刻意地与两人都保持着距离。他终于朝梁空那边看了眼,梁空没管他,对杨宴的行为是默许的。 明明姜灼楚已经不在剧组了,但只要有用,他还是会被当个吉祥物似的拉出来。至于他自己的想法,并不重要。 “姜老师,” 杨宴也对姜灼楚换了称呼,逼着他在众人面前给个答复,“你觉得谁更合适?” 第78章 梁宅 话说完,姜灼楚走出主厅,那一道黑色身影风致卓然,很快消失不见,像没来过一样。 厅里的动静小了,人多地方大,变得窸窸窣窣的。台上主持人一时有些看不准梁空的脸色,宴会流程短暂停滞了。 杨宴走了回来,他难得噤声,坐下时没说话。下午他试探过,梁空不怎么多谈姜灼楚的事,态度隐晦冷淡。多数人如岑濛或许会由此认为姜灼楚无足轻重,但杨宴了解人性:姜灼楚对梁空而言,是不同的。 杨宴不觉得这个小插曲会影响他后续加入九音的合作,梁空处事狠辣,为了利益可以放任杨宴适当利用姜灼楚。他不是那种拎不清的老板。 然而,事情闹成如今这个样子,老板肯定是被得罪了。 哪怕这件事错在姜灼楚的任性妄为,但梁空和姜灼楚之间是私事,讲不清的,黑锅当然只能其他人背。 “梁总,” 杨宴忖度着开口。 “不是说要叫新人出来给我看看么。” 梁空没看杨宴,目光落在舞台上,像散落的烟灰。他声音略低,沉稳而不见喜恶,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没什么反应。 主持人连忙飞速cue流程,除了岑濛,今天还有好几位要表演的歌手。杨宴见状,没再执着开口,脸上又露出得体大方的笑,和其他人一起表面认真地看起了演出。 天驭每年新出道的歌手,按惯例会挑佼佼者拉到梁空眼前过一遍,有看得上的他会点拨两句,从他还没退居幕后时就是如此。 梁空从不在台前带新人,也没空教人,别人要获得他的经验的机会并不多。 新歌手上台,江帆也回了座位,他面色凝重,倒是肖遁瞧着心情大好。 邝田极为小心翼翼地瞟向梁空,一口气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松下来。 “派人出去看着他,把他送回去。” 乐声响起,梁空一心二用,边看着台上,边淡淡道。 “啊??” 邝田这下是真的头大,“送回哪儿?” “申港?” 邝田脸色还算稳得住,但自知心虚。要不是他私放姜灼楚进大楼横生枝节,后面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还有就是,他知道得太多了。 梁空不咸不淡地看了邝田一眼。下午发生的事,他显然已经听说。 当了这么多年的经纪人,梁空的心思邝田还是了解的,否则下午也不可能猜那么快。他微一思忖,明白了,“……好的。我这就安排。” 从宴会主厅出去,门前的走廊在静谧月色中格外的长。 两侧墨蓝色的夜像浓雾般蔓延开来,灯火与藏在其下的花香虫鸣一样,是绣上的一抹点缀,幽微地摇曳着。 大步走在风中,很长一段时间里,姜灼楚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宴会厅那样繁华喧嚣,一出门竟也就与他无关了。唯有腰上坠着的铃铛,一摇一晃地响着,清脆得冷清,似在给他回应。 姜灼楚当然是有情绪的。被忽视、被讥讽、被明目张胆地利用、被提起无法不在意的过去……姜灼楚不是梁空那样生来冷漠的人。他长得精致有棱角,懂得利益至上,天性却敏感得像一块默不作声的橡皮泥,戳一下留个印,再戳一下又留个印,只能极为缓慢地复原。 但姜灼楚又不是为了宣泄情绪才掀桌的。他无法回答杨宴的问题,因为他不能站到梁空的对立面,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在专业的事情上,他向来审慎,口碑是自己的。 走了不知多久,姜灼楚感到自己的两条腿渐渐慢了下来。他胸腔起伏地呼吸着,这一次,总算没有被梁空掐着脖子拿捏。 点开微信,姜灼楚给应鸾发了条消息。 「明天你可能会听说点什么,不要太惊讶。」 应鸾:「?」 30秒后。 应鸾:「……」 应鸾:「好的我已经听说了。」 姜灼楚:「……」 应鸾:「你是这个」 应鸾:「大拇指.jpg」 姜灼楚:「……」 应鸾:「放心,有需要我会去跟仇导聊聊。」 有应鸾在,这场八卦在剧组应该不会酿出轩然大波,人们吃几天瓜也就过去了。 “姜公子。” 身后走来四个身着西装的保镖。姜灼楚握着手机回过身去,有见过的,也有全然陌生的脸。 “梁总让我们送您回去。” 为首的那个上前一步,做出请的手势。他们与姜灼楚保持着一定的身体距离,却像是一张宽大的网在徐徐张开。 说是保镖,其实就是来抓他的。 但姜灼楚没打算反抗。他掀桌是为了故事继续,而不是离开。 “好的。” 收起手机,姜灼楚十分配合道,“去哪儿?” “到了您就知道了。” 姜灼楚从容不迫地被保镖簇拥着坐上了车,一辆他先前没见过的迈巴赫。隔断升起来,后排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人。 敲了下玻璃,姜灼楚问,“要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 前排保镖道。 “那我睡一觉。” 姜灼楚说着打了个哈欠,把座椅放了下来,仿佛一个松弛的囚犯。 “……” 车从天驭驶离,一路向外开去。姜灼楚躺着,眼闭得不严实,时不时有窗外夜景的光飞进一两缕。 轻微的颠簸中,高楼林立的闹市区远去了。北京地广而陌生,像天驭一样,是姜灼楚并不熟悉的地方。焦灼、不适应与应激常年存在于他的体内,已经被当成习惯,可以淡然处之。 直到被鸣笛声吵醒,姜灼楚仿若在梦中一脚踏空,倏地睁开眼,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不是假寐,而是真的睡着了。 车开得不快,前后倾斜着,随缓坡不断上行。姜灼楚抓着扶手坐起来,向窗外望去,垂眸只见群山环抱之间,水天一色,雁栖湖在夜空下波澜不惊。 庄园临水,建在山坡上。穿过一条种满了看不清是什么品种的参天大树的林荫道,车在一面浅灰石墙前停下。片刻后,大门打开。 进去时车速极慢,姜灼楚放下车窗,探出头去瞥了眼墙上刻着的字:梁。 第79章 晚了 梁宅建在有山有水的地方,风景怡人,却并没有什么自然恬淡的气息。 庄园内绿化不多,也没什么喷泉或雕塑类的装饰来点缀。大小建筑线条利落,都是十分鲜明的现代风格。作为居所未免有些太过严肃,更像是地位超然的大型艺术公司,或是应用精密技术的博物馆。 最大的那幢应该是主楼,旁边的几幢也各有用处,却都看不出半点主人的喜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把自己藏得很深,连轮廓都摸不到,表面的极简之下是汹涌着的深渊。 在内门前下车,姜灼楚抬头凝望。 山多人少,四下无声。天显得极低,厚重的云层与峰顶仿若相接,格格不入的现代庄园依山坡盘旋而上,像一座巴别塔。 比起幽静,姜灼楚觉得用冰冷和神秘来形容这里似乎更合适。 很好。这很梁空。 “姜公子,晚上好。” 管家已经恭候多时,“梁总吩咐由我接待您,这边请。” 在姜灼楚身后,送他来的车已经掉头离开。司机和保镖一个也没进内门,连车都没下。 “梁空经常住这儿吗。” 姜灼楚环视四周,天地苍茫,庄园像挂在湖边的一盏灯。 管家面带微笑,直接没有回答。 “……行吧。” 姜灼楚知道自己大概也没有挑选住处的权利。跟着管家进去,他被安排到临近主楼的一栋别墅,一楼是个bar,屋后有泳池,房间在二楼,露台占了差不多一半的面积,看景视野极佳,辽阔得冷清。 姜灼楚背着手,屋里屋外转了圈,最后往露台上随便一个椅子上一坐,翘起一条腿,“这里有什么我不能进的地方吗。” “这整栋楼里,您去哪里都可以,所有的东西也都可以使用。” 管家道,“只要不出去就行。” “等等。” 姜灼楚一眯眼,“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出这栋屋子?” 管家颔首。 “……” 姜灼楚抬手指了指外面庭院,“那种公共区域也不行?” “这里是梁空先生的私宅,没有公共区域。” 管家道。 “……” 姜灼楚又问,“那我要是想离开怎么办。” 管家依旧没有回答。他抬手示意了下屋内沙发旁的电话,“如有生活需要,可用内线电话联系我们,号码簿子上都有。” “祝您晚安。” “……” 管家走了,姜灼楚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翘起的那条腿还没放下来,夜风直往后背钻。 后知后觉,他被梁空“软禁”了。 给姜灼楚住的这栋大概是用作招待的别墅,能容纳不少人,很适合开派对,但看起来并没有怎么开过。 接下来几天,梁空都没有出现。 庄园里出不去,好在没断网。姜灼楚在网上刷到了一些与梁空有关的新闻,他点进去,很快大数据就源源不断地给他推了起来。 看起来天驭买了不少通稿,试图用这次大规模的宴会来打造一种和梁空合作继续的假象。梁空不可能被裹挟着改变主意,姜灼楚觉得这件事更像是为了短期提振股价,没准儿是梁空默许的。与此同时,九音也传出了新的影视项目,消息有鼻子有眼的,就是不知真假。 另外一件事是,《班门弄斧》正式开机了。 而姜灼楚像是在坐一个精致的牢,又像是陷入了某种循环,在未知陌生的世界里,被困在同一天中,每天睁眼都和昨天没有本质不同。 每晚他都一个人坐在一楼吧台喝酒,偶尔弹弹吉他或钢琴,呕哑嘲哳。有一次他让每天来送饭的年轻侍应生陪自己一起喝了杯,第二天这个人就被换掉了。 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生活,更没有完美无缺的人。最初的不安和焦躁过去后,姜灼楚慢慢变得笃定。 梁空总是要回来的。他连“软禁”都干得出来,肯定不是为了养着姜灼楚混吃等死。 只是这件事,再度刷新了姜灼楚对梁空的认知。 姜灼楚已经意识到,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自己的命运将和梁空高度绑定——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如果他不够强、或是运气不够好,这个时间可能会更长,甚至看不到尽头。 喜不喜欢到了今天这一步都不重要了,姜灼楚决定要认真经营自己和梁空的关系。他很有耐心。 数日后的一个雨夜,终于一辆车驶入了内门。黑色加长卡宴,就停在庄园里。 姜灼楚这晚趴在吧台上打盹儿,脑海里演着一部《麦克白》。外面雷雨交加,风声像天空在引吭高歌,令人震撼却并不恐惧。 他常常这样在意识的盘旋中不知不觉地睡着,直到半夜才惊醒,毫无真实感地回到二楼卧室。 身后大门被打开时,姜灼楚听见了动静。他在半梦半醒中皱眉睁眼。客厅没亮大灯,吧台前光线昏暗,他回眸看去,只见阴影中的高大身影立在那里犹如雕塑,面沉得毫无表情,无端地令人心里一颤。 梁空回来了。 姜灼楚瞬间就醒了。又或者说是在梦里也能保持清醒的神志。 梁空没穿西服外套,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身上被雨溅湿了几滴,额前的碎发往下滴着水。他目光如捕食的猛兽,沉静地观察着猎物。 梁空走近几步,能听见压抑着的呼吸声了。姜灼楚这才发现,梁空和平时不太一样,他似乎喝了酒,应该还不少。 “你,你回来啦。” 姜灼楚一手抓着桌沿,没迎过去。他向后回身,腰身细长,那张脸自带一种清冷凛冽的气质,在燥热潮湿的夏夜里过于醒目。 梁空一言不发地扯下自己的皮带和领带,上前就往姜灼楚身上捆。他半句没解释,直接扒了姜灼楚的衣服,手上动作利落。 姜灼楚被扔到吧台桌上仰面躺着,后背冰冷,这个高度激发了他的不安全感,令他极为不适。他被堵住了嘴,挣扎着不想被绑,梁空踩着椅子上来,啪的一下打在了他的侧腰上,声音清脆。 四目相对,姜灼楚那截腰疼得一缩,整个人像条蛇似的拧了起来。梁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无波无澜的眼神中意思很明确:你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 姜灼楚被向上捆住手,又堵住了嘴,最后被蒙上了眼睛。 置身于一片漆黑的夜雨中,温热的折磨和呼吸密密麻麻地交织着落下,攻伐着他的身体和意志。 梁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待过姜灼楚了。惩罚之下是一种宣泄,理性荡然无存,撕下面具,与原始的野兽并无什么分别。 姜灼楚长得漂亮,皮肤白皙脆弱,碰一下就青一块紫一块。梁空说过他不喜欢姜灼楚受伤,但如果这伤是他自己造下的,又或许另当别论了。 听一场漫长的雨结束,结束时姜灼楚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手腕的皮带被解开,嘴里的东西拿出来,他双唇鱼似的张着,胳膊一时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无法复原; 眼前的那块布被扯走,头顶的光刺得人目眩。他唰的又闭上,片刻后才轻眨着睁开。 雨停了,听不见那噼里啪啦,只有山间空灵的风声。 梁空走了。 全程没有跟他讲一句话。 梁空敞着衬衫出来,皮带和领带随手扔进垃圾桶。他胸前起伏着,呼吸仍旧比平时重很多。 庭院里没有别人,也不会有别人。入夜了,这是外部世界最接近于梁空精神世界的时候,因为几乎察觉不到还有其他生命的存在。 走回主楼途中,路过那辆卡宴,梁空脚步一顿。 姜灼楚的行李还在车上。本来那天就到了的,但谁让姜灼楚那么不懂事。 刚刚姜灼楚那红痕斑斑的躯体又浮现在梁空脑海……他像个小猫,连呻吟都有气无力的,看起来可怜巴巴,实际上自以为自己是百兽之王。 这里没有花坛,梁空爬到车前盖上,盘腿坐下抽了根烟。总归这身衣服已经废了。 欲望和情绪宣泄完毕,理智开始归位。吐出一口烟雾,梁空的呼吸渐渐冷静下来。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很清楚,那天姜灼楚的行为是被逼得没有办法。 这样的事在这个圈子很常见——事实上是在任何利益圈子都很常见,甚至远谈不上过分。被利用怎么了,有价值才利用你呢。 可姜灼楚不肯屈从于杨宴的要挟,或许是他生气了,或许是他想要更多,他不仅把桌子掀了,还一怒之下把椅子也撤了。 用仇牧戈挑衅自己,梁空差点被姜灼楚气笑了。他不喜欢被人挑衅,和姜灼楚一样,他也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 而现在,姜灼楚又是他一个人的了。 瞥了眼车里那两个大行李箱,梁空觉得自己心还是比较软的。 他甚至没叫管家或值班人员,自己把两个箱子拖到了姜灼楚的门口。 推门进去,只见吧台空空如也,没有人。 行李整齐放在入口处,梁空自己上了楼。他敲了下卧室的门,差点准备直接闯了,门却从里打开了。 姜灼楚已经换上了一套新的睡衣,有点大,显得他人小小的。他眼睛红红的,倒不麻木,盯着梁空等他说话。 面对面站着,梁空霎那间觉得此刻的体验很新奇。他从未和谁进入过这样的关系。 “你的行李送到了。” 梁空说,“在楼下。” 姜灼楚没什么反应地听着,片刻后忽的抬起手,一记漂亮的耳光打到梁空脸上,“晚了。” 第80章 一样的人 梁空平静地摸了下自己被姜灼楚打的那半边脸。姜灼楚的指甲微长、锋利,刺出一道划痕,不知有没有出血。 哦,姜灼楚好像喜欢涂指甲。把指甲留长些也是很合理的事。 梁空并不在意脸上的抓痕,淡然处之,“消气了吗。” 现在,比起姜灼楚进退有据的推拉,这点张牙舞爪不算什么。梁空又不靠脸吃饭。况且人被家猫抓伤,是件无伤大雅的事。 “没消气的话,再来一下也行。“ 梁空十分自然地侧过另外半张脸,线条优越而有力。他是无心,但落在颜控姜灼楚眼里,宛如一种不经意的炫耀。 “……” 屋里没开灯,月色透过一整面墙的玻璃落进来。姜灼楚眼珠子瞪得像镶在脸上的两颗宝石,眼角浅红未散,眸中泛着清亮的水色。 盯着梁空,姜灼楚呼吸潮热。他想,这个人的段位真是不一般。 想学。但学不来。 换成他被打一巴掌,早就啪啪两个耳光扇回去。他可宝贝自己的脸了。 “如果你有些情绪,可以告诉我。” 梁空衬衫敞着的,他随手从下往上扣了两粒扣子,“什么都可以。” 他进屋打开酒柜,又拿出两个香槟杯倒上。 姜灼楚立在原地,没说话。 梁空在露台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端起酒抿了口,耐心地看着姜灼楚。 姜灼楚想了想,不吭声地进了屋。他走到梁空身旁站定,“你起来。我要坐这儿。” “……” “坐我腿上。“ 梁空说。 “不要。“ 梁空起身,从别处拽了把椅子过来。回来时只见姜灼楚在沙发上靠下,端起酒杯,两只没穿鞋的脚顺势搭在茶几上,月光下雪白白的。 他望着外面,远山近湖,辽阔的夜色。 “这个地方,是你自己买的吗。” 梁空在椅子上坐下,漫不经心地牵了下嘴角,“不。” “是我自己建的。” 姜灼楚回过头来,“那时候你多大。” 梁空听出了姜灼楚话外的意思,“比你现在小。” “那你运气不错。” 姜灼楚面色沉静,不卑不亢道,“我小的时候,天驭也想过要签我。“ 梁空起身,把玻璃门开了半扇。雨后潮湿的风从露台吹进,他点了一根烟,叼着转回身来,“小孩儿,我能成功是因为我是我,而不是因为天驭。” “我也不觉得天驭适合我。” 姜灼楚道,“只是你运气确实很好,能碰到互相成就的经纪公司。” “没有什么东西是靠碰来的。” 梁空把烟递到姜灼楚唇边,姜灼楚没接,他又塞回了自己嘴里,坐下后悠悠道,“我当年和天驭签的经纪合同,是独一份的。出道三年内所有的盈利都归他们,我分文不要,并且如果达不到我承诺的金额,缺口由我个人补给公司。” “作为条件,我要求对自己工作的绝对掌控权,路线、风格、人员配备、干什么不干什么、跟谁合作不跟谁合作……天驭只有建议权,一切最终决定权在我。“ “说白了,本质上是我花钱雇佣他们,给我铺路。” “而我敢这么做,是因为我对自己足够自信。” 梁空躬身,凝视着姜灼楚,“你能连续72小时不睡觉,并且在镜头前保持工作状态吗。” “……” “还没试过。” 姜灼楚嘴上是不可能服输的。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梁空轻笑一声,靠回椅背。他是过来人。 “但很多东西,看起来是一回事,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讲完自己的故事,梁空目光随意地望着露台外的风景。这是他家门口,他早就看腻了,又或许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兴趣。 “路过花园,你看见新开的花好看,可实际上你只是想不费力地掐下它戴在襟前,点缀你的生命。” “至于花是怎么开的,那些枯燥乏味的浇水施肥,肮脏而毫无美感的土壤……你不了解,也不关心。” 梁空视线落回姜灼楚身上,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一团浓墨重彩的丝绸层叠垒起,色泽明亮,顶上托着颗稀世珍宝。他太过美丽,以至于不能出展柜半步。 “我不舍得让你去做这些事。” 梁空说的时候相当坦然,连自己都信以为真,“我也不希望我们的关系掺杂利益。” “那天杨宴的事是个意外,也是因为邝田让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以后不会了。” “……” 姜灼楚沉默地望着他,一口一口喝光了自己杯中的酒。 而后他收回脚换了个姿势,放下杯子,面无表情地抬眸,“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会信你的鬼话吧。” 迎着梁空的注视,姜灼楚开口了,眼神不躲不闪,“我血缘上的父亲,徐之骥,一生没有关心过我。他一开始漠视我,后来利用我,最后想毁了我。” “我的母亲,姜旻女士——你大概没有听过她的名字,则是把我全然当成一个工具生下来的,替她赚钱、让她有成就感、实现她未竟的梦想。” “幻象破灭后,她把我‘卖’给了徐氏。” “我从会说话起,就会假笑了。我的童年,前半段跟在母亲后面讨好别人,后半段被孤零零推到台前,除了演戏外没有别的生活。” “所以,花为什么开得好看,还轮不到你来教我。” “至于杨宴的事……” 姜灼楚顿了下,他冲梁空挑了下眉,“其实我并没有生气。” “如果你是为了这个来哄我,那大可不必。” 梁空的脸色像傍晚的天一样,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的眼神变得严肃专注,也因此理所当然地冰冷了些。 “刚刚你说,不希望我们之间掺杂利益。这句话完全是悖论。” 姜灼楚讥讽地露出一个笑,耸了耸肩道,“难道你让我住在你家,是因为想做慈善吗?” “人都是自私的。而你,梁空,比大多数人还要更自私一点。” 姜灼楚很少这样当面对梁空直呼其名,这也许才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从不愿仰望梁空,他们的关系应该是平等的。 “因为你的自私已经给你带来了无穷的回报。你很清楚人不会因善良高尚而成功,世俗推崇的品格你不仅不信,甚至还会嗤之以鼻。” 姜灼楚说得清晰利落。 梁空听着,半晌后笑了。他翘起一条腿,没有恼羞成怒,眉眼疏阔,竟比平时还要坦荡几分。 姜灼楚顿了下,片刻后忽的开口,“邝田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梁空一怔,这个问题诡异得不该出现在他的世界。最好的朋友……没听过这词儿。 “我们是在玩过家家吗。” 梁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对着姜灼楚,他嗤笑了一声。 姜灼楚又问,“你有最好的朋友吗。” 说完,不等梁空回答,他道,“我有。就是上次你在医院见到的那个,韩琛。” 梁空唇角是勾着的,仿佛这个问题幼稚得就该用这样玩笑的态度去对待。他这回倒没吃飞醋,平淡道,“那是因为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利益牵扯。” “所以,你没有最好的朋友。你把他拉来给你当经纪人,然后利益遮盖了一切。” 姜灼楚眼神幽深,望着梁空。 “小孩儿,成年人没有最好的朋友。” 梁空烟夹在指间,没抽。此刻的他像个独自生活在城堡里生活了太久的怪物,有天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意外闯到了他的面前。他嫌他天真,又忍不住出口教训。 “你用杨宴,是因为他是一把趁手的好刀。” 姜灼楚沉默半晌,再开口时略过了刚才的小插曲。 “在更大的共同利益面前,那仅仅是让我当众有些下不来台的小事,当然不值一提。” 姜灼楚神情变了,又或许是他终于扯下了最后一层束缚,毫无羞耻地直面真实的自己。 他已经不由自主地被勾起欲望和野心,他不再在乎别的了。他身上越来越有梁空的风范,他真的开始走向梁空希望他喜欢的东西——现在的姜灼楚,绝不会再为了背叛徐若水而愧疚,有必要的话,梁空相信他也会愿意与仇牧戈割席。 “我没猜错的话,杨宴很快就要跟你一起去九音了吧。” 姜灼楚思维敏捷,口齿伶俐,“你会让他干什么?天驭里林总的位子?……相较于你的野心,九音现在的规模还远远不够。” 梁空始终没接话,不露声色地看着姜灼楚。他的心态很矛盾。 他欣赏姜灼楚身上那与自己一脉相承的野心,但与此同时,他并不希望这些性格真正发挥作用。说到底,他也只想把姜灼楚当成一朵花佩在胸前,而不是让它栽进土壤、肆意生长。 “你想说什么?” 梁空今晚难得地有耐心。 “我能看清你,可我并不生气。” 姜灼楚起身,一把夺过梁空手上的那根烟,放到自己唇边,“我接受你的一切。” 迎着月色,他徐徐吐出烟圈,风把他的睡袍吹得乱舞,整个人像玉雕出来似的,“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第81章 天性 看着姜灼楚唇间的那根烟,梁空微微有些出神。 姜灼楚取下烟,回眸朝他看来。梁空忽然发觉,有一个问题自己其实从未想过。 倘若八年前姜灼楚没有拒绝他,他们会是怎样的关系? 梁空当时是捧着一束玫瑰去的,表面要谈的是专辑合作的事。可实际上姜灼楚在他眼中既不是心仪对象,也不是“姜老师”。 出于风度,梁空可以做出追求的姿态,但他在心底只把姜灼楚当成自己的一个“模特”。 如果姜灼楚答应了,那么他会和那些画一起,被收藏进梁空的凝视博物馆里。又或者,有了真人,梁空就不再需要画了。 他已经有阵子没想起来齐汀那幅尚未完工的玫瑰肖像了。 今晚恰如当年。此时此刻,梁空再一次意识到,姜灼楚实在是漂亮得招人烦,让他只想把他藏起来。 他想和姜灼楚建立的关系,兜兜转转,还是一样的。 “你怎么了。“ 姜灼楚语调平静,甚至有几分不着痕迹的冷意。 “我……” 梁空顿了下,不知怎的突然道,“我以前做过一张专辑。” 姜灼楚默不作声地看着梁空,显是在等他继续讲完。指间的烟一明一暗,像是要被风吹灭了似的。 哦,他在等我开口发问,起一个捧哏的作用。 “哪张专辑?” 姜灼楚走回梁空面前,在离他更近的茶几上侧坐下,“可能我听过。” 梁空随意摇了下头,“我没发。“ “哦。” 姜灼楚隐约想起,是有这么回事。虽不知梁空为何没头没尾提起这个,他也没发问,只撇了下嘴,“那看来做得不怎么样。“ “……” 梁空今晚的情绪异乎寻常地稳定,并不计较姜灼楚几次三番的出言不逊。他目光落在姜灼楚身上,又像在透过他看什么别的东西,“你跟我并不是一样的人。无情是一种天赋。你天性离我差得远,硬学是学不来的。” 姜灼楚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梁空这句话是对的。 “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怎么会成为一个艺术家。“ 他说,“我以为艺术需要细腻。“ 梁空耸了下肩,“我懂,不代表我在乎。“ “从小就是如此。“ 他懂得人性,但从未学会。和拿着玫瑰花去找姜灼楚一样,他披上一层人皮,仅此而已。 “那么同样的,我有比你更多的情感,也不代表我在乎。“ 姜灼楚一手向后,撑着茶几,像在沙滩度假,“它不会影响我的行为。“ “这不一样。” 梁空思维缜密,“我本质上是在顺应自己的天性,而你——按你所说的,是在违逆天性。“ “天性好比猫抓老鼠、候鸟迁徙,是改不了的。“ “强行压抑天性,只会让人变成一出痛苦的悲剧。“ 姜灼楚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自己的脚,看起来心不在焉的。也许是为了表达一种不认可的态度。 “不早了。“ 梁空说完,抬手蹭了下姜灼楚的脸,“晚安。“ 梁空起身,正要离开,手腕却忽的被抓住。 只见姜灼楚仰头望着他,脸似乎比平时更白,融了几分月色进去,说话也是如此,“我妈妈也曾是个很有天赋的演员。” 看吧,这又是姜灼楚和梁空不一样的地方。 梁空压根儿连自己的妈妈现在生活在哪个国家都不知道,双方有必要联系时都是通过秘书,且基本是为了资源、人脉、钱或其他类似的东西。 低头看着姜灼楚,梁空无奈中有点好笑,到底没忍心挣开。 姜灼楚十分平静地继续道,“我这张脸,和我的表演才能……还有很多其他的特质,都遗传自她。” “她有用不完的钱,和挥霍不完的感情。她跟哲学教授谈论尼采和叔本华,跟牛津文学生比赛背莎士比亚,跟西班牙女舞蹈家跳弗拉明戈……我从没见她跟同一个人约会超过3次,但永远有人爱她。” “她有一屋子爱马仕,每次喝醉了就用剪刀扎毁一个,醒了再去买新的。“ 梁空反手,攥住姜灼楚的手腕轻拍两下,示意他松开。他走回沙发坐下,平淡道,“徐之骥给的?“ 这是个不算新奇的故事,处处可见。 姜灼楚没回答梁空的问题,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那是他人生的来处,是他开花的土壤,“后来,她疯了。“ “你不会的。” 梁空一眼就能看破姜灼楚的内心。担忧重蹈父母的覆辙,是很多人都会有的杞人忧天。 “刚刚你说,你的天性是无情。” 姜灼楚波澜不惊道,“那么,我的天性就是恐惧。” “所有这些东西,都不能给我带来安全感。” “因为恐惧,我有无穷的动力,我敢做任何事。” “小时候一定要是最漂亮的那一个,在剧组要演得比所有人都好,只有成为最好的那一个,我才能稍稍安心。” “现在我长大了,我没有别的选择。” 姜灼楚回眸注视着梁空,“我只能去做和你一样的人,我需要成功。” “所以,如果你够聪明的话,就不该把我关在这里。对于我们俩,我都可以有更大的价值。” 直到很久以后,梁空才完全明白姜灼楚今晚的话。他现在只是自以为自己听懂了。 梁空可以给姜灼楚很多东西,却不包括独立的机会。尤其是当他对姜灼楚的在意程度上升,就越发地不想给了。 只是,姜灼楚的坚韧和执拗超乎了梁空的想象。这番话在某种程度上说服了梁空,至少让他开始接受,彻底改变姜灼楚的确是不可能的。 梁空还需要点时间去想想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他笑了下,自然地岔开话题,“对了,上次在机场,你说要考虑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梁空无足轻重,又不会改变什么,毕竟他不是真的想和姜灼楚谈恋爱。 “我考虑过了。“ 孰料姜灼楚却并没被打个措手不及,也没有避重就轻,坦然道,“我觉得,我们互相还需要更多一些的了解。” “我愿意认识真实的你,包括你的阴暗面。” 论处理亲密关系,姜灼楚直接和间接的经验要比梁空多得多,态度也更加端正,简直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方法论,“同时,我也希望你看见你真正的我。” “你做好准备了吗。” 梁空亲了姜灼楚一口,走了,一个字也没留下。 过了会儿,姜灼楚听见庄园深处响起钢琴声。带着万钧之力,随风从山坡呼啸而下,在夜色中掀起阵阵波澜,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令人仿若于一片黑暗里置身风暴。 姜灼楚从前见过的有关梁空的一切,都不及这琴声更接近他本人,尽管这种袒露应该并非出自他的本意。 蜷缩在沙发上,姜灼楚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翌日天阴,他睁眼时外面是一片灰茫茫的白色,倒是亮得炫目,似是要与昨晚泾渭分明。 姜灼楚开始收拾行李。从申港来的两大箱子都还没拆,可以直接原封不动地带走;他在这里住的这段时间,也没产生多少新的东西……收拾得很快,几乎是刚开始就结束了。 清晨庄园里十分宁静,偶能听见几声清脆的鸟鸣,像是不谙世事的试探。 门外铃声响起。姜灼楚都不用看钟,每天这会儿都有人来给他送早餐。 他去开门,外面管家空手站着。 “姜公子,梁老师请你去餐厅。” 餐厅位于主楼二层,途中路过客厅,姜灼楚看见了一架三角钢琴。 梁空坐在餐桌前,还没开始吃,他双臂撑着扶手,像在等人,又像在思索什么。 “我以为你更喜欢吉他。“ 姜灼楚进来,拉开梁空身旁的椅子,径自坐下。 餐厅有一扇方形大窗,正对湖面,近得仿佛跳下去就能直接游走。 “就是因为没那么喜欢,所以才弹钢琴。” 梁空看向姜灼楚,面色如常,只是目光似乎比往日更细致些。 “我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抖开餐巾,姜灼楚也不管梁空动没动刀叉,自己先吃了起来。 他的意思很明确,他要走。 梁空不甚在意地笑了下,也不意外。 姜灼楚太不安分了,梁空现在不得不承认,对于他们的关系而言,用他才是性价比更高的选择。 与其让他把精力用来对付自己,不如让他去对付别人。就算什么也干不成,总比在家里到处拆墙要好。 “待会儿我叫了杨宴过来。” 梁空切着牛油果,故作无意道。 “你不想听一听,我们要谈些什么吗。“ 第82章 想通 “哦?你想通了?” 姜灼楚正把松饼往嘴里送。 咀嚼东西的时候他绝不会张嘴,说完才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梁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看着姜灼楚光速揭过了收拾行李的事,心想以后这小骗子的话果然不能全信。 “不要跟杨宴发生矛盾。” 梁空知道姜灼楚的脾气,淡淡道,“你想做事,首先第一点就是克制情绪,不给其他人添麻烦。“ 姜灼楚假装没听见,低头往松饼上淋果酱。 道理他懂,该怎么他也很清楚,所以他不想接受梁空的教育。 真要认真算起来,他入行还比梁空早呢。 “放心。” 半晌,他涂好了果酱,开心果味道的,嫩绿色很有生机,“我只会给你一个人脸色看。” “……” 梁空盯着姜灼楚,半晌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没再讲话。 吃完早餐,管家来说杨宴已经到了,在前面的会客厅。偶尔梁空有工作上接触的人过来,都安排在工作室楼里。 从主楼出去,门外下一道长长的台阶,连着观景长廊,一路往前。阳光升起来了,湖畔的风显得没那么凉。 会客厅里,杨宴正在沙发前来回踱步。梁空进来,他笑着迎上前,旋即看见姜灼楚在梁空身后不远处,也走了进来。他双手插兜,神色疏离,在外人看来有点倨傲。 那天宴会上发生的事,到现在梁空都没提过。杨宴其实没想到,会在梁空家里见到姜灼楚。 看样子,姜灼楚不仅毫发无伤,甚至还是一直住在梁空家里的。 “梁总。” 杨宴倒没什么谄媚样,他十分大方地问了个好,“姜公子,好久不见。“ 梁空坐下,抬手示意杨宴也坐。姜灼楚点了个头,走到一旁的书架前翻起了杂书,梁空还没有介绍他。 杨宴今天过来,肯定原本也是有别的事要谈的。姜灼楚翻了会儿书,挑了本拿上,转身出去,边走边道,“我先去外面逛逛,这段时间憋死我了。“ “让管家叫个人跟着你。” 梁空偏头朝姜灼楚的方向扫了眼。 姜灼楚已经走出门去,闻言脚步未停,只扬起手摆了摆,背影很快消失。 “以后你多带一下姜灼楚。” 梁空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随意道。 杨宴正收回目光,愣住,“……” 梁空察觉了杨宴短暂的凝滞,“你有困难?” “……没有。” 杨宴略显刻意地笑了笑。他打听过,姜灼楚先前在《班门弄斧》剧组教表演,教得甚至应该还不错,然后突然有一天就被梁空拎走了。 联想导演仇牧戈,这个中原因倒也并不难猜。 某种程度上,关系户不是你的同事,而是你的另一份工作。姜灼楚还是有能力有想法的,这让他这份“工作”愈发难做。 “梁总,姜公子知道……” 杨宴顿了下道,“呃,之后我们团队跳槽的事吗。” 梁空抬眸看了杨宴一眼,“你觉得呢。” “……” 杨宴一笑,“我明白了。” “那……” 他措辞委婉,“姜公子倾向于做什么呢。” “台前,还是幕后?” “他不演戏。” 梁空放下茶盏,“给他找点那种……可以失败的、难度又高的事。“ “……” “他要是发脾气,你不用管他。” 梁空又道。 杨宴最擅长昧着良心讲话,也知道梁空讲的话是不能照字面意思去信的。他做出认真的样子,“做难事的人,当然要有个性。” “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 在这儿住了这么些天,姜灼楚还是第一次出那栋别墅。雨后空气清新,太阳颜色淡淡的,温度却已有几分暑意。 侍应生跟在后面,“您对什么感兴趣?庄园里设施很丰富,外面就……” 姜灼楚漫无目的地闲逛着,登到高处亭子里,忽的看见庄园后门出去是一条石板路小径,枝叶茂密,蜿蜒向前不见尽头。 “那后面是什么?” 姜灼楚问。 “私人码头。” 侍应生道。他说着看了眼天气,“今天风不算大,应该可以开船。” 私人码头上停着大小数艘游艇,都是梁空的。去码头的路上,姜灼楚脚步轻快。到了甲板处他迎风伸了个懒腰,手上的书被风唰的吹开书页,像拉开的手风琴。 他回头看了眼庄园,“这边经常举行私人聚会吗。” 侍应生面露难色。 姜灼楚立刻了然,“不方便说就算了。” 不远处游艇已经准备完毕。今天就姜灼楚和跟着他的侍应生,用的是最小的一艘,也只配备了驾驶员和安全协助人员各一个。 “并没有。” 侍应生比管家年轻些,又也许是看姜灼楚在这里住了这么些日子,便道,“梁老师喜欢安静。” 湖面波光粼粼,随风泛着涟漪。 离开岸边时,姜灼楚靠着围栏,回眸瞥了眼码头上最大的那艘游艇。他觉得梁空也怪有意思的,先不管能不能用得上,反正都得拥有。 “那艘用过吗?” 姜灼楚指了下,问侍应生道。 侍应生点点头,“以前梁老师写歌,有时会开那艘。艇上除了必备的工作人员,只有他一人。” 哦? “你也不用一直跟着我,可以去休息会儿。” 姜灼楚拿着书躺到遮阳篷下,“这里是游艇,我总不可能跳湖。” “……” 字挨个儿从姜灼楚眼角飞过,他随便翻着,心里却在想自己的事。 梁空喜欢音乐,或者至少可以说熟悉音乐,音乐是他习以为常的思考和输出方式,所以他昨晚会弹钢琴。 姜灼楚尝试过不止一次,去认真听听梁空写的歌,他觉得这些音乐应该能帮助他了解梁空。但遗憾的是,大多数歌他实在是没有兴趣,甚至还不如练吉他——至少能获得成就感。 那张没发的专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以梁空的性格,一定是有很特别的原因,他才会放弃。 嗯? 忽的,姜灼楚从躺椅上坐起来。他想起这张专辑的存在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因为梁空排序时也算上了它,那么从序号就能大致推断出它是梁空在什么时候做的。 出于一种有趣的好奇心,姜灼楚拿出手机查了下。果然,网上关于此有确切的消息,这是梁空的第二张专辑,而第三张专辑发布于…… 大约七年前。 中午时分,岸上传来消息,梁空叫姜灼楚回去吃午餐。 姜灼楚上岸回到庄园,先去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才不紧不慢地往主楼去。到了餐厅,他看见杨宴也在,见到自己后主动起身,打了个招呼。虽不算特别殷勤,但的确把他放在眼里了。 “上午去游湖了?” 梁空问。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在桌前坐下,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我要出差几天,去美国。” 梁空夹了一筷子时令的藕标,“今天下午,你跟杨宴去天驭。” 第83章 口哨 梁空午餐后就走了,临行前扔给姜灼楚一张副卡,一个市区高级公寓的钥匙。 “……” 管家也遵照梁空的意思,给姜灼楚安排了一辆商务用车和一个司机。杨宴在旁边看着,表情不动声色又很精彩。 姜灼楚知道他在想什么。差生文具多。 两人一齐站在主楼正门出去的露天大台阶上,目送着梁空的车在山道上远去。 “姜公子。你要……收拾收拾么?” 杨宴打量着姜灼楚,随意摆了下手,笑着道。他基本只在梁空面前收敛,老板一走他就原形毕露。 姜灼楚回看他一眼,“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杨宴淡笑着一挑眉,神色是刻意的温和。他总是时时刻刻都在展现风度,也不嫌累得慌,“大多数人叫我杨总,不过你可以直接叫我杨宴。” “好的杨宴。” 姜灼楚立刻应下,口齿流利毫不推辞,“请你不要再这样称呼我。一般,我习惯别人叫我姜老师。” “考虑到你比我年长几岁,如果外部环境需要,你也可以叫我小姜。” “好的小姜。” 杨宴笑容不改,游刃有余。 姜灼楚转身上台阶,沿走廊往自己住的那栋别墅走,“半小时后,内门门口见。” 行李早上都收拾过了,其实拎起来就能走。但姜灼楚把理好的箱子又打开,从中拿出与工作有关的东西,笔记本、眼镜……用专门的包装起来,然后换了套衣服。 半小时后,姜灼楚推着两个行李箱出现在门口,只见杨宴已经在了。这里停着两辆车,杨宴站在其中一辆旁边。 “听管家说,是刚从车库里开出来的。“ 杨宴对着另一辆抬了抬下巴,黑色的迈巴赫,“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再换。” “我都可以。” 姜灼楚敲了下驾驶座的车窗玻璃,司机连忙下车。 “帮我把行李直接送到公寓。” 姜灼楚点了下那两个箱子,“地址你有吗?” “有的。” 司机把箱子放上车后备箱,又问,“那姜公子你……” “我今天跟杨总的车。” 姜灼楚冲杨宴皮笑肉不笑地牵了下嘴角,倒也看不出什么错处。 杨宴没太想到,但也不太意外。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车吧。” 姜灼楚心里冷笑一声,他可不敢让杨宴给自己拉车门,于是走到另一边,自己上了车。 杨宴也无所谓。他比梁空还要年长两三岁,又阅人无数,根本不拿这点事放在心上。 车徐徐从庄园驶出。同样的路,上次来时是夜里,看不太清,景色也与白天不尽相同,今天看起来竟有种陌生感。 姜灼楚斜望着窗外,但心思其实不在这个上面。车里放着意大利语的小调,倒是比梁空那些歌更符合他的审美些。 “开去天驭得一个小时。今天是工作日,碰上堵车可能会更久。” 杨宴道,“我们聊聊?” “行。” 姜灼楚立刻从善如流,转过头来。他等的就是这一番谈话,否则何必委屈自己和别人同乘一车。 杨宴眼角弯着,目光却极认真地扫过姜灼楚全身。短短半小时,他又换了套衣服。 姜灼楚不做幕前,没有花大精力经营个人形象的刚性需求,这只能是他的个人爱好,或者说生活方式。 “想必梁总也跟你提过了,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会和我一起工作。” 杨宴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不。他没提。他指望我自己悟出来。 姜灼楚没吭声。 “我们的大多数工作,都是很辛苦的,可能不会有太多时间留给……” 杨宴顿了下,“休闲。” “……” “当然,如果你个人不倾向于承担太有挑战性的工作,可以直接告诉我。” 杨宴讲得直白,“我会尊重你的意见。” 姜灼楚没事儿干的时候,的确是个相当讲究矜贵的人。但一旦有更重要的事,他又可以通通不在乎。 然而他不打算向杨宴解释,只道,“交给我的事,我会做成。至于别的,那是我的自由。” “好。” 杨宴也不再多问。他用一种面试官看应征者的眼神,看着姜灼楚,“小姜,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姜灼楚抬眉示意他直说。 “你对梁总,有多了解。” 杨宴道。 “……” 姜灼楚声音有些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可不想被当成吉祥物和交际花养着。 “那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好了。” 杨宴几乎省去了思索流程,“如果你和我在工作中发生冲突,你觉得梁总大概率会更相信谁。” “……” 姜灼楚极缓慢地抬起眼皮,窗外的天光山色从他乌黑的眸中飞速掠过,极锋利的亮色。他双唇微启,半晌看着杨宴轻笑了声。 杨宴确实是很有水平,甚至也相当有胆量。才第一次谈话,就直戳中心。 “你。” 姜灼楚毫不避讳。 杨宴点了下头,显是对姜灼楚的反应还算满意。他说,“我不是故意要压你一头,不影响工作的事我不会管。只是你得明白,不管你什么身份,把事情办砸了那就是砸了。以梁总的性格,他不会放过你的。” “……” 杨宴的工作能力是有成功案例和背书的,可姜灼楚没有。 “另外一点是,不要和人发生冲突。” 杨宴说得相当认真。 “……” “工作中产生矛盾很正常,但尽量不要因为情绪把它激化升级。考虑到你的身份,更是如此。” 杨宴努了下嘴,“真有什么事儿,可以告诉我。我来处理。” 姜灼楚想起那天杨宴和江帆的针锋相对,觉得实在好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人发生冲突?” 杨宴弯了下唇角,四两拨千斤,“听说你在文艺泰斗夏儒森导演的剧组办公室里拍过桌子?” “……” 姜灼楚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时至今日,他也并不后悔。 “是。” 姜灼楚说得云淡风轻,“杨总,你对我做了这么多功课,想必已经想好要我干什么了吧。” 杨宴微微一笑,“先从你熟悉的做起。五天后天驭会就《班门弄斧》的选角进行最后一轮面试,梁总不参与,你得保证我手下的人演得比江帆那边的更好。” 姜灼楚:“这事儿不是说走个过场?” “那过场也得走呀。” 杨宴笑眯眯道,“而且,梁总可能不在乎,但我不希望我的艺人初出茅庐在面试环节就丧失斗志和信心。” 姜灼楚心底讥讽一笑,这意图昭然若揭。让他去办,砸也砸不到哪里去。 “教谁?” 他问。 “上次在梁总办公室,你见过的那个。” 杨宴说,“岑濛的弟弟。” “杨总,你这么厉害,怎么挑来挑去,手下只能挑出这么个不算演员的演员?” 姜灼楚语气平淡中带刺儿。 “换个角度,” 杨宴笑容不改,“在我手下,连这样的新人,都能拿到不错的资源。” “我昨晚没睡好,” 姜灼楚掏出眼罩戴上,“麻烦杨总到地方叫我。“ “没问题。” 这场对话的目的已经达到,杨宴也没必要再跟姜灼楚多聊。 闭着眼,姜灼楚还是习惯性朝着车窗外。他想,杨宴说的话竟然是很有道理的。 如果当年他有一个这样的经纪人,后面的一切大概都不会发生了。 他又想到梁空。某种程度上,他比梁空确实差得远。 梁空在更早的时候就认识到了真正重要的是什么,他敢于豪赌,把团队的大权握在自己手上。没有合适的经纪人,他就自己造一个,其他东西应该也是如此。 快到的时候,杨宴把姜灼楚叫醒。 姜灼楚其实一路没怎么睡着,只是保持一个类似休眠的状态。 “休息好了?” 杨宴问。 “不会耽误干活儿的。” 姜灼楚也不看他。 “今天第一天,我带你上去。” 车在天驭主楼前停下,杨宴没有立即开车门。他偏头看向姜灼楚,“但之后,你得靠自己慢慢融进这个集体。” “姜老师。” 老师两个字是重音。 姜灼楚点了下头,径直下了车,然后跟在杨宴身后,又一次进了天驭影视的大门。 刚刚他点头,只是表达一下对杨宴那少许的尊重。他并不打算融入这个集体。 从小到大,他没有融入过任何集体。 姜灼楚:「我到天驭了。」 不知为何,姜灼楚点开手机,给梁空发了条消息。他没什么目的,梁空也不一定会回,就是单纯想发。 其实,他还有点想问问专辑的事。但眼下没那么多闲工夫,微信里话也讲不清楚。今天中午要不是杨宴在,他兴许就开口了。 “到了。” 电梯停在16层。杨宴瞥了姜灼楚一眼,走了出去。 又刷新了下页面,当然是没有梁空的回复。姜灼楚把手机塞回兜里,不再去想。他按了下肩上的包带,突然莫名仰头吹了声口哨,灵动短促,像清晨的鸟鸣声似的。 才走几步的杨宴回过头来,“?” 姜灼楚波澜不惊,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他不疾不徐地踏出电梯,“走吧,哪间?” 第84章 演出 “说了,第一次我带你进去。“ 杨宴乜了姜灼楚一眼,朝里走去。 大概是奇形怪状的人见得多了,他没怎么见外。 这一层基本都是排练室,走廊空旷人不多,偶尔路过门前能隐约听见里面大嗓门的排练声。隔墙传来,影影绰绰的。 一路上碰见过两三个演员,都很尊敬地同杨宴打招呼。杨宴脸上带笑,却是严肃的,话也不多,倒是和姜灼楚先前以为的不那么一样。 “原先的表演指导还在。你如果需要,待会儿可以先跟他交流一下。” 杨宴说。 姜灼楚点了下头,“他们相处得好吗。” 杨宴看着姜灼楚的一本正经,笑了声,“要是好的话,还要你来干嘛。” 姜灼楚又点了下头,“嗯。明智之选。” 他指了指自己。 这时,右前方一间排练室的门开了。从里走出一个高个儿男子,黑发微卷,没化妆,额角挂着汗,身姿挺拔,肩臂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和那张小麦色的脸一样冷峻俊秀。 几乎是瞬间,姜灼楚余光瞥见杨宴的脸上浮现出了虚假完美的笑。 “哟,在排练?” 双方目光一触,各自顿足。杨宴主动开口,唇角轻扬。 高个儿男子看了他俩一眼,没吭声。他没有皱眉,但姜灼楚看得出这只是因为他生性不怎么外露,他的微表情呈现出一种冷静的抗拒, 很快,排练室里又出来一个人,脚步急促眉心紧皱,是江帆。 “你去哪儿?这边——” 看见门外另两人,江帆一顿。特别是目光落在姜灼楚身上时,他明显愣了下。 “我休息一会儿。” 高个儿男子开口了,声线优美冷淡。 姜灼楚又看了一眼,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江帆那边推来参选《班门弄斧》最后一个角色的人,难怪杨宴一见面就开屏。就事论事地讲,让岑濛那个弟弟和这位去pk,宛若以卵击石,简直是一种残忍。 “上次宴会的事,我很抱歉。“ 江帆只扫了杨宴一眼,转而看向姜灼楚。他指的是仇牧戈的事。 姜灼楚其实已经不怎么在意了。且不说江帆可能甚至不知道他们当年究竟是什么关系,就算知道,这种程度的利用也不算什么。 然而姜灼楚还没开口,杨宴已经先替他发言了,“没事。梁总不是不能容人的人。” “……” 姜灼楚忽然觉得身上的痕迹又在隐隐作痛。 “姜老师今天是来教岑奇的。” 杨宴说得漫不经心,“笨鸟总得多下点功夫嘛。” “……” 江帆脸色难看,他对姜灼楚看了又看,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而他身旁那位演员却似乎对这场比拼并不在意,只感到厌烦。 “我下去休息。” 他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就走了,语气干脆,“15分钟后上来。不要任何人打扰。” “刚才那位是?” 待江帆回排练室后,姜灼楚问。 “沈聿。“ 杨宴说,“江帆那边的演员,提名过国外小众电影节的最佳男主。” 他打量着姜灼楚,一眼看破,“你是不是觉得,要是让你教他就好了。“ “不。” 姜灼楚说,“那体现不了我的能力。” 杨宴颇为意外地笑了笑,又觉得像是情理之中。 “那走吧,姜老师。” 到了岑奇的排练室门口,一阵叮叮咚咚的乐曲混杂着砰砰砰砰的音效从里传来。 “……?” 杨宴门也不敲一下,面无表情地直接推开。 姜灼楚进去,只见排练室中央岑奇席地而坐,手持两根棒槌,正在热火朝天地打着太鼓达人。旁边的表演老师眉拧着,一见到他们立刻站了起来,露出久旱逢甘霖般激动愉悦的表情。 “……” “……” “杨总。” 表演老师如释重负,又看向姜灼楚——九音天驭徐氏加一起,从来没人以如此热烈而认真的眼神欢迎过他,“这位就是……” “你好,我叫姜灼楚。“ 姜灼楚波澜不惊地上前,主动伸手握了下,“新来的表演老师。” 杨宴很有耐心地等岑奇这一曲打完,屏幕上跳出打分,才把显示器的插头给拔了。 “起来。” 杨宴语气有些严厉。 岑奇年纪不大,估摸着才二十出头,个儿高头小像棵笔直的树,满脸叛逆没睡醒的样子。他举着棒槌,不太情愿地爬了起来,声音冷冷的,“我现在是休息时间。“ 姜灼楚看了眼他那整齐的衣领、毫无汗水的额头……更别说那条破洞又挂链的裤子,除了要拍摄,根本没人会穿它来排练室。 “介绍一下。” 杨宴向岑奇示意了下不远处的姜灼楚,“这位是姜灼楚姜老师,从今天开始他负责给你突击。” “……知道。” 岑奇眼睛不大,长得其实还算有特色,语气含混,“上次在梁老师办公室见过。” “……” 场内气氛有些干。姜灼楚并不扭捏,利落道,“那好。正好省了寒暄介绍的环节。” 杨宴似乎有意将岑奇这个难题甩给姜灼楚,多余的话一句没讲,只交代了句好好练,就走了。另一位表演老师更是跑得马不停蹄,像是生怕再跟岑奇多呆一秒就会染上职业污点。 杨宴一走,岑奇又给显示器连上游戏机。他盘腿坐下,还怪客气,“姜老师,你打游戏吗。“ 姜灼楚在沙发上放下包,慢条斯理地捋起袖子,瞥了眼地上那两根棒槌,“你平时的排练和休息时间是怎么安排的?” “练半小时,休半小时。” 岑奇讲得脸不红心不跳,“刚才你们进来就是我的休息时间,一共耽误了我7分23秒,要顺延。” “现在我的休息还有18分49秒。” “……” “行。” 姜灼楚拿上手机,设了个闹钟,“我再送你11秒。19分钟后我回来。” 岑奇愣了愣,他原本有点给个下马威的想法,没料到姜灼楚接受如此良好。他耸耸肩笑了,“……好。” 离开岑奇的排练室,姜灼楚去了沈聿那间。他本人还没上来,敲门后是江帆来开的。 看见姜灼楚一人,江帆有些吃惊,“姜老师。” 姜灼楚朝他身后看了眼,排练室里还有几位表演老师。江帆是懂电影的,他对这个角色非常上心——尽管,在姜灼楚看来,这本质上不是他一个经纪人该做的,多得是更需要他的事。 “江总。我来是想告诉你,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参与沈聿老师的表演团队。” 姜灼楚一手插兜,开门见山,“当然,就选角结果而言,应该产生不了什么影响。” “但我想,你不是一个只在乎结果的人。” 江帆十分意外,下意识是有几分警觉的。他道,“可是,梁总那边……” “他只是安排我去教岑奇,也没有禁止我干别的。” 姜灼楚说,“你又不归他管,出了事也是在我头上。” 江帆:“那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姜灼楚挑眉笑了下,“因为我想被看见。我需要别人知道,我是很重要的。” “也许我不能帮沈聿老师拿下这个角色,但我可以给他一次刻进生命的表演。“ 第85章 了无生路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姜灼楚从随身的本子里撕下张纸,写上号码递给江帆。 江帆拿着纸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姜灼楚已经转身走了。 姜灼楚在这层简单转了转,他听力还算敏锐,这一路上的排练室各有各的精彩。除了岑奇那种打游戏的,还有鬼哭狼嚎的,被经纪人骂得狗血淋头的,以及类似从前何为那种,被迫“释放天性”的。 一圈转回来,在走廊姜灼楚又碰上了沈聿。沈聿显然不觉得他们是需要打招呼的关系,他们甚至不能算完全认识,但姜灼楚很明媚地笑了下,沈聿莫名之下觉得此人有些轻浮,却还是点了点头。 姜灼楚回到岑奇的排练室,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击打声混杂着游戏音效。十九分钟到了,他推门而入,显示器上一局尚未结束。 “是你自己关,还是我拔数据线?” 姜灼楚走上前,不咸不淡道。 岑奇哼了声,关掉游戏后从地上爬了起来,麻利点开新一轮的30分钟倒计时。 当着杨宴,他还多少收敛些。现在只剩和他差不了几岁的姜灼楚,岑奇撇了下嘴,看着有点痞气,“姜老师,30分钟开始了哦。” 姜灼楚也不搭理他,兀自走到沙发前坐下。他抬手指了指排练室中央,“你,站那儿去,然后把第一场独角戏给我演一遍。” 岑奇不甘不愿,转身就去拿剧本。姜灼楚叫住了他,“不能读本。” “?!” 岑奇一愣,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他不拿姜灼楚当回事,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儿,“我记不得。” “记得多少演多少。” 姜灼楚面不改色,对这个局面早有预料,“总不能一句台词都不记得吧。” 在这规定的30分钟里,岑奇还算配合。当然这也只是表面上的配合,和“走个过场”无异。 岑奇磕磕巴巴地演完了那第一场戏。其中三成台词是编的,三成台词被直接略过,剩下四成里绝大多数都有不同程度的“改动”,最后好端端念完的台词竟连一成都不到。 就算是练半小时休半小时,岑奇好歹也练了这么些天了。姜灼楚一时真的疑惑,这是正常人类的智商足以做到的事吗? 他小时候背剧本,甚至都不需要专门去背,读几遍自然就记住了。 表演完毕,岑奇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看上去他是交白卷都昂首挺胸的那类人。 姜灼楚注视着他,神色微冷,“你以前演过戏吗。” “没有。” 岑奇瞟了眼手机上的倒计时,摇了摇头。 “那学过表演吗。” 姜灼楚又问。 “也没有。” 岑奇笑了,这一笑眼神认真了点,倒显得之前的荒唐像一种故意为之的抗拒,“姜老师,我没有任何表演经验,整个天驭上下大概找不出比我更不合适的人了。” “……” 姜灼楚也笑了。他不关心杨宴为什么挑出个最不合适的人,也不在意岑奇诡异的态度,“不用担心,这个角色来条狗都能演。” “既然你没学过表演,那我先给你看一段视频。” “你之前表演的片段吗?” 岑奇没有上前,直接道,“不需要。我和你演的又不是一个角色。” “不是那个。” 姜灼楚淡然地在手机里找出视频,“跟角色没关系。我那段的难度……它对你来说暂不具备学习价值。” “……” “看吧。” 姜灼楚把手机放到旁边小桌上,一抬眉示意岑奇过来。 手机里发出了类似嚎叫的声音,岑奇犹疑着走来,只见屏幕上也是排练室,一群年轻人正在竭尽所能地张牙舞爪,旁边站着一位异常严肃的中年男性。 “这什么,” 只看了几秒,岑奇就唰的挪开目光,眉心紧起,神色嫌恶,“排练精神病院的戏份吗?” “这是基础表演培训方法中的一种,” 手机里古怪疯狂的声音仍在继续,姜灼楚置若罔闻,“也是你之后会经历的。” “什么?!” 岑奇声调倏地扬起,第一反应是不信,冷笑道,“姜老师,你真拿我当傻子么?” 姜灼楚给视频按了暂停键,排练室里终于清静了下来。他十分平静地看着岑奇,“刚刚这段视频,就是《班门弄斧》剧组日常训练的某一天。旁边站着的是何为,这部电影的表演指导,你不认识的话可以去查查。” 岑奇脸色凝重了,一双细长的眼睛愈发地像狐狸。他没说话,但对姜灼楚的话已信了七八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要接受这个训练。” 姜灼楚收回手机,“譬如孙既明老师就不用,还有其他一些实力已经达到标准的演员。” “不过……” 姜灼楚抬眸,故作认真地把岑奇细细看了遍,“以你目前的水平,就算我说你进组后不需要额外训练,你自己也不会信吧。” “还是你觉得杨宴或者梁空,谁能大手一挥替你省了这些罪?” 岑奇站在那里,下意识咬了下后槽牙。他的表情变得锋利,和之前不一样了。其实这些道理不用姜灼楚说,他也是明白的。 他被选来演戏,本质上是被挑中来当棋子的,自然得好好发挥作用。 “何为可不是好相处的,演员在他手下少说得脱三层皮。” 姜灼楚努了下嘴,“仇牧戈导演倒是性情平淡,不怎么发脾气,就是对电影特别执着,乙念老师进组第一天他俩差点在会议上吵到掀桌子。” “……” “哦对了,乙念老师你认得吗?大名叫应鸾。他虽然也是梁空的朋友,但一般都笑嘻嘻的。” “为了改剧本,他能一整夜不睡觉呢。” “……”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幅了无生路的画卷。 岑奇已经意识到,姜灼楚是在故意“恐吓”自己。然而意识到了也没什么用,因为这些事应该基本是事实。 “那这个剧组还真是藏龙卧虎。” 岑奇冷嘲热讽,“难怪你混不下去。” “错了。” 姜灼楚微微一笑,竖起食指摇了摇,“我之所以被从剧组踢走,恰恰是某人嫌我在里面呆得太如鱼得水了。” “……” “可惜啊。” 姜灼楚轻飘飘地喟叹了声,“何为不喜欢我,也制不住我,要是我还在,你倒是能有那么点可能可以幸免于难。” 在岑奇眼中,姜灼楚只是一个平辈。或许他有点本事,但这里从不缺有各种本事的人,并不值得一提。 “你教得很好吗。” 岑奇不以为然。他觉得姜灼楚本质上和自己一样,都是因为能力以外的东西被安插进来的。 姜灼楚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走到岑奇面前。他其实比岑奇稍微矮一点,此刻气场却是全然压制的,“其实我不知道,都是别人说的。我离开剧组之后,应鸾……也就是乙念,他还专门跑到我住的酒店,希望我回去。” “其实你练不练、演不演的,我无所谓。” 姜灼楚语气松弛,游刃有余。他耸了耸肩,“那个试镜大家也都清楚,走个过场,不会选沈聿的。” “只是我发现,有件很重要的事你似乎还没意识到。” “什么事?” 岑奇心绪焦灼中有些乱,被引得立刻问道。 “五天后的试镜不是结束,是开始,而它带来的一切后果都只会由你一个人去承担。” 姜灼楚说完顿了下,抬腕看了眼表,若无其事道,“半小时到了。” 第86章 已阅 吓唬完岑奇,姜灼楚甩手走人。刚出排练室,他接到了江帆打来的电话。 即使在同一层楼,江帆也没有当面来找姜灼楚。电话里他的意思有些模糊,大概是想先了解一下姜灼楚要如何给沈聿一次“刻进生命的表演”。 姜灼楚并不藏私,直接道,“剧本里呈现的视角是服务于主角命运的,但配角也有自己的主体性特征,也可以有自己的故事。” “总归你们也面不上,不如大胆一点。” “沈老师有什么想法吗?” 就这个问题,江帆没多说。姜灼楚隐约听见那边沈聿的声音,似乎并不赞同。 沈聿或许是有顾虑,也或许不太看得上姜灼楚这个人;但更有可能的是,他有自己的想法,不觉得有什么地方需要姜灼楚。 这时,身后排练室的门开了。姜灼楚回头看了眼,只见岑奇走了出来。他板着张脸,倒不是儿戏的样子,十分严肃。 姜灼楚知道孰轻孰重。他当即把电话挂了,问道,“有事?” “姜老师,你回去吧。” 岑奇语气有些闷,并不是在赌气。 姜灼楚一眯眼,看了眼时间,才不过下午四点左右。 但他牢记自己在岑奇面前的人设,岑奇演不演与他无关。 “你明早几点开始?” 姜灼楚问。 “再说吧。” 岑奇含糊应付完,转身又回了排练室。 这回里面倒是没传来游戏声。姜灼楚想了想,决定今日先晾他一晾,静观其变。 江帆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回姜灼楚直接摁断,自己去了他们的排练室。 依旧是江帆来开的门。排练室里其他人已被屏退,只剩下江帆和沈聿两个人。沈聿坐在房间中央孤零零的一把椅子上,看见姜灼楚进来也没有什么反应。 “岑奇那边这么早就结束了?” 江帆问。 姜灼楚没正面回答,只道,“我现在有点空档。” 江帆点头表示理解,又回眸看了眼不远处的沈聿。沈聿起身倒了杯水正喝着,另一手已经拿起了剧本。 江帆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朗声叫道,“沈聿。” 说完又转头轻声对姜灼楚道,“抱歉。沈老师……可能还不太了解你。” “没事儿。” 姜灼楚无所谓地笑了笑。他对沈聿这个人并不讨厌,“江总,您要是有别的事儿可以先去忙,我单独和沈老师谈谈也行。” 江帆面露犹疑,却见姜灼楚游刃有余地点了下头,示意没事。 “好。那你们聊吧。” 江帆道,“我就在办公室,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老师。” 排练室中央只有一张椅子,姜灼楚从墙角又拖了一把。他不疾不徐地走到沈聿身旁,像下午碰面那样再度悠悠露出一个笑。 沈聿在桌上放下杯子和剧本,身上的肌肉随动作拉出匀称优美的线条。姜灼楚想,也许他从前练过跳舞。 “姜老师。” 沈聿转过身来,看着姜灼楚。他语气平静而不为所动,第一句话便是,“我并不是不了解你。” 姜灼楚怔了下,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住。他淡然轻哼了声,“哦?” 沈聿的卷发和眼珠子都极黑且亮,像是专门用墨染过似的,“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你的厉害,跟我并没有关系。”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次工作。一次……结局已定的工作。” 姜灼楚听着沈聿说话,微微歪了下头。他思索着微笑了下,而后在椅子上坐下,仰头道,“沈老师,是因为输给岑奇、或者说输给利益搏斗,所以你本能地厌恶这份工作吗。” 沈聿闻言,眉心略紧。他顿了下,兴许是被姜灼楚激起了点什么,语气比先前重了些,“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姜灼楚等的就是这个原因。他双腿交叠,摆出一副我不信的样子。 沈聿在椅子上坐下,与姜灼楚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从一开始,我就根本不想演这个角色。” 姜灼楚没有打断,耐心地等着沈聿继续说。 “我的职业发展不需要这种大制作的镶边配角,这个角色本身也没有什么挑战性。” 沈聿大概不是会冷笑的人,他只是略带锋利地勾了下嘴角,“就像你在小传里写的,牵条狗来都能演。” “我本来想去演一个话剧,那个本子我很感兴趣,先前和导演也已经聊了很多,我们互相都觉得很合适。” 沈聿摊了下手,“但肖总一定要我来试这个荒唐的镜,说是要把梁空的面目戳穿来给大家看看——” “……” 许是想起了姜灼楚和梁空的暧昧关系,沈聿疏离一顿,并无歉意地道了声抱歉,“冒犯到你的话,我很抱歉。” “不会。” 姜灼楚坦然地耸了下肩,“梁空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沈聿努了下嘴,“江总很在乎这个电影,又一向做事认真,所以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去争取。至于我,尽力而为罢了。” 姜灼楚就这么听着,未予置评。排练室里短暂地静了下来,显得又空又大,亮得寡淡。片刻后,他忽然道,“对‘阿侠’这个角色,你是怎么看的?” 沈聿怔愣了下,倒不是他答不上来,而是他没想到姜灼楚会问这个问题。阿侠就是他和岑奇试镜的角色,《班门弄斧》里主角在路上认识的最后一个人,也是看着主角死去的人。 “临终关怀。” 沈聿直接道,“主角水烨是一个因为不知道怎么活所以只能去死的人,他这一路与其说是求死,不如说是一次次对世界仍不甘心的尝试,但最后他还是会死。” “因为他想要的活法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至少不存在于他这样一个平凡之人的身上,阿侠……是送他最后一程的人,应该是送葬人。” 姜灼楚听完,嘴角弯了下,没立即说话。 沈聿看出了什么,蹙眉道,“你觉得不对吗?” “不是不对。” 姜灼楚双手交握,垂于腿上,“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将阿侠简单地定位为送葬人,唯独你——演员,不行。” “因为我们是用外界的眼光来看他,而你要用阿侠的眼光来看外界,也包括看他自己。” “阿侠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为什么会存在在那里?他可不是为了等着主角死才出现的。” “我想,他应该有一双悲悯平静的眼。他送走过很多人了,水烨对他而言是特殊的吗?” “如果是,原因为何?如果不是,那么他对水烨的一切行为就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未来仍将重复的,那是属于他的故事,不该根植于我们对主角的叙事。” “画鬼神易,画猫狗难。” 姜灼楚笑了,“那天在宴会上我就说了,这个角色牵条狗来都能演,表达的是选角范围较广,而不是表演难度较低。” “我认为一个送葬人、一个黄泉摆渡人,祂可以有很多种形态,不局限于男女老少、甚至不局限于人。这是一道开放的大题,它的挑战性不取决于题目本身,而是在于你给的答案。” 沈聿沉默了。与此同时,他的眼色却更深了几分,若有所思地望着姜灼楚,“你的确是个很好的演员,甚至可以去做导演。” “我没兴趣。” 姜灼楚平淡道,“我还会很多别的东西。” 就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姜灼楚瞥了眼屏幕,是杨宴。他不意外。 “喂,杨总。” 姜灼楚边接通边打了个哈欠,向后靠住了椅背。 “姜灼楚,你干嘛了?” 杨宴声音严肃,“刚刚岑奇给我打电话,说他不演了。” “……” “你现在在哪儿?” 杨宴问。 “岑奇说今天不需要我了,我看时间还早,就来找沈聿老师聊了聊。” 姜灼楚特别坦荡,什么都懒得瞒着。 “……” 杨宴:“姜灼楚,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记得。” 姜灼楚倒很淡定,“这不还有五天吗,你急什么。” “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说完,姜灼楚挂了电话。他冲沈聿一笑,起身道,“我得回去看看岑奇了。这边合作的事……” “姜老师。” 沈聿也跟着站起来,正色道,“请问你的意思是,在试镜的时候让我演一出属于阿侠自己的戏吗?” 姜灼楚颔首。 沈聿一紧眉,“但这样与剧本有所相悖,毕竟电影是有主角的。” 姜灼楚走到沈聿面前,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肩,那双漂亮的眸子极为狡黠,仿佛藏着数不清的算计,“反正你的目标不是试镜成功,相悖又何妨?” 沈聿终于明白了。他眉梢染上冷意,嗓音更低了几分,“让竞争对手跑题。姜老师,你会的东西确实很多。” “共赢而已。” 姜灼楚也不遮掩,“换成是我,也会更愿意输得漂亮。” 沈聿高大挺拔,眉宇间是极英气的俊秀,不笑时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我会考虑你的提议。如果用了,致谢栏里会有你的名字。” “江总有我的手机号,有事随时联系。” 姜灼楚告辞。 从沈聿的排练室出来时,姜灼楚正撞见岑奇把自己的游戏设备往外搬。 “……” “……” 姜灼楚本就是要去找岑奇的,现在撞上正好,省得他还要再给自己找个借口。 “哟,这是不打算再来了?” 姜灼楚双手插兜,看戏似的走上前,也不说帮岑奇搬。 “杨宴跟你说过了吧。” 岑奇语气不高,却出奇的冷静,“明天开始我就不来了。你……反正你不用教我了。” 第87章 赢 梁空的公寓,在离天驭半小时车程左右的地方,碰上高峰堵车,得开上一个小时。 要说离天驭更近的公寓自然不是没有,甚至园区里也有栋别墅专门预留给他。但看生活痕迹,梁空在北京不回家时应该多半住在这儿。 楼下是极繁华而有烟火气的商圈。白天游客如织,中午亦有很多附近高楼里的上班族来吃饭;到了晚上灯光一点,摩天大楼与地标性商场交相辉映,人头攒动,从高处俯瞰像流在地上的墨色银河,蔓延开来,看不见尽头。 梁空住在顶层,这不意外。喧闹人群和华灯一样,对他而言只是一幅景,他不想看到他们破画而出扰到自己。 可他选的边套,朝向又与同层其他公寓不同。横厅玻璃墙对着的不是没有遮挡的夜景,而是对面高楼的巨幅显示屏。 姜灼楚不用猜测,他可以笃定梁空的脸也曾出现在那上面。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装修布置相当简单。 170平左右的平层,竟然只有一间卧室。客厅是个大横厅,却几乎没怎么利用,大沙发挡在中央,地上零散地堆着些唱片乐器之类的,简直像是家才搬了一半。 除此以外还有个书房,梁空的东西都锁在柜子抽屉里。管家说,姜灼楚被允许在这里办公。 姜灼楚随意拍了张客厅的照,发给梁空,表示自己已经住进来了。 然后他去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对着镜子吹头发。发丝上的水往下滴着,脸颊微红,皮肤湿漉漉的,吹弹可破。 兴许是今日白天见旁人的时间较久,姜灼楚现在望着镜中的自己,静静的,一时不想挪开眼。 关掉吹风机,耳畔只剩下水滴滑落的声音。洗发水和沐浴液的香味是陌生的,这些都是梁空的东西。 姜灼楚看了自己一会儿,转身去拿来手机,站在镜前自拍了一张。他很擅长自拍,对他来说,这是较为安全的自恋方式之一。 拍完,姜灼楚慢吞吞地把头发继续吹干。手机就放在旁边,方才新的消息梁空没再回复。 有那么一刻,姜灼楚想把自己的照片发给梁空,又想打个电话说些什么。他点进对话框,拇指在语音通话上只停了一瞬,脑海里一盆清醒的冷水唰的泼在他燥热的脸颊耳根与后背,他立刻退了出去。 他住在梁空家里,但他们并不是能随便打电话的关系。 意识到这一点,姜灼楚平静地叫管家送了条新被子来。 这段时间他打算睡客厅沙发。 梁空的书房,姜灼楚也没用。他用吹干头发的时间简单消化了这点不足挂齿的情绪,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关于阿侠这个角色,姜灼楚还有需要补充的东西。其中一部分让岑奇照葫芦画瓢,另一部分给沈聿“跑题”。 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姜灼楚盘腿在客厅地上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加班。 晚上九点,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喂?” “姜老师,我是沈聿。” 极有辨识度的嗓音响起,即使他不说,姜灼楚也能听出是谁。 “是沈老师啊。” 姜灼楚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还在键盘上敲着。说服沈聿和岑奇这种事,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他基本十拿九稳,“怎么了?有事儿么。” “我已经找了几个编剧,按照你的思路写新的片段了。” 沈聿道,“但是他们对剧本吃得没有那么透。” “明天我会把一些可供参考的资料发你。” 姜灼楚说着,就是他手上这份,是关于阿侠的故事填充和新视角。 沈聿:“姜老师,听说今天下午岑奇收拾东西走了?” 姜灼楚指尖一顿,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也是,岑奇闹出那么大动静,别人想不知道也很难。 “我不清楚。” 姜灼楚说话严谨,“但岑奇的事与此无关。” 沈聿沉默片刻,语气变得耐人寻味了点,“还有一件事。” 姜灼楚:“说。” “今天下午和你在排练室对话,我有一种久违的……棋逢对手的感觉。” 电话里沈聿似乎笑了声,很轻,“如果我们能演对手戏,化学反应一定很奇妙。” “我没有演戏的打算。” 姜灼楚嗅到了点不对劲的东西,“而且梁总应该不会允许我去给其他人搭戏。” “好吧。” 沈聿听起来也不算很失望,应该是对结果有所预料,“姜老师,祝我们合作愉快。” 挂断沈聿的电话,姜灼楚敛眉想了片刻,找到杨宴的号码打了过去。 杨宴过了会儿才接通,语气不算热络,“喂。” 岑奇下午跑路的事还不至于令杨宴焦头烂额,但多少有损他对姜灼楚的印象。 “杨总,你和岑濛哪个跟岑奇关系更好点?” 姜灼楚问。 杨宴没直接回答,反问道,“怎么了?” “找个不会令岑奇反感的人——你、岑濛或者其他什么人,去问问他明天还去不去天驭。” 姜灼楚细致交代道,“直接问,不要打迂回,态度平淡点,也不要说是我让问的。” 杨宴听完,没答应也没拒绝,“下午你到底跟岑奇说什么了。” 一杆子给人直接吓跑,也是挺有本事。 “没什么。” 姜灼楚道,“就是把残酷真相血淋淋撕开到他面前。我还想问你呢,岑奇那么不情愿,也不合适,你为什么非选他?” “我有我的考虑。” 杨宴说完,挂了电话。 约莫30分钟后,姜灼楚收到一条短信。 「他说他去。」 翌日。 天驭通常的排练开始时间是早上九点,姜灼楚八点半到,这一层已经有些人气了。 他一进排练室,十分意外,岑奇居然已经到了。 不仅到了,而且还没打游戏,就一个人静静地躺在中央的地上,四仰八叉的。 旁边放着摊开的剧本和人物小传,有点像是读了几页没撑下去。 听见动静,他一手撑地坐了起来,抬头看着姜灼楚,眼神中充满着不安和警惕。 姜灼楚淡然一笑,“你想清楚了?” 岑奇严格意义上是他亲手带的第一个人。就冲这一点,至少现在他们已经是命运共同体了。 “如果要我教你,就得什么都听我的。” 姜灼楚走到岑奇面前,低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可以提诉求,但通不通过得看我。” “……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岑奇站了起来,和姜灼楚之间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他脸上年轻空白的专注令姜灼楚感到熟悉,那是所有开始成熟的人都会有的样子,“但其实我并不在乎是不是你来教我。” “因为结果都一样。” “不是说试镜结果,而是我不如沈聿这个结果。” “杨总选我,就是为了打江帆的脸,也相当于是替梁总打肖总的脸。” “用我这样一个人,他们都能赢。” 岑奇笑了,“我甚至觉得要是杨宴手下有条狗,他可能真的会考虑让狗去试镜。” “……” 姜灼楚听完,“所以,你不好好练,是因为和杨宴赌气。” “跟他有什么好赌气的。” 岑奇露出嫌恶的神情,“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荒唐可笑。既然是因为我不行才选我,又何必让我练呢?” “你听好了。” 姜灼楚能感受到岑奇强烈的压抑与反叛,却没什么怜香惜玉之情。他竖起一指,开口相当无情,“第一,乾坤未定,现在认输还太早;第二,其他人怎么想我不管,甚至你怎么想我也懒得管,但是我不允许你输。” 岑奇皱眉愣在原地,像是觉得姜灼楚在说梦话。 “因为我从不认输,这是我的人生信条。” 姜灼楚抬起一掌,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岑奇的侧脸,语气平淡,“被分来给我教,算你倒霉。现在你别无选择,只能去赢。” 姜灼楚从背包里掏出一沓昨晚刚写完的小传,“给你一个小时。读完,然后复述给我听。” 第88章 午餐 许是被姜灼楚说一不二的气场吓到了,岑奇真的拿起那本小传老老实实读了起来。 姜灼楚坐在一旁继续敲电脑,时不时扫岑奇一眼,再看看时间,像个监考官。 姜灼楚在写给沈聿的那部分内容。他不是编剧,写的东西一般都比较宏观理论,然而关于阿侠,他有很多具体的想法。 阿侠出现在男主水烨的生命尽头,在侯编的原版里只有寥寥几笔,现在他的情节大多出自应鸾笔下。而《班门弄斧》的结局,又取材于姜灼楚的真实经历。 姜灼楚是真的认真想过阿侠。他是个细腻又孤独的人,不可能不去想。 如果说给岑奇的版本,是深耕在阿侠生活里的某几天——甚至可能是极为平常、对他自己并不重要的几天,那么给沈聿的版本,则可以命名为《阿侠何许人也》。 姜灼楚写完,给岑奇的一小时还没结束。他出去给江帆打了个电话,没打给沈聿。 “江总,给我一个邮箱地址。” 听上去江帆还并不清楚沈聿和姜灼楚昨天具体谈的结果,但他很快发来了一个邮箱。 姜灼楚把“阿侠何许人也”发过去,江帆又是很快回复,问他要不要加个微信,方便后续联系。 姜灼楚瞥了眼岑奇,没怎么犹豫,动动手指拒绝了。除了必要的合作,他不想跟江帆那边的人有过多牵扯。 “姜老师。” 不知何时,岑奇走了过来。 姜灼楚耳朵一动,不动声色地退出邮箱界面。他抬起头来,“一小时到了?” “我没背完。” 岑奇一手卷着小传,倒是很坦率。 姜灼楚手指点了下自己面前空着的椅子,“坐。” 岑奇散漫惯了,还没完全适应被支配得团团转的节奏。他在椅子上坐下,小心留意着姜灼楚的神色,想从中看出点什么。 姜灼楚双手抱臂,“不是要你背,是复述。” 岑奇:“对我来说,这就是难度略低的一种背。” “复述,在于理解。” 姜灼楚靠着沙发背,双腿交叠,讲话平和动听,仿佛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惊讶,无端的就令人心就慢慢静了下来。 “依旧是你记得多少说多少,慢慢说。唯一的要求是,我要看到你诠释人物的一条脉络。” 岑奇听得愣愣的。他先前是有些怕姜灼楚的,并没想到姜灼楚上课是这样。他眼神躲闪,抿了下嘴,“我可以背一些,但是脉络……没什么思路。” 姜灼楚波澜不惊,“当我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事实上你已经开始动脑子了。” “你思考的过程,就是脉络形成的过程,也是这个人物慢慢活起来的过程。” 姜灼楚站了起来,稳步绕着椅子走到岑奇身后,一手搭着椅背,“从现在起,这间屋子里没有岑奇。请用我替代阿侠。” “我不认识阿侠,由你来向我介绍他。” 岑奇表演经验太少,水平过于有限。即使是姜灼楚演一遍让他模仿,都未必能行。短时间内效率最高的方法,就是引导他本人去贴合角色。 然后慢慢的,他的自我会短暂退去,而角色会暂时活在他的身上。 姜灼楚自己是从不用这种表演方法的,但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情况下,它的确十分讨巧。 姜灼楚可以想见,岑奇和沈聿呈现的“阿侠”必然是不同的。沈聿太过出众,长着一张聪明脸,而岑奇更接近于一无所知的白纸,多个解法也不是坏事。 姜灼楚教人,态度是好的,要求是极为严格的。他不需要教鞭或其他惩罚机制,光站在那里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可他又确实还很年轻,于是整个人变得愈发神秘莫测。 期间杨宴只匆匆来看过一次,他要忙的事很多,没空像江帆那样围着演员转。看见岑奇居然真的很听姜灼楚的话,认真得与之前判若两人,他着实吃了一惊。 时间有限,连着三天岑奇晚上都是接近十二点才离开排练室,姜灼楚自然也一样。 除此之外,他还要见缝插针回江帆转发的沈聿邮件。 沈聿大概是个有些想法的人,尽管找了表演老师,但姜灼楚看得出真正主导表演的是他本人。 渐渐的,姜灼楚也开始觉得沈聿并没有那么适合《班门弄斧》里的阿侠。他的出众,或许会在结尾使影片“跑题”。 为避免节外生枝,姜灼楚没有去看沈聿的排练。这个层面的事,对沈聿不是问题。 第三天中午,姜灼楚照例去后面酒店的私人包间吃饭。没有大型活动的时候,这里主宴会厅是不开的,但酒吧餐饮住宿等照常进行。 大概是杨宴派人去专门交代过,从第一天起,给姜灼楚上的食物就挺合口味。他喜欢在窗边用餐,夏季阳光灿烂得像在度假。偶尔,他余光会瞟到对面那栋洋楼二层对外的一排漂亮阳台,就在酒吧上方,他能认出哪一间是梁空的。 在那条“已阅”之后,梁空就没再搭理姜灼楚了。可能是他没空,也可能是工作以外的事他懒得回。 这趟梁空去美国,谈的是联合投资和融资的事,也包括考察几个他感兴趣的制作公司,主要是音乐和视效方面的,后续有并购的可能。 在名利场上,梁空站在太高的地方,很难看见姜灼楚和他做的事。 姜灼楚没有什么异议,只是不再打扰梁空。事实上,真忙起来他也就把这些事忘了,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就不是和梁空谈恋爱,这当中阴差阳错产生的情绪说到底都是多余的。 这天中午,姜灼楚正边吃饭边看江帆今早发来的排练视频和对应剧本,忽然手机一震。 梁空:「沈聿是怎么回事。」 姜灼楚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沈聿表演,真是一出惊才绝艳的独角戏。他把梁空的消息划了过去,当没看见。 吃完午饭,姜灼楚没休息,拎着一袋水果直接回了排练室。这个点岑奇可能还没回来,中午他一般会在岑濛的休息室里小睡一会儿,这是姜灼楚允许的。 孰料门一推,排练室里不止岑奇在,杨宴也在。 “小姜。” 看见姜灼楚,杨宴走了过来,语气严厉。 姜灼楚下意识攥住水果袋,皱起眉。情况不好。 “今天我看到了大家报上去的试镜项目。” 杨宴说,“你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沈聿的团队里?” “沈聿他们报了一个新的片段,怎么回事。” 杨宴语气比平时快,一副速战速决的样子。他今天应该原本有别的安排,临时事发才急匆匆来处理姜灼楚。 姜灼楚也不遮掩,“我是给沈聿出了些主意,但还是那句话,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他瞥了眼杨宴身后远远站着的岑奇,岑奇双唇紧抿,眼角有些红,他盯着姜灼楚,神情倔强。 “岑奇会胜出。” 姜灼楚说。 杨宴显然完全无法被这样的回答说服,眉更紧了。他还没说话,岑奇已经开口了。 岑奇语气有些冲,又带着不明显的受伤,这两天的高强度排练让他嗓子沙哑,“姜老师,是因为你需要赢吗?” “你在两边下注,谁赢你都会赢。” 姜灼楚按了下眉心,脑瓜子嗡嗡的,“……不是。” 杨宴怎么想他其实根本无所谓,可是岑奇在这个关口被影响情绪就不好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也会崩塌。 杨宴同样面带不悦,但并不是和岑奇一样误会了姜灼楚。他能看出背后有隐情,只是不满姜灼楚的隐瞒。 “小姜,这件事梁总已经亲自过问了。” 杨宴轻描淡写道,“你准备让我拿这个说法去回梁总吗。” “……” 姜灼楚放下手,抬眸看向杨宴,心里腾的冒起一股火。 梁空过问……梁空哪来的时间操心这种小事。 肯定是杨宴或者他手下的人主动跑去汇报了。 而姜灼楚没立刻理会梁空的质问,于是梁空让杨宴直接来排练室当面堵他。 姜灼楚很反感在工作中掺杂和梁空的私人关系。这件事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大概到解决了梁空都根本不知道,也不会关心。 “好。” 姜灼楚胸腔一起一伏,声音却异常冷静,“那我就实话告诉你,你听好了,一字不差地去回给梁空。” “因为你们故意挑了个肯定会输的人,去单挑沈聿。五天之内让他全方位超过对方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只能想别的办法。” “让沈聿跑题,你们才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性会赢,明白么?” 姜灼楚说完,排练室里静默良久。空气中只有呼吸发出的摩擦声,粗粝地像在磨一块砂石。 杨宴抿了下唇角,他已经听懂了。他表情有些复杂,半晌又笑了,望着姜灼楚的目光变得耐人寻味。 “你真的挺有本事的。” “这件事教给一万个人做,一万个人都只会尽力而为。但你是真的非赢不可。” 姜灼楚微微抬了抬下巴,神情淡漠。他上前一步,“现在,如果没有别的事,请你离开。” “排练期间,我不允许任何人干扰我的演员。” “梁空也不行。” 第89章 ……嗯 杨宴老奸巨猾,不置可否。他没什么笑意地歪了歪嘴角,似乎懒得同姜灼楚计较,离开了排练室。 姜灼楚刚刚发火了。他后知后觉,脸颊微烫,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看向岑奇,“你今天中午不休息?” 岑奇不说话。他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自己继续翻起了剧本,板着脸,头低得很刻意。 姜灼楚松了口气。 生气随意,不撂挑子就行。 与天驭的绝大多数人不同,岑奇算是个“性情中人”,高兴不高兴都挂在脸上。这也许是性格使然,但更有可能是因为他确实年纪还小。 姜灼楚不生气,也不劝他,“我出去抽根烟,你有事打电话。” 天驭基本每层都有吸烟室,不过人总是不少。无论哪个层级,在这一行干活儿,不抽烟很难撑下去。梁空在天驭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说过,姜灼楚也可以用二十层的部分区域。 他不想去。 今天更是尤其不想去。 姜灼楚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梁空的很多东西,从不问价格,用起来也毫不扭捏。然而在工作环境里感受到自己和梁空的差距,不可能不令他心情复杂。 今天,这种复杂又开始向着痛苦进化。因为梁空眼里他们的关系就是这不对等的畸形样子,谈不谈恋爱都一样。 在天台抽了三根烟,姜灼楚才算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梁空那条消息他还是不想回。 也其实已经没必要回了。 午休结束,姜灼楚回到排练室。他一开门,里面有个挂着工牌、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立刻站了起来,“姜老师您好,我是杨总派来给您的助理。我叫小陶。” “助理?” 姜灼楚全然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助理。 杨宴也完全没提。 小陶略显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来之前她八成也知道这不是个正常的活儿。 一旁的岑奇偷偷抬头看了眼,又在触到姜灼楚的目光后立刻低下,冷脸撇了撇嘴。 姜灼楚深吸了口气,语气冷淡,“杨总让你来的?” 不管是杨宴还是梁空的意思,他们的手都伸得太长了。且监视之意过于明显,演都不带演一下的。 小陶点头,“是。” “那劳你替我转告杨总,我不需要助理。” 姜灼楚说得平静却不容商量,“他如果有异议,等今天排练完,我亲自去找他谈。” “杨总下午出去了,要见电视台的人。” 小陶说。 “那你自行安排。” 姜灼楚说着就朝岑奇走去,没再看小陶,“我只负责排练的事。排练期间,为不影响演员,闲杂人等不能入内。” 姜灼楚拿起椅子上的剧本,自己坐下。他没翻开,“今天下午完整过一遍阿侠和水烨的对手戏,我来给你搭。” 不远处小陶面露难色。她没出去,只缩到墙角,尽量让自己没什么存在感,发了几条消息。 岑奇有些别扭地合上了剧本。他闭上眼睛,用力呼吸了好一会儿,慢慢寻找着感觉。 就在此时,姜灼楚的手机响了。 不是杨宴,而是梁空。 排练室里空气接近凝固,呼吸如穿针引线般小心谨慎。原本美妙的乐声此刻显得无比尖锐刺耳,扎得人坐立难安。 小陶垂下头,有些无奈;岑奇则顷刻从刚进了一半的状态里被打回来,他眉皱得比姜灼楚还紧,不太友善地瞪了小陶一眼。 姜灼楚知道,不接这通电话,梁空就会一直打来。 再一次的,他仿若被架起来放在火上烤,而梁空高高在上地坐在餐桌主位,带着晦暗不明的神情打量他挣扎的姿态。 “喂。” 姜灼楚举起手机,按了接通。 电话那头,梁空声音沉而冷,“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他的话通过听筒漏出来,岑奇和小陶都变了神色。 姜灼楚后背发麻,凉意从小腿肚往上爬。他不露声色地起身出去,“梁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空话语间浮现愠色,不咸不淡道,“我看你是又皮痒了吧。” “已经让你去了天驭,你还想怎么样?” 姜灼楚一路脚步噔噔,带着未宣之于口的脾气。他走到露台,砰的顺手带上门,淡淡道,“我哪儿敢怎么样。” 梁空可不觉得姜灼楚表里如一,“姜灼楚,我劝你不要没事找事。” “我没有。” 姜灼楚背抵着门,矢口否认。 下午一两点的阳光最是灼人,浅蓝的天、灰白的云都亮得夺目。认识梁空这么久,姜灼楚能听出他说话时语调的微妙变化,梁空今晚应该喝酒了——美国那边,现在是夜里。 姜灼楚甚至不知道梁空在哪个城市,也就无从得知具体时区。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梁空像在审问犯人。 姜灼楚:“你也没有回我的消息。” 隔着电话,梁空只轻微顿了下,旋即轻笑了声,“我问你的,是工作上的事。” “你不是我的直属上级。这件事我已经向杨宴解释清楚了,他也承诺会向你转达。” 姜灼楚不卑不亢道,“还有,既然是工作,那么就在上班时间谈。” “你发消息的时间,是在午休。” “……” 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凉风不出声地拂过侧脸的发丝,姜灼楚才感觉到脸上的温度。他心脏咚咚跳着,继续不知死活地开口,“还有,梁总——” “姜灼楚。” 梁空声音极冷,并不重,“是不是我对你有点太好了。” 姜灼楚沉默片刻,“你自己觉得呢。” 梁空语气傲慢,嗓音沙哑,“我每天要见的人、要考虑的事,都很多。” 言下之意,你不能拿对普通人的那套标准来要求我,那是痴人说梦。 姜灼楚微微抬眸,迎着太阳有些目眩。太阳那么耀眼,又那么远。他张了张嘴,最后轻声道,“算了。” 和梁空这些事是讲不清的,何况他下午还有安排。 “什么算了。” 梁空却十分较真,语气锋利如刃,“把话讲清楚。” “不要想着糊弄我。” 他一字一句的,说得抑扬顿挫。 长期在梁空手下干活儿,应该也挺容易滋生心理疾病的。姜灼楚突然没来由地想。 他垂眸沉吟片刻,鼻尖有些发酸,语气里却半点异样也没有,“我想你知道,最开始我到你面前,并不是想跟你谈恋爱的。” 梁空没吭声,呼吸也很淡,但姜灼楚能感受到他的存在,甚至能想象得出他那双目光如炬的眼睛,此刻正以怎样漫不经心的样子,随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姜灼楚在露台上踱了几步,静悄悄的,最后道,“可是,现在我想跟你说我的事。” 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可说可不说的事,像花瓣上的朝露般毫无用处的事。 这次梁空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他不开口,姜灼楚就也不敢挂电话。 良久,梁空状若无意地吸了口气,也许是点了根烟。 “你还真是……” 他咂摸着啧了声,有种难以形容的意味,“难养活。” “……” 又要这个,又要那个。又不能不浇水,又不能浇多了。 姜灼楚却不觉得有什么。论起贪婪,梁空就算谈不上远胜于他,那两人也是旗鼓相当。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梁总。” 姜灼楚没有直接反驳,但他的不认同,也不服,强烈而坚定。他拒绝低头。 “现在我可以回排练室了吗。” “还有,我不需要助理。她会打扰到演员。” 梁空不喜欢姜灼楚这样同自己讲话。 “跟我犟对你没什么好处。” 听上去他很平静,仿佛只是不带感情地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 露台上有一排盆景,原本郁郁葱葱的。眼下却被晒得有些打蔫,垂头丧气。 姜灼楚想直接挂断电话。临按下键前,他又忽的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股脑开口道,“梁空,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你其实……并不怎么喜欢我。” 说完,姜灼楚干脆利落地结束通话。 梁空也没再打过来。 姜灼楚心跳得比平常快,脸发白。话讲到这个份上,才意识到过界了。 而这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姜灼楚不再想了,转身离开露台。他推开门,一阵清凉从走廊扑面而来。长椅上,岑奇正煞有介事地翻着剧本,听见动静立刻抬头望来。 “你在这儿干嘛。” 姜灼楚脚步顿了下,从声音听,情绪不高。 “排练室里有其他人,我待不下去。” 岑奇站了起来。 那也不用来这儿。 能找来也是怪有本事。 看着面前高瘦得像根筷子似的年轻人,几秒后,姜灼楚忽然笑了。 工作固然是为了利益,可看着成果活生生地自己站在面前,人多少都会心情愉悦些。 之前岑奇还在赌气,眼下被姜灼楚一笑,撇了撇嘴低下头。他自己主动来的,又想假装自己不存在。 “走吧。” 姜灼楚拍了下岑奇的肩,径直朝排练室而去。 岑奇跟在后头,屁颠屁颠的。他偷瞄了姜灼楚好几眼,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憋不住,“姜老师,你的精力真是远超常人。” “……?” 听起来怎么不像好话。 “都这么忙了,还有功夫吵架谈恋爱。” 岑奇油然而生一股唏嘘和敬佩,“而且还是跟……嗯。” “……” ……嗯。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今天事儿还多着呢,” 姜灼楚余光乜了岑奇一眼,脚步未停,“你做好心理准备。” 第90章 天赋异禀的感觉 甚少有人知道,若干年前,梁空的音乐事业刚开始如日中天时,他曾经接受过一个采访。 那是在他第三张专辑发布后的两个月,它的成功是很多人没有想到的事。 当时为了拒发二专的事,梁空和天驭高层已经闹得很僵,内部几乎没有看好的声音。不少人隔岸观火地等着看他笑话:根据签约合同,盈利达不到规定数额,梁空就得自掏腰包赔钱。 不同于顶尖制作团队打底的一专,三专的大部分工作都是梁空独自完成的。越是时间紧任务重,他越是嫌弃别人添乱。天驭也乐得不派人帮他,一部分人想让梁空狠摔一跤以后好拿捏,另一部分人则等着他糊掉后瓜分剩下的蛋糕。 时至今日,想起那段独自做专辑的经历,梁空都会心情大好。他怀念的不仅仅是它带来的成果,也是过程本身。 来自他人的恶意和虎视眈眈只会助长梁空的傲气和轻蔑,而全身心地去做一件他擅长的、回报可量化的事,较之后来这些年贪婪的扩张、和阈值高得近乎麻木的状态,几乎算得上是一种享受。 三专的成功,对梁空和天驭而言都有着标志性的意义,他就此真正走上了一条与旁人不同、无法被取代的路。不少乐评人都认为,三专是梁空最卓越的作品,艺术性趋于成熟,个人风格发挥得淋漓尽致,又极为纯粹,大有返璞归真之意。 也有人说,如果梁空的故事结束在他发完第三张专辑那天,那么他会永远以一个天才的形象留在人们心中。 梁空从不在乎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形象。本质上,那是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采访里,记者问梁空,你是真的喜欢音乐吗。 梁空想了想,说,“过去我以为我是喜欢的。” “但现在我意识到,我只是喜欢那种天赋异禀的感觉。” 这段采访后来被邝田“公关”掉了。他一看见梁空这罔顾人设的信口开河,吓得两眼一黑。梁空也没阻拦,他的想法没有遮掩的必要,也没有一定要传播的必要。 同样是在那段时间,梁空开始思考被自己放弃的那第二张专辑。 其实不是因为姜灼楚,而是他不能接受失败。 后来的这些年,成功是梁空唯一追求的东西。他一面对自我极端放纵,另一面又理性得无情。有时他也想过还有什么值得为之努力,他太早就走完了很多人梦想中的一生,那么之后呢? 梁空自认为找到了自己人生的解法。他谈不上快乐,但至少也感受不到痛苦。 梁空再一次见到了姜灼楚。某种意义上,姜灼楚给他带来了未曾预料过的人生。 「梁总,这是根据今天会议讨论初步拟定的并购方案。请您过目。」 梁空打开文件,粗粗扫了两眼。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视效公司,因为合伙人拆伙导致资金链濒临断裂,梁空还在斟酌。 过几天他还要飞去洛杉矶,谈影视联合投资的事,金融和律师团队也一起,连轴转,回国至少是一周以后的事了。 梁空皱着眉,对姜灼楚有点不太放心。 他才走没两天,姜灼楚就和肖遁江帆那边的人不清不楚地扯上了。不论背后是什么原因,梁空都不会接受。 梁空在天驭的敌人太多了,他心知肚明。他本质上是个相当护短的人,这源于他对自己在某些方面的极端宽容。哪怕这件事据说是姜灼楚主动的,梁空也会把九成的锅扣在别人身上,剩下一成才算在姜灼楚头上。 梁空知道自己骗或瞒了姜灼楚很多事,刻意误导更是不计其数。可他仍旧认为,姜灼楚太不安分了。 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尚且如此,万一日后墙破漏风了呢? 而现在,尽管连个缘由都没有,姜灼楚却已经实实在在地起疑了。 - 距离最终试镜的时间所剩无几,姜灼楚宛若一辆上了轨的列车,只知向前疾驰,也只能向前疾驰。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前方,两旁和身后是压根儿不存在的东西。 姜灼楚从没有和人说过,其实他比岑奇更需要这场胜利。 他一遍遍地和岑奇演着对手戏,一遍遍地重复着水烨死去的结局,而阿侠慢慢地活了起来,岑奇真的越演越好了。 如果这次失败,姜灼楚也会和水烨一样,最终与现实水火不容。 试镜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第不知多少次,姜灼楚作为“水烨”死去。“阿侠”静静地站在一旁,忘了说台词,掉出了一滴剧本里没有的泪。 “再来一遍吧,姜老师。” 岑奇有些发怔,目光定定的,既游离又专注。 姜灼楚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二点多了,回去休息。” “我还不困。” 岑奇坚持道。 姜灼楚端详岑奇片刻,便知他是还没出戏。他已经对这一切产生了感情,他无法轻易接受故事结束和主角死去。就像人们看完一部后劲很大的剧,久久回不过神,只能回到开头再来一遍。 但姜灼楚没有戳破。从表演效果考虑,岑奇需要这种介于剧本内外之间的“没出戏”。 姜灼楚脸色甚白,声音有些不自觉的虚弱,笑道,“我累了。” 岑奇神色一滞,第一次听见这个字从姜灼楚嘴里蹦出。他忙道,“那——” 姜灼楚朝排练室的大门瞥了眼,朗声道,“你进来一下。” 几秒后,小陶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试探地伸进一个脑袋,“姜老师?” 尽管姜灼楚不让进门,但小陶这几日都兢兢业业地守在门口。他们几点结束,她也几点下班,并且从不打扰,自始至终保持着毫无存在感的状态。 让这么有毅力的员工来干这种没意义的活儿,姜灼楚觉得梁空和杨宴至少有一个脑子坏掉了。 “把岑奇送回休息室。” 这几日岑奇都刻苦得没回家。姜灼楚看着小陶那乌青乌青的眼下,“今天太晚了,你去后面酒店开个房间休息吧,跟前台说挂我名下。” 小陶扶了下自己的眼镜,立刻对着岑奇做了个请的手势。 “……” “我现在真的不困。” 岑奇对姜灼楚派人盯着自己回去有些不满,“姜老师,你累的话先回去吧,剩下的我——” “你忘了之前我跟你怎么说的?” 姜灼楚一记不算锐利的眼刀,说一不二,“必须听我的。” “还有,剧本留下。” “……” 小陶“押”着岑奇走了。 姜灼楚却没有马上离开。他把几份剧本和小传码好放在桌上,对着卷起的纸页摁了又摁,之后又环顾四周,像是想再找点儿活干。 只可惜排练室极为空荡,除了对着空气乱挥拳外啥也干不了。 姜灼楚独自一人,又在椅子上躬身坐下。他额角的汗已经干了,疲惫是当然的,精神却亢奋得根本不可能睡着,甚至连休息也做不到。 姜灼楚离不开排练室,恰如岑奇离不开剧本。可他的情绪要厚重得多,不是强压就能压下去的。 他会想起多年以前泡在片场的那些日日夜夜,也会忍不住展望那尚是一团漆黑混沌的未来。 第91章 一条鲤鱼 咚咚。 姜灼楚一个激灵,肩膀抖了下。他抬头朝门口望了眼,没想到这层现在除了他还有别人,“谁?请进。” 门开之前,在这个夜深得人意识恍惚的晚上,他或许在心底幻想过,会不会是梁空;但门开之后,看见杨宴,他倒也并不失望。 世界上除了虚无缥缈的爱情,还多的是有价值的东西。 “杨总。” 姜灼楚主动起身,语气得体。 那天发火之后,他就没再和杨宴讲过话了。从长远计,这不是个事儿。所以他其实有想过找点办法缓和关系,只是这几日实在太忙,还没顾上。 “我看见里面灯开着,以为是谁临走前忘了。” 杨宴若无其事地进来,“怎么就你一个人?” 理由当然是假的。杨宴没事儿根本不来这一层,但这不重要。 “排练结束了,我让岑奇早点回去休息。” 姜灼楚礼尚往来道,“杨总也忙到现在?” 杨宴看着姜灼楚,歪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动作有人做娇俏可爱,有人做妩媚动人,而杨宴做只会格外老奸巨猾。 “上次的事儿,” 杨宴拿纸杯在直饮机处接了半杯水,边喝边道,“和梁总吵架了?” 姜灼楚和梁空自那通电话后便彻底断了联络,时间虽然不长,但两人陷入冷战僵局已是不争的事实。 “没有。” 姜灼楚矢口否认,“懒得越级汇报而已。” 他说的算是实话,却不是全部。 “哦。” 杨宴点头。信与不信并没什么分别,他又不是媒婆。 “杨总。上次发火是我没控制好脾气,抱歉。” 姜灼楚直截了当道,“但我希望,以后你不要把我的什么事都汇报给梁总。” “你会这样汇报其他人的工作吗?” 杨宴听完姜灼楚的话,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觉得小陶怎么样。” “……” “也不要安排别人来专门汇报我的日常。” 姜灼楚心情复杂,语气平静中透着淡淡的无语,“小陶挺不错的,建议你安排点更有意义的事给她做。” “哦?我还以为你会烦她呢。” 杨宴喝完水,把纸杯一捏,投进垃圾桶。他转过身,突然话锋一转,“你吃夜宵吗。” 姜灼楚一愣,“……啊?” 没立刻说不,就代表是能吃的。 “走吧,我请你吃饭。” 杨宴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筋。说不定他经常这样自来熟,否则也拉不到那么多有价值的资源。 姜灼楚胃是空的,人又是累的。整体处在一个想吃不想吃量子纠缠的状态里。但明天就是最终试镜了,意味着他的第一份活儿阶段性结束,之后干什么还没有着落。 到时即使杨宴不来找他,他也会自己去找杨宴。这样看来,现在把事情谈了,还能蹭顿饭,确实是个很有性价比的选项。 至于梁空……不用想,肯定是顾不上他的。换成姜灼楚自己坐在那个位子上,也没工夫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个点后面餐厅还开着?” 姜灼楚道。 “不去后面,非工作需要我绝不去后面吃饭。” 杨宴的语气像是在评价单位食堂,“不过,它倒确实也还是开着的。” “……” 杨宴带着姜灼楚,在天驭后门那条街上找了个天津馆子。 都这个点了,居然还差点要等位。大厅里坐得挺满,热火朝天的,老板娘和杨宴很熟,径直领他们上了二楼包间。 “我们这行昼夜颠倒,” 杨宴推开半扇窗,不算宽敞的包间里透进几缕夹着夜色的凉风,“这个点天驭没下班的人其实并不少。” “……” 杨宴懒得扫码下单,叫来服务员飞速地点了几个菜,连菜单都不用翻。他又问姜灼楚有没有要加的,姜灼楚摇了摇头。 “你们经常来这儿?” 姜灼楚北方菜吃得少,对天津菜的印象只局限于煎饼果子。 “你是想问我们这些工作人员,还是梁总?” 杨宴道,“梁总不会,他不是那种平易近人的类型。” “……” 确实。 姜灼楚端起赠送的菊花茶闻了闻,“但其实我问的是你们。” 他抿了口后放下,直接道,“杨总,我吃饭快。有什么事要说,现在就说吧。” “好。” 杨宴也很痛快。他眯了下眼,端详着姜灼楚,眼神与大部分人并不一样。 他不是把姜灼楚全然当成梁空的所有物来看待的,姜灼楚在他眼中更像个考察期的新人。他对姜灼楚采取的很多措施确实是因为梁空,可他同样愿意和姜灼楚谈谈别的事。 这也是姜灼楚和杨宴之间龃龉不断、却还能相处的重要原因。 “刚刚你说,建议我安排小陶做点更有意义的事。” 杨宴递了副餐具给姜灼楚,“为什么你会觉得,给你当助理是件没有意义的事?” “……” “是你不会有任何需要助理的工作,还是给你这个人配助理本身就是不值当的?” 杨宴语气平和,问题尖锐。 姜灼楚拧起眉,不能说杨宴问得毫无道理,但傻子都知道这个“助理”是来干嘛的。 “你觉得小陶只是被派去监视你的?” 杨宴盯着姜灼楚,话语间很有腔调。 “难道不是么。” 姜灼楚抬眸反问。 “今晚我还没走,也是小陶跟你说的吧。” 这观察力,确实比岑奇强不少。 “梁总只是让我找个人看着你,别再惹是生非。” 杨宴道,“但是派谁去、具体做哪些少,是我定的。” “小陶是我亲自招进天驭的,从资源利用的角度,我也不可能让她去干毫无意义的事。” 菜一盘盘送上来,服务员来去匆匆。放碟子时砰的一声,再扔下句飞速的“您慢用”,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姜灼楚拆了餐具,夹了块烧肉,“既然如此,请杨总赐教。” 杨宴看着姜灼楚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没什么笑意地动了动嘴角,“因为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更有能力。” “岑濛跟我说,从来没人这么管得住岑奇。” 杨宴顿了下,意味深长地坦然道,“其实你比何为厉害。” “……” 姜灼楚一听到何为,差点笑了,“你还认识何为?” “当然。” 杨宴淡淡道,“我带过很多艺人。梁空出道的时候,我就在天驭了。” 不知为何,姜灼楚竟从杨宴的口吻中听出了一丝……惋惜。 “怎么,你还想带梁空?” 姜灼楚不咸不淡地打趣道。 “这很奇怪吗。” 杨宴直接承认,“作为经纪人,艺人就是我们的作品。梁空是那种可遇不可求的类型,之后这么多年天驭再也没出过能和他匹敌的,音乐、电影、电视剧……所有门类都没有。” 一条刚做好的鲤鱼被端了上来,冒着滚烫的香气。令人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它不久前还在大铁锅里身段柔软地来回翻滚的样子。 “梁组建组的时候,内部招人有选到我。” 杨宴道,“但我没去。” 姜灼楚举着筷子,象征性地等了三秒,然后毫不客气地直接戳上了鱼腹,“为什么。” “有邝田在,其他人没有机会出头的。” 杨宴略带感慨地唏嘘了声,“而且梁组人多,太容易被淹没,也太容易被浪费在你说的那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人这一生根本没有多少年可以浪费。” “你应该庆幸自己没去。” 姜灼楚干脆利落地扒下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低着头边挑刺儿边道,“邝田就是给梁空打工的,他能忍到今天真不是一般人。” “……” “那你呢。” 杨宴没有反驳,算是认可了姜灼楚的评价。 姜灼楚细细咀嚼完鱼肉,才云淡风轻道,“我当然也不是一般人。” “所以,” 杨宴伸筷子给鱼翻了一面,“既然你觉得小陶不错,就该接受她。” “她不是在做没有意义的事。” 姜灼楚从杨宴的话里嗅到了点东西,便道,“岑奇这事儿结束后,你准备让我去干什么?” 他放下筷子,今晚就是来谈这事儿的。 “姜灼楚,你先问自己一个问题。” 杨宴也停箸道,“梁总能放任你的野心到什么程度。” “九音要做影视,以后用得上你的地方还很多。” “如果你只想做一个表演老师,那ok。但要更多,你就得先解决和梁总之间的矛盾,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没有谁希望自己的团队里埋着一颗定时炸弹。” 姜灼楚倏地抬头,对面杨宴波澜不惊。他才意识到,这才是杨宴今天真正想说的。 果然,杨宴完全没信排练室里姜灼楚的说辞。都不用姜灼楚开口,杨宴就能把他和梁空的关系状态推测个七七八八。 “你什么时候跳去九音。” 姜灼楚敛眉沉思。天驭这边梁空都要走了,他真正的机会还是在九音。 “已经在做交接了,两三个月吧。” 杨宴也不瞒他,“毕竟要走一整个团队,还是有点麻烦的。” 姜灼楚想了想,继续问道,“之后,九音要招新人吧。” 九音搞音乐的很多,正经搞电影的却很少。现在真正有份量的也就孙既明一个,显然远远不够。 杨宴笑了,这回他没直接回答。 “剩下这边的鱼肚你也吃了吧。” 他拾起一根筷子隔空点了下,“先把明天这关过了,别的事以后再说。” 这晚姜灼楚自然是没有睡好。他在梁空公寓客厅的沙发上辗转反侧,来回打挺,跟鲤鱼差不多。 吃积食了是部分原因——北方菜又香又大份,确实很容易把人吃撑;但真正绑着他不让睡的,还是焦虑。 第92章 版权问题 现在是工作时间,姜灼楚才不会管梁空在不在。 就在刚刚那一刻,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胜负欲:他不能一辈子都在对镜头的一退再退中度过。 如果不是因为录像,他当然是想亲自进去看看的。 旁边林总闻声而来,拨开议论纷纷的人群,声音泰然,“那要换地方吗?” “说梁总就是来看看,二十层那边也没收到通知。” …… …… …… 部分人围在一起继续惊讶猜测着,还有人朝姜灼楚这边瞥了瞥;场地相关人员紧急着手调整起了试镜现场的各项布置,席卡得重新摆,给梁空准备的水也必须是专门的那一种……不一而足。 姜灼楚大概是此刻所有人里最不关心梁空的。 “行,我进去。” 他下好决心,回眸看向岑奇,却见对方神色慌张,“……嗯?你怎么了?” 岑奇瞧着不太对劲。他嘴抿得死死的,一副焦灼又封闭的样子。 姜灼楚抬腕看了眼表,离试镜开始没几分钟。就算是为了等梁空推迟一会儿,那梁空也已经进天驭了。 姜灼楚给了小陶个眼神,示意她盯紧点儿旁边。他一手摁了下岑奇的肩,疑惑责怪宽慰通通没有,言简意赅道,“说。” 岑奇一愣,嘴唇微抖。姜灼楚的神情像一种吐真剂,他顿了半秒后小声道,“我进公司的时候,就是梁总面试的……” 姜灼楚毫不意外,“他骂你了?” 岑奇:“他全程基本没怎么看我。” “你面的什么?” “唱歌,原创歌曲。” …… …… 姜灼楚的第一反应是,岑奇应该真的从小到大没经历过什么挫折。 以他对梁空的了解,大概率就是岑奇肯定会被签下,准备的表演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所以梁空懒得看。至于别人可能因此产生的心理创伤……梁空是从来不考虑的,他根本意识不到。 但这会儿说这些也来不及了。姜灼楚想了想,“什么歌都是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比如梁空的歌,我就不喜欢。” “啊?” 岑奇瞪大眼睛,“那你的铃声……” “不是我主动换的。” 姜灼楚说得面不改色。 电梯间远远传来一声轻忽的叮,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隐约能听见邝田与人交谈的声音。小陶上前提醒姜灼楚,他一回头,正见梁空进了排练室大门,身后跟着三四个西装革履的人。 “姜老师,岑老师,真的得进去了。” 小陶略带紧张地用气声道。 岑奇还很不习惯别人这么称呼他,颇有种德不配位的别扭感。他还没演额角就冒汗了,跟着姜灼楚走到临近的小门前,突然又顿住,小心翼翼地扯了下姜灼楚的衣袖,“姜老师,你陪我演可以吗。” “……” 这回还没等姜灼楚开口,小陶已经说话了,她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岑老师!这个就算姜老师同意,沈聿江总那边也不会同意的!” 姜灼楚进去,脚步放缓。试镜专用的排练室比一般的要大,评委席上梁空已经坐下,杨宴站在他身后,正俯身说着什么,突然目光发现了姜灼楚。姜灼楚指了指空位,冲杨宴摇了下头。他不合适坐过去。 “姜老师?” 岑奇感到纳闷。 站在后面工作人员扎堆的地方,姜灼楚扫了眼那架着的八个摄像机。他招手叫来小陶,“你去前面问问杨总,看有没有办法让我给岑奇搭戏。” “……” 小陶魔幻了。她的表情像是想问,上辈子岑奇是不是救过姜灼楚的命。 “你先就位。我出去打个电话。” 姜灼楚波澜不惊地冲岑奇交代完,拿着手机转身出去了。 他拨通了沈聿的号码,按安排沈聿是第二场,现在应该还在自己的休息室。 “喂,沈老师。我是姜灼楚。” “我存了你的号码。” 沈聿声音与平常无异,甚至还有点悠闲。 姜灼楚:“沈老师,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待会儿岑奇试镜,我希望由我来搭。” “梁总不是刚刚已经到了吗。” 沈聿的声音冷淡中夹着阴阳,言下之意是只要姜灼楚说动梁空发话,其他人不接受也得接受。 相对而言,在这件事上沈聿是所有人里最好说服的。 “我不知道梁总今天会来,这件事和他也没有关系。” 姜灼楚十分平静,“沈老师,难道你不想自己准备了这么久的表演,能有一个更加势均力敌的对手吗。” 沈聿停顿片刻,“你换个理由吧。” “……” 姜灼楚怔了下。 几秒后,他徐徐道,“因为我不能允许岑奇今天的试镜出事。” “什么?” 评委席前,杨宴听完小陶的耳语,眨了眨眼,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岑奇清澈愚蠢是众所周知的,但姜灼楚不可能这么没脑子。 别说答应了,这个要求只要提出来,江帆就得拍桌子指着他鼻子大骂欺人太甚。 小陶不太确定杨宴这句话是表示惊讶还是没听清,一掌抵在嘴侧就要再说一次。杨宴连连摆手,他目光在室内搜寻着姜灼楚,没看见。 梁空低头敲着手机,余光瞥见了些什么,没问。他今天一来就说了,这场试镜他只是看看,对过程和结果绝不干预。 杨宴实在是不理解梁空为何千里迢迢飞回来就为了旁观一场结果注定的试镜。就他所知,之后梁空在美国还有行程。 “怎么了?” 倒是江帆敏锐。 “没事。” 尽管具体缘由不知,但杨宴隐约直觉梁空回来可能是因为姜灼楚。他思忖着,要怎么委婉回掉姜灼楚的提议。 正在此时,大门被推开,沈聿走了进来。 “你来干嘛?” 江帆连忙起身,皱起眉迎上去。 “我要改成第一场。” 沈聿声音洪亮清晰,几乎能从排练室这一端直传到另一端,不愧是在剧场里练过的。 “……” “今天给岑奇搭戏的换成了姜灼楚。” 沈聿继续道,“我很想看他呈现‘水烨’这个角色,但我不演完就没心情看别人。” “……” 评委席忽然奇妙地静了下来,仿佛被施了什么魔法。 一众人中,只有梁空依旧平淡地敲着手机,大大方方的。也不知是他对姜灼楚这个名字不像其他人那般风声鹤唳,还是他太清楚姜灼楚整幺蛾子的水平,这点子事根本惊讶不到他。 负责主持今天试镜的是影视部门的总监。他听完只愣了不过半秒,便十分上道地低下头翻起了文件,“哎呀,换成姜老师了呀。我这边还没接到通知,难道是漏看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低头翻了起来。 “刚换的。” 沈聿用眼神按住江帆,“有人不同意吗?” “……” 杨宴看着周围就这样被迫寂静祥和,不由得在心里对姜灼楚万分钦佩。他云淡风轻地站了起来,顺手解了粒西服外套的扣子,讲话极有艺术,“我和沈老师意见一致,我也很想看姜灼楚的表演。” “至于表演顺序调整,我代表岑奇同意。” “刘总?” 他问了下影视总监。 刘总比了个ok。 “那我去后面就位。” 沈聿说着转身离开。 刘总又交代了自己这边的人几句,让他们去跟后面的工作人员打招呼。两场试镜内容不同,顺序调整了其他方面也要做相应调整。 “等等。” 终于,梁空放下手机,叫住了正匆匆往后去的人。 休息室里,姜灼楚正闭目静思着。他面目沉静,呼吸平稳,心里纵有滔天巨浪也被抹成了一片如镜的水面。 算时间,沈聿的试镜应该快结束了。姜灼楚借口要给试镜做准备,没有去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门外被敲了两下,随后响起小陶的声音,“姜老师,可以过去了。” 小陶陪在姜灼楚身后,一路从休息室去了试镜室。 姜灼楚平静得跟上刑场差不多,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出了韩琛再一次站在床头骂人的场景,然而到了门口,却见里面的八个摄像机都消失了。 小陶注意到姜灼楚凝滞的神色,还以为他是不开心,忙解释道,“是梁总让撤走的。他说你不是天驭的,会有版权问题。” “……” 最天才的理由,往往存在于他人无心的一句话里。 我上次怎么没想到?! 第93章 不行 试镜轻而易举地就结束了。 周围的目光持续了十秒左右的安静,随后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节奏不同,心思各异。杨宴甚至鼓着掌站了起来,评委席上传来微妙的惊叹声,像整个单位被组织去博物馆参观什么稀世珍宝。 “死去”的姜灼楚躺在排练室中央空荡的地面上。睁开眼,他爬了起来。 “结束了……” 旁边的岑奇脸颊挂着半干的泪痕,抖着唇嗫嚅着。这大概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表演。 姜灼楚则淡然自持,好似一秒就从故事里抽身,又或是根本没真的进去过。千姿百态的人生从他的身上流过,而他有一张冷静得出奇的脸,任何事物都不配从他那儿得到鲜明浓烈的情绪。 姜灼楚拉着岑奇,向着评委席深鞠一躬,又转过身,向身后的工作人员也鞠一躬。 岑奇愣得活像是大脑还没来得及切换版本。姜灼楚做什么,他就也跟着做什么。在一片掌声中,仿佛一个没有长大的木偶小孩。 鞠躬完毕,掌声渐熄。姜灼楚主动从人们的视线离开,走到后面门边。这一幕他不是主角,到了他该退场的时候了。 岑奇被几个评委围着,仍旧有些无措。但他开始让自己鼓起勇气,像姜灼楚说的那样不露怯,去应对他人的提问和褒奖。 排练室热闹了起来,一时竟没有结束的迹象。姜灼楚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儿,转身推开门,走了。 在很久以前,姜灼楚也曾经爱过自己的每一个角色。这是自然而然的、无法抑制的,他走进他们的世界、旁观他们的人生、陪他们一起喜怒哀乐,竭尽所能只为了让他们在自己的身上活起来;最后,把他们呈现到世人面前,而自己无声无息地隐去。 教一个人,和演一出戏,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完成即是终结。 之后花团锦簇都是别人的热闹,与他姜灼楚是无关的。就好比那么多人对小语念念不忘,却无人关心他八年销声匿迹中的命运。 对姜灼楚而言,当表演结束,情感才被允许开始。无论是对角色的、对自己的,阴暗的、失落的、疯癫的……像一种疾病,他不喜欢,所以从不示人。 姜灼楚独自回到过去五天工作的排练室。他一个人静静地坐着,这里不允许抽烟,于是他只能就这么坐着。 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一仗应该是打赢了。 等晚一点,再去找杨宴谈谈之后的事。 但今天梁空突然回来,大概没人有空搭理他。 天驭的试镜规矩是什么样的? 会当场出结果吗? 也不知道岑奇什么时候进组,希望他不要退步,免得砸自己的招牌。 …… …… …… 门外响起一声短促随意的咚。 姜灼楚有点想假装没听到。他脸埋在手里,装了会儿鸵鸟后才缓缓抬头,深吸一口气,“请——” 字还没从齿间出来,门却已哐当被打开,举止很不礼貌。 皱着眉,姜灼楚回眸朝门口看去,只见梁空大剌剌地站在那里,显然对自己擅闯的行为毫不在意。 “……” “……” “梁总。” 姜灼楚大脑还很不悦,身体已经麻溜站起来并打了个招呼。 梁空看着谈不上满意,却也没生气。两人之间隔着两米,他视线自然地落在姜灼楚身上,声音平淡,“我坐十二个小时飞机回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这么叫我的。” “那今天的试镜,您还满意吗。” 姜灼楚能听懂梁空的弦外之音,却装听不懂。 梁空想说,自己是专程为了姜灼楚飞回来的。 但姜灼楚已经在梁空这里上过很多次当了。梁空擅长不动声色地撩人,和经验丰富如姜灼楚都能打得有来有回,也不知道是天赋异禀还是专门练过。 所以他的话,姜灼楚是不会轻信的。 梁空有些无奈地啧了声。他今天是回来解决问题的,断不会给姜灼楚留这装傻逃避的空间。 “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 梁空走上前,目光克制地掠过姜灼楚全身。 姜灼楚被盯得发毛,不为所动,“你又是来哄我的?” “……” 梁空被戳中,倒没有否认。他抬手轻轻拨开姜灼楚额前的碎发,方才低头时垂过来的,搭在眼皮上像是没睡醒,“今天,对你来说也很重要吧。” 一时之间,有如清晨寂静无人的寺庙里敲起一记清脆悠长的钟,姜灼楚愣了一秒,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差点忘了呼吸。 他以为,这会是他的秘密。 “比沈聿和那个岑……” 梁空顿了下。他的嗓音的确是很好听的,低沉、随意,又有一股抚慰人心的感觉,“岑濛的弟弟,都要更重要。” “……” 姜灼楚没想过会有另一个人察觉到这一点,更别说这个人是梁空。梁空几乎是细腻的反义词,他的本性是“无情”。 梁空凑近,伴随着清冽的气息,一个吻近在咫尺,姜灼楚却偏开了头。 “杨宴说,因为和你的关系,我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中午天驭照例有安排工作餐,又因为梁空来了,升级成了小型饭局。 梁空说接下来还有安排,只匆匆露了个面就走了。剩下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由邝田替他说,诸如感谢各位这段时间以来的努力云云,今日的试镜两位演员都很出色云云,还捎带着感谢了一下江帆沈聿那边的人。 肖遁也在。他在室内也戴着墨镜。大约是听江帆讲了上午的事,他路过姜灼楚时意味深长地多看了眼,没一会儿姜灼楚接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梁空那里只会埋没你,你更应该和我们合作。」 姜灼楚把短信删掉,没有回,但也没有拉黑号码。他备注了一个x,扔进通讯录里吃灰。 今天中午他和杨宴坐在一桌,周围也大多是杨宴团队的人,他并不认识,只能闷头吃饭。 先前在排练室他“拒绝”了梁空,梁空退后半步,像不认识似的看了他一会儿,接了个电话,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姜老师。” 岑奇不知何时走到了姜灼楚的椅子后。 姜灼楚筷子夹着的猪蹄扑通掉进碗里,他回过头,有些意外。 “怎么了?” 岑奇眼睛左右瞥瞥,大意是这里不方便讲话。 姜灼楚只能先放过猪蹄,跟岑奇一起出去了。 在天驭,认识岑奇的人其实比认识姜灼楚的要多不少。一路上不断有人拦住他,半开玩笑半恭喜地夸赞他进步飞速,又称入行第一部便是《班门弄斧》这样的大制作,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岑奇本人倒是没看出有多兴奋。走到走廊没什么人的地方,他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姜灼楚。 姜灼楚接过打开看了眼,是一条卡地亚的项链。 “我已经有了。” 他合上盖子,递了回去。 “……” “那我再去换一条。” 岑奇说。 姜灼楚看了岑奇几秒,决定把话讲得再明白些,“我帮你的一切,都是因为工作。” “你不需要专门感谢我。” 岑奇看起来没有很意外,只是有些难过。他个子高,脸部线条很硬,也没什么表情,是适合当大牌走秀模特的类型。刻板印象里,这种长相似乎属于性格高冷的人。 “姜老师,今天杨总说,过段时间我就要去申港进组了。” 岑奇声音发闷,像是想哭又没哭出来的感觉,“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之后我也要组建自己的团队。你愿意的话……我让我哥去跟杨总说。” 他低下了头。 姜灼楚并没料到短短几天岑奇就对自己如此依赖。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平静道,“你接下来的路,我能帮你的并不多。” “杨宴离职后,你应该会被划到邝田名下。他是个很有经验的经纪人,会给你组建合适的班底的。” 岑奇抬眸,“姜老师,你之后要去干什么?” 姜灼楚并没有想到,第一个这样问自己的人,竟然会是岑奇。 “我应该也会去九音。” 姜灼楚给了个不会出错的答案。 “还有,” 他顿了下。 岑奇攥着项链盒子,抬了下眉。 姜灼楚只犹豫了一瞬,便开口了,“以后不要太相信别人,也不要太依赖别人。” 说完,他抬起手拍了拍岑奇的肩,打算离开。 岑奇站在原地,“姜老师,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 不远处适时传来一阵咳嗽声。 姜灼楚回身看去,竟然是王秘书。看起来,他应该等了有一会儿了。 “抱歉,姜老师。” 王秘书说得面不改色,“梁总让我来叫你,但因为我对天驭不太熟悉,多找了一会儿。” “……” 王秘书又道,“这位是岑奇老师吧。刚刚路过餐厅,还听见杨总他们在找你呢。” “……” 岑奇的眼神,活像是梁空派人来绑架姜灼楚。 “以后没有你的话,我可能演不了那么好了。” 他说着,有点委屈,又像是在赌气。 “这只是你职业生涯的起点。” 姜灼楚勾了下唇,对他道,“回去吧。今天你不该消失太久。” 姜灼楚跟着王秘书出去。他其实多少有些没想到,梁空这么忙,还会派人来抓他。 关于自己和梁空的关系,姜灼楚有一些想法,但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梁空的车停在主宴会厅出来的地方,挡住了路。 “姜公子。” 王秘书叫住了姜灼楚。 第94章 我要成功,也要爱情 姜灼楚懒得与梁空争辩。事实上,他也无从与梁空争辩。 因为他是“鱼肉”,他没有选择。感情再珍贵、再特殊,也只是碗碟中的一盘菜。 梁空可以不吃,却不能没有。 一路天光亮得诡异了起来,米黄色的云过曝似的,不见半点正经太阳。空气闷了许久,终于下起了雨。 这是开往梁空公寓的路,姜灼楚认得。雨珠被风吹着噼里啪啦地砸着车窗玻璃,慢慢凝成一层似有若无、薄雾般的水汽。他不出声地回过头,却见身旁梁空已经真的睡着了。 人非草木,哪可能真的毫无感情呢? 只是人又有私心、又有利益、又有别的要做的事,桩桩件件拎出来,什么都比感情更重要。 可感情又的确还是会存在的。它像代码运行中的bug,像物种进化中的突变;它就这么发生了,不为了任何事。 睡着时的梁空,比平时看起来要年轻一些。他闭上了那双过于世故的眼,姜灼楚忍不住像好奇自己过去的每一个角色一样,去好奇梁空的人生: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经历过哪些事才成为今天的他;他常常想些什么;他会为了什么喜,又为了什么悲。 这一刻梁空离姜灼楚这么的近,又那么的远。在一片长久以来的黑暗中,他像是终于摸到了梁空这个人的外壳。 姜灼楚忽然想,如果他和梁空都真的能做到没有感情,那么他们彼此的人生或许都会更轻松些。 车开到公寓楼下,雨没有停,梁空也还没有醒。 姜灼楚无声地给了个眼神,前排的司机和秘书下车离开。王秘书走后发来条短信,是梁空晚上的航班信息,应该是让姜灼楚把握时间。 一动不动的车里,雨声愈发清晰响亮。闭上眼,好似置身于热带丛林里。雨穿透云层和阳光,淋过树木和大片的叶子,酣畅淋漓,人类和其他动物一样,置身于广袤壮丽的天地间,被原始的欲望和快感支配着蓬勃的生命,一切蝇营狗苟都小得微不足道。 姜灼楚问自己,会为了某一个人坐两次12小时的飞机吗? 是不会的。 为谁也不会。 云层呈现一片灰暗的白色,雨雾中城市成群的高楼只亮着疏落的广告牌和巨幅logo。姜灼楚静静地等着,看那天慢慢黑,灯慢慢亮,而雨始终没停。 梁空不知是何时醒的。他平淡地睁开眼,没出声,就像车里多开了一盏灯,照在姜灼楚的身上。 “你醒了。” 姜灼楚没一会儿便察觉了。他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司机,“还上去吗?” 梁空却伸手按住姜灼楚的手背,嗓音带着刚醒时独有的沙哑和慵懒,“不急。” 姜灼楚手腕纤细,整只手被梁空五指攥住,一时不得动弹。他没什么表情地眨了眨眼,此刻车里气氛像一杯度数不低的长岛冰茶,而他在假装自己是无辜的白开水。 “我睡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吧。” “没想着怎么勒死我?” “……” “想过,可惜没戴领带。” 姜灼楚随口道。 梁空似乎挺喜欢这个回答,唇角微挑。领带让他想起了些美妙得不能过审的记忆。 姜灼楚耳后的皮肤在白色柔光下显得细腻剔透。梁空指腹摸上去,微烫,能隐隐触到皮囊下坚硬的骨骼。 他拨了下,像在弹琴。 梁空松开姜灼楚的手,从后环住他的腰,嘴唇对着耳畔吹了口气,几缕碎发舞起又落下。 “今天你说,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去做。” 姜灼楚被迫靠在梁空怀里,两条腿却悠闲地叠着。他腰线绷起,腹部随呼吸轻轻起伏着,声调比平时轻,“嗯。” “我想要你……” 梁空话语泰然自若,甚至算得上正经。十指却灵活地解着姜灼楚腹部的扣子,向里逡巡而去。 “……快乐。” 梁空解开了姜灼楚的衣服,又什么都没做,好像只是为了再亲手给他穿好。 姜灼楚仿若被吹到云上,轻飘飘的随时会坠下来。他耳畔传来带着温度的呢喃,似一种古老的咒语。 “之前我说过,你有任何情绪,都可以告诉我。” 梁空侧眸看向姜灼楚,“这句话是认真的。” “你今天并不开心,对么。” 姜灼楚没有回答,却偏头问道,“这算是你在了解我吗。” 面对姜灼楚直白得近乎尖锐的发问,梁空眼神安静坦荡。他反问道,“你真的希望,我们互相了解得更多吗。” 换言之,你真的认为这种不断加深的了解有利于我们的关系吗? “当然。” 姜灼楚不假思索。 梁空盯着姜灼楚的双眸,呼吸交错的距离,目光定定的,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镜头。” 霎那间,梁空无比清晰地感到自己掌下的腰腹倏地一紧,尽管从姜灼楚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淡淡地慌了。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姜灼楚脸色波澜不惊,不惊得都有点过分了,简直像是扯了张皮绷在外面。 “你经历过《海语》片场的事,之后连电影都不想看。” 梁空已经从姜灼楚瞬间的反应里觑破了他本能的隐瞒,声音稍冷,但还算正常,“厌恶镜头,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是个说得过去的解释,也没有触及姜灼楚的核心逆鳞。它不能算假,但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肾上腺素狂飙带来的余韵仍未散去。姜灼楚心不可避免地跳得厉害,梁空今天是故意让人撤走摄像机的。 他此刻都分不清心跳得快是因为被人瞥见了一丝秘密的虚影,还是因为竟然有人关心自己到如此地步。 姜灼楚一向嗜好爱,他也擅长获得别人的心动。可这是不一样的,梁空越界了,这和那些浅尝辄止的调情怎么能一样? “你是因为这个,才撤销摄像机的。” 姜灼楚先把问题抛了回去。 梁空凝视着姜灼楚,目光如有实质,像是想看出些什么。他仿佛并没在听姜灼楚后面讲的话,半晌才略显冷淡地嗯了一声。 “不过,版权问题也确实存在。” “我已经提点过林总了。艺人部上上下下竟然没一个人意识到这一点。” 姜灼楚轻抿了下唇尖。他想,梁空应该的确是喜欢他的,不喜欢是不可能感同身受到如此程度的。要有多少次的设身处地,才能体会到这幽微细小的心绪? 他无法告诉梁空全部的真相,那是他自己都难以承受的;可事到如今,他也很难心安理得地欺骗梁空—— 姜灼楚点点头,不真不假地承认了这个说法,“是不喜欢,看见就讨厌。” 梁空听着,半晌后面无表情地在姜灼楚腰上掐了下。 姜灼楚一个激灵,身体向后一缩差点撞上车门,被梁空长臂一揽,犹如绳索紧缚。 隐隐的,姜灼楚感到梁空气压有点低,似乎没有特别满意。他想了想,问,“你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吗。” 梁空松开手,转身从另一侧下车,“自己想。” “……” 姜灼楚怔愣了会儿。他又给司机打电话,等司机到了,才下车上楼。 姜灼楚回到公寓时,客厅和他早上走时没什么变化。浴室水声哗哗,梁空在冲澡。 姜灼楚手机上有两个杨宴的未接来电。打了两个没接后杨宴就没打了,发了条短信让姜灼楚方便时回给他。 “喂,杨总。” 姜灼楚走到阳台,雨停了,多少冲散了点暑气。 杨宴可能是在忙,周围乱糟糟的。他走到一个安静些的地方才开口,“梁总对你接下来有安排吗。” “还没有。” 姜灼楚说。 他顿了下后道,“他今晚就要去洛杉矶了。” “哦。” 电话那头杨宴立刻会意,对洛杉矶的事大约有些了解。 “今天试镜之后,林总来找我,问能不能让你去给新人上表演课。” 姜灼楚听着,没说话。 在天驭上表演课,各个方面都对姜灼楚无大裨益。他已经不需要证明自己在表演教学上的能力,这份工作本身也没有太大的上升空间,尤其是在天驭。 何况,林总要他,也说不准还是和梁空有点关系。 而杨宴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他能看到姜灼楚真正的能力,也能看到姜灼楚的野心。 “我是倾向于拒绝的,但还是看你自己的意思。” 杨宴道。 “我也是。不过,” 姜灼楚没有推拉,他一手撑着栏杆,“九音的事,是不是也该跟我说说了。” “你总不至于告诉我,要到辞职走人那天,才知道下一步干嘛吧。” 杨宴笑了,不知是笑姜灼楚的机敏直接,还是笑他的沉不住气。 “我看你教岑奇的时候,不是挺懂得欲擒故纵的么。” 杨宴道,“有时候表现得太积极,是会丧失主动权的。” “那不一样。” 姜灼楚坦率道,“你不是岑奇。” “你办交接这段时间,很多事不方便亲自去做吧。可我不是天驭的,我可以去做。” 杨宴不置可否地沉默了一阵子。在姜灼楚的视角,这说明他被说动了,因为拒绝对杨宴而言是十分简单的事。 “我想想。之后联系你。” 说完,杨宴挂了电话。 姜灼楚转身回客厅,只见梁空已从浴室出来,端着杯香槟坐在沙发前看着自己。他没穿浴袍或睡袍,换上了一身新的西装,连领带都打好了。 “你几点去机场?” 姜灼楚给自己也倒了杯酒,走到梁空身旁主动碰了下,砰的一声,他手臂搭着沙发在地上坐下。 第95章 镯子 梁空想了想,还是出去接了。 “梁总您好,我是齐汀。” 齐汀道,“听说您回国了?那幅画已经完成,随时可以送您过目。” 他顿了下,“如果有不符合要求的地方,我再修改。” 好一会儿,梁空才想起来当时对这幅画的要求。 玫瑰要像从“他”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事到如今,那幅画对梁空的意义已经不大。他有了更高配的版本,一个真人。 但扔掉未免可惜。 “直接送去我家,过目就不用了。” 梁空道。 “好的。” 齐汀立刻应下,“那之后……” “接下来暂无新的绘画计划,款项会按时打给你。” 梁空挂了电话。 站在梁空琳琅满目的酒柜前,姜灼楚细细读着上面各种外文的名称和介绍,又给自己挑了瓶酒。 梁空打完电话,拿着手机从阳台进来。算时间,他得出发了。 “要再喝一杯吗。” 姜灼楚叮呤咣啷地拿出酒瓶。 “等我回来吧。” 梁空道。 四目相对,几秒安静后,姜灼楚感觉得说点什么,否则这场告别显得太过尴尬。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问。 梁空没回答。他和姜灼楚似乎永远都处在各自的频率上,哪怕共处一室,依旧难以坦诚交流。 姜灼楚也不是真的想问。他耸了耸肩,转身又选了个十分漂亮的玻璃杯子,放在最上层,众星捧月,看起来是某个大师私人定制的。他隔着柜子点了点,“这个我可以用吗?” 梁空不作声地上前,伸手越过姜灼楚,打开柜门,拿出那个玻璃杯放在台面上,“送你了。” 这个姿势有些像抱,梁空就势偏头,在姜灼楚侧脸啜了口,“薪资待遇的事儿,是不是还没人跟你谈过。” “……” 那是确实没有。 姜灼楚就差自费干活贷款上班了。他很在乎钱,但暂时顾不上。 “哦?” 姜灼楚在梁空围成的狭小空间里转身,微靠在台子上,“你终于想好雇佣我了?” “是今天被我的演技折服了么。” 他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用气声道,语气三分调情两分认真。 梁空面不改色,颇有点坐怀不乱之感,边说着边朝门口走去,“明面上你不能超过杨宴,具体的你自己去跟九音的薪酬部门谈,不太过分都可以。” 姜灼楚并没有幻想过这一幕,所以也无从预设自己对它的反应。他没有想到,自己和梁空正经谈的第一件公事,居然是报酬。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梁空纵有千般缺点,至少是个给钱大方的好老板。 可姜灼楚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梁空与天驭签的那独一份的合约——“本质上,是我花钱雇他们给我铺路”。 “比起钱,我更想要点儿别的。” 姜灼楚缓步跟在梁空后面,看他出门前最后对着镜子捋了一次领带。 “你也知道,我脾气不好。到了九音,我可不想无端被别人干涉。” 梁空或许察觉了姜灼楚对他的模仿却不在意,又或许根本没意识到。他没太当回事儿,淡淡道,“不想被人管,你就自成一个部门,丰俭由你自己。” 姜灼楚奸计得逞,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想着之后要把这一条写进合同。 梁空走到门前,发消息给司机。他换好鞋,临走前又回眸顿了下,对姜灼楚道,“还有,别睡沙发了。” 梁空走后,姜灼楚等了几日,杨宴始终没联系他。他索性主动拨了过去。 杨宴许是在忙,没接,十来分钟后发来了一个私人会所的地址,说下午三点有空。 姜灼楚按商务标准给自己收拾好,又从卧室衣帽间里挑了条梁空的领带,打上后出门了。 到了地方,他才发现里头不止杨宴一人。另几人中有一个姜灼楚见过,也是天驭的,剩下几位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都是十分世故的中年人,烟灰缸里积满了烟灰。 “这是姜灼楚姜公子,梁总的朋友。” 杨宴如此介绍他。 姜灼楚淡淡弯了下唇,没有抗拒,也不热络。别人递来名片,他接着,说自己还没有名片,下次一定。 杨宴简单交代两句,领着姜灼楚出去,“刚刚你生气了吗。” “没有。” 走廊笔直狭窄,也不高,是木地板,踏上去脚步清脆。姜灼楚一身利落的黑白西装,浑身上下唯有领带成熟得有些厚重。 杨宴脚步停了下,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就好。” “这样的日子,你还会过很久。” “喝茶么?” “不用了。” 姜灼楚道,“杨总您也忙,直接说正事吧。” “上次你的提议,我认真考虑了。” 杨宴也不客套,熟门熟路,随意推开旁边一间小会客厅的门。这一层都没有旁人,像是杨宴的地盘。 “今天我想听听,你有什么区别于旁人的资本。” 姜灼楚扫了眼这间小厅,除了茶几沙发,也有书柜桌子,勉强能算是个办公间。他走到窗前,三层高,外面浓荫蔽日,僻静得看不出分毫坐落于闹市区的迹象,“所以,九音确实是要招人。” “能猜到这点的,不止你一个。” 杨宴道,“并且其他人的经验,都比你更丰富。” 姜灼楚转过身,茶几旁杨宴面色笃定,依旧像一位面试官。有时,姜灼楚甚至觉得杨宴是在刻意锻炼自己,或者说教育自己。 “我底子干净。” 姜灼楚道,“还有,梁总同意我单立一个部门,不受其他人约束管辖。” “哦?” 杨宴明显来了兴趣。 “你也不想你招来的人,受艺人部的桎梏吧。” 姜灼楚慢条斯理道,“还有,单立部门的另一个好处是,理论上什么功能的人咱们都可以招。” 不局限于演员本身。 杨宴倒吸了一口气,姜灼楚从没有看见他的脸上出现过这样的表情。 “你给梁总灌了什么迷魂汤?” 杨宴站了起来。不过片刻,他就明白了眼前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是梁空永远不可能给其他任何一个人的自由度。 他给了姜灼楚,表面上出自私情,本质上则出自轻蔑。 的确,靠姜灼楚一个人是撑不起那么大一摊子,至少现在的他还不行。所以杨宴很确信,姜灼楚的合作是有诚意的。 “尽快去九音,把这件事落实。” 杨宴步履沉稳,捏着烟的手却紧了些。 “之后,先在内部挑一批人——九音,还有徐氏。” “你打算在哪儿盘块地方?” 杨宴问。 招人和培训需要的场地不小,九音内部目前没有那么多的排练室,就是有也不会轻易给他们,都是各部门共用的。 至于梁空的那个园区里……不是不行,但烧经费。 姜灼楚微一思忖,“哦,徐氏老宅。” 杨宴一怔,眼睛放出惊讶的光。他明显知道那个地方,“你能用徐宅?” 姜灼楚厌恶徐之骥的一切,可真到需要的时候,他不会放弃半点利用徐之骥的机会。实用至上,徐之骥死都死了,能发挥点余热也算垃圾回收利用。 “它现在是我的。” 姜灼楚云淡风轻道。 “……” 空气中似乎响起了后槽牙紧咬的声音。 杨宴其实有点意外,按常理推测,姜灼楚作为私生子被雪藏多年,和徐氏的关系不可能好。他试探道,“你跟徐之骥老师……” “关系很差,互相都是恨不能弄死对方的差。” 姜灼楚毫不避讳。 “但这不重要。” 杨宴嗯了一声,表示赞同,又道,“让小陶去帮你。” 姜灼楚点点头,“她离职办好了?” 杨宴:“她这么多年没休的假攒起来够了。” “……” 很合理。 姜灼楚做事效率惊人。从会所出来,他就联系小陶,让她定今晚两人飞申港的机票。 他回到公寓,简单收拾了点随身物品。这一趟或许很快回来,也或许要拖很久,但毕竟不是搬家或度假,哪怕是姜灼楚,所有东西一个小登机箱也就装下了。 蹲在摊开的箱子前,姜灼楚发了会儿呆。他换住处是换惯了的,也说不出这次有什么不同。 姜灼楚起身走到酒杯柜前,上次梁空“送”他的杯子已被洗干净后好好放回原处。他看了几秒,像是要拿出来塞进行李箱一起带走。 不行。 太易碎了。 打包也麻烦。 思忖片刻后,姜灼楚看了眼时间。他给自己的司机打电话,说去机场前先回趟梁宅。 姜灼楚想带点什么走。他想到了上次梁空送他的那个手镯。 当初搬来公寓时,他故意没拿。 出发时还勉强算是下午,傍晚在高架上堵没了。等回到梁宅,夏季那顽强得可怕的白天也收走了最后一丝夕阳。 天黑得像墨泼开,姜灼楚在门前下车,迎出来的管家神色瞧着有异,许是光线的原因。 “我回来拿个东西,就走。” 时间不算宽裕,姜灼楚进去,脚步略快带着小跑,径直朝先前住的那栋“派对别墅”走。 他腿本就长,其他人不太跟得上。到了庭院,却看见里面停着一辆他没见过的车,乍一看像六座商务车,却又与一般的不太一样,也许是改装过。 梁空不在的时候,他的车都停在车库里,绝不会放在庭院里日晒雨淋。 姜灼楚心里陡然一怔,凉意袭来。他问身后刚跟上来的管家,“梁空回来了?” “没有。” 管家摇摇头。 “那,” 姜灼楚刚想问车,忽的看见,对面一栋小楼亮起了灯。 第96章 宿舍 《长出玫瑰的人》。 齐汀绑着袖子,像平时泡画室一样,独自把这幅画像推进了小楼三层指定的收藏厅。他胳膊很细,手臂的肌肉线条却相当紧致有力。 灯是感应的,一路渐次亮起。最后,一盏展品灯从画像上方亮起,画面上那个廊下的夜晚瞬间就变得清晰无比。仰头望去,庭院屋檐框出的一方黑夜像通往真实天空的一扇门,而廊下“他”的那张脸白得醒目,比起人,更像精灵鬼怪一类的——现在,齐汀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姜灼楚。 这种感觉太过微妙。 在长达八年的、被梁空买断的肖像绘画生涯里,齐汀始终以一种不带喜恶、没有情感的态度面对并接受着一切:梁空不是有艺术追求的委托人,这些画像也与齐汀艺术家的自我实现毫无关系,并且扼杀了他在肖像画上有所建树的可能性。只是他作为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画家,面对这样奇迹般跃升的机会,根本无法拒绝。他接受了,但不喜欢,但还是接受了。 而在这八年里,唯一一丁点儿被齐汀认为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是“他”的那张脸。梁空找过很多个肖像画家,描述语焉不详相当抽象。最终只有齐汀画出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自己的,只是被委托人看中后夺去: 梁空懂什么,和天底下所有甲方委托人一样,他们只是自以为是地提出要求——也不管合不合理,最后看两眼就收进柜子里;而日日夜夜和“他”呆在一起、一笔一画地赋予“他”生命的,是艺术家本人。 以后千秋万代,并肩立于史册的只会是艺术家和他的人物,像达芬奇与蒙娜丽莎,维米尔与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用缪斯来形容太过俗气,可“他”眉眼脸庞的每一笔,都是齐汀的艺术心血,是他十数年苦研肖像画的成果,也是封笔时最后的绝唱。“他”是齐汀创造出来的,在齐汀眼里,“他”有血有肉,不止有生命,更有灵魂。 齐汀甚至感到抱歉。因为他不得不一次次地将“他”安到不属于“他”的身躯上,扔进不属于“他”的场景里,最后锁进画框,不得动弹;也因为他手中的笔不是自己的,他无法为“他”绘出自由的、绚烂的、“他”自己的人生。 直到,齐汀见到了姜灼楚。 他终于知道,他以为的“创造”,其实只是电影看得太少。 那天姜灼楚说,自己从不给人当模特。于是齐汀知道,姜灼楚不会喜欢这些画,甚至会在知道它们的动机后感到厌恶。 《长出玫瑰的人》,和之前所有的画都不一样。 得益于甲方梁空逆天的要求,齐汀思路堵塞许久。他想象不出一个活人像土壤般滋养出玫瑰,画得艰难而僵硬;是姜灼楚的出现,让齐汀恍然大悟:长出玫瑰,不意味着他是毫无自由意志、死物般的土壤,玫瑰可以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他长出玫瑰,恰如长出手脚;他操纵着它们,它们都是他生命的写照。 齐汀很快就接受了姜灼楚这个“他”的三次元版本。姜灼楚的才情与性格,足以匹配他的那张脸;“他”是身不由己的,而姜灼楚是自由的,他可以替“他”活在这个真实世界里,去做“他”不能做的那些事。 齐汀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今天之后,大概没有机会再见到它了。 从小楼出来,齐汀远远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上了车。他倏地睁大眼,还没等他上前,车已在夜色中消失于山道。 那个身影,很像姜灼楚。至少肯定不是梁空。 管家今天竟然等在外面。以往他们的接触仅限于齐汀来时,管家负责开门指引,以及在有需要的时候协助搬运没打开的行李。 “梁老师回来了吗?” 齐汀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管家摇摇头,也没说什么,只礼貌地笑了下,便让开了。似乎他站在这里,就是为了不让齐汀追上前去看那个身影,或是不让那个身影进入这座小楼。 设身处地地想,齐汀觉得假如自己是梁空,那必然也是不敢让姜灼楚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的。今天撞上,大概是个意外。 “劳烦告诉梁老师,我来过了。” 齐汀决定佯装什么也没看见。天塌下来,那塌的也不是他的天。 他跳上那辆改装后的六座车的驾驶座,倒车掉头一气呵成,一溜烟就开跑了。 管家目送着齐汀的车远去,脸上笑容收去,立刻转身回屋。 梁空真正接到管家的电话,已是北京时间的第二天早上。开会的时候他的手机也放在自己身上,只是设置了勿扰。等到会开完,他回到住处,随意翻了翻手机上的消息和未接来电,感觉无甚紧要,就这么划过去了。 他给姜灼楚打了个电话,没接通,估摸着可能是还没醒。 于是梁空就先去洗澡了,打算出来后再打。他请人给姜灼楚定制了一套珠宝,以及归期已定。 所以,梁空洗完澡后从浴室出来,听见铃声立即就接通了。当管家紧绷的声音从里传来,梁空一瞬间心情就不好了。 “什么事?” 管家清咳一声,照着打好的腹稿说道,“昨天晚上,齐汀来了,进了小楼。” 梁空没说话。这点事也值得专门打个电话? 管家继续道,“没一会儿,姜公子正好也来了。” “……????” 梁空正拿干毛巾擦头发的手一顿,他对着镜子,顷刻变色。 “不过,他们没有碰上!” 管家许是察觉到了那短暂沉默里的危险,连忙道,“只是姜公子看见那栋小楼亮了灯,就问是干什么的。” “我说是画室,他没过去。” “但他问我……里面是不是齐汀老师。我——” “知道了。” 梁空挂了电话。 管家答没答、怎么答的,并不重要。作为回报,梁空这些年给了齐汀很多资源、人脉和曝光度,姜灼楚会猜到也不奇怪。 难怪不接电话了。 梁空扔开毛巾,多少有些心烦意乱。现在,他必须要找个理由,向姜灼楚解释齐汀为何会出现在他家里。 忽的他想到,姜灼楚怎么好好会回去呢?路也不算近。 梁空又拨给管家,问了句。 管家:“姜公子说是回来拿东西的。我看了眼,应该是……拿走了手镯。” 姜灼楚喜欢昂贵漂亮的东西,但昂贵漂亮本身并不足以让他喜欢。 他从未对这个镯子高看一眼,甚至拒绝过;听到他专程回去拿,梁空愣了好一会儿。 他再次意识到姜灼楚的多情和心软。姜灼楚过去不要它,是因为梁空;后来想拿走它,也是因为梁空。 而现在,姜灼楚不接电话了。 申港今日天晴得令人发指。阳光加足马力地照着,云看不见几朵,天空是标准的蔚蓝色,仿若一幅干净利落的风景画。 姜灼楚戴着一顶大草帽,正站在徐宅的大礼堂前“视察”。小陶热得满脸通红,举着把阳伞跟在后面,另一手拿着小电风扇。 这里的工作人员许久没见过房屋主人,几乎以为他把这里给忘了,或是再也不想回来。姜灼楚要来了一份徐宅的布局图,在用作选人场地前,得先划分下功能区域,再做些简单必要的“软装”和拆除。 首先,与徐之骥明确相关的一切都得被摘了,这些本该在追悼会结束不久后就完成,可没人管,工作人员自然就懒得干;其次,门前那既占地方又不美观的花圃不能要了,虽然暂时遗憾不能改种西瓜,但显得礼堂前开阔些也是好的,起码能多停几辆车。 至于礼堂……姜灼楚打算把它改成剧场。平时可以在这里给演员面试,需要时也可用于彩排和演出,总比排练室更锻炼人。 “姜老师,你在这里长大的吗?” 小陶好奇问道。徐之骥的大名人人都听过,徐宅也一样。 姜灼楚摇了下头,“徐之骥死之前,我没来过几次。来了也没什么好事。” 小陶怔了下,敏锐地从姜灼楚的称呼和态度里捕捉到了什么,一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他刚死的时候,我根本不信这个地方是他留给我的。” 姜灼楚一手搭着帽檐,一手拿着布局图,边走边看着,平静道,“因为他恨不能我死。” 姜灼楚冷笑了声,“现在我多少明白点了。想必他也清楚徐家那些人没一个能在他死后有所建树的,也许他到了临死前,想给自己一个虚假的、延续艺术生命的希望。” 小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你……” “我当然不会让他如愿。从今天开始这儿就不叫徐宅了,牌子都给我撤了。” 走到一组五六层高的楼房前,姜灼楚驻足,面露沉思。 小陶以为姜灼楚被唤醒了昔日的惨痛记忆,小心翼翼地留意着他的神情。 几秒后,姜灼楚抬手道,“这两栋楼以后改成宿舍。” “……” 第97章 谎言(一) 一上午都在忙,姜灼楚手机陆续响了好几次。开始是没顾上,后来他大约能猜到是谁,就干脆把手机设静音后扔给了小陶。 梁空这个人……现在一想起来就让姜灼楚心情不好。他也没那多余功夫去一探究竟,还是那句老话,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也没什么可耻的。 这里被姜灼楚暂时命名为“影视工坊”,至少对外不用再以“徐宅”这个令人膈应的名字称呼。姜灼楚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徐之骥、徐氏上上下下欠他太多,倘若当年他没有被雪藏,今日所拥有的定不止这一座宅子——在潜意识里,他是拿梁空当参考的。 “姜老师,你手机……” 小陶跟在姜灼楚身后,徒步丈量徐……影视工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梁总的。” “先不管他。” 姜灼楚边走,边在布局图上写写画画。除了前面礼堂改作剧场,后面影视工坊里主要分为办公区域、排练室和住宿区,剩下没用的先圈起来,以后再说。 “呃……” 小陶面露犹豫。 从礼堂慢慢逛到后面,大小建筑大门紧闭,看不见半个人影。姜灼楚和小陶像两个跋涉在沙漠里的旅人,还是没骆驼的那种。这儿久无人来,是盛夏烈日都掩不住的萧瑟。 前“徐宅”也曾门庭若市。在徐之骥如日中天的那些年,不知多少人以能进徐宅为荣,那时徐氏的很多项目其实是在这里谈成的。除了影视行业,其他领域的知名人士也有不少是徐之骥的座上宾,姜灼楚小时候那零星的关于徐之骥的记忆都还在:徐之骥不是刻板印象里把坏写在脸上的那种人,恰恰相反,他在很多人面前是相当儒雅的,又有学识、能力和艺术修养,初见时往往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好容易全部安排完,时间已近中午。在太阳下走了一个上午,姜灼楚浑身汗湿,回头看了眼小陶,面目狼狈,但瘦小的身板还挺得直直的。 “姜老师,你手机……” 小陶人都快麻了,语气幽幽,还不忘提醒姜灼楚未接来电的事。 “……” “我听杨宴说,这段时间你是从天驭拉了假出来的?” 姜灼楚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小陶。 小陶接过后麻利地拧开,想也不想就又递还给姜灼楚,“是的。” “……” 姜灼楚看着搭在瓶口上的瓶盖,“……这瓶是给你的。” “……” 小陶愣了下,“哦。” “还有,我自己能拧开。” 诡异的胜负心让姜灼楚又拿出了一瓶矿泉水,并当场拧开。 “我们这一行很难有正常假期。” 大概是有些尴尬,小陶主动打开话匣,“不管是跟着杨总,还是跟着艺人,都是连轴转。” “其实忙点也好,不忙就意味着离没饭吃不远了。” “……” 姜灼楚点头表示认同。 “你在天驭的工资多少?” 他问。 小陶没料到姜灼楚问得如此直接,一时怔住,欲言又止。 “这段时间我按三倍工资给你。” 姜灼楚仰头喝完瓶中的水,起身环顾四周没看到垃圾桶,只能捏扁了放回包里,“之后……到时候再说。” 小陶从姜灼楚的话里嗅出了点言外之意。拿谁的钱就对谁负责,她没再提梁空打来电话的事。 “姜老师,现在咱们去哪儿?” 小陶问。 “先回酒店休息一下,把午饭吃了。” 姜灼楚看了眼表,“下午去九音。” 九音相关部门的联系方式,还是杨宴给姜灼楚的。杨宴提前替姜灼楚牵了个线,算是有点背书。毕竟九音里的人就算对姜灼楚有印象,应该也还停留在他在徐氏的那个阶段。 姜灼楚回酒店洗了个澡。可能是天热加上压力大,他胃口不好,饭只吃了两口,就又去折腾换衣服的事了。 期间应鸾发微信,问姜灼楚是不是回申港了。姜灼楚没住lanson,但昨晚回去拿了几件衣服,大概应鸾收到了消息。 姜灼楚回了个嗯。 应鸾:「那个你教过的小朋友,岑奇,他进组了。」 姜灼楚:「他演得怎么样?」 应鸾:「他有点紧张,但比我们想象中要好很多,连孙既明老师都很惊讶。」 “……” 应鸾:「简单来说就是不像演的。」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脑海里冒出个念头,找应鸾问问齐汀的事。看上去应鸾和梁空认识很久了,应该知道点。 但他最终还是没问。这事儿就像个潘多拉魔盒,谁知道打开了是什么。要是无关紧要,那知不知道也没什么;要是真的很关键……那也不能为这个现在跟梁空闹翻。 下午姜灼楚带着小陶,一起去了九音。 人事、法务和经纪部门都派了人来,甚至拿出了间会议室跟姜灼楚谈,样子做得倒是很足,但一谈到实际的合同条款,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梁空还没打招呼,这种单立部门的事儿谁也不敢擅自答应。 人事经理提出姜灼楚可以先签基础的劳动合同,其他内容等梁空回来后再行定夺:现在美国是夜里,不可能给梁空打电话。 姜灼楚拒绝了。 正儿八经谈了一个下午,双方都不肯让步。姜灼楚也没想着一次就能谈成,借口还有事便打算离开。 临走前,姜灼楚正要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却被小陶不动声色地制止了。小陶递上了自己的名片,煞有介事地说姜老师很忙,让对方有什么事联系自己就好。 “……” 连小陶都有名片。 翌日一早,王秘书收到了九音若干部门发来的邮件。 他粗粗扫了眼,涉及姜灼楚。于是不敢耽搁,趁早餐时间就汇报给了梁空。 “姜灼楚去九音了?” 不知为何,梁空听到之后刀叉一顿,露出了一个很难形容的笑。 王秘书站在一旁,一时咂摸不透,“……是。” 很好。 电话是不接的。 但九音是要去的。 姜灼楚对梁空的回避一目了然,其实梁空还挺淡然。这种出于吃醋的闹脾气他并不生气。何况,他已经有了解决方法。 “姜公子提出的合同条款,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甚至没有先例可循。” 王秘书说,“所以,他们不敢答应。” 在九音里单列一个部门,当然没有先例可循。因为其他人是被梁空招来干活儿的,而姜灼楚……只要他不添乱就行。 从这个角度出发,让他自己一个部门,本质上是个皆大欢喜的选择。 “答应他。” 梁空连邮件都懒得看,“还有,知会杨宴一声。” “好的。” 王秘书说着就要出去发邮件打电话。 “对了,” 梁空又叫住了他,“你联系一下齐汀,让他这几日都不要离开北京。” 接到杨宴的电话时,姜灼楚正在和韩琛吃饭。上次见面还是上次,一段时间没联系,韩琛本已经做好了极坏的心理准备,却发现姜灼楚虽然瘦了,精神状态竟然还行。 “前阵子,我打飞了一个摄像机。” 埋头吃着吃着,姜灼楚忽然道。 韩琛一阵猛咳差点给自己噎住,他抬头,“什么?!” “你帮我问问唐医生,这算不算病情进展到了新阶段。” 姜灼楚吐出排骨骨头后道。 “……” 韩琛翻了个白眼,“唐医生到现在还没放弃你,真的是吾辈楷模。” “你在哪儿打飞的?” “机场。” 姜灼楚说,“他们本来是来采访梁空的,没看见梁空就非逮着我拍,我那天早上连睡衣都还没换……” 韩琛:“……” 姜灼楚轻描淡写道,“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打飞了。” 韩琛忧心忡忡,“梁空没找你麻烦?” “没有。” 姜灼楚想起那天梁空的样子,他远远走过来,说想和自己谈恋爱。 姜灼楚撇了撇嘴。 韩琛心有余悸,“那他人还……怪好的。” “……” 姜灼楚的手机响了。他先看了眼,见是杨宴,才接通。 “喂,杨总。” “你今天去过九音了?” 杨宴道。 姜灼楚嗯了声,事儿还没谈成,他也就没跟杨宴说。 “不过——” “刚刚王秘书联系我,跟我说了你之后要单立部门的事,说是梁总授意,让我看着你点儿。” 杨宴语气冷静中有几分志得意满,“恭喜你,小姜。” “也许过不了多久,九音的人就会管你叫姜总了。” 姜灼楚举着手机,愣愣的,一时都说不清是在为什么而惊讶。 是惊讶于这件事成功得如此轻易,还是梁空居然没吭声就答应了,还是第一个来告诉自己的竟是杨宴?! 他失败过太多次,失败了太久,以至于当一件梦寐以求的好事切切实实地发生在他面前,他都想不起来该怎么高兴。 “怎么了?” 见姜灼楚神色不对,韩琛压低声音,忙问道。 姜灼楚摇摇头,示意没事。他又和杨宴客套两句,挂了电话。 “我要去九音了。” 姜灼楚说。 韩琛眨眨眼,没太明白。 “梁空同意给我单列一个部门,他手下从天驭带去的大经纪人会跟我合作。” 姜灼楚靠着沙发背,翘起一条腿,他想点根烟,又想起这里不让抽烟,于是勾着唇角笑了下。 韩琛缓缓点头,脸上浮现出苦尽甘来的惊喜神色,激动得甚至站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韩琛在包厢里来回踱步,又叫侍应生加了瓶酒,并在音乐平台上一口气购入了梁空的所有专辑,聊表感激之情。 姜灼楚手机跳出一条消息,梁空说自己数日后就将回国,落地北京。 对着对话框,姜灼楚没什么表情地停顿了好一会儿,最终回了一个嗯字。又说,他在申港还有些事。 第98章 谎言(二) “今天这顿我请,等你功成名就了记得还我。” 韩琛握着红酒瓶汩汩往杯子里倒着,一抬头却见姜灼楚靠坐着似在出神,“……嗯?你不高兴吗?” 他眯了下眼,放下酒瓶正色道,“还是有别的事?” 姜灼楚笑着摇了下头,拿起离自己近些的那杯酒,“没有。只是想到接下来会很忙。” 韩琛嗨了一声,“可不得忙吗?你已经闲了这么多年了,总得补回来。” 姜灼楚嗯了声,算是揭过。他抿了口酒,又往碗里夹了好几块排骨。 手机上梁空问他什么时候能去北京,他看见了,却没有回。 忽然之间,姜灼楚不想面对梁空的心又强烈了几分。只是现在主要不是因为齐汀了。 他一方面害怕被梁空看穿自己的真实意图,另一方面又知道那天终将到来。 梁空对他比想象中要好,而他以怨报德。 “对了,你有名片吗?” 吃着吃着,姜灼楚突然问道。 “……” 韩琛露出无语的神色,“你说呢。” “哦,是有的。” 姜灼楚隐约记起从前见到过。 韩琛打趣道,“怎么,开始需要名片了?” 姜灼楚继续吃菜,“我今晚就回去搞一个。” “你……” 韩琛若有所思道,“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待会儿我把给我设计的那位微信推给你。” 姜灼楚立刻点头。 翌日一早姜灼楚就接到了九音的电话,算作口头“offer”。对方表示由于合同需要现拟,签约还得再等几日。但他们已经给姜灼楚收拾了两间办公室出来,欢迎随时来看。 姜灼楚把小陶叫来,“你会开车吗?” 小陶点头比了个ok,“盘山公路我都开过。” 叫了个车去到lanson,先前给姜灼楚用的车还一直停在这儿。姜灼楚从管家那儿拿回车钥匙,一把自己收着,一把给了小陶。 走之前,他还特地上楼把之前弹的吉他也拿上了。荒废已久,他会的那点儿也忘得差不多了,有时刷到李斐的朋友圈都不大好意思。 小陶开车,两人去了九音。到地方已有人事相关人员在等着,径直领着姜灼楚去了给他安排的办公室。 “这儿怎么这么安静?” 从电梯出来,姜灼楚狐疑道。这一层装修不可谓不上乘,与梁空专门的那一层相比也不遑多让,只是偌大的走廊看不见半个人影,会议间、办公室里也听不到人声脚步声。 总不可能单独给他辟一层。 “这一层离梁总的办公室很近,可共用一部电梯。” 人事人员笑眯眯道,“一般没事,下面的人不会上来。” “很近?” “上面就是。” 人事人员指了下。 “……” 小陶谨慎地看了眼姜灼楚,主动问道,“那这层还有其他部门吗?” “我们九音的副总,应总。他也在这一层。” “……” 正说着,电梯又叮的一声响了。一个昂首阔步的浅蓝色孔雀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黑西装的工作人员,一见到姜灼楚脚步一顿,“哟,你来了?” “……” 姜灼楚简单冲应欢打了个招呼,对人事人员道,“得换个地方。” 对方一愣,应欢两条秀气的眉也唰的竖起,一副我不嫌弃你你居然还嫌弃我的样子,“姜灼楚,你什么意思?” “我的工作性质不是围着梁总转。” 姜灼楚说话直接,“而且会有很多内外部人员进进出出,不方便也不合适。” “你什么工作性质啊?” 应欢将信将疑。 人事人员不了解姜灼楚,只能看向应欢寻求指示。 “那随他吧。” 应欢撇撇嘴,扬长而去。 姜灼楚又是要了一份九音内部的“布局图”,电子版3d版的。他看见八层还空了几间办公室,旁边是内容部,再上一层就是影视经纪部,未来杨宴的地方。 “这儿行吗?” 姜灼楚对着屏幕指了指。 人事人员犹豫片刻,“我去问问。” 姜灼楚看出对方似有难处,点点头后道,“辛苦了。有事我们再沟通。” 接下来几天,姜灼楚都在忙“影视工坊”的事。虽说不是大动干戈,但到底要拆掉的牌子不少,也要添些桌椅板凳,还专门另雇了人来打扫卫生。 要改成宿舍的那两栋楼麻烦些。姜灼楚让杨宴联系人,“外包”了出去, 这期间,姜灼楚又去了趟九音,把合同签了。办公室的事儿也定了下来,就是姜灼楚看中的八层,那人事人员领着姜灼楚过去的时候还不忘交代,内容部很忙,领导有脾气,员工也有,所以鸡飞狗跳是常态,让他绕着走。 想想冷静如仇牧戈和应鸾当初都能为了剧本吵得快掀桌子,姜灼楚对此深表理解。 一到八层,就是与先前应欢那层截然不同的氛围。走廊上的人个个儿脚下生风,要么精神状态好得不知在笑什么,要么眉头紧皱像是全世界都欠了他百八十万。 门开开关关,响亮有力的砰砰砰此起彼伏。远远的,会议室里传来掷地有声的砸键盘声,伴随着一声穿透云霄的“侬脑子瓦特了!”。 “……” “……” “程总比较有资历,也是从外面挖来的。” 人事人员咳咳两声,“他一开始不太希望这层有别人,所以那几间空到现在……” 姜灼楚一面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别人吵架……哦不开会,一面道,“刚那个骂人砸键盘的是程总?有脾气的领导?” 人事人员显然见过不少世面,更对公司员工了解得如数家珍,淡然摇头,“不,他是那个有脾气的员工。” “……” 小陶吃惊地瞪大了眼。 “你要是撞上他,就当没看见。” 人事人员继续道,“反正让你来这层,是梁总亲自同意的,谁也说不了什么。” “……等等?” 姜灼楚正沉浸在面前这生机勃勃的景象里,嘴角甚至不自觉扬起,忽的一个刹住,“梁总交代的?” 对方点头,又有些意外,“你不知道?” “……” 飞机落地北京,已是很晚。 梁空看了眼手机,姜灼楚还是没有回他的信息。 其实姜灼楚这几日的动向,梁空都是清楚的。他在九音“上窜下跳”,想不清楚也很难。 听说他还把徐之骥留下的老宅子也用上了,这倒是梁空没料到的事。 但想想是姜灼楚,也算合情合理。 “梁总,是去公寓还是……?” 王秘书试探问道。 通常这么晚才到,梁空都会去公寓住。只有没什么事儿的时候,才回梁宅。 “回家。” 梁空坐上车,面沉如水,“叫齐汀现在过去。” “……” “好的。” 或许是为了保密,关键的事梁空几乎不会在电话里说。他对这个世界和其他人总是充满了戒心。 梁空点开姜灼楚的对话框。 「明天必须到北京。」 「否则后果自负。」 发完,梁空盯着聊天记录看了会儿,又把第二条撤回,改发了一条。 「给你准备了礼物。」 第99章 谎言(三) 姜灼楚第二天早上才看到梁空的消息。“必须”和“礼物”四字堪称前倨后恭,倒是很符合梁空一贯难以捉摸的行事作风。 如此明确的要求,姜灼楚不敢不回复。 「我这两天真的有事。」 「等做完我就回去。」 拒绝完毕,姜灼楚把手机静音设成勿扰。他吃完早餐,从房间下去,小陶已经准时等在了地下停车库。 小陶在申港也没有住处,姜灼楚原本给小陶也开了间和自己一样的房间,被小陶自己下楼找前台换成了低楼层的普通大床房。 “这钱你不如以后折现成奖金给我。” 当时小陶恳切道。 姜灼楚觉得有理,就答应了。 今早姜灼楚要去九音,旁听内容部的定期晨会。这是他昨天主动争取得来的,他隔壁办公室就是内容部的一位执行主任,头发稀疏程度比先前《班门弄斧》的制片主任有过之无不及。姜灼楚刚刚“空降”,内容部上上下下多少看他有几分神秘,尽管不太当回事儿,却也不想得罪。 停车库里,见姜灼楚来了,小陶发动汽车开了出来。姜灼楚坐上去,随口问道,“早餐吃过了吗。” 小陶点头。 “今早我开会,手机你拿着。” 姜灼楚把手机放到了置物格里。 九音没有打卡考勤制度,人们反倒是到得比别处更早些。姜灼楚比会议时间提前了半小时来,电梯厅前人满为患。 小陶掏出一枚黑色口罩,姜灼楚塞进口袋,没戴。这里人多,俊男美女和生面孔也多,并没什么人刻意注意他。他裹在人群里进了电梯,八层早就有人按了,到地方后下的人不少。 “今早开会是哪间?” 从电梯口出来,姜灼楚随便抓住了个人问了句。 对方回头看看他,飞速上下打量一遍,“你新来的?” “……嗯。” “那间。” 对方指了下,“晨会都在那儿。” 还没到时间,内容部的会议室安静无人,却充满了“生活气息”。会议桌上数据线、电脑和笔记本摆得乱七八糟,转椅更是没一个在规定位置的;白板上擦不干净的痕迹歪七扭八,旁边的移动架上层是没拆的新马克笔,下面则是各色零食与速溶咖啡。 姜灼楚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旁听。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不一会儿,人们陆续进来了。 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坐到主位,大概是程总,昨天那位执行主任俯身上前说了两句,眼睛朝姜灼楚看了看。程总简单嗯嗯点头,没管,他眉始终是微紧着的,看样子工作压力不小。 “孙文泽呢?!还没到?” 他扫了眼会议室,眉皱得更紧了。 下面不知谁说了句,“刚刚在食堂我还看见他来着,戴着耳机在看动漫。” “……” “跟他说,再这样迟到早退,这个月干完直接滚蛋!” 程总一拍桌子,旁边的茶杯溅出两滴滚烫的茶汁。 整个会议室都很平静,下面的人该干嘛还在干嘛,仿佛这样的场面天天都在发生。倒是有几个人朝姜灼楚的方向看了看,但很快就又转了回去。 “今天会议开始前,我先说两句。” 程总下意识端起茶杯,又因为太烫一口没喝,“梁总昨天已经回国了。可能过两天就要听这几个项目的汇报。” “你们是想拿年终奖呢?还是想被一锅端?” “……” 姜灼楚掏出口罩戴上,然后倒抽了一口凉气。 反观其他人,依旧是不变的平静,大概是已经麻了。 “好了,言尽于此。” 程总说讲两句,就真的只讲两句,“开始吧。” 内容部,全名应该叫影视内容创意策划部,是负责开发影视项目的。包括版权采购、故事原创、创意孵化……等等,是个听起来非常艺术、实际上无比痛苦的部门。 更痛苦的是,九音的内容部,还处在开荒阶段。 梁空对影视的要求,与音乐不同。九音音乐版块的开放与多样性程度,放在行业内都算罕见的,梁空挑人严苛,但很注重发挥歌手的个人风格,既不迎合市场,也不在乎短期的投资回报高低;他似乎是把这件事当成彰显自己的音乐态度来做的:不拘一格。 然而影视版块的容错率就低得多了。从晨会的汇报来看,姜灼楚能感觉到这些项目都是打磨筛选了很久的,班底成员也很专业,可程总眉心不展,显然梁空对此仍旧很难满意。 姜灼楚搜了下九音到目前为止的影视作品。评分都不低,只是数量太少。除了从天驭和徐氏那里啃来的大制作《班门弄斧》,只出品过小成本电影和精品网剧各一部,还都不是挂在梁空名下的。 姜灼楚倒是可以理解梁空对影视的严格程度。在音乐方面,他已经不需要再去争取别人的认可,可影视不同。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外行,包括姜灼楚。 会开到一半,后门开了。一个戴着头戴式耳机的年轻人踩着拖鞋走了进来,头发微长睡眼惺忪,手上抱着台又厚又重的电脑。 他走到姜灼楚身侧,摘下耳机。 姜灼楚正聚精会神看投影上的故事内容,小陶手肘戳了戳他才反应过来。 姜灼楚抬起头,只见那人面无表情道,“这是我的位置。” “……” 小陶立刻麻利地推来了一把新椅子,这人撇了撇嘴,坐下了,又戴上了耳机。 远远的,主位上的程总瞪了这人一眼。这人毫不客气地回以一个白眼。他脖子上挂着的工牌上写着:孙文泽。 “你是新来的?” 孙文泽毫不客气地扫了眼姜灼楚的笔记本,开着会呢就讲起了小话。 姜灼楚点了下头,“对。” “你是演员吧。” 孙文泽道。 姜灼楚没吭声,倒是小陶有些意外。 “天天干我们这行的哪有这么浓密的头发,哪有时间出门从头收拾到脚。” 孙文泽膝盖上放着没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冷哼了声,有种莫名其妙的敌意。 “孙老师,” 姜灼楚能猜到此人有些才能,否则不可能如此嚣张。他心平气和道,“我办公室就在对面,有什么事开完会再沟通。” 孙文泽却不知从这段话里听出了什么,冷笑更甚,“我可不管你后台是谁,就算你亲自来开会,也不能动我的剧本。” “……?” 姜灼楚放下手中的笔,沉默片刻。他大概明白孙文泽这草木皆兵的敌意是从哪儿来的。 一整个剧组上上下下,除了编剧,谁都要给剧本提点意见。 “孙文泽,” 正在此时,程总朗声喊了声,语气不咸不淡的,“你看这——” “不改!!” 孙文泽却腾的站了起来,举着板砖一样的电脑扬长而去,“一个字我也不会改了!!” “……” “……” “……” 这次,姜灼楚和小陶与场下其他人一样,平静得无以复加,孙文泽带来的小插曲被飞速揭过,一切很快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 上午鸡飞狗跳的会议在十二点准时结束。 “姜老师,现在去吃饭吗?” 小陶问。 “你去吃吧。” 姜灼楚道,“我自己去影视工坊看看,说是牌子摘得差不多了。” “啊???” 小陶愣了愣,“那我跟你一起吧。” 姜灼楚摆手说不用,连手机都没拿就走了。 梁空早起看到姜灼楚的回复,第不知多少次,被气笑了。关于齐汀的事,他已有周全说法,昨晚特意把齐汀叫来,就是为了堵嘴。 齐汀是签了保密协议的,梁空不担心他会说漏嘴。 除此之外,梁空还交代了另一件事,短期内他不再需要画画了。 今早,梁空还得去天驭开会。临进会议室前,他告诉王秘书,如果到了中午还没有姜灼楚来北京的消息,就派人去把他抓来。 直接去九音抓。 这个会直开到午饭时间快过了才结束。梁空出来,王秘书等在外面。 “抓到了么。” 梁空已经不信姜灼楚会自己乖乖过来。他不生气,还有几分悠闲。 今晚,就可以见到气鼓鼓被押送来的姜灼楚了。 王秘书握着手机犹豫片刻,面色严肃,“梁总,刚刚接到电话,姜老师中暑昏过去了。” “现在在医院。” 第100章 谎言(四) 医院,姜灼楚睁开眼,一间陌生又熟悉的病房。墙上的钟显示已是傍晚。 他头还有些晕,浑身乏力、嘴唇干燥,耳畔也嗡嗡的。 “姜老师,你醒了!” 小陶连忙端起床头柜上的一杯水,见姜灼楚似乎一时半会儿自己坐不起来,又放下杯子先把床摇了起来,顺便按铃叫了医生。她脸比平时白,可能是被吓的,望着姜灼楚万分关切,“现在感觉还好吗?” 姜灼楚本能地点了点头,动作不算快。记忆缓慢复苏,今天中午他在影视工坊视察“徐之骥痕迹清除进度”,时间紧任务重,他一时走得急了些。正午阳光极烈,晕眩是难免的,加上没吃午饭,他那娇生惯养的身体就这么倒下了。 多少有点丢人。 “谁联系你的?” 姜灼楚接过小陶递来的水,小口小口地啜吸着。 “我自己找来的。” 小陶就站在床边盯着姜灼楚喝水,认真得跟什么似的,“你没带手机,我想不太方便,所以在九音吃完饭就去影视工坊了。” “到门口的时候,正看见你被用担架往救护车上抬。” “……” “差点吓死我了!” “医生说你是低血糖叠加中暑,外加身体虚弱又没休息好,” 小陶忧心忡忡,“姜老师,我认识几个很管用的老中医,下次——” “不用,我没事儿。” 姜灼楚喝着水头都不抬,声音多少有点发虚。 只是中暑而已,又不是犯病。 医生进来了,看了看姜灼楚的各项生命体征,嘱咐了些诸如多喝水、清淡饮食等注意事项。上回姜灼楚昏迷也是进的这家医院,他们有记录,医生因此建议姜灼楚今晚住院留观,年纪轻轻就老是昏迷也不是个事儿。 姜灼楚对自己的状况心知肚明,更不想住院,没吭声。送走医生后,他摸了摸肚子,叫了。 今天早餐之后他就没再吃东西,肚子空空的。 “我让酒店送点吃的来。” 尽管跟着姜灼楚时间不长,小陶已经充分见识过姜灼楚的讲究和嘴刁,“姜老师,你还是听医生的,明天再出院吧。” 晚餐很快送来,姜灼楚坐在病床上,优雅吃完。边吃他还边刷着手机,下午没什么要紧的消息,也没错过电话。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吃完后,姜灼楚用纸巾细致地擦了擦嘴,“明早我联系你。” 小陶狐疑地盯着姜灼楚,“你一个人行吗?” 姜灼楚是个影帝,顷刻自然露出十分无奈的神情,“我是中暑,不是骨折,有什么不行的。” “你奖金还想不想要了?” 待小陶一走,姜灼楚立刻被子一掀,起来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打算开溜。其实自己这套衣服穿了半天又中暑倒地,已经脏了,换做平时他不会再穿,可眼下没得挑。 正在此时,手机叮叮两声。 姜灼楚拿起来一看,见是梁空。 「你今天怎么样。」 倒是没再提要他今天“必须”回北京的事儿。 姜灼楚:「?我很好鸭。」 姜灼楚:「刚吃过晚饭。」 还欲盖弥彰地发了个转圈圈的表情包。 回完消息,姜灼楚从病房抽屉里拿了个口罩戴上,低调谨慎地出门了。 私立医院,人并不多。病房外的走廊安安静静,姜灼楚双手插兜,若无其事,期间还抓了个路人问最近的电梯在哪儿。 他不想住院,也不想做检查;这次中暑是意外,可多年来治不好的顽疾已经让他对医院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抗拒。 这种心态本质与讳疾忌医无异,跟别人是讲不通的,只能自己偷溜。 到了电梯间,姜灼楚按了向下的键,正好此时电梯在上行。他趁无人偷偷半摘口罩,对着一旁的反光处看了看:憔悴,才半日就憔悴了。 刚吃完饭,姜灼楚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今晚他得睡个好觉,明天抽空给杨宴打个电话,聊聊今早旁听开会的事儿……程总手上那些项目,有几个听着还行。 叮!指示灯亮了。 姜灼楚打着哈欠正抬起脚,电梯门徐徐向两边打开,里面站着梁空。 “……” “……” 梁空沉着脸,又在看见姜灼楚的那一刻更沉了几分。 “那个,” 姜灼楚略显尴尬地抿了下唇,其实压根儿没想好要说什么。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吃过了吗?” “……” 梁空走出电梯,抬手就揪起姜灼楚的后衣领,像拎小孩儿似的把他拎到护士站,“这个病人住哪间?” 护士看着梁空,不由得瞪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是……梁……” “看他!” 梁空明显不太耐烦,又把姜灼楚半戴半不戴的口罩扯了下来。 “……806。” 护士飞速翻了下文件。 梁空:“往哪边走?” 姜灼楚被拎着脖子像个犯人,也自知理亏,举起手小声道,“我认识路的。” 梁空却压根儿不搭理他。 找护士问清方向,梁空罔顾姜灼楚的抗议,直接把他“拎”回病房,期间一言不发。 医生和礼宾部人员匆匆赶来。姜灼楚被关进病房,看着梁空在外面跟他们交谈了起来。 唉。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认命换回了病号服。 刚见到梁空的那一刻,姜灼楚本来是想跑的。又觉得太丢人,就没跑成。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跑。是因为齐汀,因为工作,还是因为中暑进医院了一声不吭? 现在看看梁空的钓鱼微信,再看看自己回的那三条消息,简直愚蠢至极! 姜灼楚点开小陶的对话框,「你跟梁空说了我中暑??」 小陶:「没有啊。」 小陶:「哦,但是我跟九音的人事部门说了,给你拉了病假。」 姜灼楚:「……」 病房门砰的从外被打开,梁空进来,依旧板着脸没说话。医生和礼宾人员在后面,明显三人已经达成共识。 姜灼楚立刻退出微信,然后波澜不惊地抬起头,“有事儿?” 礼宾是个一米七左右的女生,笑吟吟道,“姜先生,为了您能尽快出院,医生开了些检查。” “……” “我陪同您去做,走贵宾绿色通道,不需要等。” “……” 礼宾担心他中暑刚醒体力不支,还特地贴心地推来了把轮椅,问他要不要用。 姜灼楚心如死灰。他最后偷瞥了梁空一眼,却见梁空已在沙发上翘腿坐下,低头敲着手机,根本不理他。 姜灼楚被“挟持”着,做完一通检查。表面上看他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瘦,医生建议:多补充营养、少费神。 检查完毕,姜灼楚回到病房,梁空已经不在。他走到病床沿边坐下,窗帘没拉,蓝黑色的夜空下星星闪得像一颗颗零碎的小钻石,今夜没几分月色。 姜灼楚小时候身体就不好,却很少“被允许”生病。他生病了就不能拍戏了,会耽误剧组进度,姜旻总是叫医生给他开最快就能好的药,不耐烦地在他额头上猛敲一下。 今天姜灼楚又想到了姜旻。他找出照顾她的林姨的电话,犹豫了一会儿,想想还是太晚了,最终作罢。 真有事儿,林姨会主动给他打电话的。 病房门没关,虚掩着。身后几声沉而缓的脚步声走近,姜灼楚回过头,看见梁空拎着个纸袋走回来了,正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 “对不起呀。” 姜灼楚觉得今天的事确实是自己不对。何况梁空又是专门飞过来,从北京到申港。他抬头,眨了眨眼。 “你没生气叭。” 意思就是,你该不生气了。 梁空把纸袋往床上一扔,“换好,出来。” “?” 里面是一套姜灼楚没见过的衣服,高定。 梁空转身往外走,没好气道,“带你去看礼物。” “……” 梁空来医院没带司机,车上就他们两人。姜灼楚坐在副驾,仍是有种被“绑架”着飘到空中的感觉。他垂头看了看这身梁空带来的衣服,还算满意。 梁空开车很快,放的乐曲倒是轻缓的。 “今早我去九音旁听了内容部开会。” 姜灼楚觉得还是得找点话讲讲,“他们压力挺大的。” 梁空趁着绿灯最后几秒飞驰过一个十字路口,淡淡道,“真金白银的事儿。” 姜灼楚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忽的,他脑海中浮现出梁空做了却没发的那第二张专辑。 那同样也是真金白银。 “我听说,” 不知为何,今天姜灼楚格外有勇气。他靠着椅背,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随意,“以前你有张专辑没发?” 说完,他侧眸扫了梁空一眼。梁空开着车,睫毛动了下,脸上不动声色。 “是做得不好么?” 姜灼楚深知好胜者的逆鳞所在。 梁空果然被激到,不咸不淡地冷笑了声,神态仿佛是姜灼楚大言不惭地讲了个笑话。 车一个不减速的拐弯开进广场,梁空一脚刹车,直直怼在门前停下。 姜灼楚抬眸,透过前挡风玻璃向外看,凝视博物馆。 “下车。” 梁空道。 对姜灼楚来说,这是个神秘的地方。他上次来,回忆并不算美好。 “我下午才中暑的。” 姜灼楚一手扒着车把手,欲言又止地暗示道。 “……” 梁空皱了下眉,直到此时才算正眼看了姜灼楚一次,意思显而易见:这会儿你倒是记起自己中暑了。 第101章 第三卷完(上) 噗呲,猩红色火星子燃起。 空旷的展厅里,黑暗从四周向中心蔓延。只这一片点着灯,照亮那幅画和站在画前的人。 两个利落的黑影拖在地上,颀长地扯开。 梁空点了根烟夹在唇间,一手抽回落在姜灼楚肩上的领带,语气含混,“喜欢么?” 他的目光与姜灼楚平行着扫向画中人,片刻后就又收回,审慎地落在了真人姜灼楚的脸上。 姜灼楚看着画中的自己,神色平静里带着思索,“博物馆好像不能抽烟。” 梁空讶异地抬了下眉,从唇间取下烟却没有熄灭,摊开双臂嗤笑道,“规则不是用来约束主人的。” 梁空一向蔑视规则。能不遵守的,通通都不遵守。他不爱这个世界,对他人毫无共情,无情是他的本性,掠夺是他的本能。 这样一个人,命人画出这样一幅画,似乎也就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了。画中的人,长着和姜灼楚一样的脸,躺在山间庭院里,三分之二的腿雪白白地露在外面,身上裹着件黑色印玫瑰的“皮”——他惊艳得像一朵花儿,又像精灵,像妖怪,唯独不像个人。 但姜灼楚又很确信,那是自己。不是因为那张脸与他别无二致,也不是因为那个夜晚确确实实地发生在他的身上,而是那周身萦绕着的死气和近乎凶残的生命力……那是他,至少是他的一个真实侧面,那时他的确不像个人。 “今天和我一趟飞机,从北京带过来的。” 梁空见姜灼楚仍盯着画目不转睛,嘴角微动,“原本,我是想在家里给你看的。” “管家说,上次你过去,正好撞到了齐汀?” “我没见到他人,是猜的。” 姜灼楚也若无其事地应答道,“我以为齐汀已经不画肖像了。” “他是不画了,但我是他的主要雇主之一。” 梁空语气随意,“每年他都会应我的要求画一幅风景画,今年……” 他一顿,指背蹭了下姜灼楚的脸,“你比风景好看。” “……” 姜灼楚倒抽了一口气,沉吟片刻后道,“你的歌不是自己作词的吧。” 梁空愣了下,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匪夷所思,“不是,怎么了?” 姜灼楚淡淡点头,从梁空指间夺走香烟,“很好。否则你的音乐地位可能会大打折扣。” “……” 姜灼楚侧过身来吸了口,回眸又看了眼画,最终评价道,“挺好的。” “但脸不是你长的,画不是你画的。” “就连这个庭院,也不是你家的。” “下次追人,建议本人参与感还是强点的好。” “……” 梁空泰然自若地看着姜灼楚张牙舞爪,没什么所谓地笑了笑。他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姜灼楚没有再起疑,无论是关于画、还是齐汀。 对梁空来说,这就已经够了。 以后他大概也不会再需要齐汀画肖像,这些事会渐渐被遗忘、尘封,姜灼楚永远也不会知道。 “它现在是你的了。” 梁空手指隔空点了下,颇为大度,“怎么处置,都随你。” 姜灼楚嗯了一声,却没再看那幅画。他仍旧盯着梁空,视线交错也不避开。 无论是价值连城的珠宝,抑或动人心魄的大幅肖像,当然都不足以在他的心里掀起波澜。这些美相较于他本人,都太过轻飘,而比起美,他也有更在乎的东西。 他青白色的脸上两颗眼珠子映着梁空的影子,似有若无地笑着,亮得夺目;又微扬了下唇,唇瓣丰满,嘴角却锋利。 “我还是对人比较感兴趣。” 姜灼楚道。 姜灼楚接受了礼物,却很难说喜欢这幅画。他甚至都没问梁空为什么偏偏挑了这个场景。要让姜灼楚自己挑,挑100个也轮不上它。 可这么久以来,姜灼楚已经太清楚梁空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空并不在乎他是不是人,只在乎他漂不漂亮。 好在姜灼楚也不在乎梁空是不是人。他只在乎……他在乎的有点多。 他既要梁空的爱,又要梁空的权势和地位;他是个贪心得坦荡的人,连梁空手中的烟都要夺来,还要梁空心甘情愿。 最后,他要梁空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爱自己。除了本能的爱,理解、欣赏、志同道合他统统都要……他们应当是灵魂伴侣。 “画就留在这儿吧。等明年齐汀办画展的时候,凑个数。” 姜灼楚吸完烟扔进垃圾桶,“你,跟我去个地方。” 离开凝视博物馆,是姜灼楚开的车。 道路上人车比来时更少了几分,城市也因此显得陌生。他们像一对旅人。梁空又换了个专辑,但姜灼楚并没多少音乐细胞,又或是注意力都在开车和目的地上,什么也没察觉。 “对了,你把齐汀的微信发给我。” 姜灼楚边打方向盘边道,像是怕自己之后忘了,“我想请他给我设计一个名片。” “……” 梁空根本没加齐汀的微信。 “怎么,不方便吗?” 姜灼楚见梁空不说话,问道。 “不是,” 梁空正在想方法找补。 “算了,” 姜灼楚想了想,“你还是把我的微信推给他吧,问问他愿不愿意。” 这样比较符合礼节。 梁空却皱了下眉,他是拿齐汀当乙方看的。 “明天我让王秘书去联系。” 梁空道。 “……哦。” 姜灼楚努了努嘴,没再说什么。 穿过树林阴翳的柏油小道,那大门仍旧古朴威严。门牌却已经被摘下,只剩下长方形的痕迹尚未抹去。老树掩映着,沧桑中余韵犹存,像电影里的画面,无数人来了又走了,剩一座该送进博物馆的空宅,数不尽的传闻与遐想萦绕着它,好与不好都是过去的事了。 路边停着几辆不大不小的货车,旁边甚至还有个挖掘机。 “到了。” 姜灼楚在大门前停车,下车打开小铁门的锁。 “徐宅?” 梁空还是有点印象的。头顶乌鸦绕着参天的枝叶哑哑叫着,惹得树叶唰唰作响。月亮藏起来了,也没有灯。 姜灼楚从门卫室里拿出个手电筒,按亮后朝前一晃,深海一样遮天蔽日的黑暗里刺出一片白闪闪的亮光。广场上围出了施工地块,花草已除尽;气派却死气的礼堂敞着门在重新装修,往更远的地方看去,杂杂乱乱,百废待兴。 “不要再让我听见这两个字。” “现在,这里叫影视工坊。” 比起那幅画,这才是姜灼楚自己眼里的人生。 第102章 第三卷完(下) 白天热得能中暑,到了深夜,太阳走远了,余温也消散殆尽,风一吹,竟有几分清凉。 “我知道徐若水在里面藏了酒。” 站在广场前,姜灼楚一手叉腰,努了下嘴,“可惜今天要开车。” “我叫司机来。” 梁空说着拿出手机,就要叫人,被姜灼楚按住。 “算了,找找别的吧。” 姜灼楚说。他扯开礼堂门前的一米栏,大步径直走了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梁空在影视行业冒头的时候,徐之骥已经是行将就木的半个死人了。徐氏日薄西山、后继无人,空剩个架子,梁空从未上门拜访,到最后连葬礼都没参加。 当时邝田觉得不合适,似乎替他送了个花圈。 今天,从进大门的那一刻起,梁空就清楚了姜灼楚带自己来的用意。 对姜灼楚来说,徐之骥除了是生理上的父亲,更是亲手毁掉他的仇人。 而现在,为了成功,他连徐之骥留下的东西都能毫无负担地拿来用,那又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呢? 在姜灼楚的身上,梁空已经越来越多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这比姜灼楚剪头发、学吉他、换造型,都更令他感到满意。 “梁空!” 身后高处,有人清脆地叫他。 梁空回过身,抬头只见礼堂屋顶上,姜灼楚趴着围栏,举着两个红酒杯冲他挥了挥手,远远地笑着。 梁空站在檐外阶前,看着他,也情不自禁地弯了下唇。 “我找到了果汁,还没过期。” 姜灼楚语气有几分小得意,“你上来吧,顺着灯亮的方向。” 天台上没有桌椅,只有砌出的一条长石阶,勉强可以算作长凳。梁空推开有些年头的小门,姜灼楚正在倒果汁。 夜空静谧,幽幽的葡萄果香弥漫着,还夹杂些别的气味儿。空荡荡的天台,霎那间就不那么寡淡了。 “东澜做定制果汁是有一手的。” 姜灼楚递了一杯给梁空,“可能是池沥忘打招呼了,他们家酒店到现在还日日往这儿送果汁。” 他自己拿起另一杯,抿了口,“这新鲜度,绝对是当天的。” 梁空在石阶上坐下,翘起一条腿,居高临下地扫了眼四周布局,又淡淡看向姜灼楚,“徐之骥还活着的时候,你在这儿的日子不好过吧。” “我基本没在这里住过。” 姜灼楚坐下,望着前方,平静道,“我不姓徐,他们叫我来也是想法子折磨我。” “后来我回电影学院上学,很大程度上就是想找个理由摆脱这儿。” 他的头发切实地长了,遮住耳朵、侧脸和细白的脖子。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 “这个礼堂,我打算改成小型剧场。” 姜灼楚手指朝下一点,“排练室和宿舍在后面,同时容纳五十个演员没问题;试镜有专门的场地,还有一栋日常办公楼,也可以接待访客。” “食堂不用另建,现有的厨房换个菜谱就行。” 姜灼楚一口气说完,也喝完了杯中的果汁。他下午才中过暑,今晚其实该好好休息的。 梁空也不劝,他自己也是这个德性,知道劝不住。他听着,时不时点下头,大约还算是满意。 “我听说,徐之骥有个很有名的会客厅?” 梁空揪着姜灼楚的发尾,卷来卷去的。 那个会客厅不小,几乎可以用来开舞会,也能放电影。过去徐之骥周围的电影圈子频频在那儿聚会,也拍出过几张广为流传的合影,伴随着其中的人或死或退、或销声匿迹,渐渐成为传说般的存在。 “那栋楼结构特殊,墙不能随便打。” 姜灼楚说,“管家已经联系了当初的建筑设计师,看看图纸再说。我是想把那一层全部打通的。” “如果是我,会把那个厅保留。” 梁空言简意赅道。 “徐之骥已经死了,外界又不知道他做的那些破事儿,你公开跟他撕破脸毫无必要。” “有时候,死人比活人好用。” 姜灼楚看着梁空,沉静的面庞下藏着心思。比起梁空说的话本身,他更在意的是梁空的态度。 终于,梁空愿意主动和他谈谈工作上的事了。 “这次修缮、还有后续日常维护的费用,我替你出吧。” 梁空又点了根烟。他的生活也并不健康,多得是饮鸩止渴的事。 这么大一处宅院,还养着管家、厨师、保安等工作人员,算得上是个小公司了。只进不出,迟早破产。 姜灼楚眼珠乌黑,“你不如以后多给我的项目批点儿钱。” “那不一样。” 梁空都快被算盘珠子崩脸了,不轻不重地扯了下姜灼楚的耳垂,“这里走的是私账。” “从公司的支出,先不说流程问题,至少是要赚钱的。” 道理姜灼楚都明白,他今晚的咄咄逼人,只是单纯在针对梁空而已。 姜灼楚一眯眼,“难道你觉得我会让你赔本?” 梁空笑了一声,收回手,“这个不是空口白牙说来的。” “连徐之骥都知道,把这里留给我,才有一线生机。” 姜灼楚起身,天台视野开阔。他迎风闭上眼,复又睁开,眉目间是浑然天成的意气风发,恍惚间梁空又见到了当年那个不识抬举的少年。 “不相信他的人品,也要相信他的眼力;又或者说,正因为不相信他的人品,所以更要相信他的眼力。” 徐之骥不可能是出于任何一个单纯为了姜灼楚好的想法,而留下这座宅子的。这一点梁空也看得出来。相较于徐若水、徐仲安和徐家其他那些人,姜灼楚的意志和能力都要强得多。 何况,他还曾经是个影帝。 只是徐之骥没有料到,梁空横插一杠,先是啃走《班门弄斧》,然后强行收购徐氏,最后…… “给我一个项目。” 姜灼楚直截了当道,“我不会让你赔本的。” 梁空想了想,弹弹烟灰,“你要多少预算。” 姜灼楚反问,“你能给我多少预算。” 他又道,“我可以拿这里抵押。” 梁空笑了。姜灼楚学他学得太明显,或许是故意的,又或许是潜移默化受到了影响。 “我要影视工坊做什么。” 梁空和姜灼楚谈的不是利益,自然懒得要这个抵押。 “五千万。” 他三两口抽完烟,捻灭后甩进角落的垃圾桶,站起来走到姜灼楚近身处,“但你记住,这是我个人给你的,不是九音给你的。” “去找程总挑个本子,挑你喜欢的。” 梁空拍了拍姜灼楚的脸,神情像是弹指间已经拿五千万博红颜一笑打了水漂。 这次姜灼楚没有反驳梁空。他现在毫无战绩,能拉到投资已是奇迹。他要获得更多的认可,首先需要证明自己。 “我可以从九音其他部门招几个人来吗?” 姜灼楚问。他现在还是光杆司令。 “你可以自己去跟他们谈。” 梁空道。 言下之意是他允许,却不会出手相帮。 “谢谢你。” 姜灼楚其实没想好说什么。他从一开始想的就是从梁空手里挖东西,可真到成功之时,他们却已经有了感情。 姜灼楚学梁空学得彻底,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九音。他并不想向梁空隐瞒自己的野心,然而他不敢冒险。 梁空抬了下眉,谢这个字的确不像是姜灼楚能说出来的。 “这次的礼物你满意么?” 梁空愿意哄姜灼楚的时候,身段总是能放下的,也不卑微,有种什么他都能兜住的感觉。他俯身贴耳,“嗯?” “还行吧。” 姜灼楚耳廓被气息撩得发痒,脸颊有些烫,胜在会演,表情上看不出什么,语气如常,“至少这五千万是你自己出的。” 事到如今,梁空已不想再纠结是否恋爱的事。 恋爱是件蠢事,只有缺乏理性的人才会深陷其中,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需要姜灼楚和自己在一起,以何为名并不重要。 梁空牵起姜灼楚的手,在手背吻了下,“那还要再追一次吗。” 姜灼楚想,抛开一切不谈,和梁空谈恋爱,他是愿意的。 哪怕他们之间存在种种矛盾,哪怕梁空怎么算都不能称得上是个好人。 “算了。明天还要开会。” 姜灼楚抽回手,转身拿起那两个红酒杯。果汁已经喝完,杯子都是空的。 他递了一个杯子给梁空。 梁空会意,拿空杯子和姜灼楚碰了下。里面什么也无,晃荡的只有杯壁相撞的咣啷声,和半真半假的人心。 但这一刻,他们都是认真的。 “为了……” 梁空思忖着,该说点什么纪念这个夜晚。 姜灼楚手一撑,坐到石台上,一只脚晃着,领口松开了。他长得实在好看,空气不觉间变得燥热黏腻,呼吸深重了。 迎着梁空的目光,姜灼楚隔空一举杯,“为了我们俩的五千万都不打水漂。” “现在,我们是情侣了。” 第103章 待价而沽 梁空这趟来申港是临时行程,隔日便又飞回北京。 当晚从影视工坊离开,姜灼楚和梁空一同回了lanson,已是深夜。第二天一早,梁空去机场,走之前亲了姜灼楚一口。 姜灼楚还没起,在被子里醒着。他混到平常该起床的时候才爬起来,卧室的小桌上放着一张房卡,梁空留下的。 姜灼楚看着那张房卡,片刻后动了下唇角,收下了。 他进浴室冲了个澡,出来吃早餐时给小陶发了消息和定位。 小陶该敏锐时特别敏锐,不该敏锐时就像块木头,什么都没问,到时间准时把车开到了lanson楼下。 “姜老师,早上内容部的程总打电话,问您今天去不去九音。” 小陶边开车边道,“我不清楚他的用意,就说不一定。” 姜灼楚半眯着眼,靠在副驾上,“梁总个人给我批了五千万。” 小陶镇定自若地踩了脚刹车。 “项目挂在九音名下,” 姜灼楚舒展了下肩,“由我操盘。” “告诉程总,我不急。” 姜灼楚是真正意义上在剧组长大的人。一部作品最终呈现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水下看不见的部分才是大头。在正经挑本子前,他总要先搭一个班底。 姜灼楚列了个人员需求清单交给人事。剧本顾问和市场评估人员各要1-2名,以及执行制片人、选角导演和商务负责人,再来一个做记录搞对接整理资料的统筹助理,最后还有万万少不了的财务。 小陶是另算的,她是姜灼楚的私人助理。 姜灼楚原先空荡的那两间办公室陆续搬进人来,工位已经变得拥挤。本来还会更挤的,因为大家都认为姜灼楚需要单独的一间,或是没人敢跟他一起办公。 最后姜灼楚软磨硬泡从九楼未来杨宴的地盘那儿又啃来一间给自己,美其名曰“借”,但想也知道短期内是不可能还的。 九音里越来越多的人能把姜灼楚的名字、脸和身份对上,梁空私人出钱给他开个项目的事儿不是什么秘密。但在大部分人眼里这只是一次镀金。 没人认为他真的能干出什么,真有本事的话在徐氏能那么多年籍籍无名?倒是有人啧啧称奇,徐氏这艘大船翻了,姜灼楚居然能别出心裁抱上新大腿,要知道梁空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善男信女。 对于并不认识姜灼楚的人来说,他的履历过于神秘。 这段时间,梁空一直在北京。除去天驭的交接本身,姜灼楚还从杨宴那里听闻,梁空想尽可能多地把手上的东西交给邝田,只是邝田显然斗不过肖遁,可能他本人也没那个野心。 姜灼楚对邝田个人的印象其实还不错,却仍旧免不了在心中撇了撇嘴,像他过去嫉妒应欢和齐汀的事业运那样:接。 这些事,梁空和姜灼楚在偶尔的通话里都不会聊。 姜灼楚暂时还掺合不上梁空那个层面的神仙打架,梁空也不想把这些烦心事说给姜灼楚听,再添一次堵。 慢慢地,姜灼楚意识到,梁空甚少提起自己的事。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最近有什么烦恼,又碰上了哪些趣事;他的爱好、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都不会说。 这么久了,姜灼楚连梁空小时候在哪儿长大、又是为什么走上音乐道路的事儿都不知道。 梁空是个几乎没有分享欲的人。他给姜灼楚打电话,似乎只是要听听他的声音,像掌握项目进度一样掌握他的近况;他们之间的谈天,大多数时候话题是姜灼楚发起的,梁空只是回应,并不比ai鲜活多少。 他不会不耐烦,永远淡然自若,仿佛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惊骇到他。与天性细腻的姜灼楚相比,他简直像一块真正意义上的木头。 这样一个人势必不可能成为艺术家。于是姜灼楚明白,梁空并非没有感知情绪的能力,他只是习惯性地忽视它,以坚不可摧的理性冷眼旁观发生的一切。 真是幸亏长了一张好脸。 否则一辈子也不可能谈上恋爱。 姜灼楚在心里默默吐槽道。 一个多月很快过去。影视工坊装得差不多了,前期的班底也终于初步搭建完成。程总让人把内容部正在开发的几个剧本创意打包发来,除了一个已经定下由孙既明领衔的大制作,剩下的姜灼楚可以随便挑。 这天,应鸾打来电话,说《班门弄斧》杀青了。 姜灼楚当时正在看剧本,九楼自己的办公室。隔壁已经陆陆续续有天驭的人来入职,走廊上不算安静。他闻言愣了下,半晌才意识到,竟然已过去这么久了。 窗外的阳光不再那么灼人,要不了多久,树上的叶子就要开始掉了。 “哦。” 姜灼楚说。 “我就是觉得,这件事儿该让你知道一下。” 应鸾说话总是带着诙谐的语气,诙谐中又是认真的,“但想想大概也没其他人能来告诉你。” 与其说是不能,不如说是不敢。 姜灼楚当初离开《班门弄斧》,几乎是突如其来地被强行提走的。他点开微信,发现岑奇倒是给自己发了张杀青照。 “应总,你猜错了。” 姜灼楚也悠悠道。 “岑奇告诉你了?” 应鸾立刻反应了过来。 姜灼楚笑了下,又问,“还有别的事儿么。” 应鸾是个大忙人,应该不会单为了这点事给他打电话。 应鸾也一笑,“听说你最近在挑剧本?” 姜灼楚顿了顿,嗯了一声。应鸾他肯定是请不起的,至少现在请不起。 在程总给的那些本子里,姜灼楚其实看中了一个。故事是悬疑向的,节奏快、符合市场口味。 唯一的问题是,内容部把它做成了网剧剧本,注水严重,两代人加了八条感情线。 姜灼楚想要的是凝练的电影。 他已经向程总表达过自己的想法,但程总的意思是:这个故事拍电影,需要有市场号召力的演员,班底和质感要求也相应水涨船高,制作成本五千万根本打不住。 姜灼楚连岑奇都教得出来,当然觉得程总是在扯淡,也不肯让步。 就这么僵住了。 “看样子,进展不太顺利呀。” 应鸾听上去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 “今晚我家会举办创作者沙龙,八点,澜湖边。” 应鸾的语气仿若马可波罗描绘东方,遍地黄金,“全是待价而沽的编剧和剧本,要不要来?” “……” 第104章 《你不在场》 应鸾只把邀请送到,没强求姜灼楚当场给个答复。 打完电话,姜灼楚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电脑屏幕上的剧本,此时门外咚咚两声。 “进。” 姜灼楚半阖上电脑,进来的是他组里的剧本评估,姓唐,三十五岁左右,是从市场部暂时借调过来的,入行十年了,很干练的一个人。 “姜老师,” 唐评估推开门进来,没上前,就站在门边,“评估报告刚刚发您邮箱了。” 看样子他大概是觉得姜灼楚不会常看邮箱,发了邮件还专门上来说一声。 姜灼楚愣了下。他并没让人评估,因为这个剧本在他这儿根本没过关,要打回去让内容部重写的。 “怎么了?” 唐评估见姜灼楚神色有异,朝里走了几步,仍保持着距离。他顿了片刻,眼神礼貌但显然是拿姜灼楚当外行了,“呃,剧本评估报告就是——” “……” “我知道什么是评估报告。” 姜灼楚见状,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他年轻,又是空降的,既无人脉也无资历,所有人都是面上不得罪他,心里并不拿他当回事。 “谁让你出的?” 他语气不卑不亢。 唐评估也一怔,“这是正常流程。我以为……” 以为姜灼楚没说是因为不知道。 “剧本是程总给我的,《你不在场》,总共30集。” 姜灼楚还犯不上为这点事儿生气,可一个团队里规矩总得有。 他想了想,先问了句,“客观来说,你觉得这个本子怎么样。” 这回唐评估说话谨慎了些,“优缺点都很明显。” “优点是性价比高,拍摄成本低,角色有辨识度同时演绎难度不大,叠加的市场热门元素多,以后宣发也好做……” “缺点是,特点不突出,质感一般。” 说完,他又补了句,算是给个结论,“但就5000万的预算和班底而言,还是可以的。” 姜灼楚耐心听完,面上没流露出什么。他道,“这个剧本我不太满意。” 唐评估应该没料到姜灼楚如此直接,不过应对还算得当,“那姜老师您的意思是……” “以后做什么事,先问我一声。” 姜灼楚道,“剧本是程总主动给你的?” 唐评估点头,约莫也意识到这次是被程总那个老狐狸阴了。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去找程总谈。” 姜灼楚说。 姜灼楚下到八楼,直奔程总办公室而去。走廊一拐,似乎看见他端着茶杯笔记本正要出门。 “程总。” 姜灼楚从背后喊了声。 程总回头,看见姜灼楚的那一刻,原本严肃紧绷的脸上浮现出虚假却必需的微笑,“小姜老师,有事儿?” “您现在忙么?” 姜灼楚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语气平静,“我想聊聊《你不在场》的剧本。” “还行,离下个会还有点时间。” 程总装模作样地看了眼表,转身回到办公室。 他把自己的茶杯本子在桌前放下,还刻意不露痕迹地往里推了推,确认放稳,又瞥了姜灼楚一眼,让姜灼楚不由得怀疑他也听说过自己当年拍夏儒森办公桌的故事。 “喝茶么?” 程总说着去拿茶叶筒,面带微笑,和蔼可亲,与之前会议上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谢。” 姜灼楚接过刚泡的滚烫的茶,上面还冒着热气。 两人在小沙发前坐下,姜灼楚径直开口,“程总,刚刚唐老师把评估报告发我了。” 程总听得出姜灼楚话里的锋芒,笑容纹丝不动,“哦?小唐做事效率还是高啊。有他一个人,能抵三个人用。” “他看本子的眼光,一向是很准的。” “唐老师也认为,这个本子优缺点都很明显。” 姜灼楚选择性地说道,“我的看法和之前一样,《你不在场》这个故事,就是一部电影的体量。” 程总也没反驳,“所以,我们才往里加了很多别的内容,让故事变得更充实。” “……” 姜灼楚言简意赅,“注水。” 程总笑了,“注水,并不是个贬义词。” “信息密度太高,看着累,一秒都不能放松,低头刷个手机的功夫就不知道它在讲什么了。” “你让那些三倍速快进的观众怎么办?让那些放视频当背景音的观众怎么办?” “……” 谬论。 电影根本不存在这个问题。 “当然,” 程总话锋一转,小小让步,“这版剧本只是初稿。如果你对注水的内容不满意,我再让人微调一下。” “……” “曲高和寡的东西,只是面子上看着有逼格,实际上并没什么用。” 姜灼楚倒不在意什么曲高和寡,他本人的品味也未见得高雅到了哪里去。他不想用这个剧本的关键原因是,它过于平庸,就像唐评估说的,没有特色。这样一个作品,注定不会让人记住,是不能让他一战成名的。 程总见姜灼楚不说话,半晌后悠悠道,“小姜老师,我知道,你以前一直是拍电影的。” “而且出道就是在陈导的剧组,徐氏制片,都是大制作的班底。” “……” 姜灼楚本就疼的脑瓜子更疼了点。 “然而现在的情形,和当年已经不一样了。” 程总道,“电影虽然看起来更有逼格,可电视剧、网剧、甚至是短剧,才是更有性价比的选择。” 他又看了眼表,颇有送客的意思,起身道,“我得去开会了。” 姜灼楚站了起来,沉默片刻后道,“这个故事是谁写的?” 署名都是一大组人,也看不出谁是核心。 “群策群力的。” 程总淡笑道,“这个故事要拍电影,至少得有两三个亿的预算,哪怕梁总亲自操盘也是如此。” “小姜老师,在这一行,你还是个新人。” 程总去开会了。姜灼楚回到九楼,路上有几个人和他打招呼,他并不认识,麻木地点了点头,心事重重。 程总拒绝他的底气其实来源于梁空。这和当初杨宴的情况并没什么不同,如果他和程总在工作中产生意见分歧,梁空大概率是不会帮他的。 事实上,从梁空选择自掏腰包、而不是在公司走流程批预算起,所有人就都明白了梁空对姜灼楚的定位。 如果姜灼楚“识相”,就该顺从地扮演一个不讨人厌的关系户,不添乱,也不发挥作用,像过家家似的“制片”完一部剧,最后挂个名。 姜灼楚并不生气。他只是感到无力。梁空不会为个人感情影响工作,这本质上是个优点。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他没有任何拿得出的成绩。 所以,他才更需要这个机会,来证明自己。 在办公室抽完三根烟,姜灼楚拨通了杨宴的电话。 杨宴作为大经纪人需要交接的东西很多,这段时间还在北京。 “喂。你什么时候来九音。” 姜灼楚问。光靠他自己是不行的,他得给自己拉盟友。 在这件事上,杨宴和他应该利益一致。 “你班底搭好了?” 杨宴笑吟吟的,听上去心情还不错,“顺利的话,三天后。” “现在剧本出了点问题。” 姜灼楚说。 “被魔改了?” 杨宴倒很淡定,“不用急,什么剧本选什么人。我联系了电影学院那边,过段时间去挑人。” 姜灼楚按了下眉心,“内容部给我的是注水严重的网剧剧本。” “这一版肯定是不能用的。” “我已有预感,未来我跟内容部的程总肯定要吵架。” “……” 杨宴是经纪人,严格来说剧本的事儿不归他管。他只负责给演员撕资源接项目。 “你想让我做什么?” “杨总,你也不希望你到九音后着力培养的第一个新人是从烂剧起步的吧。” 姜灼楚一本正经道,“我希望,等我和程总在梁空面前打架的时候,你能站在我这边。” “……” 刚刚不还是吵架吗? 第105章 沙龙 “那不能够。” 杨宴老奸巨猾,半开玩笑半认真,“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左手拉架,右手报警。” 姜灼楚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影视工坊能用了吗?” 杨宴换了个话题。 “宿舍最好再晾晾,别的都可以了。” 姜灼楚说。 “行,那以后艺人面试就定在那儿。” 杨宴盘算着,“九音内部也要拨几个人来我这儿,还是得挑一挑。” 从杨宴的语气里,姜灼楚能感觉到他不是那么乐意,只是不好拒绝。 九音虽不比天驭派系复杂,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杨宴将要负责的影视模块是新建的,相当于是从九音现有的艺人经纪部门里分离出来,拥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权,这种关系是十分微妙的。 这也是杨宴得知梁空给姜灼楚特批了个不受管辖的部门时那么激动的原因。这近似于卡bug,他可以把一些工作人员和艺人扔进姜灼楚的部门,其他人就管不着了。 “要分些人到我这儿么?” 姜灼楚意识到,这也是自己和杨宴谈判结盟的资本之一。他轻描淡写地点了下,“杨总,现在在九音,我和你是一边的。” 杨宴听懂了姜灼楚的话,沉吟片刻后道,“能站在你这边,我当然站你。” 姜灼楚嗤笑一声,随后正色道,“问你件事。” 杨宴:“说。” 姜灼楚顿了下,又看向面前桌上半阖的黑屏电脑。他其实是在想,应鸾的那个邀请。 “如果程总和我意见最终还是不一致,我在内容部拿不到满意的剧本,你觉得……从外面买剧本怎么样?” 这件事他确实有些不太拿得定主意,需要一个“斗争经验”更丰富的人给点意见。 他是个骄傲的人,但不至于骄傲到愚蠢。 杨宴听完,意味深长地笑了,又啧了一声,“小姜老师,你确实长进了啊。” “还知道来问我。” 单从这两句话,姜灼楚已能听出杨宴的态度是不赞成,至少这件事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心里对此有预期,却仍旧不免微微失落。 “……不合适?” 姜灼楚问。 “当然不合适。” 杨宴斩钉截铁道,“而且这种不合适,跟你的特殊身份、你和梁总的关系、梁总的态度,都不搭嘎。” “你要真一声不吭就这么干了,梁总倒是未必会反对,但你的路从此就彻底走窄了。” “年轻人,出来上班第一条准则:你得让你的同伙有肉吃啊。” “……” 同伙。 “能赚到钱,那就来日方长,一切皆有可能。” 杨宴道,“否则……” 否则人家凭什么要接纳你呢? 姜灼楚一点就透。 杨宴大约是生怕姜灼楚没清楚知晓这其中的利害,继续一针见血道,“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这可比你拍电影还是网剧重要太多了。” 这个道理姜灼楚从小到大已懂了很久,可似乎仍旧没写进底层代码里,动脑子的时候偶尔还是会忘。 “我明白了。多谢。” 挂了电话,姜灼楚又在电脑上点开剧本,戴上眼镜,从头至尾看……只看到第八集,眉就皱得看不下去了。 手机跳出消息。小陶问他今天加不加班,是否需要她去订晚餐来。 姜灼楚现在是完全吃不下饭,肚子也感受不到饥饿。他说不用,让小陶到点直接下班,晚上他自己开车回去。 姜灼楚:「对了,通知财务出一个粗略的预算报告。」 姜灼楚:「另外我要一份内容部全体工作人员的作品履历。」 小陶:「好的。」 小陶:「他们可能有点怕你。」 姜灼楚:「……」 九层今天人走得快,下班时间才过半小时走廊就静了。影视部门刚建,领导杨宴甚至还没来,大家都没什么事儿。 姜灼楚走时天已半黑,电梯经过八层时开了下,进来几个抱着文件脚步匆匆的人。他瞥见八楼一走廊都还灯火通明着,外面的格子间基本没少人。 抱着文件那几人在电梯到达一层之前就下了,是去市场部的。 也不知道梁空一个项目给他们发多少奖金。 要都是《你不在场》这样的……姜灼楚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其实很喜欢这个故事,谁知道注水写成了网剧剧本,还是这副鬼样子。 到了一楼,姜灼楚正要出去,忽的又想到了什么。他在九音官网上点开人员名单,划开最前面梁空那张没有高p胜似高p的写真,一路向下翻去—— 果然,没一会儿他就看见顾问一栏里有乙念这个名字,甚至排在了副总应欢的前面。没有人物照片,但列了一串代表作。 姜灼楚返回九楼,把那份人神共愤的剧本一页页打印了出来,订书机订好,抱着下楼了。 今晚应鸾家举办沙龙,不是从姜灼楚上次去的那个门进。他按着应鸾先前发来的地址开过去,车开到一处僻静的小径前就没路了。 他只能又折返开出去,在外面停下。 小径石板铺就,两侧各色不知名的花幽幽散发着异香,头顶枝叶繁茂遮住了天,靠脚下沿路点的灯照明。 这里大约就在澜湖边。风微微湿,比别处凉些,又隐约能听见水声。 抱着那一沓厚厚的纸,姜灼楚禁不住想起自己上次来应鸾家的情形。那是《班门弄斧》的剧本出问题的时候,一眨眼,它都杀青了。 远处悠扬的人声笑语渐渐盖过风吹水声,从小径出来,迎面豁然开朗,是一个与应鸾家大门截然不同的入口。 藤蔓和树枝缠成一扇拱形的勉强可以称得上是门的玩意儿,上面用枝条吊着木板,歪七扭八地刻着“欢迎语”: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希望。 门下放着一个略微做旧的大鼓,一个黑卷毛少年盘腿懒洋洋地坐在上面,手上拿着鼓槌往前一挡,“站住。” “……” 姜灼楚愣了下,“应……乙念老师叫我来的。” 黑卷毛少年满脸都写着“我就看你演”,淡定地把姜灼楚从上到下扫了遍,徐徐道,“那你先写个段子来看看。” “……” “我给乙念老师打个电话。” 电话倒是很快就接通了,却是应欢接的。他一听到姜灼楚的声音,颇有几分幸灾乐祸,让他且等着吧。 过了会儿,应鸾出来了。 “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应鸾远远笑着走来,衬衫束在西裤里,领口敞着。他手上端着杯香槟,走至跟前才注意到姜灼楚手上抱着的是一沓纸,“哟,为了参加沙龙,你下午还专门写了个故事?” “……” “下来。” 这句话应鸾是对黑卷毛青年说的。 黑卷毛少年乖乖从鼓上跳了下来,从大鼓后拖出把椅子坐下了。 “你们这儿进去,还得写段子?” 姜灼楚实在震撼。 孰料应鸾眉挑了下,也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不咸不淡地乜了那黑卷毛一眼,“再胡说八道,今晚所有酒杯都归你洗。” “……” 黑卷毛几不可察地哼了声,小声逼逼,“不让我喝酒,还要我洗杯子……” “嗯?” 应鸾又扫了他一眼,“把自己身份证拿出来好好看看,你成年了吗?” 黑卷毛撇撇嘴,不说话了。 应鸾又对姜灼楚道,“他看你面生,又不像是我们这行的。” 黑卷毛从椅子上抬起头来,瞪圆的眼睛十足像只小狗,“应老师,他是谁啊?” “这是我的朋友,” 应鸾按了下姜灼楚的肩,一字一句道,“姜灼楚老师。” “姜老师出道的时候,你还是个受精卵呢。” “……” 姜灼楚很小的时候,就是“姜灼楚老师”了。 但又已经太久没人认真地这么称呼或介绍过他。 “今天《班门弄斧》杀青,你们没有庆功宴吗?” 姜灼楚同应鸾一起进去,里面就是上次他们聊剧本的地方,今天布局改了些,更像个露天酒吧,音响就放在湖边树下,人们三三两两喝酒聊天打牌……没人在写段子。 “后期还一堆事儿呢。” 应鸾在靠树的空沙发前坐下,打了个响指,一个身穿紫蝴蝶衬衫的酒保笑眯眯送来两杯酒。 看得出,人们都很喜欢应鸾,却并不怕他。这里的气氛和梁空的反思截然不同。 “孙既明老师今天杀青完就得飞北京,仇导也不是喜欢热闹的人。” 应鸾推了一杯到姜灼楚面前,顿了下,眼神耐人寻味,“你和梁空现在怎么样了?” “还行。” 姜灼楚没明说,他相信应鸾可以领会。 应鸾果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 他指了下姜灼楚放在手边的那一沓订好的纸。 “剧本。” 姜灼楚起身,拿起剧本到应鸾面前,“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想请你帮忙看看。” 应鸾一眯眼,“这是你们内部东西的?给我看不怕泄密?” 姜灼楚:“我查过了,你是九音的文学顾问。没问题。” 应鸾微怔,随后笑了,“我自己都差点忘了。大概是欢欢凑数把我加上去的。” 他接过了剧本,按在手下,没立即翻开,“今天这么多编剧,你真不聊聊?” “现在你只要在这儿振臂一呼,说你是正在为剧本发愁的制片人,马上你就会成为今晚最闪亮的一颗星,所有人都会争着来为你分忧。” “……” 姜灼楚抿了口酒,波澜不惊道,“我已经太闪亮了,还是低调点好。” 应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姜灼楚把酒喝完,坦率无奈道,“这次我大概不能从外面选本子。” 第106章 看点别的 梁空回来了,这消息却不是梁空自己告诉他的。 或许是在忙,或许是觉得没必要。 他们也不是每天都联系,梁空并不是个擅长经营亲密关系的人。 他根本不经营。 换做年纪更小的时候,姜灼楚肯定要生气发脾气的。现在他只会不痛不痒地腹诽几句,当作无事发生。 管家发来消息,想必是出于好意,委婉提醒姜灼楚别浪了早点回去。 可是,今晚姜灼楚是专程来请教应鸾的。别说一个小时,就是一整夜他也会等下去。 应鸾阅读速度惊人。离一小时还差两三分钟的时候,他就出来了。 他站在门边冲姜灼楚招了下手,示意进屋谈。 “怎么样?” 姜灼楚跟着进去,玻璃门一拉上,顷刻静了下来。 “你先坐。” 应鸾在水吧倒了杯水。 里面是一间四四方方的书房,布置并不复杂。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而长的大升降桌,桌上乱中有序地放着书籍本子电脑等物。靠里两面墙做了满墙书柜,从上至下都是书,还有把能推着走也能坐的梯子。向外的两面墙则是单向玻璃的,能清晰看见沙龙和湖景。 夜灯点在树上,又倒映在湖里,聚会上各形各色的人们仿若一幅流动的画卷——姜灼楚有点惊讶,这里如此安静,视觉上却又如此喧嚣。 他看见那个剧本放在沙发旁的小茶几上,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写这个故事的,和把它改成剧本的,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应鸾弯身递了杯水给姜灼楚,自己斜靠着桌子。 这点姜灼楚也看得出来,水平差距太大。他一本正经道,“所以,你也觉得这个剧本确实不行,对吧。” 应鸾看着姜灼楚,忽而笑了,“怎么,你想让我给你背书,逼九音那帮人按你的要求改剧本?” 姜灼楚被看穿心思,倒也大大方方的。他站了起来,“你是编剧,你应该最清楚剧本的重要性。” 应鸾却无奈地摇了下头,“这个本子的确质感一般。不过,市场上比它更差的也不是没有,甚至还多得很。” “……” “这我知道。” 姜灼楚道,“否则我也不会挑它。” 内容部拿来给姜灼楚的,都不是为大制作电影准备的本子。姜灼楚是比较之后挑了这个《你不在场》,它尽管缺点明显,可优点也着实突出。 其中核心的悬疑剧情颇有意思,是看过之后会给人留下印象的类型。盲目添加其他故事线,反倒会冲淡给观众的冲击力。 “我跟内容部沟通过,他们不太愿意按我的要求去改。” 姜灼楚道。 “你想怎么改?” 应鸾问。 “按核心故事线走,把那些注水的都删了,” 姜灼楚道,“做成电影剧本。” 应鸾听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却问道,“你对电影有执念?” 姜灼楚内心惊异,本能地矢口否认,“……不是。” 应鸾的目光里有很多东西,难以形容。他带着和煦的笑,眉眼又是极为冷静的,好一会儿才道,“一个故事……从一开始的故事本身,一步步变成最后的电影、电视剧或其他什么,大多数参与其中的人起初都是怀着对它的美好期望的。” “但在这个过程中,一定会发生很多变数。剧本不如意只是万千变数中很普通的一个。” 姜灼楚清咳一声,端起杯子战术喝水,“应老师,我文化素质比较一般,您稍微说两句人话行吗?” 应鸾笑了,“我的意思是,面对未曾预料的变数,刻舟求剑并不是好的选择。” “为什么一定要电影呢?你如果只是想证明自己,不必拘泥于形式本身。” “就用这个故事,找人改成一部优良的网剧剧本。” 姜灼楚并没料到,应鸾会这样劝自己。他道,“你也觉得五千万的预算拍不了?” “如果你只想拍完,是可以的。” 应鸾道,“但五千万拿来拍电影,效果必不如拍网剧,这不是改剧本能解决的问题。” “很多同类型的本子,这个预算可能连主角片酬都不够。” 应鸾顿了下,大约是短暂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考虑自己演吗?” 姜灼楚轻描淡写地摇了下头,“不了。” 应鸾很轻微地叹了口气,随后半开玩笑地笑道,“你和梁空还真是一对。一个死活不唱歌了,另一个死活不演戏了。” “……” “梁空不是嗓子坏了吗?” 姜灼楚问。他一直对此有疑虑,但对外的官方说法就是这个。 应鸾:“其实没坏到不能唱的地步,当时劝他的人很多。我感觉……这更像是他自己的一种选择,也可能是心病。” 姜灼楚告辞离开,应鸾一路送他出去。到了门口,看见那个黑卷毛少年又坐在鼓上了,戴着头戴式耳机。 两人继续向外走,应鸾只余光瞪了那少年一眼。月光下虫鸣阵阵。羊肠小径上树木夹道,在夜色中蜿蜒向前。 “如果没有合适的人改剧本,你可以来找我。” 应鸾道,“不用担心预算的问题。” 改剧本和看剧本不同,不是举手之劳。姜灼楚与人交易惯了,轻笑了声,又认真问道,“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应鸾脚步顿住,一手插着兜。这里光线昏暗,显得他的神情像是刻意隐去了。他目光落在姜灼楚身上,半晌才道,“这个行业亏欠你太多。” “我觉得需要有人还给你。” 应鸾没提,但姜灼楚觉得耳熟。过了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仇牧戈。 十八岁那年的所有人和事杂糅在一起,像一锅汤里的各色调料,是分不开的。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过去被放下得有多彻底。无论是仇牧戈、还是《海语》,都已经离他现在的生活越来越远,不专门提,他很难再想起。 压在人生上的一座山,翻过去了,也不过就是走过的一段路。 “当然,也是因为我希望你能记着我点儿好。” 眼见气氛有些凝重,应鸾打趣道,“这样万一将来你又想演戏了,可以先紧着我点。” “车停在外面?” 他换了个话题。 姜灼楚嗯了一声。 “你喝了酒,我叫司机送你吧。” 应鸾说着拿出手机联系司机,随口问道,“你回哪儿?” “……” 姜灼楚:“lanson,你家的。” 孰料应鸾竟有些惊讶,“你还住在酒店?” “梁空也是?” “……” 姜灼楚一直都是住酒店的,一时没明白应鸾惊讶的点在哪儿。他笑着反问道,“不然呢?” “在北京的时候,才会去梁空家。” 应鸾眨了眨眼皮,他眼睛瞪开还挺大,“梁空家在申港。” “虽然我是没去过,但我听说过,他是在申港长大的。” 哦? 梁空在申港的住处,姜灼楚去过多个。其中却没有一个是能称得上“家”的,更别说梁空长大的地方。 姜灼楚觉得有点奇怪,这些事梁空从没跟他提过。 姜灼楚回到酒店已是深夜。进电梯前他看到管家,打了个招呼。 “梁空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灼楚问。 “今晚八点左右。” 管家说,“梁先生回房没看见您,还打电话来前台问过一次。” “……” 姜灼楚怀疑梁空是有什么沟通障碍。 有这功夫也不直接来问自己。 这段时间,姜灼楚都住在先前梁空的那间套房里。他一开门,客厅里倒是安静,没放什么背景音乐。 “回来了?” 冷不丁的一声从沙发上响起,姜灼楚一惊,偏头望去,只见梁空双腿交叠坐在那儿,身上还是西装,正淡淡地看着自己。 多日未见,先前好不容易拉近点儿的关系又不留痕迹地滑远了些。对梁空而言,情侣是一种陌生的相处状态;对姜灼楚而言,梁空毕竟不是一般的恋人,他们的关系里交织着太多,还需要小心谨慎地一步步试探。 “晚上去哪儿了。” 梁空不经意地扫了眼墙上的钟,已过十点。 气氛微妙中有些许压抑。姜灼楚察觉到梁空没明说的不悦,觉得仿佛在被查岗。 他很无语。自己手上还抱着给应鸾看的那厚厚一沓剧本,怎么看也是在干正事。 “应鸾家里今晚举办创作者沙龙,我带剧本去请他看看。” 姜灼楚决定不跟梁空一般见识。他放下剧本,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你什么时候从北京回来的?天驭的事儿都处理好了?” 梁空今晚回来,其实行程是有点赶的。他并没想到姜灼楚会不在。 “沙龙?我怎么不知道你现在跟应鸾关系这么好了。” 梁空微眯了下眼皮,眼睛变得锋利。 “……” 姜灼楚手指点了点那沓剧本,“关系是挺好的,这么糟糕的剧本他也肯帮我看呢。” “……” “你要看吗?” 一口气喝完柠檬水,姜灼楚转过身,斜靠着吧台,歪了下脑袋。 “……” 梁空一般不会亲自看剧本,何况是糟糕的半成品。他谈的都是平台、院线、资源合作和大笔的投资,剧本自有专业人士负责。 但听姜灼楚用这种语气提到应鸾,梁空莫名地不高兴。他并不想和姜灼楚吵架,原本只打算点到为止。 姜灼楚善于捕捉情绪。他看着梁空,唇角微微翘起。 目光交错,他放下杯子,走到梁空面前,叉开腿坐了上去。梁空也就这么看着他,没拒绝,也没回应。 “你又不帮我。” 姜灼楚埋怨道。他双手搭在梁空的肩上,瞧着委屈巴巴的。 第107章 不能见人 月色里簌簌落起了雨。雨势算不上猛烈,却没有要停的迹象。 姜灼楚被抵在窗玻璃上,微仰着头。伴着雨声,凉意顺着他的背脊沁入身躯,驱赶浑身上下黏腻的燥热,聊胜于无。 梁空是喜欢他的。 尤其在此刻,姜灼楚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一点。 于是,为此受点罪似乎也成了不那么要紧的事。 结束后,两人都在地上,姜灼楚是躺着的。梁空轻抚了下姜灼楚额前的发,翻身在旁边坐下。潮热的呼吸细密交错,起伏着。 姜灼楚手搭在胸前,不是太有安全感的姿势。 梁空摸了下他的脸,心里陡然生出一阵柔软。方才那轻微的不悦消散殆尽,反正千错万错也不会是姜灼楚的错。 “下次,我教你弹吉他吧。” 梁空说。 “……” 姜灼楚又不喜欢弹吉他,当初是没办法,现在懒得装了。 他抬腿,往梁空身上踹了一脚,翻了翻眼皮有气无力道,“你还不如待会儿抱我去浴室。” 梁空也没躲,反倒轻笑了声。皮硬的人身上很难留痕,这一脚不轻不重,像挠痒痒。 “你不愿意就算了。” 梁空把姜灼楚捞到自己怀里。姜灼楚微长的头发垂落,一张小脸上浅红泛开,又顺着脖子一直向下,每次都烧得像生病。 这次,梁空的感觉却与从前不同了。 姜灼楚仿佛一只流落街头的漂亮小狗,梁空把他领回家,希望他只会朝自己摇尾巴。 但现实是很多人朝姜灼楚招手,他还特别乐天,一不留神就跑去跟别人玩了。 今晚姜灼楚身上,就有股极淡的酒味。 “沙龙玩得开心么。” 梁空问。 “我可不是去玩的。” 姜灼楚趴在梁空身上,抬眸瞪了他一眼,“都说了,是请应鸾帮忙看剧本。” 梁空嗅了下,“看剧本还喝酒?” “……” 姜灼楚见状,想到今晚应鸾说的梁空的事,决定反将一军,“也……聊了点别的。” “哦?” 梁空扯了下姜灼楚的耳垂。 姜灼楚手一撑地,坐了起来。他回眸,眼珠子映着月色,“原来你家在申港?” 梁空神色自若,笑意纹丝不动,像雕塑似的。有那么一瞬间,要不是考虑到商业合作,他真想把应鸾直接拉黑。 “都没听你说过。” 姜灼楚撇了撇嘴,没说出口的话是:更没带我去。 梁空在申港的家,像一座关于过去的小型博物馆,或是什么名人故居。里面“陈列”着各种梁空少年时代用过的东西,以及那幅……姜灼楚的海报。 不能见人的。 “小时候住的地方,” 梁空淡淡道,“我自己也很久不去了。” 姜灼楚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他隐晦道,“……有你不想见的人?” 梁空从没提过家人,感觉也不是很亲近的样子。 “……” 明明那里空无一人,梁空却心里一紧,只是面上没流露出来,“不是。” “哦。” 姜灼楚眨眨眼,闭嘴了。 梁空显然不想说,今晚问到此处或许已是过界了。姜灼楚知道,他们的心理距离远不如生理距离那般近,甚至还远得互相根本不认识。 “喝酒吗。” 梁空问。 “嗯。” 姜灼楚闷闷地哼了声。 梁空起身,穿上件衬衫,去倒了两杯酒。他回来时,姜灼楚的姿势已经变成了半躺半靠。 梁空不作声地顿了顿,放下酒,从沙发上拿来两个靠垫,垫到了姜灼楚的腰下。 姜灼楚在靠垫上蠕动了下细长的腰肢,拿起酒嗅了嗅,“嗯……和应鸾家沙龙里的是一样的。” 他不露痕迹地换了个话题,又做出餮足的样子,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梁空也漫不经心地笑了声,在一旁坐下,碰了下姜灼楚的杯子。 就着垫子,姜灼楚又坐起来了点。或许是因为渴,又或许是为了掩饰不知该说什么的尴尬,他一口喝下小半杯。 梁空静静看着姜灼楚,那点失落和自在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他端着酒杯,片刻后主动道,“应鸾帮你看剧本了?” 姜灼楚正双手捧着酒杯低头啜饮,闻声抬眸,有点意外。 梁空原本没打算为了姜灼楚去专门插手。他一般不会详细过问这种层级的项目,投资不大,优先级不高,没有必要。 对他来说,这五千万本质上是消费,买了个玩具给姜灼楚玩。 但姜灼楚玩得太认真。又是加班,又是沙龙,还去找应鸾。 梁空可不能允许其他人在姜灼楚的事上越俎代庖。 “剧本出什么问题了。” 梁空若无其事地问了句。 姜灼楚立刻粲然一笑,刚刚的阴霾一扫而空。他一骨碌坐了起来,在地上放下酒杯,“我看上了一个悬疑故事,叫《你不在场》,体量不大,拍电影正合适。” “结果,内容部把它注水成三十集网剧给我了,剧本相当糟糕。” “还不肯改。” 梁空斜靠着玻璃墙,显然不觉得这种做法有什么问题。他耐心听完,“然后呢。” 姜灼楚微微一怔,瞪大眼睛。梁空的无动于衷令他吃惊,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梁空是投资人,也是制片人,他或许没那么懂电影本身,但他一定很清楚什么项目需要多少资金。 五千万对于很多电影来说,就是不够的。所以站在梁空的角度,程总的处理不仅没错,甚至还很正确。至于剧本好不好,那是后话了。 想起下午程总拒绝自己时的不留情面,姜灼楚脸上有些烫,心里沉甸甸的,又空荡荡。他嘴角微动,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你跟内容部的人发生矛盾了?” 梁空一眼看破。 “下午我去找了程总。” 姜灼楚把一个靠垫揪出来抱在怀里,不卑不亢道,“这不是我第一次去找他了。” “他说五千万不够,还说我是个新人。” 下午不欢而散,离掀桌子吵架其实就差一步。姜灼楚并不想告状,“——单就这点,他也没说错。” “但我接受不了这个剧本,程总也不肯改。我这才去找应鸾的。” 梁空听完,波澜不惊地点了根烟。他没问姜灼楚找应鸾的结果,应鸾也许不知为何愿意帮忙改剧本,可五千万不够是个客观事实,这结果根本不用问。 梁空拨钱的时候,压根儿没考虑它够不够拍一部站得住脚的电影。偌大的九音,他又不指望靠姜灼楚赚钱。 直到现在,这个想法也没改变。然而姜灼楚的执着,让梁空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对待他。 姜灼楚想要的,倘若梁空不给,他就会自己想办法从别处找,他是不会放弃的。 “明天,你再去找程总一趟。” 梁空夹着烟,眼神平静,“主动和解,承认自己的局限性,请他帮忙提出修改意见。” “必要的话,道个歉。” “……什么?” 听到后半段,姜灼楚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坏了。诚然他并没指望过梁空在工作中给自己撑腰,却还是被这些话气得差点炸毛。 他道歉? 他又没犯错,凭什么道歉! 五千万不够是事实,可剧本糟糕也是事实。 梁空预料到了姜灼楚的反应,“你觉得委屈?” “不是委屈,而是离谱。” 姜灼楚气极反笑,“就事论事,我让他改剧本,并没有错。” “这是没道理的事。” 姜灼楚捡起地上的衣服,爬起来就要走,差点踢翻地上的酒杯。 梁空捡起那个杯子,也站了起来。他挡在姜灼楚面前,脸上同样没有笑意,倒显得刚才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你干嘛。” 姜灼楚正在气头上。 梁空淡定地看着姜灼楚炸毛,不疾不徐道,“如果换做以前,我是不会叫你去的。” “但你自己想让我帮你。” “我让你去,是为了你的五千万,” 梁空话说得相当直接,“不是为了我的。” “当然,去不去是你的自由,我不管。” 姜灼楚攥着手上的衣服,咬住唇角,没吭声。他不是个脾气好的人,受不得委屈,下午没跟程总吵架已经是堪称“忍者”了。 梁空在桌上搁下酒杯,腾出两只手,“现在,去浴室吗。” “……” 第108章 跳楼 姜灼楚一声不吭地绕开梁空,自己进了浴室。梁空在他身后看着,没有上前。 水声哗哗响起,与雨声交织在一起。梁空转过身,独自在窗前坐下,神色渐冷。 今晚,他切身感受到了秘密的重量。 从齐汀、到梁宅的画室,再到他在申港的旧居……他需要瞒着姜灼楚的事太多,可归根结底又都是同一件事。 他无法让姜灼楚去自己从前的家,因为橱窗里的那张海报。这样时间久了,姜灼楚势必会察觉到异样,这不是正常情侣的相处模式。 但那张海报,梁空也并不想扔掉。它不同于后来让齐汀画的那些画,它上面的人是真正的、18岁的姜灼楚,梁空甚至不想把它从橱窗取走。 这件事,梁空还得再想想。当务之急,是先安抚住姜灼楚。 容错率低,难度不大。 梁空进主卧转了圈,满意地发现姜灼楚这阵子是睡在这儿的。回到客厅,他打电话叫管家送瓶香槟酒上来,明确说明了要和屋里的那种不一样;想到姜灼楚的胃口,他又叫加了两份甜点。 姜灼楚站在花洒下,水柱细密,像帘幕一样隔开外界。今晚他刻意用了冷水。 冷水给人降温,也让人冷静。 头脑清醒后,不带个人感情地想想,梁空刚才讲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如果换个人跟他说——譬如杨宴或是应鸾,姜灼楚不会生气;甚至他脑子多转几轮,自己也能想到这个解决方法:他未必会去做,但他至少可以理解。 然而梁空来说,姜灼楚就很愤怒。 心里的火苗腾的就烧起来了,越燃越凶,难以浇灭。 归根结底,是他认为梁空应该站在自己这边。 而不是像个无关者一样,冷冰冰地从上帝视角指手画脚,完全不考虑他的感受。 他们是情侣,不是吗。 姜灼楚冲到浑身湿凉,才拧关花洒。他扯了条毛巾盖在湿漉漉的脑袋上,冰冷的水珠从发梢向下滴落。站到镜前,他一时有些晕眩。 可能是没吃晚饭的缘故。 他手撑着台面,好一会儿才从心慌腿软的状态里缓过来,浑身肌肉轻微地抖动着。 有那么一点点像发病,却又不是。又或者说,发病本质上只是姜灼楚身心问题的一种极端表现形式。 他的生活并不健康,他很清楚,而且是从来就没健康过。 缺乏营养的童年、过度劳累的少年……和放浪形骸的青年。 健康不是姜灼楚这样的人所能奢求的。他想要的,比他拥有的多太多;他的野心和欲望,仿佛永远填不满。 外面客厅里,隐隐响起铃声,是姜灼楚的。今天他一回来手机就扔吧台上了,没带进来。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谁还会打来电话。 姜灼楚飞速地擦干湿头发,披上睡袍。临出浴室前,他又对着镜子端详了两下,自己脸色如常,可以出去了。 待姜灼楚出去,铃声已停。梁空坐在吧台前,正低头回着消息。听见动静他半抬起头,面前放着香槟酒和若干不同类型的甜品,显然是在等姜灼楚。 “洗好了?” 梁空说。 姜灼楚拢了拢睡袍,板着一张小脸没搭话。澡洗完,他理智了些,可还是生气,决定再晾梁空一会儿。 “刚刚有人给你打电话。” 梁空道,“打了还不止一次。” “我听见了。” 姜灼楚踩着拖鞋,径自去拿自己的手机。拐过吧台桌时步伐微快,睡袍下摆被带得飘起。 像是不想跟梁空坐在一起似的,他走到沙发前侧身一倚,两只脚蜷起,半靠半卧,这才点开手机屏幕,可旋即便是一怔:竟然是照顾姜旻的林姨打来的,整整五通未接来电。 “谁打的?” 梁空随口问道。 姜灼楚却根本没听见。他不自觉就坐直了,手指悬在回拨键上方,脑子嗡嗡的。林姨几乎从来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何况是深夜,何况是五通。 一定出事了。 霎那间,姜灼楚心里是有些抗拒甚至畏惧的。他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未知、是发生在姜旻身上的那些事,还是姜旻本人。 他从出生起就活在姜旻高压的阴影之下,他渴望过最普通的来自母亲的爱,可那种渴望是折磨,姜旻的“爱”也同样如此。后来姜旻疯了,不再能管束他了,却依旧像幽灵似的缠绕在他身边,嘲笑着他的人生。 是姜旻带他走上表演这条路,也是姜旻将他扔到今天这般境地。而姜灼楚心底最深的恐惧,其实是害怕会重复姜旻的人生悲剧。 他躲得远远的,对自己都不敢承认。 梁空敛眉望着姜灼楚,察觉到异样。他走了过来,“怎么了?” 姜灼楚条件反射般地摇了摇头。他起身,拿起手机就往露台走,一言不发。 梁空上前拦住他,却被姜灼楚撞开,“你让开。” 梁空从没见过姜灼楚这副样子。他心底有些惊异,皱起眉头,淡淡道,“外面在下雨。” 他知道肯定出事了,但大概是与他无关的、姜灼楚自己的事。姜灼楚不想告诉他。 事实上,梁空对姜灼楚的了解,远比姜灼楚以为的要多。 姜灼楚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他退后一步,转身朝浴室走,边走边回拨了过去,神色平静,“喂。林姨。” 这是梁空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随后姜灼楚就关上了浴室的门,还拧开了水龙头。 “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姜灼楚的声音十分淡定,听不出什么。 林姨那头倒是有些慌乱,背景音也十分嘈杂,人说话的声音与器械的嘀嘀声交织着。她道,“姜公子,你妈妈今晚从二楼摔下去了,现在救护车在往医院送。” 她说得小心,不知是歉意还是想给自己开脱,“都已经睡了,她不知怎么的又爬了起来,灯也没开,一个人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外面风雨交加的……” “值夜班的小姑娘发现了,她说只是想看看雨夜里的树和花园。她最近在画画。” “等人一走,她就推开窗跳了下去。” 姜灼楚沉默地听着,全程没有打断。他甚至觉得自己不像想象中那般吃惊,听上去这确实是姜旻会做的事。 “哪家医院?”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情绪,“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第109章 一夜 姜灼楚关上水龙头,从浴室出来。 他先前换下的外衣,原本已被扔进门前的脏衣篓,现在又捡出来打算穿上。梁空在一旁看着,更加确信是出事了。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梁空问。他自认为语气没什么攻击性,只是朴素的关心。 姜灼楚麻利地脱下睡袍,换衣服也不避着梁空,可能是已经顾不上。他动作不停,边穿裤子边道,“跟你没关系。” 这话说得没错,换作以前,梁空问这一句都是纯粹出于虚假的社交礼仪。可现在,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何况夜色已晚,又下着雨,姜灼楚现在这个状态,真让他自己出门,也是不可能放心的。 “你喝了酒,” 这会儿梁空没跟姜灼楚生气。他叼着根没点的烟,从主卧出去拿自己的手机,“我让司机来。” “我直接从前台叫。” 姜灼楚扣上衬衫扣子,项链什么的都没戴。他拿上手机就往外走,显然并不想和梁空多说。 梁空站在吧台边回头看他,竟也没再坚持。 姜灼楚走到门口,换好鞋。起身出门,他似乎察觉到来自身后的视线,梁空今晚罕见的宽容。 姜灼楚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言行有些不妥,顿了一秒。 “注意安全。” 梁空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 姜灼楚抿了下唇,语气平静中有几分生硬的别扭,“今晚不用等我了。” 姜灼楚一走,梁空直接拨通了管家的电话。 用哪个司机对他来说没有差别,他都能掌握姜灼楚的行踪。 对现在的梁空来说,姜灼楚的事他未必要亲自出手管,但他得知道,得有随时干预的能力。 这种幽微的心理自然是不可能讲给姜灼楚听的。以姜灼楚的脾性,他也不会喜欢。 交代完管家,梁空联系自己的司机待命。他心里想着,又多了一个不能让姜灼楚知道的秘密。 姜旻疗养的地方在郊区,救护车送往就近的医院,离市区很远。晚上道路空旷不堵车,可今夜下雨,从lanson过去开了快一小时才到。 姜灼楚让司机去附近开个宾馆等着,自己进医院,按林姨发来的信息找过去。急诊科里一串串污浊脚印纵横来去,消毒水混杂着血腥气,又弥漫着痛苦的呻吟和忙乱的喊叫。这里的味道,姜灼楚从不陌生。 姜旻已经进手术室了。 “姜公子。” 手术室外,林姨见到姜灼楚,连忙站起。她身上还穿着长袖睡衣裤,外面罩了件薄风衣。 旁边跟着一男一女两个青年人,男生面生,大概是新招的,对着姜灼楚不敢讲话,女孩儿眼睛红肿,抽噎得像要呼吸性碱中毒。 相较之下,姜灼楚竟是众人之中最淡定的一个。 “她怎么样。” 姜灼楚问。他用的是“她”这个称呼,妈妈这个词好像从来不会从他的嘴里说出。 林姨犹豫片刻,“性命应该是无碍的。” “医生说,主要是腿……具体得看手术结果了。” 姜灼楚听完,点了下头。他在长椅上躬身坐下,没再追问细节。 这一晚心惊肉跳,令人后怕。林姨想再找些话说,又因姜灼楚疏离的气质望而却步。 姜灼楚星夜冒雨赶来,却像是并不太在乎一个结果。他询问姜旻状况时的语气,不比关心一个路边跌倒的陌生人更热络。 他对姜旻没有任何子女亲人间该有的情感,甚至连人性中最普通的共情都不见分毫,有的只是冷冰冰的责任。 平日里,照顾姜旻的年轻工作人员私下凑在一起也会腹诽:姜灼楚只会给钱,自己差不多一年才来一次,甚至连个电话都不打。 不一会儿,有护士来喊,“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姜灼楚站了起来,“我是。怎么了?” “来一下。” 护士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稳。 姜灼楚把林姨和那两个青年人留在手术室外,自己跟着护士去签字、缴费、听医嘱,又提前安排了手术结束后的护工、康复等相关事宜,上上下下地折腾……不是没有其他人能做这些,是他坚持要自己做。 姜旻从来算不上慈母,对待姜灼楚只在过分严苛和完全忽视之间来回横跳——取决于她对重要性程度的判断。她的情绪极不稳定,只有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她才会跟姜灼楚讲两句废话,或像观察家养宠物一般,意外发觉姜灼楚这个小东西也有自己的想法。 但姜灼楚从来没有为此怪过姜旻。诚然在童年时姜旻给过他太多痛苦,可他不知怎的,却认为不是姜旻错了,而是归根结底姜旻是与世界上大多数人不一样的另一类人。 她有着不同的性情和习性,她自己的生活是如此,她教养孩子的方式自然也是如此。 姜灼楚自幼就不合群,甚至也没有一个“群”来让他选择合或不合。他孤零零地飘在半空中,不知去哪儿,仿佛随时都可能飞升或坠落。在那时,他能抓住的只有姜旻,比起母亲,她更像一个前辈、一位老师,甚至是……同伴。 在这样相依为命的生活里,姜灼楚变得越来越像姜旻,也越来越能理解她。 直到,姜旻把他卖了。姜灼楚彻彻底底地成为了无依无靠的一个人。他却依旧能理解姜旻:这种理解并非出于包容、而是出于逻辑——在人生的无法满足面前,她最终放弃调和、走向疯癫;在姜灼楚和她自己之间,她最终选择了自己。 姜灼楚就这样被唯一的同伴抛弃。他被扔进徐氏公司、扔进徐家、扔进他无所适从的人生里:他忽然就不能演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身边没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能教他,他才十八岁。 长久以来压抑着的不安全感轰然喷发,在姜灼楚最为战栗的时候,来自外界的几乎全是恶意。 姜灼楚不是从在《海语》片场溺水的那天起害怕镜头的,他是慢慢地、慢慢地,像被凌迟一样一刀刀割着——直到有一天,他不敢再面对镜头。他几乎死了一次,才能继续活着,像给游戏开了个新档。 与姜旻有关的一切,都与从前有关,都不可避免地让他痛苦。但与镜头不同,她不是姜灼楚能逃避的存在。 姜灼楚的人生里只有自己了。姜旻从那个教他怎么撑伞的人,变成了风雨本身。 手术持续了快一整夜。姜灼楚让林姨和另两个青年轮流去附近的宾馆休息,自己则一直守在手术室外。 灯灭了。姜旻躺在手术推床上被推出来,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整个人没有意识。她几乎瘦成了一把干柴,像秋天叶子落光的枯树,皮肤苍白,从里透出一种抹不去的暗灰。 医生说,至少要再过一两个小时才能慢慢苏醒。 “康复医院我已经联系好了。” 一夜没睡,姜灼楚竟也看不出任何疲累,“等这边术后观察没问题,就转走。” 姜旻有精神问题,又极为挑剔,在普通医院并不适合长住。 林姨刚听说手术快结束,已匆匆从宾馆赶回来。她听着,点了点头。 “还有,等天亮了,你联系疗养别墅那边的人,把她平时常用的东西、喜欢的衣服首饰等等,打包一些,之后一起带去康复医院。” 姜灼楚说得很细致。 “她要什么,只要医院允许,尽量都给她。” “另外再多招几个人,三班倒看护。” 林姨感觉到了些不对,欲言又止,“姜公子,你……” 姜灼楚交代完毕,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五六点了。 “有事再联系。” 说完,他转身离开。 这次林姨追了上去,忙道,“你不等她醒吗?” 姜灼楚背着身,状若随意地摇了下头,走了。并不是不愿意多等这一两个小时,而是他不想面对姜旻。 从医院出来,已过日出时分。雨下了一夜,今晨停了,天空雾灰灰的,十分潮闷,不见太阳。 又是新的一天。 站在医院门外的广场上,姜灼楚一时像是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他感受不到痛苦,也感受不到疲惫,冷静理性得近乎麻木。 五六点。有些尴尬的时间。 还要不要回lanson小睡一会儿呢? 昨天姜旻跳楼之前的事远得仿佛上辈子,又是姜灼楚今天要面对的。 他独自度过了这一夜,恰如他独自一人的人生。 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姜灼楚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是梁空的车。 第110章 骗子 姜灼楚走到车前,冲里面看了眼。后排,梁空闭眼半躺在放下的座椅上。 姜灼楚静静地看着,好一会儿才伸手轻轻地敲了两下窗玻璃。 咚咚。 梁空立刻就掀起了眼皮,眼神没有半分刚醒的惺忪,大约根本没真睡着。他斜抬起眼,徐徐放下车窗。 “你怎么来了。” 姜灼楚下意识脱口而出,而后抿唇一顿。 梁空派人跟着他,并不奇怪。可他没想到,梁空会不声不响地外面等了他整整一夜。 他一时有些无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上来说。” 梁空语气镇定如常,扫了他眼,似乎是确认他没有缺斤少两,“医院人多,我不方便下车。” 姜灼楚表情略显生硬,故作平静,“哦。” 他绕到另一边上车,拉开车门时才察觉到胳膊肌肉有些酸,指尖微麻,是通宵的后遗症。 “困吗?” 车上,梁空正低头敲着手机。 在梁空问之前,姜灼楚是完全不困的,甚至焦灼得亢奋。可被这么一问,疲倦的确后知后觉地席卷全身。 但一想到梁空曾说自己可以72小时不眠不休还保持工作状态,姜灼楚淡然道,“还行,不怎么困。” 梁空放下手机,侧眸看了他一眼。 近距离下,姜灼楚苍白的脸色无处遁形。不过一夜,就憔悴得紧。这其中至多三分是因为通宵,剩下七分都是因为姜旻。 那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得见的、来自过去的“幽灵”,永永远远地站在姜旻身后,盯着他。 梁空忽的抬手,轻蹭了下。 “你干嘛。” 姜灼楚低下头,声音闷而轻,不与梁空对视。 透过后视镜,他瞥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真难看。他甚至不想让梁空看到现在的自己,他不那么好看的时候谁都不愿见,只想一个人躲起来,把痛苦熬过去,从前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困。” 半晌,梁空沙哑又磁性的声音在姜灼楚耳畔响起,几乎贴着耳朵。他被从后抱住,后背紧贴着梁空的胸膛,车内空间封闭,恍惚间能听到心跳声。 来自另一个人的气息就这样入侵了他的领地,姜灼楚脸微烫,听见梁空在自己颈间亲了口,说,“陪我睡一会儿。” 姜灼楚被强行请了一天假。他的车由司机开回去,自己则“被迫”和梁空一辆车。 梁空当然是不困的,至少没困到非要补觉的地步。姜灼楚潜意识里知道,却顾不上了。 他昨夜身心俱疲,在回去的车上给小陶发了条消息,就立刻睡着了。靠在梁空怀里的姿势其实并不十分舒适,却像个梦境般令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到了lanson,姜灼楚是自己下车的。他仿佛脑海里有一个要回酒店的事儿,轻而易举地就被叫醒,又若无其事地睁眼,下车。 梁空问他要不要抱,他摇摇头,肌肉记忆般地说自己不困,除了嗓子哑了点竟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他跟在梁空身侧一路回到套房,梁空问他要不要洗澡,他点点头。 “那你坐这等会儿,” 梁空看着姜灼楚乖乖坐在沙发上,是清醒时从不会有的乖顺样子。他情不自禁地半蹲下来,真的像在哄小孩儿,“别自己乱跑,我去隔壁给你拿件干净睡袍。” 昨晚那件脱下来被姜灼楚顺手丢进脏衣篓,已经拿去洗了。 姜灼楚再次点点头。 梁空去隔壁衣帽间拿了条睡袍。回来时,姜灼楚已经靠着沙发扶手睡着了。 梁空失笑,扔下睡袍。他把姜灼楚抱回卧室,一米八几的骨架在怀里也不重。这次姜灼楚睡得很沉,没醒,却在要被放下时抱住了梁空,头还在梁空颈窝里蹭了蹭。 梁空怔了下,他其实对此不是太有经验,甚至可以说是全无经验。他的心一时变得极为柔软,仿佛一个荒漠般又冷又硬的世界里突然开了几朵无用的小花。 睡梦中的姜灼楚似乎毫无安全感。失去了掩饰的意识,他眉心拧起,嘴唇同样抿得紧紧的。 手机响了。梁空今早还有会。他已经把会议从线下改到了线上,但不能不开。 “乖。” 他在姜灼楚鼻尖亲了口,这声哄人的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他动作稳且轻,最终还是把姜灼楚一个人放在了床上。 睡觉是人的本能。像鱼被丢到水里自己会游开一样,姜灼楚沾上枕头,他下意识地想蜷起来,不知是想缩进哪儿,抑或只是想自己抱住自己。 梁空掀开被子给姜灼楚盖上,被子轻盈蓬松,仿若云朵般包裹着他。他沉在其中,渐渐呼吸平稳了下来。 他睡熟了。 昨夜姜灼楚接了电话,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梁空其实是生气的。 进医院的是谁,他去之前已经打听到了。从前的事纸里包不住火,关于姜旻,梁空也多少知道了个大概。 徐氏老人里还有些记得她的,说她当初进徐氏时是极为耀眼的,即使在女演员里也算漂亮得出众,演技精湛,性情十分张扬。 但没多久就没消息了。 这其中详情旁人无法知晓,很久后才约略从一些细碎的事情里拼凑出模糊的真相。 姜旻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她委身徐之骥,先不论是否有真心,至少不全是为了钱。然而徐之骥十分爱惜名声,越是如此,越不能让姜旻出头,就这样断送了她的前程。 这个行业里令人唏嘘的悲剧永远比功成名就的传奇更多。一个人的一生,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在旁人眼中都是不值一提。 姜灼楚生于这样一段扭曲痛苦的关系,如此身世,倒和梁空预想的差不多。幸福健全的家庭,是滋养不出复杂多变的灵魂的。 放在过去,梁空听了只会悠然点一根烟,像回味一个角色的背景故事般,觉得姜灼楚其人又平添了几分神秘和鬼魅色彩。 可现在,姜灼楚在梁空眼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了。无论是徐之骥、姜旻,还是其他什么或好或坏的人,梁空都觉得他们是姜灼楚的过去式,是一本书已经被翻过的纸页。 梁空怜惜姜灼楚,同时并不喜欢他有超出自己掌控以外的人生。他对姜灼楚,不是单纯的爱情,而是纯粹彻底的占有。 开视频会议前,梁空给申港旧居的维护人员打了电话,表示房屋需要重新整修,自己近期会过去一趟。 他想,总得告诉姜灼楚些什么,才能哄他全然地向自己敞开心扉。 姜灼楚这一觉睡得很彻底。他被无数个梦缠着,根本挣脱不开。 再睁开眼,是被肚子强烈的饥饿感逼醒的。他愣愣地躺在床上,已是正午,阳光明媚得千篇一律,在一场深睡眠的大梦后,令人恍惚间竟不知今夕是何年。 直到隐约听见客厅里梁空打电话的声音,姜灼楚的记忆才缓慢复苏。 清醒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梁空说让他陪他睡一会儿。 姜灼楚偏头看了眼身侧,骗子! 之后发生的事十足像泡泡,仿佛人酒醉后莫名发生了些自己都不能共情的行为。姜灼楚记性好,竟还都记得,他想着想着,脸上越想越烫,越烫越丢人,越丢人越想…… 几分钟后,姜灼楚唰的一声掀开被子,冷着张脸径直进了浴室。 梁空也真是的,睡觉都不给他脱衣服。 姜灼楚好不容易吹毛求疵地给梁空找到了个错处,把昨天穿了一天还进了医院的衣服甩进了脏衣篓。 他现在浑身发烫,站在冷水水柱下冲了好一会儿才降下温来,理智逐渐回笼。 刚刚进来前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多,吃个午饭还赶得及下午去九音。 去九音……剧本的事还没解决。 不论夜里发生了什么,天一亮眼一睁都还得继续面对现实中的问题。多睡了这半天,姜灼楚已经小有负罪感了。 他决定之后加强身体锻炼和精力训练,有必要的话再请个营养师和健身顾问,以便早日达到优秀同行梁空72小时不睡觉的先进水平。 一夜过去,见到姜旻,像被拖回过去的噩梦般走了一遭又爬出来,昨天程总带来的那点不愉快轻得就像被蚊子叮咬的痛感:完全察觉不到。 更重要的是,跟失败可能带来的恶果相比,率先低头这点苦也能算苦? 洗完澡,姜灼楚擦着自己身上的水。他边擦边想着,下午就去找程总,不仅要和解,还要尽量把关系搞好,他又不是只干一锤子买卖,往后要合作的地方还多着呢。 门外脚步声响起,梁空来了。大约是在床上没看见姜灼楚,他朝浴室这边走来。 “醒了?” “要吃什么,我让他们送上来。” 姜灼楚现在有点不想理梁空,一听见声音脸就赧然得发烫。 刚慢条斯理地擦好身体,姜灼楚下意识伸手去拿睡袍,却发现是空的。 …… ……糟了。 又看一眼偌大的浴室,确实没有睡袍。 完蛋。 “你的睡袍昨晚被你扔进脏衣篓,今早拿去洗了。” 隔着门,梁空平淡的声音格外欠扁,“我给你拿了件干净的。” “还是你不需要穿?” “……” 第111章 可以去吗 梁空拿着睡袍站在浴室外。半晌,门开了一个小缝,两根指头悄无声息地从里伸出来。 “……” 浴袍递上去,飞速地就被扯进去了,随后门砰的一关,声音不大却很急促。 “……” 梁空察觉到了点什么,觉得好笑,“我在外面等你。” 姜灼楚精心给自己收拾好,才穿上浴袍出来,从浴室出来。 主卧套房里不见梁空的人影,大概他在外面客厅。 已是中午,姜灼楚得尽快吃饭,下午还要去九音。他手机上堆了几通未接来电和消息,都是工作上的事,其中杨宴连打了三通电话。 姜灼楚想了想,先给杨宴回了过去。 “喂,杨总,出什么事儿了么?” 姜灼楚问。杨宴打给他总不可能是来聊天的。 “哟,您终于接电话了。” 杨宴语气戏谑,“没什么大事儿,就是选演员的时间定了。你影视工坊那边招人了没?给我一个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我让他们去对接。” 影视工坊…… 暂时还只有原先的“徐宅”管理人员。 “这好说。我现在招,不行从九音先调几个去。” 姜灼楚道,“还有别的吗。”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刚醒不久的后遗症。 杨宴听着不对,“你不会是才醒吧。” “……” 杨宴欲言又止,没止住还是言了,“听说你今早没去九音?梁总好像是昨天回的申港……” 他不敢再继续往下说,语气中情绪复杂。 耽溺私情影响工作,绝不是杨宴这种人会推崇的事。可姜灼楚的情况又有些许不同,一时难以界定。 “……” 姜灼楚知道杨宴想歪了。他不咸不淡地哼了声,“你想什么呢?” “昨晚家里临时有点事,才请了半天假。” “你……家?” 杨宴听着意外,却也没再问,“哦。” “是这样,除了影视工坊那边的试镜,我跟电影学院也联系了,直接在他们校内搞一次选拔。” “你最好是能腾出空。” “没问题,我去北京一趟。” 姜灼楚道,“什么时候?” “下周四周五。” 杨宴道,“过几天我先去九音入职,然后我们一起去。” “行。” “那梁总那边……” “……” “你怎么什么事都往梁空身上想?” 姜灼楚有些无语。主卧的门没关严,他下意识压低了点声音。 “姜老师,你还记得当初我是被梁总安排来带你的吗?”杨宴半开玩笑半正经地,笑了。 “那是上个版本的事儿了。” 姜灼楚说,“梁空这边你不用担心,有事再联系。” 姜灼楚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从卧室出来,客厅里午餐已经送来,梁空坐在餐桌前,见他出来便搁下筷子,“睡好了?” “……” 居然自己先吃。 梁空的食谱和姜灼楚一向不同,两人经常是坐在一起各吃各的。今天也不例外,梁空面前依旧是一堆寡淡得难吃的东西——不仅是入嘴难吃,是吃了会令人丧失人生欲望的难吃。 姜灼楚这边就丰富得多了。午餐除非特意交代,一般不安排什么复杂的菜式。今日除了轮换菜谱里的两荤三素,只多了一道冷盘的桂花熟醉蟹。 已是螃蟹开始上市的季节了。 “嗯。” 姜灼楚在对面坐下。他闷头吃了几口,没讲话。 现在看到梁空,他还是多多少少有点不好意思的。 但他的理智又不允许自己不好意思。 于是只能低头吃饭。 梁空吃得不疾不徐,时不时扫姜灼楚一眼,片刻后道,“下次有什么事,至少先跟我说一声。” 姜灼楚手一顿,他嘴里还咀嚼着,停了一秒才继续。 昨晚的事,梁空终究还是要问了。其实也不用问,以梁空今早的反应来看,他肯定是已经知道了。刚从医院出来时姜灼楚大脑混沌,现在睡醒,早想明白了。 梁空点他这一下,要的还是他的态度。 姜灼楚没吭声,不置可否。 今早梁空在医院门前等他,他出来看见的那一刻,不可能不被感动。 但人与人之间,不是只靠那点感动维持的。和梁空的关系太复杂,姜灼楚其实不知道该不该再近一点。他曾经希望和梁空互相坦诚相见,彼此看见真实的自己,然而事到如今,他渐渐意识到,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二三十岁的世界,和十八岁的截然不同。二三十岁的人谈恋爱,也不可能像十八岁那样简单纯粹。 一夜过去,姜灼楚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昨晚不该问梁空申港的家的事。 “今天早上谢谢你。” 停下筷子,姜灼楚沉默片刻,随后坦然道,“不过……有些事没必要说,说了反而没意思。” “说到底,这跟你没关系。” 梁空也放下了筷子。他一手撑着桌沿,漫不经心道,“与你有关的事,怎么会跟我没关系呢。” 姜灼楚愣住了。弯弯绕打太极的总有办法应对,这直来直去的……一时半会儿,他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听见自己藏在皮肤下、血液中的心跳,一下、两下,极为有力,跳得像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似的。 其实下意识姜灼楚想问梁空,那你呢。 你不是也有很多事从没有告诉我吗。 但他最终没问。 梁空就这么看着姜灼楚,又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姜灼楚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没有。” 姜灼楚早年间的片酬等各项收入,从前都在姜旻那里。她自己并不缺钱,也没有在物质生活上苛待过姜灼楚,只是一直不肯给他任何经济上的自主性。 后来姜旻疯了,或者说是经鉴定确认精神有问题。姜灼楚作为她仅存的直系亲属,又接管了她名下的财产,其中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 在给姜旻治病上,姜灼楚从不吝啬。然而,世界上总有治不好的病。 姜旻如此,他自己也是如此。 “好。” 半晌,梁空似乎笑着叹了口气,像一种大度的妥协。 姜灼楚知道,梁空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如此大度。这次牵涉到姜旻,他放了自己一马,姜灼楚心里多少是庆幸的。 他甚至恍惚间产生了一种幻觉,好像梁空身上也有残存的未完全泯灭的人性。 “对了,下周我要出差。” 姜灼楚主动换了个话题,缓和从昨晚开始的尴尬状态,“去北京。” 梁空一挑眉,“干嘛?你一个人吗。” “选演员。跟杨宴一起。” 姜灼楚说完,抬眸眨了眨眼,装得很乖,“我可以去吗。” 第112章 嘴硬 “选什么演员?” 梁空问,“你不是有那个什么影视工坊么。” 杨宴是作为经纪人招募新人,而姜灼楚负责的是影视项目,在九音或者影视工坊直接组织试镜就行。他们的工作并不重叠,按理说不需要一起出差。 “杨宴联系了电影学院,校内选拔。” 姜灼楚说,“反正我之后也要挑人的,他就让我先一起去看看。” 理由合理,却不充分。梁空看得出,杨宴挺关照姜灼楚。 当初把姜灼楚交给杨宴,是因为梁空自己太忙,在天驭得找个靠得住的人看着他。到了九音,这事的必要性已经不大。 梁空没想到,他俩还培养出革命友谊了。 “九音现在没几个正儿八经的演员。” 姜灼楚大约看出梁空的心思,撇了撇嘴道,“要等着在你们内部挑,简直要到猴年马月。” 和杨宴一起出差,本质上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姜灼楚的发展速度有些超过梁空的预计。但细想一下,也是迟早的事。 更重要的是,这正好是个空档,让梁空可以腾出手来,处理一下旧居的事。 梁空没再阻拦,“去几天。” “选人两天,算上一来一回,四天吧。” 姜灼楚先把时间往长了算。 梁空点了下头,“行,你去吧。” 姜灼楚又眨眨眼。说归说,他其实没想到梁空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他原以为,梁空怎么也要像查户口本一样,至少先找杨宴了解清楚,指不定还要问问电影学院那边。 那是姜灼楚上过大学的地方,万一还有些什么别的人呢? 姜灼楚愣了愣,前思后想,思考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漏洞或诡计。 梁空见姜灼楚这副样子,竟然好像不满意。他微拧了下眉,“怎么,还有事儿?” “没。” 梁空有时看姜灼楚,就像在看青春期的小孩儿。他交代道,“记得穿一套正式点的西服,别戴你那些花里胡哨的饰品。” “……” “哦。” 姜灼楚低下头继续吃饭,心想我穿什么还要你教? 梁空又说,“也别涂什么指甲油。” “……” 这语气,莫名令姜灼楚想起,当初梁空逼他剪头发、换造型的事。那阵子威廉挑得一堆黑灰土的衣服,现在还在衣帽间里站岗呢。 姜灼楚心有忿忿,“我是去挑别人,又不是给人挑,至于的么。” 梁空看出了姜灼楚没当回事儿,他笑了笑,“只要是利益关系,就都是双向选择。你现在的资历,还远没有到可以随意胡来的地步。” “这只是我的善意提醒。你不听,我也无所谓。” 这语气不阴不阳的,就差再补一句:反正是为了你的五千万,不是我的。 有时候面对梁空,姜灼楚会有一种诡异的胜负欲。他明知道梁空是对的,却不想当面承认。 简称,嘴硬。 梁空倒是从不在这些小事上和姜灼楚计较。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就拉倒。人跑不掉就行。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你怎么安排的?” 梁空已经穿戴整齐,看样子是要出门。 姜灼楚今天吃得比平时快,嘴巴塞得鼓鼓的。他吞咽了好几下确认咀嚼完毕,才开口道,“去九音。” “要我让司机送你吗?” 梁空问。 “不用。” 姜灼楚说,“小陶会开车。” “小陶?” “我助理。” 姜灼楚说完又补了句,“女生。” “就是我教岑奇的时候,当初被你派来盯着我的那个。” 梁空不太可能记得小陶具体是谁,但这事儿他还是有印象的。 谁让姜灼楚自己那么不安分。教人就好好教,还和其他演员拉拉扯扯的。 “那是杨宴安排的。” 梁空道。 “嗯。” 姜灼楚说,“是你指使杨宴安排的。” 梁空也没否认,“这个小陶可靠吗。” “……” “还行。” “下次你把她带过来,我看看。” “……” 梁空下午还有事,没陪姜灼楚吃完饭就先走了。 姜灼楚今天吃得比平时多。吃完他去隔壁套房衣帽间换衣服,先从平时常穿的几套里拿了一身换上,走到落地镜前看了看,又不作声地脱下,重新挑了套正式些的。 没记错的话,梁空也有几套类似的,灰色系的西装。 换好后,姜灼楚又站到镜前。除了场合需要,他很少穿这类衣服,对他来说,颜色太暗,风格太成熟。 他喜欢有设计感的,张扬的,飘逸的,那些才符合他的气质。 这一水儿深灰色西装上身,倒是能显得出姜灼楚身姿挺拔、气宇不凡,可也着实像小孩儿偷溜进大人谈正事的场合,看着就和其他人不是不一样。 姜灼楚挑了条沉稳的领带系上。他对着镜子细细捋平,心想,一步一步来。 下午到九音,姜灼楚没上九楼,直接去了程总办公室。 门锁着,敲了也没人应。 “程总呢?” 他抓了个路过的问道。 “在开剧本会。” 那人行色匆匆抱着电脑,“今天下午孙既明老师带着团队来了。” 孙既明是目前九音旗下咖位最大的演员,他是梁空亲自谈进来的。九音所有的优质项目都会先给他挑,他对剧本是有发言权的。 “哦。” 姜灼楚点了下头,“大概开到几点?” 那人面露难色,“不好说。” “快的话,开到今晚。” “慢的话,开到第二天也是有可能的。” “……” 程总不在,姜灼楚只好先回自己办公室。他又在电脑上打开《你不在场》的剧本,犹豫了片刻,要不要让应鸾帮忙改。 应鸾看着不靠谱,但做事一向是不含糊的。交给他,至少本子质量肯定会有保障。 然而,姜灼楚再次想到杨宴的那句话。 得让同伙有肉吃。 这是他的第一个项目。他的每个决定,都像他穿的衣服,看起来无足轻重,实际上不能胡来。 第113章 犹嫌不足 斟酌良久,姜灼楚联系应鸾,诚恳地婉拒了对方改剧本的提议。 应鸾也不意外,甚至还夸了句不错。杨宴懂得的道理,他自然也懂。 “那你现在想好找谁改了?” 应鸾多问了句。 “还没。我要了一份内容部的人员作品履历表。” 姜灼楚说,“还有九音内部导演摄影人员名录。” “我本来想等剧本写好再做别的。” “现在看来,只能同步进行了。” 剧本不是现成的,得磨、得改,得跟内容部来回拉扯……眼看不是一日之功,多拖一天就是一天的钱。 应鸾笑了,“不到拍完那天,永远不敢说剧本写好了。” “先把班底组起来。这点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重要得多。” 姜灼楚一下午都在看这两份表。 出乎意料的是,九音演员不多,编剧和导演相关的幕后人才储备竟然很丰富,还有灯光、美术、音效等等,非常完备。 其中部分团队是过去给梁空拍过mv的班底,另外还有被集体收购的工作室和后期制作公司等……以及,徐氏。 徐氏有庞大而完整的影视制作团队,也有很多演员。但被收购后,其中只有很少的一部分骨干经过挑选后进入了九音,剩下的仍在徐氏。梁空派了一个管理经验丰富的高管过去,徐氏以后不会再拍高成本大制作的电影了,只会开发中小型项目,并从电影单栖向娱乐公司转型,再顺便继续给九音输送需要的人才。 撇除对徐氏的负面个人感情,姜灼楚也觉得梁空这一步走得挺精彩的。他自己的经纪约也还在徐氏,严格来说,梁空是他现在真正意义上的老板。 只不过他糊得无人在意,梁空根本想不起来这回事儿。 其他类型的幕后人员,姜灼楚各挑了5-10个作为备选。而剧本,他还是想找《你不在场》的原编剧来写。 尽管程总拿“联合署名”来糊弄姜灼楚,但内部想查清谁是谁,并不难。通过比对,姜灼楚很快锁定了几个人,其中就有孙文泽。 上次开会姗姗来迟的那个人,传说中“脾气不好”的员工。 孙文泽这个名字,姜灼楚此前从未听过。然而他名下参与过的作品,竟有多部是姜灼楚看过的。他进九音时间不长,可职级不低,应该是被挖过来的。 干了半天hr的活,到傍晚,九楼大多人下班了。姜灼楚去八层会议室门口转了圈,里面还在开会,没有结束的迹象。 想了想,姜灼楚决定今晚在公司多等一会儿。他犹豫了下要不要发个短信告知梁空,最终还是作罢。 梁空干什么也不会主动告知他,晚归甚至不归都是常有的事。 中午吃得多,现在也不饿。姜灼楚沿着走廊往电梯间去,打算回办公室。远方,天开始黑了,像一滴滴墨汁落入水中,晕开、变浓,直到看不出云最初的颜色。 手机响了,是韩琛。 姜灼楚顿了下,他已经隐隐猜出韩琛打来的原因。 “喂?” “喂,” 韩琛那头火急火燎,“你妈妈昨天住院了?” 疗养别墅那边的精神科医生和韩琛算是认识,他迟早会知道,这在姜灼楚的意料之中。 “对,她从二楼跳下来,已经做了手术了。” 姜灼楚说。 下午他收到了林姨发来的短信,说姜旻已经醒了,生命体征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双眼无神,不说话。 林姨问她想不想见姜灼楚,她摇了摇头。 姜灼楚举着手机,站在窗边。他胸口始终压着千钧重的石头,只留出一丝缝让他呼吸,不至于窒息而死。 他举着手机站在窗边,两眼定定,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韩琛有点生气,却又似乎不忍苛责,“你……去看过她了?” “嗯。” “在哪家医院?” “郊区的一家公立医院。之后好点了,再给她转去专门的康复中心,都联系好了。” 韩琛叹了口气。他了解姜灼楚过去的事,更了解姜灼楚本人。从这一连串快得像救火般的安排中,他已经察觉了姜灼楚的抗拒。 “地址发我,今晚我去看看。” 韩琛说,“你妈妈的状况,可能也要安排心理医生。” 姜灼楚没有直接拒绝,“你要是忙的话,就算了。” “谁让我就是这么圣母呢?” 韩琛撇了撇嘴,“转院你也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会去的。” “你自己最近状态还行吗?唐医生每回找我旁敲侧击,我就知道你又不听医嘱了。” “……” 犯病倒是很久没有过了,但状态的确也谈不上好。 姜灼楚早已习惯了这种长久的不安,忙的时候满脑子都转得飞快,一停下来又会焦虑。 最开始他想,抱上梁空的大腿就好了;后来他想,梁空允许他工作就好了。现在他已经切实地从梁空手里啃下了资源和项目,却犹嫌不足。 获得的快乐对他而言太过短暂,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盯着未完成的一切。他从不肯放过自己。 “姜灼楚?” 韩琛从这短暂的停顿里听出了什么。 “我没事。” 姜灼楚道,“就是最近很忙。” “哦。” 忙对于姜灼楚而言是件好事,韩琛没有多心。 打完电话,姜灼楚又独自在原地站了会儿。这一层现在很安静,内容部大部分人都去开会了。 “姜老师?” 忽然,身后有人叫他。 姜灼楚转头看了眼,发现是自己组里的统筹助理,名字叫什么他忘了,只记得大约姓李。 “小李”大概也是要下班。下班途中碰见领导,他愣了愣。 姜灼楚朝他身后望了眼,自己组的那两间办公室相继走出几人,说说笑笑,一看就是又结束了一天轻松的摸鱼生活。 那几人也看见了姜灼楚,俱是一顿。原本他们没人拿姜灼楚当回事,可昨天唐评估出的报告被打了回来。 “姜老师,” 执行制片人有经验得多,主动上前,“要开会吗?” “我没收到邮件。” 说完他又看看其他几人,也都摇了摇头作无辜状。 姜灼楚看了他们一会儿,“不用。” 他心里明白,尽管名义上自己是这个组的领导,可实际上他像个外人。不,不能说像,他就是个外人。 “哦,” 执行制片人点点头,“那……” 眨了眨干涩酸胀的眼睛,姜灼楚忽然觉得,下午那两份表格该让他们来看的,至少该让他们一起来看。 可是,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别人,他又实在不放心。 下次得向杨宴请教一下怎么带团队。 姜灼楚心里想着。 “没别的事,今天就先下班吧。” 姜灼楚用平淡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一时令人捉摸不透,“别的事,明天再说。” 有人问,“什么事?” 姜灼楚的手机又响了。 梁空下午在外面见人。他有一阵子没在申港长待了,总有些关系要维护。晚上他没别的安排,原打算去反思坐坐。 路上,他想到姜灼楚,打了个电话。 “喂。” 梁空语气悠闲。 “……喂。” 电话那头有些气声,闷闷的。像是姜灼楚捂着听筒跑到一旁才接通,生怕被其他人听见。 “周围还有其他人?” 梁空立刻听了出来。 “都是九音的人!” 姜灼楚无语。不远处大会议室的门开了,里面陆陆续续涌出不少人。 姜灼楚的执行制片人和内容部的很熟,随口笑着问他们是不是会开完了。对方愁眉苦脸,说只是吃个饭,晚上继续。 不一会儿,孙既明走了出来,程总就在一旁。 看见姜灼楚,孙既明很意外。他大概还不知道姜灼楚来九音的事。 姜灼楚边跟梁空讲电话,边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打了个招呼。孙既明程总等人朝电梯间走去,会议空档也是个机会。 “你有事吗?” 姜灼楚碎步跟上去,举着手机压低声音问。他简直想直接把电话挂了。 “你还在忙?” 梁空问。 “嗯。” “行。” 梁空似乎也不生气,淡淡道,“晚上回来注意安全。” 说完,他主动挂了电话,脸上笑容渐消。 看样子,今晚姜灼楚很晚才会回来。 “不去反思了。” 梁空敲了下隔板,神色深沉,“去我家。” 说完,他阖上眼,像是不想任何人看出他的心绪。 第114章 提问 电梯还没到,姜灼楚打完电话,追了上去。 程总脸上原挂着官方的笑,远远看见他过来,嘴角笑意未减,眉心却拧起。 程总刚想说点什么,孙既明先开口了,声音浑厚,“小姜?” 孙既明资历深,但没什么架子,很有亲和力,身旁也就两个助理。他戴着显年轻的鸭舌帽,穿得低调休闲,毕竟不是走偶像那一挂的。 “孙老师,我……” 姜灼楚犹豫了下,最终决定直说。孙既明不是喜欢旁人溜须拍马的人,他也没必要过分谄媚。 “我想找程总讲两句话,现在方便吗?” 程总眼珠子不自觉一瞪,像是十分惊讶。大概也不全是装的,主要是没想到姜灼楚如此“低情商”。 “哦,我没事儿。” 孙既明笑笑,看向程总。 程总也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当着孙既明的面,他不好拂了姜灼楚的面子,装得无辜又一无所知,“小姜,什么事儿啊?” “不急的话,明天再谈?” 和解是一种不太好演的状态。姜灼楚上前,面带善意地笑了下。明天再谈理论上不是不行,可看程总的样子,显然不买他的账。 今天有今天的事,明天有明天的事。只要他不想聊,就总有没干完的事。还不如现在趁热打铁。 “就两句,不会耽误您太久的。” 姜灼楚道。 “我们今天剧本会还没开完呢。” 程总笑吟吟的,面露难色。 孙既明见状,似乎察觉了什么。他左右看看,笑着道,“小姜,你吃过了没?” “没吃过跟我们一起吧,边吃边聊。” 姜灼楚不饿,但还是点头应了声,说正巧没吃。 三人进了电梯,后面跟着孙既明的两个助理,其他人坐另一趟。程总对孙既明很客气,只是全程都不怎么看姜灼楚。 姜灼楚不好贸然开口,电梯里静得有些尴尬。过了会儿,孙既明问,“小姜,你现在在九音,干些什么?” “还是表演老师么。” 姜灼楚摇了下头,“梁总给了我一个小项目练手,在做制片。” “哦。” 孙既明眼神讶异中又有点赞许,“这可不是个好干的活儿。” “当演员呢,只要把一件事干好,就算成功了;可当制片,只要有一件事没干好,就是失败。” 看着姜灼楚,他有点唏嘘,“看你小时候,真以为你会演一辈子戏的。” 这句话放在这里,颇有些耐人寻味。孙既明眼中的姜灼楚是相对客观的。 姜灼楚表演天赋过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可他并无其他所长,甚至有不少“缺陷”,少年时期的他除了表演几乎什么也不会。 姜灼楚静默半晌,“一辈子太长了。” 死在功成名就的那一天,才是传奇。往后余生,都像是在狗尾续貂。 孙既明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程总终于觉得自己也该说两句,免得太不给孙既明面子。他清咳两声,“孙老师,你和小姜从前合作过?” 孙既明看了程总一眼,嗯了声。总归现在这电梯里也没别人,他又习惯提携后辈,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小姜,你找程总,也是商量剧本的事儿吗?” “制片人、内容部……有时还得再加上个经纪人,为了剧本,那不吵嘴打架是不可能的。” 孙既明浸淫这个圈子多年,一眼就看破了。 程总勉为其难地努嘴笑了笑,他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可也不好反驳。 “不是。” 姜灼楚决定抓住这个阴差阳错的机会,“是我有点事,想向程总请教。” 孙既明:“原来如此。” 程总依旧呵呵笑了两声,没说什么。 到了食堂所在的楼层,几人一同出去。姜灼楚还没来过九音食堂,他嘴巴叼,又挑食又讲究,能不委屈自己就尽量不委屈。 这里以自助餐和盒饭为主,也提供点菜服务,有包厢。孙既明平易近人,就在外面大厅吃的,为了节省时间是让助理统一提前订好的,姜灼楚也只能跟着一起吃盒饭。 吃饭时人多,又是不好讲话。姜灼楚能屈能伸,尽管食堂的菜他并不太喜欢,但能吃的他也都吃掉了。 结束后周围有几个人来找孙既明合影,孙既明对此十分熟稔,也没什么包袱,擦了擦嘴就去了,十分配合,看不出半点不耐烦。 姜灼楚在一旁看着。他想,也不是所有成功的人都像梁空那样。也许他学不来孙既明,可如果将来有机会,他也愿意学着去做一个好点的人。 孙既明在合影,其他人吃完饭在旁边闲聊几句当放松,顺便点些咖啡奶茶零食什么的用来提神。他们已经高强度开了一下午的会了,晚上还得继续。 “小姜。” 程总走了过来,两人都在人群之外。他眯着眼,此时只有两人,他变得直接,“昨天说的事,你都想明白了?” 姜灼楚抿了下嘴角。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藏在脑海里,负责说话的是另一个人,“对,抱歉,之前我的想法太简单了。” 程总也并不想为难姜灼楚。姜灼楚不愿得罪他,他非必要也不愿得罪姜灼楚,如今能和解,局面算是双赢。 程总:“那那个剧本……” “我还是想微调一下。” 姜灼楚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几十集的长度,成本还是有点高。删掉些不需要的,也能精炼一些。” 程总听了,蹙眉似在思索。这应该是个他能接受的方案。 姜灼楚留意着他的神情,进一步道,“程总,下午我看了看履历表,找出了几个人。” “原先负责这个故事的小组,还有成员有空吗?” 程总一听,就明白姜灼楚打的什么算盘。他笑了,“小姜,这回还真不是我不肯帮你。” “上次你来开会,迟到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你不在场》这个故事,最初就是他写的。” 孙文泽。 “但文泽不喜欢这个故事,大部分他写的故事他都不喜欢,经常撂挑子。” 程总叹了口气,“最近是没给他安排别的活儿——也安排不上。你要能说服他来改剧本,我没意见。” “……” 说完,程总笑了笑,走了。 “姜老师,你喝咖啡加奶加糖吗?” 负责点单的同事来问。姜灼楚虽不参加他们的会,但毕竟一起来吃饭,也不能就这么落下。 姜灼楚正脑仁疼。他想了想,“有巧克力吗。” “……” 对方一愣,“有。” 每回进旧居,梁空都是一个人。 这座陈列馆一般的住所,一进去,瞧着就像是属于过去的东西。它像名人故居,像展览会,像用vr让人身临其境地参观什么,却唯独不像有人生活的样子。 梁空径直上楼,进了那间挂着海报的房间。 18岁的姜灼楚是永恒的。他被圈在海报中,挂进画框,再放入橱窗。 直到进来的那一刻,梁空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他了。 时至今日,梁空都很难将这两个形象重叠在一起。他们天差地别,他们之间隔着的八年像无路可通的悬崖裂谷,梁空想象不出他是如何变成他的,是怎样一条路是他走向他的——梁空说服不了自己,也不想说服。 然而毋庸置疑的是,18岁的他离梁空的生活已经越来越远,不知不觉间,他变得没有现实中的那个姜灼楚重要了。 就事论事,一张海报并不能说明什么。就算真让姜灼楚看到,也顶多证明梁空当年就关注过《海语》,这件事姜灼楚原本就知道。 可如果让他落在姜灼楚的面前,慢慢地,他单独的形象就会被破坏,最终从梁空的心中远去。 梁空再次打开橱窗。这次他伸出手,只轻轻碰了下对方的脸,不带任何欲望,仿若一种好奇的问候。 “姜灼楚”坐在海边,和过去一样,目光沉静中似有提问。 手机响了。 梁空看了眼,是他派去医院盯着的人。姜灼楚不告诉他,他也不可能撒手不管。 “喂。” “梁总。” 对方汇报道,“今晚一个叫韩琛的人来了,在帮忙处理转院事宜,据说是姜老师的朋友。” 第115章 艺术生命的自杀 韩琛。 梁空当然记得这个人。 “知道了。” 梁空挂断电话,面前海报上姜灼楚恬淡又无辜的神情变得刺眼。 他望了会儿,嗤笑一声。先前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动过念头,考虑要不要把这张海报扔了。 姜灼楚因心理抵触而不肯让梁空帮忙,与姜灼楚没找梁空却找了别人,性质截然不同。 这一刻,梁空再清晰不过地意识到,姜灼楚无论嘴上怎么说,在心里从来都不信任自己。哪怕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也始终保持着理性的戒备心理。 这样的姜灼楚,让梁空一瞬间清醒无比。 粉饰旧居,只是为了让姜灼楚不再起疑,而关于他自己的事,从来就没必要真的让姜灼楚知道。 梁空取下画框,连着里面的海报一起,动作干脆利落。 他找了块黑布蒙在外面,拎着走了出去。 今晚梁空本就没打算在这里住,司机和车一直等在外面。司机看见梁空拿着个体积不小的东西出来,连忙下车迎上前,“梁总,我来吧。” “不用。” 梁空一张脸比平时更冷淡。他都没叫开后备箱,径自坐进后排,被黑布蒙着的画框就放在他身侧。 “今晚发生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梁空语气平淡中透着不悦,敛眉似在思索。海报放去何处,他已拿定主意,但如何处理姜灼楚,他一时还并没想好。 “明白,明白。” 司机擦了擦额角。他跟了梁空多年,自然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其实无需梁空额外强调。他问,“那现在……” 梁空伸手,隔着黑布触了下画框,“去凝视博物馆。” 九音。 晚饭后,程总孙既明等人继续去开剧本会,姜灼楚也没直接下班,而是又回了九层。 他进到自己的办公室,咬着黑巧的吸管,坐在转椅上思索了会儿,最后先给杨宴打了个电话。 “喂,什么事儿?” 杨宴还惦记着早上商量的出差。电话一接通,他便道,“别是北京出差来不了吧?” “不是。” 姜灼楚还没开口,被问得一噎,他顿了下,“出差梁空答应我了,没有问题。” “那你等一下。” 杨宴放下心来。他所处环境背景音嘈杂,大约是个饭局。他似乎低声道了句抱歉,拿着手机出去,不一会儿周围稍稍安静下来。 “有新状况了?” 杨宴问。 “这个项目,应该还是只能做成网剧。” 说出这句话时,姜灼楚甚至是心平气和的。他自己从没演过网剧,更没想过会去制作一部网剧。他接受了,不是他愿意,而是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哦。” 杨宴倒是接受良好,也不怎么意外。他道,“既然确定了,就别想太多,按流程尽快推进吧。” “我也已经物色了几个不错的新人,顺利的话都会签进九音。” “你本子改得差不多了就发给我看看,有合适的角色就先定下来。” 姜灼楚也没直接拒绝,“等选拔结束再说。” 杨宴呵呵笑了两声。在这件事上,他和姜灼楚的立场是不同的。 姜灼楚想在能力范围内,给项目挑选最好的演员;而杨宴更注重整体的效率,反正是网剧,只要质素尚可,让谁来演差别不大。先进来的就先演上,后进来的他还会安排别的项目。 杨宴:“剧本大概要改多久?” “还不确定。” 姜灼楚简单地向杨宴转述了下程总的话,关于孙文泽的事。 杨宴听了,直截了当道,“你可以去和孙文泽谈谈,但必须先找程总要个没问题的备选。万一他不行,立刻换人。” “项目不能拖,一拖就黄。” “别说你只有五千万,就算你有五个亿,也很难方方面面都做到完美。” 对此,姜灼楚不置可否。他打电话,只是和杨宴同步一下进度。 “对了,还有件小事。” 姜灼楚原本想请教些团队管理的问题。可他正要开口,门外忽然响起咚咚两声。 “什么?” 电话里杨宴问道。 姜灼楚应了声,“我这儿来人了,下次再说吧。” “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他挂了电话。 “进——” 话音未落,门就被带着股劲儿似的推开。姜灼楚皱眉望去,只见孙文泽拉着一张晚睡晚起的脸,脖子上还挂着耳机,大剌剌走了进来。 “你要找我?” 孙文泽往姜灼楚桌前一站,眼皮耷着,自上而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让姜灼楚无端地想起了那天应鸾家沙龙门前挂着的“欢迎语”。 “……” 姜灼楚是打算去找孙文泽的,但不是今晚。他都还没想清楚,孙文泽倒是先自己找上门来了,看来是程总让人打的招呼。 “哦,是的。” 姜灼楚立刻起身,挂上一副春风拂面的笑。他长得好看,对自己的表情很有自信,“请坐。喝点什么?” 孙文泽无动于衷,也没坐下。他直接道,“不用麻烦了。” 语气硬梆梆的,不算友好。 姜灼楚怔了下,眯了眯眼。孙文泽果然如传言中那样,是个“脾气不好”的员工。 “也行。” 姜灼楚笑容不减,不至于计较这点事。 “程总都跟我说了。” 孙文泽开门见山,毫不委婉,“《你不在场》改剧本的事。” “我来就是告诉你,我没空。” “你找别人吧。” “……” 说完,孙文泽转身就走。 这么直接的人,饶是姜灼楚也没想到。他在原地怔了一秒,随后上前拦住,“孙老师,你最近有别的项目?” 听之前程总的意思,并没有。下午晚上的剧本会,他也不在。他留到现在还没下班,其实姜灼楚还挺惊讶的。 “跟你没关系。” 孙文泽说着抬脚往外走,就要戴上耳机。 “等等。” 姜灼楚见状,也扬起了声调。他轻笑一声,一手插兜缓步踱上前,“孙老师,这个剧本是挺难改的。” “你要是担心完不成,我再找几个人帮你,大家群策群力,总能有办法的。” 孙文泽果然回过头来,戴到一半的耳机卡在耳畔,脸色冷冷,“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用担心自身能力问题。” 姜灼楚语气和煦无比,慢条斯理道,“选你是因为原故事是你写的,改剧本你要是一个人不行,内容部能人很多,我再请程总拨几个。” 孙文泽头发乱糟糟的,乍一看比起编剧,更像个刻板印象里的程序员。他看着姜灼楚,半晌气笑了。 “你激我也没用。” 孙文泽走回几步,神色与方才不同了。他在尽力克制自己,可铁青的脸色已将内心暴露无遗。 姜灼楚心里想,孙文泽大约不是单纯针对他,而是本就压抑,心情不好。 从上次开会时的样子,就能看出来。 姜灼楚思索片刻,“你有什么顾虑吗?说出来,我尽力解决。” “顾虑谈不上。” 孙文泽语气决绝,不容置疑。他讲话木木的,没什么情绪,“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我不信任你。” “我不管你有什么背景,认识什么人,我不认识你,也没看到你有任何能力。在我看来,你几乎是个外行,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做好一个项目?” “我这样的人,不该把时间精力浪费在这里,那是对艺术生命的自杀。” 第116章 进化完全的版本 姜灼楚回到lanson时,已是深夜。 梁空正在吧台前敲电脑,戴着耳机,屏幕上是姜灼楚不太认得的软件。他换上了居家服,大约今天回来得早。 姜灼楚没打招呼,直接闷头回房,进了浴室。 见过孙文泽后,他的心情不可能好。但这其中只有极少一部分是因为孙文泽本人,更多的是孙文泽那些话,直直打在了姜灼楚的痛处。 那些话难听,却很合理。客观来说,以孙文泽的立场,他如此拒绝姜灼楚,是个正确、甚至堪称有魄力的选择。 姜灼楚过去这八年,又何尝不是一种被迫的“自杀”呢?他不追求艺术,可他追求生命,他在碌碌无为中消耗的光阴,让他不得不共情了孙文泽的拒绝。 他有些失落。因为孙文泽有拒绝的机会,他却已经没有了。 客厅里,梁空摘下耳机,关闭了编曲软件。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任何创作需求,也很久没再进工作室认真编或写点什么。偶尔在电脑上随便鼓捣两下,跟玩儿差不多。人总是需要些安心又投入的活动,哪怕没有意义也没关系。 今晚梁空回来时,姜灼楚还未归。他说不清是庆幸还是不悦,心不在焉地编曲到现在。把海报送去博物馆,难免让他想起当年与姜灼楚那寥寥数面,和那时写的第二张专辑。 太久远之前的事,很多细节梁空都记不清了。剩下的,只有占有欲未得到满足的执念。 这样绝无仅有的失败,人生经历一次已经足够。梁空不想让姜灼楚受苦,却也不想让姜灼楚成长到足以独立的样子。 姜灼楚最好笨一些,这样他们的矛盾就永远没有被激化的那天。 浴室里水声哗哗。看姜灼楚方才一言不发的样子,他今天心情大概也不怎么好。有点蔫,可能工作中遇见了什么麻烦。 正常。 梁空像往常一样倒了两杯酒,端进主卧里的小会客室。两把小沙发面对面放在向外弯出的半弧形窗前,这里看的夜色并不辽阔,从高层向下俯视,更像不见底的悬崖。 浴室门开,姜灼楚洗完澡,带着一身湿润的凉意出来。 “你忙完了?” 看见梁空,姜灼楚道。 梁空只嗯了一声,没说自己刚刚是在编曲。看起来姜灼楚也不是很感兴趣。 姜灼楚擦干头发,把毛巾一扔,过来拿起茶几上的另一杯酒,站着就喝下了半杯,跟灌啤酒似的。 梁空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心平气和地看着他,“今天工作有点麻烦?” 姜灼楚手一顿,把酒杯从嘴边拿开。梁空可以替他解决一些问题,然而姜灼楚明白,更多的问题只能靠他自己。 “有点。” 姜灼楚也没否认,故作轻松道,“没事儿。” 梁空是想和姜灼楚聊两句的。内容无所谓,重要的是聊天本身。然而他们似乎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感兴趣的东西、熟悉的人、思考的问题、既往的经历,都全无交叉。 聊天气和食物么?他们都不是有这种闲情逸致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姜灼楚不喜欢和梁空过多地谈论工作。梁空如今也一样。 梁空一方面想让姜灼楚信任并依赖自己,另一方面又不想过多地帮助姜灼楚。对他来说,最好的结局是姜灼楚不轻不重地摔两跤,然后知难而退。 “杨宴过几天就来了。” 思前想后,梁空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能聊几句的东西。 “我知道。” 姜灼楚也没瞒着梁空。他下礼拜还要和杨宴一起出差。 梁空:“我听说,你现在的办公室,和杨宴的部门在一层?” “因为八层地方不够。” 姜灼楚顿了下,许是想到了今天在走廊上的事,“也没人愿意和我一间。” “可以理解。要是让我跟你一间办公室,我肯定宁愿在走廊罚站。” 他没什么表情地开了个半真半假的玩笑。有关今晚发生的事,他不想让梁空看出任何。 梁空轻笑了声,尽管他并不觉得这句话好笑,尤其是联想到姜灼楚什么都不跟他说,却把医院的事交给韩琛。 梁空站起来,揪着姜灼楚的脸亲了口。刚从浴室出来,一层薄皮,温温热热的,亲完留下一块淡红的痕 “睡吧。” 梁空拍了下姜灼楚的肩,径直朝卧室去。 “哦。” 姜灼楚在心里松了口气。他放下酒杯,也跟了过去。 这一夜,姜灼楚睡得很糟糕。 起先他缩在梁空怀里装睡,后来梁空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压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挪开,在床上克制地翻来覆去。 此时他还并不知道,自己的心理问题已经很严重。他意识不到,更顾不上。他觉得自己该睡了,否则会影响明天,却怎么也睡不着。 半夜两点,姜灼楚爬起来偷吃褪黑素。 吃完不是立刻见效,他又一个人在露台吹风。盛夏过去后,深夜的风颇有冷意,像是直灌进五脏六腑似的。 姜灼楚很不愿意低头。然而事到如今,他不得不认可了杨宴在电话里的忠告。 孙文泽这样的人看起来不通人情世故,实际上是最难说服的。退而求其次,选个能接受的人来改剧本,总比把整个项目都拖黄要好些。 姜灼楚给程总发了条短信,表明孙文泽不行,换别人来也可以;又给整组的人群发了邮件,明天上午十点开会。 不知不觉间,姜灼楚似乎也学会了克制情绪。就像梁空那样,他也要求自己面对任何事都波澜不惊。情绪无论存在与否,都不能流露,不能影响理性的判断和行为。 该干什么,还是得干什么。 剧本的问题就此告一段落,也意味着其他所有事都要动手准备起来了。姜灼楚叼着根烟,一个人在露台上从两点想到三点,仿佛拖到明天他和项目就得至少死一个似的。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并不正常,可他已经来不及在乎这些。 他像根火柴,不烧就浪费,烧了就得死。 身后的玻璃门被拉开,咣啷一声,姜灼楚肩膀不自觉一抖,回身看去。 “睡不着?” 不知何时,梁空也已醒了。他走出来坐下,脸色不怎么明朗,也说不上阴沉。 风簌簌吹着,夜色在身后铺成一幅长得无边无际的画卷。高楼鳞次栉比地向远方延伸着,梁空坐在那里,像什么人物专栏的访谈。 他有数不清的过往藏在后面,那些精彩和成功的事,那些常人无法想象他如何做到的事,那些经过他的人生又被他放下的事……如今,都平淡地躺在他的经历簿上,他的生命从不曾被浪费。 “你失眠过吗。” 姜灼楚裹了下身上的睡袍,一只脚搭到了梁空的腿上。 梁空勾了下唇角,“很少。我本来需要的睡眠就不多。” 不想睡,也谈不上失眠。 姜灼楚缩在椅子里,笑了。他道,“你是人类进化完全的版本。” 梁空一手按住姜灼楚的脚背,另一只手顺着摸到小腿上。他无意识地轻拍着,面不改色地看着姜灼楚,片刻后徐徐道,“遇到什么难处了?” 他最终还是问了。也许只是不想看姜灼楚辗转反侧。 “已经解决了。” 姜灼楚轻描淡写道,“我说了,不是什么大事。” 在他眼里,比这麻烦的事,梁空每天要面对一箩筐。实在是没必要说给梁空听。 梁空没说什么。但他没有很喜欢这个答案。 不知是药效起了,还是事儿想完了,姜灼楚打了个哈欠。 梁空放下他的腿,站了起来,语气平淡,“困了就回来睡吧。” 姜灼楚抬起两只胳膊,仰着脑袋道,“你抱我回去好不好。” 梁空正要走,闻言脚步顿住,回头乜了姜灼楚一眼。已经过去的今天一天,这个小家伙干了一堆让他生气的事。 姜灼楚不明所以,眨了眨眼。 几秒后,梁空面无表情地倾身,把他从椅子里捞起来抱住。 姜灼楚伸了个懒腰,还没回到卧室就睡着了。 孙文泽的拒绝,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你不在场》这个项目走上正轨。 姜灼楚似乎不再奢望那些做梦般的高标准严要求,他接受了程总派来的另一个编剧,是女生,小陶暂时把自己的办公室分了一半给她。 姜灼楚召集全组人开了个会,这还是建组后的第一次。他意识到要让其他人切切实实地认识自己,哪怕是片面的、带着有色眼镜的、被误解的,可总要从第一步开始。 他制定了一个初版的组内规矩,包括每个人具体的负责内容和汇报流程,同时开始着手招募导演、摄影等其他幕后人员。 期间,程总主动来姜灼楚办公室坐过一次,还带了点茶叶,隐晦地表达了歉意。上回孙文泽冲来姜灼楚办公室的事他似乎听说了,这事儿姜灼楚没跟任何人说,那就只能是孙文泽自己说的了。 勇士。姜灼楚在心里默默赞叹道。 第117章 什、么? 杨宴来入职的那天,一大清早九楼就忙忙碌碌。姜灼楚一向到得比大多数人早,今天来时却发现一整层人已到了个七七八八,人来人往,看起来十分热闹,却也不知在热闹什么。 路过杨宴的办公室前,姜灼楚朝里瞥了眼。里面只有几个在布置的人,杨宴本人还没到,他的东西也没送来。 “姜老师,早。” “早。” 迎面有人打招呼,姜灼楚点了下头。这段时间他和九层影视经纪部的人交集并不多,但毕竟同层这么久,至少彼此混了个脸熟。 “下午欢迎会您去吗?” 对方随口问道。 “去的。” 杨宴会在中午之前到,下午会为他举办一场专门的欢迎会,将他介绍给九音众人。各部门负责人和影视经纪部全员都会参加,其他人随意,姜灼楚也已收到了通知邮件。 在姜灼楚看来,这种欢迎会是典型的“形式大于内容”的东西。可面子上装总得装,何况杨宴和他目前在很大程度上算是“一伙儿”的,他希望其他人也能看出来这一点。有杨宴支持,他之后的项目开展会更容易些。 下午要去开会,于是今天上午姜灼楚就挺忙。他先看了财务报来的初步预算,又见了新人选拔的负责人——杨宴远程安排的,要跟影视工坊那边进行对接;影视工坊已经现组了个十人左右的团队,从九音本部和徐氏各调了几人过去,但组长没定,姜灼楚还在对外招人。 一早上忙得水都没顾上喝,快到中午时,姜灼楚想起今天剧本的进度还没关心。这是他每天的“固定任务”,不是信不过改剧本的小姑娘,是他自己就是放不下心来。 到了八层,姜灼楚刚出电梯,正朝编剧的办公室去,忽的听见身后一声巨响,门被重重甩上,几乎整层楼都能听见。 走廊上其他人也驻足看去,又互相窃窃私语着。只见孙文泽抱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纸箱朝电梯间走去,脸色恹恹,像是被裁员了。 姜灼楚吃了一惊。他连忙抓住身旁一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孙文泽被开了?” “不是,” 那人又无奈又无语,“是他把公司开了。” “……” “是他自己要走的。” “前几天好像和程总吵了一架吧,具体不清楚,他俩老是吵架。” “孙文泽经常扬言不干了,没想到这回程总也没留他。” …… …… …… 姜灼楚眯了下眼,此事显然有蹊跷。 “姜老师?” 小陶正从办公室出来。快中午了,她去食堂吃饭,顺便给编剧老师带点。看到姜灼楚,她走了过来,“有事吗。” 孙文泽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不一会儿传来一声叮。姜灼楚望着那边目光定定,思忖片刻后,追了上去。 “姜老师?” 小陶不明所以,也跟上几步。 “你忙你的,今天不用管我了。” 姜灼楚摆摆手,“下午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我找孙文泽有点事。” 说着他一个箭步冲到电梯前,一伸手,拦住徐徐关上的电梯门,顶着孙文泽厌烦疲惫的眼神,挤了进去。 “啊?” 小陶难得些许慌乱。她呆在八层,可能也听说了孙文泽前几日去给姜灼楚撂脸子的事,急急忙忙想要阻止,“姜老师你别冲动,姜——” 电梯门关上了。 “……” 梁空到九音时,正值午休。他很久没亲自来过公司了,今天是带着杨宴一起来的。尽管“十分低调”,没有刻意通知谁,但众人还是默契地提前结束了午休。 “梁总。” “先去九层,带杨总看看他的办公室。” 梁空对旁人说着,顺手拍了下杨宴的肩。 杨宴笑容款款,礼貌温和地和每个人握手打招呼。其中也有些他之前就见过,在公开场合或合作项目里。 程总也在。九层离他最近,影视经纪部以后也是和他合作最多。他对杨宴有所耳闻,这个人相较于他还实属年轻,却并不好对付。 梁空很给杨宴面子,亲自带着他去了一趟九层。 九层大多是杨宴的“自己人”,他简单巡视了一圈,要离开时忽然无意似的问道,“咦,姜灼楚今天不在吗?” “……” 杨宴边问,还边看了眼梁空的神色。梁空没有阻止他的意思,那显然梁空也不知道姜灼楚为什么会不在。 精明如杨宴,很懂得替老板发问的门道。 其他部门的人对姜灼楚并不熟悉,唯有程总干笑了两声,似乎有些紧张。 “那个……他,他早上来了。现在有点事出去了。” “什么事啊?” 杨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他可是答应了下午要参加我的欢迎会。” “这个……” “杨总,姜老师去找孙文泽了。” 不知何时,小陶竟然混了进来。九层不少人是她的前同事,她站在其中毫不显眼。 她声音闷闷的,像是为自己没拦住有些愧疚。 方才一直没说话的梁空闻言抬了下眉,朝人群走了两步,语气沉稳听不出喜怒,“孙文泽是谁?” “……” 杨宴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很快想了起来。他见程总脸色有异样,便笑着打圆场道,“是内容部的一个编剧,还挺厉害的,小姜之前跟我提过。” “哦?” 梁空听着,看了程总一眼。 程总支吾片刻,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比上次在电梯里尴尬百倍有余。他清咳两声,故作如常,“孙文泽已经办离职了。” 杨宴意外,“离职了?那姜灼楚找他干嘛。” “可能……” 事到如今,程总只能梗着脖子把孙文泽卖了,“可能是因为前几天他和姜老师发生过一点小矛盾。” “小矛盾?” 程总脸色糟心,十分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他把姜老师骂了一顿。” “……” 杨宴过于震撼,眼睛瞪大,听了后一时不敢说话。 他谨慎地望向梁空,只见梁空没什么表情,脸色却越来越沉。 “什、么?” 听语气,梁空像是笑了。 第118章 美食态度 梁空很久没听过这么有趣的事了。 姜灼楚被人骂了。 完了还不跟他说。 从现场众人的反应看,此事算不上什么秘密。 梁空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微妙的护短之意,不能让姜灼楚受这种委屈。 “打电话叫姜灼楚回来,” 梁空看向小陶,这个小姑娘大概就是姜灼楚上回说的助理,“下午要开会。” “还有那个……” 梁空记人名不太擅长。他要接触的人太多了。 “孙文泽。” 杨宴察言观色,连忙道。 “对,把他也叫回来。” 这句话梁空是对程总说的。 程总万没料到局面会发展到这一步,愣了愣,“他已经离职了……” 这其实是个托辞。从提离职到办完交接和手续,还有不少流程,很少有人上午提下午走的。只是孙文泽留下来也不会干活儿,程总就也懒得触他霉头。 梁空扫了程总一眼,没再多说,径自走了。 这种难度的事,犯不上多说。要连个人都叫不回来,程总也别干了。 杨宴冲程总笑笑,加快步伐跟上了梁空。 梁空脚步比平时快些,也更重,听得出他现在心情不好。 “姜灼楚跟你提过那个孙文泽?” 梁空一手插兜,边走边用余光瞥了杨宴一眼,不咸不淡的。 “……” “提过两句。” 杨宴后背轻微冒汗,但还算应付得来,“他那个项目,我一直都跟进着的。” “哦,” 梁空道,“那他被骂的事,也跟你提过?” “……” 一时之间,杨宴分辨不出梁空是吃醋还是质问。幸好,这件事姜灼楚没跟他说,否则他还得骗人。 “那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杨宴也装出同仇敌忾的样子,顺便表表忠心,“这么大的事儿,我要是知道,肯定得跟您汇报的呀。” 梁空对姜灼楚和杨宴的现状并不算十分满意。只是目前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且总的来说,他还是信任杨宴的。 梁空:“刚刚那个就是小陶?你派去的?” 杨宴没想到梁空还知道小陶。他嗨了一声,“本来是教岑奇那会儿,让她去给姜老师打下手的。姜老师觉得她不错,就留下当助理了。” “让她放机灵点儿。” 梁空说。 杨宴咂摸片刻,悟出了梁空的意思。从孙文泽骂人事件能看得出,小陶知道不少事,却没汇报。根本原因是,她给姜灼楚当助理,算是“跳槽”,现在她的老板不是杨宴了。 杨宴干笑两声,含糊了过去。 距离欢迎会还有半个多小时,梁空难得来一趟九音,要先处理点别的事。 到了电梯间前,杨宴亲自替梁空按了键,“等小陶把姜灼楚叫回来,我第一时间押他上去。” 姜灼楚是在九音不远处一条未经拆迁的小破巷子里强行拦住孙文泽的。 当时正好迎面驶来一辆三轮车,路边的糖水铺前又排满了人,孙文泽抱着大箱子左右无路,终于被逮了个正着。 先前他已经连续三次成功甩掉姜灼楚。 第一次是出电梯时,他抢先出去放下箱子拦路,然后飞速按上关门键,趁门还没开时抱起箱子拔腿就跑; 第二次是出大楼时,他跑出去后一脚把开着的玻璃门踢关上,让姜灼楚要么重新推门,要么只能从中间的旋转门出来; 第三次是在马路边,他瞅准了几辆远远开来的车,利用一连串的车队拦住了身后的姜灼楚。 这是第四次—— “你是不是有病?” 孙文泽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头发乱飞,终于受不了了。他把箱子往路边一放,回身摘下耳机,“不就骂你几句吗?你至于——” 姜灼楚倒是没这么狼狈,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刚经历过一场追逐战的样子。他一手把头发挽到耳后,“不是这样的,其实我——” “哎!让开别挡着路!” 几辆电瓶车从身侧飞过,三轮车被别住,车上捆着的板材晃了一晃,后面还堵上了两辆面包车,“要吵架到旁边吵去!” 孙文泽皱着眉看去,“不好意思,我马上,” 他回过身正要抱起自己的箱子,却见不知何时箱子已被姜灼楚端起,连人带箱一起站到了路边,只剩他一人还立在道路中央。 “……” “……” 姜灼楚这回先发制人,“我感觉,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 孙文泽既然是要走,那么上次他的负面情绪就大概率不是针对姜灼楚的,至少不全是。姜灼楚认为这其中有争取的空间,又不死心了。 “什么误会?” 孙文泽平时常年久坐、缺乏锻炼,今天抱着箱子跑这么久已实属奇迹。他缓缓走到路边,两手叉腰,“没有误会!咱俩都不认识,哪来的误会!” 姜灼楚想了想,“我请你吃个饭吧,边吃边聊。” 孙文泽一挑眉,“行啊。” 经历了吵架、离职、收拾东西、逃跑后的中午,不饿是不可能的。 “就这儿吧。” 孙文泽竖起拇指一指,“我经常中午来这儿吃。” 一家比路边摊好不了多少的猪脚饭,招牌的美术风格十分怀旧,店里能看见的拢共二十平米,除了收银台外,摆了几张相当简陋的桌子,看起来食品安全堪忧。 “……” 姜灼楚倒抽了一口气。他不动声色道,“既然是请你吃饭,总不能显得我太小气。吃点和平时不同的,怎么样。” 孙文泽望着姜灼楚,在太阳下一眯眼,脸上竟然第一次浮现出了笑意,“哟,姜公子不愿意吃这种苍蝇馆子啊?” “……” “那免谈了。” 孙文泽摆摆手,一本正经道,“美食态度是人生观的重要体现,在这点上谈不拢,什么误会都没有解开的必要了。” 说完,他转身独自进了店,既不管姜灼楚,也不管姜灼楚手上自己的箱子。 “……” 正午的阳光亮得发白。姜灼楚脑海里像跑马灯般飞过无数碎片。 一分钟后,他面无表情地进店了。 第119章 剧本 中午店里人多,连个完整空桌都没有,只能和别人拼。空气中弥漫着下料极猛的香气,邻桌短视频和店里外卖又有新订单的声音此起彼伏。 姜灼楚脑瓜子嗡嗡的,用纸巾把桌沿板凳都擦了遍后才坐下。 两大碗猪脚饭很快送了上来,冒着热气。 “你要饮料吗?送的,可以自己挑。” 孙文泽指了指冰柜。 吃饭显然比写剧本快乐得多,才从九音出来100米,他就与上班时判若两人。 “我不用。” 姜灼楚正在拆一次性餐具,拆完后拿筷子小心谨慎地戳了戳那浸满了调料的米饭。 “那我拿两杯了。” 孙文泽毫不客气。 “……” 拿回两杯葡萄果汁,孙文泽开始吃饭了。他手机上点开一个视频,听起来像是讲什么古埃及死亡观念的,边吃边看,也不搭理姜灼楚。 为避免挡道,大箱子被放在桌肚里,在姜灼楚和孙文泽之间,抵得腿伸不开。 姜灼楚缩着两条腿,胳膊也展不开,以免碰到旁边拼桌的人。他一小勺一小勺地挖着猪脚饭往嘴里送,每吃一口就看一眼孙文泽。 吃一口看一眼,吃一口看一眼,吃一口看一眼…… “吃饭的时候不聊工作!” 终于,孙文泽筷子一摔,忍无可忍。说完他戴上耳机, 大口扒了起来。 姜灼楚还是吃得兴致寥寥。倒不是猪脚饭不好吃,而是他现在心思根本不在吃上。他一有心事,就胃口不好,再加上天气热,要不是为了哄孙文泽他简直一口也吃不下。 旁边拼桌的中年大哥看了看他俩,又着重看了眼姜灼楚吃得缓慢的猪脚饭,对着他好奇道,“你是明星吗?” “……” 姜灼楚摇了摇头,“不是。” “哦……那就是想当明星还没当上?” “……” 九音在附近,很多人都知道。再加上孙文泽脖子上还挂着工牌,难免惹人猜测。 “喔唷,我们这里很多明星来过的!” 老板娘来附近送猪脚饭,顺手朝墙上一指,上面有几幅和不同明星的合影,“九音跟我们就隔一条马路,梁空,梁空你知道吧?” “……” 梁空肯定是不会来的。 姜灼楚非常确信。 猪脚饭与他黑咖啡西兰花鸡胸肉的食谱完全相悖。 “不过我看小伙子你长得也不错,不比电视上那些人差!” 老板娘大概以为姜灼楚是什么想出道的新人,顺口鼓励了句。 姜灼楚左右语塞,只能死不要脸地点点头,“那确实。” “……” 孙文泽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耳机一摘抬起头,“他才不是明星呢,人家是老板。” “……” 这话说得像开玩笑,也没人当真。普天之下哪有这么憋屈的老板。 “你吃完了?” 姜灼楚扫码付钱。两碗猪脚饭附赠两杯饮品,一共五十。 孙文泽不一会儿就将猪脚饭和果汁扫荡一空,面前杯盘狼藉。他擦了擦嘴,“姜老师,你战斗力不行啊。” 姜灼楚那碗还剩一半多。 “天太热我吃不下。” 姜灼楚坦率道,“你放心,如果事能谈成,以后让我天天陪你来这儿都行。” 孙文泽哼了一声,起身把箱子从桌肚里拖出来,抱着出去了。 走出这条烟火气十足的老窄巷,是有八车道的柏油马路。路一侧是林荫道,另一侧是大型综合体,一层全是各类奢侈品的招牌。 再往前走一个路口,就是澜湖了。 “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上次骂你……不好意思。” 孙文泽边走边大剌剌道,“但是,剧本的事我帮不了你。” “我已经离开九音了。” “这没关系,你可以接受我私人的雇佣。” 姜灼楚想得明白。这也不算不带九音分肉吃,“价钱和条件,可以谈。” 孙文泽瞥了姜灼楚一眼,没说话。 这时,姜灼楚手机响了,是小陶。他接通,“喂。” “姜老师,梁总来公司了。” 小陶说话比平时紧绷,“他让我打电话叫你回来。” “说是下午要参加杨总的欢迎会。” “……” 姜灼楚看了眼表,“跟他说,时间还没到。” “可是——” 姜灼楚挂了电话,并设置成消息免打扰。现在他是不可能回去的。 “叫你回去的?” 孙文泽一脸看破了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 姜灼楚有些意外。他发现孙文泽和应鸾一样,都很擅长观察别人。 “刚刚姓程的给我连打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孙文泽道,“八百年都没自己写过剧本的人了,想也知道他要干嘛。” “现在我把他拉黑了。” “……” 不知不觉间,目光远眺,已能看见路尽头的澜湖,夹在两侧高耸的建筑物之间。这边的湖岸线不是澜湖主要景点,更适合散步谈心。 工作日的中午,没什么闲人。湖畔安静,只有风声夹杂着偶尔呼啸而过的鸣笛。 “前面找个地方坐坐?” 姜灼楚说。 孙文泽抿了下嘴。他望着澜湖,目光定定的,“澜湖,真是个庸俗的名字。” “配不上这样的风景。” “……” 姜灼楚看着孙文泽,忽然笑了。他伸手拍了下孙文泽的肩,“《你不在场》恰恰相反。剧本庸俗,名字倒是尚可。” “……” 姜灼楚找了间去过的茶室,就是之前和唐医生会面的地方。上次他并没意识到,这里离九音如此之近。抄小道走路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我不喝茶,也不喝热的。” 一进去,孙文泽就道。 姜灼楚只能让人给他先上了一杯冰水,又去现榨果汁。他自己倒了杯茶,“孙老师,我不知道你和程总有什么过节。但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你可以来改《你不在场》的剧本。” “虽然……我的成本不够做电影,只能做剧,但我不会因此降低剧集的质量。”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全程参与。我保证,在我的组里,没有人能改你写的剧本。” 第120章 理由 客观来说,姜灼楚提出的条件,足够令人心动,至少有继续深谈的价值。可孙文泽听完,却仍旧摇了摇头。 姜灼楚没有放弃,“如果你有别的条件,尽管说。” 刚榨好的西瓜汁送了上来,但不怎么冰。孙文泽喝了两口,“姜老师,不是条件的问题。” “我在九音写的绝大多数故事……包括《你不在场》,我写来就是给程总交差的。我并不喜欢,也不需要。” “我已经写了太多这种东西,我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了。” 姜灼楚愣了下,意识到这或许才是孙文泽离开九音的真实原因。 他问道,“你和程总吵架,也是因为这个?” 孙文泽并不奇怪姜灼楚能猜到。他嗯了声,轻描淡写道,“程总给我画了太久的大饼,现在我已经不相信他了。” 居然有人能信程总画的大饼。姜灼楚震撼。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孙文泽看出了姜灼楚的心理活动,嗤笑一声道,“我刚入行的时候,程总是第一个让我署名的人。” “姜老师,你的父亲是徐之骥,你根本想象不出在这个论资排辈的行业里,新人出头有多难。一个年轻编剧——无论多有才华,很可能熬到撑不下去、转行了,都署不了一个名。” “程总让我署了第一个名,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某种程度上,他算是我的伯乐。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所以我才会跟他来九音。” “要是没有当年那个署名,我可能到现在还挣扎在温饱线上……当然,也可能已经放弃幻想,早早转行了。” 姜灼楚耐心听完孙文泽的话,一指敲着桌面,沉吟片刻,“那个大饼呢?” 他平静道,“程总做不到的事,我不一定。” 孙文泽有些无奈。他扁了扁嘴,“姜老师,你连一个电影都盘不下来,别说大话了吧。” “……” “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孙文泽低头捧着果汁,像想到什么似的,又补了句。 “……” 姜灼楚不认同孙文泽的话,然而一时也找不到什么有力的反驳点。人心隔肚皮,孙文泽不相信他的决心和诚意也可以理解。 他想了想,换了个角度,“那你想写什么呢?” 从孙文泽方才的话里,姜灼楚听得出,他不满的不是编剧这份工作,而是写的内容。 “以大多数编剧在剧组的话语权,我想写什么,重要吗?” 孙文泽反问道,“就算我写出来了,也还是会被改,被一次又一次地改。” “写来赚钱的东西,改改就算了。我自己的东西,我是不会随意拿出来的。” 他语气平淡,态度坚决。直到这一刻,姜灼楚才在孙文泽的身上,看出了些许大编剧的气质风范。 “谢谢你今天这顿猪脚饭。” 孙文泽双手抱臂,“如果多年后有机会——” “——不用多年后。” 姜灼楚抬手,倾身向前按住桌面,“眼下就有一个机会。” “你呆在九音吃不到大饼,难道离开了就能吃到吗?” 孙文泽没说话。他才刚离开九音,下家虽然不至于找不到,但大概率和程总差不多,说不定还不如。 “如果你愿意,可以从内容部调来我的组。” 姜灼楚微微一笑,“这个组是梁总特批的,不受任何部门管辖,你不需要打卡,不需要开会,不需要定期生产行活儿。” 孙文泽闻言露出警惕的神色,这话术听着简直跟诈骗差不多。 “我只要你写完《你不在场》这个剧本,之后的安排随你自己。” 姜灼楚悠然道,“有我在一天,就没人能强迫你干活儿,不失为一个骑驴找马的好去处。” “至于你自己想写的……” 姜灼楚其实对孙文泽的本子颇有兴趣,只是他暂时不想流露出来,这样可以保持主动权,顺便作为和孙文泽谈判的条件,“你愿意的话,可以给我看看。” “要是合适,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随意道。 孙文泽已经被说动了。对他而言,这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选择。在有更好的机会前,他可以一直赖在九音“白吃白喝”。 但他并没有轻易就上姜灼楚的当。 “姜老师,恕我冒昧,你在九音会呆多久呢?” 孙文泽问。在他眼里,姜灼楚是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今天兴致来了想干活儿,明天说不定一个不开心就撂挑子。 而姜灼楚没有想到,第一个问自己这个问题的人竟然会是孙文泽。所有人似乎都默认,姜灼楚会一直呆在这儿,因为梁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蛰伏于此只是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走,他甚至希望那天来得更快些。 “如果我离开,你也可以跟我一起走。” 姜灼楚面不改色道,“其他待遇不变。” 孙文泽打量着姜灼楚,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个人有几分可信度。不光是他的诚意,也包括他的能力。 事实上,目前孙文泽对姜灼楚的信任并不算多。只是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赌一把看上去是个性价比更高的选择。 赌输了损失不大,万一赌赢了呢? “我有一个条件。” 孙文泽也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姜灼楚做了个请的手势,“说。” “《你不在场》之后,下个项目要做我选的本子,并且剧本修改以我的意见为准。” 孙文泽说,“待会儿我会把剧本发你,你可以看完再决定。” 姜灼楚其实心里知道,自己一定会答应。可他还是点了下头,“没问题。明天我给你答复。” 孙文泽歪了下头,“那我们谈完了?” 姜灼楚看了眼时间,杨宴的欢迎会已经开始了。他道,“还有件事,希望孙老师能帮忙。” “哦?” 孙文泽在九音内部大小也是个名人,人尽皆知的脾气不好,连程总都对付不住。姜灼楚想在众人面前带着他回到九音,以彰显自己的“能力”。 “就算要离职,也不急在今天。” 姜灼楚道,“下午是杨总的欢迎会,不如你跟我一起去?” “为什么?” 孙文泽又面露狐疑。 “我迟到了。你跟我一起去,我好歹也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姜灼楚面色十分诚恳,又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杨总是梁空的亲信,马上要选演员了,我可不敢得罪他。” 第121章 失控 姜灼楚连哄带骗,把孙文泽又一起带回了九音。 回去他们打了辆车,表面原因是那一箱子离职物品林林总总还挺重,深层原因是姜灼楚怕孙文泽在半途再次跑路。 “姜老师,你去哪儿了!” 到了举办欢迎会的多功能厅前,只见小陶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听到后脚步声立刻回头望来。一见是姜灼楚,她连忙冲了上来,“怎么连电话都不接!” 走近后,她刹住脚步,这才注意到姜灼楚身后抱着箱子的孙文泽,瞪大了眼睛,“孙老师?你……” 孙文泽:“……” 姜灼楚冲小陶一笑,“这不是回来了嘛。里面欢迎会开始了?” 小陶脸色幽怨,“都快结束了。” 那可不行。 专程领着孙文泽回来一趟,可不能错过这表演的机会。 多功能厅里,杨宴的致辞已经到了尾声。 姜灼楚小心地推开后门,一进来就对上了杨宴的目光。他面带微笑,不疾不徐地继续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往后共同努力云云、共建美好九音云云,不动声色,但姜灼楚知道他看见自己了。 姜灼楚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笑,让到一旁抵着门,让抱着箱子的孙文泽进来。 这回大家明显有些反应。杨宴大约并没见过孙文泽,可多少能推测出些;演讲台旁边一位技术人员瞪大了眼睛,随后陆续有人悄悄回过头来,程总也朝后看了眼,颇为惊异。 姜灼楚十分满意。他波澜不惊地拍了拍孙文泽的肩,示意对方和自己一起坐下。 远远的,姜灼楚看见台上的杨宴似乎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他牵了牵嘴角,难得有如此自得的时刻,这么长时间以来的郁结仿佛终于被扎破了一个小口,开始透气。 “我把剧本发你。” 孙文泽坐下,从大箱子里拿出电脑,就地打开。 “好。” 姜灼楚现在心情放松,连杨宴那没什么营养的发言都变得悦耳动听了起来。已经迟到了,他不想再显得心不在焉,为了给杨宴面子,接下来他决定扮演一个配合的观众,带着专注聆听的微笑坐在台下,顺便放空大脑。 放着放着,姜灼楚忽的意识到……今天这场欢迎会,梁空应该也在。 他嘴角的笑容僵硬了几分,方才他那么长时间不接电话,今晚恐怕还得找个理由搪塞梁空。 要不就说今天澜湖人多,信号太差? …… …… …… 欢迎会结束了,人群陆续散场。姜灼楚和孙文泽坐在最后一排,前面几排都是空着的,离众人有些距离,像局外看客。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孙文泽偏头看了姜灼楚一眼,不咸不淡的。他大概也没有全信姜灼楚带他来的说辞,但没戳破。 “行。” 姜灼楚点头,他现在看孙文泽十分顺眼,“剧本我今晚看完。” “姜老师。” 就在此时,王秘书走了过来。 多功能厅里还有不少人,姜灼楚愣了下,他原以为在公共场合,梁空不会让王秘书来找自己。 “怎么了?” 姜灼楚笑笑,站了起来。 “梁总请您过去。” 王秘书神色有些难以形容,他顿了下,“还有,孙文泽老师。” “……” “请吧。” 王秘书道。 大箱子被暂时放在了多功能厅寄存处,避免了孙文泽要抱着它去梁空办公室。 上去的电梯里,姜灼楚、孙文泽、王秘书三人都没说话,气氛静得尴尬。 “我来九音这么久,还从来没去过梁总的办公室呢。” 从电梯出来,孙文泽压低嗓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了这些字。 “……” 姜灼楚听出了其中的阴阳怪气,他也一样低声道,“放心,真有什么事儿我担着。” 两人跟着王秘书进了会客厅,一进去,梁空不在,倒是程总和杨宴正在不痛不痒地聊着天。 程总一见到孙文泽,“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 孙文泽压根儿不搭理他,冷哼一声站到一旁,低头玩起了手机。 杨宴对局面看得清楚些,他更了解姜灼楚。他笑着对姜灼楚道,“把人请回来了?” 姜灼楚嗯了声,他挡到孙文泽面前,对程总道,“程总,我跟孙文泽谈了一下,之后他会……暂时进我的部门。” “什么?” 程总怔了下。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门一开,梁空走了进来,大剌剌往沙发上一坐,双腿叠起。 他看了看姜灼楚,眼神并不收敛。 “听说,你前几天被骂了?” 梁空看着姜灼楚,余光斜斜扫了下孙文泽。 “……” “……” “就是那个人?” 梁空竖起一指,点了下孙文泽。他神色略有不悦,却并不严厉,“受了委屈,为什么不跟我说?” 姜灼楚不由得脸上发烫,同时又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虽说现在屋里总共就五人,但剩下三人毕竟是同事。他原以为,和孙文泽一起被梁空叫来,谈的会是公事。 何况,他并没有要追究孙文泽的意思,他甚至不生气。 “没有。” 姜灼楚也看了眼孙文泽,孙文泽已经收起了手机,若无其事地站在那儿。倘若姜灼楚不能从梁空手里保下他,他自然也没有继续呆在九音的必要。 “没有?” 梁空拧起眉,语气变得不耐。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姜灼楚的逞强和隐瞒。 “对,没有。” 姜灼楚压根儿不解释。谁主张谁举证,他直接道,“骂人的事,是谁说的?” “我和孙文泽并没有过节,他为什么要骂我。” 一旁的程总有些慌,“梁总,这……” 梁空却一摆手,目光仍旧定定地落在姜灼楚身上。他很清楚,没说实话的人是姜灼楚。 “是么。” 梁空站了起来,不怒反笑。他走到姜灼楚面前,“那你今天出去找他干嘛?” “孙文泽在内容部呆得不开心,想要离职。” 姜灼楚张口就编,面不改色,“我跟他说,可以来我的组。他已经同意了。” 梁空看了孙文泽一眼,通常来说这个级别的人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是这样吗?” 其实……不完全是。但孙文泽想了想,嗯了一声,点头道,“没错。” “你们先出去。” 梁空盯着姜灼楚,眼神中压着怒气。这话是对其他几人说的。 程总马不停蹄地就告辞,还不忘拽上孙文泽一起。杨宴却在走了几步后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梁总。” “还有事?” 梁空明显不太耐烦。 “孙文泽算是个人才,姜老师能替九音把他留下来,也挺不容易的。” 杨宴笑着道。 姜灼楚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 梁空和杨宴一样,是能看出真实情况的。不管因为什么,孙文泽曾经骂过姜灼楚,但姜灼楚不计前嫌,最终还留下了他,这当然是件好事。 然而,杨宴会为此对姜灼楚露出赞许的神色,梁空却不会。 他原本想替姜灼楚收拾了这个叫孙文泽的人,他的宝贝可不能受委屈。 可姜灼楚不仅不觉得委屈,还自己解决了这件事。 梁空不高兴,很不高兴。他的姜灼楚,失控了。 第122章 新的开始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眼见梁空状态不对,姜灼楚若无其事地打算开溜,趁着有杨宴这个外人在场。 “站住。” 梁空却没那么容易放过姜灼楚。他语气阴沉,有种压迫感,“下午为什么不接电话。” “信号不好。” 这理由唬不住人,但梁空逼姜灼楚回来本身也不合理。姜灼楚只是给双方各递一个台阶,希望梁空识趣。 梁空听了,表情没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愈发锋利。这个答案不仅没能将他说服,反倒激怒了他。 “姜灼楚,我劝你开口前想清楚。” 梁空语气冷淡,仿佛一抬手就能拍死姜灼楚,“在我面前讲胡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看着梁空,姜灼楚心里同样压着火。从梁空进来的第一句话,他就隐隐生气了。 可他不想为这点事吵架。他不想和梁空撕破脸,现在更不是个合适的时候。 “梁总,刚刚外面好像有人敲门。” 正在此时,杨宴上前打圆场道,“可能是王秘书。” 他给姜灼楚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头铁,该服软服软,该认错认错。 梁空眯了下眼,大约是觉得什么时候处理姜灼楚都行,给了杨宴这个面子。他冷哼一声,摆了下手走回沙发前,“叫他进来。” 杨宴去开门,姜灼楚见状,顺势离开。 “先忙去吧,过两天就要去北京出差了,把手头事安排好。” 杨宴边说,边拍了下姜灼楚的肩。但这话更像是说给梁空听的,让梁空知道,姜灼楚确实是很忙。 姜灼楚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眼杨宴,撇撇嘴赧然中有些说不出口的感激。 “对了,今晚吃饭记得来。” 杨宴又道,“到时候好好给梁总赔个罪。” 把姜灼楚塞出去,门外并没有人,看来王秘书大约是走了,又或许压根儿没来敲门。 杨宴走回沙发前,微一欠身,笑笑,“王秘书不在,可能是我听错了。” 梁空已经拿起话筒,拨起了内线电话。杨宴的把戏,他心里门儿清。 杨宴:“梁总,那我也先——” “杨宴。” 梁空截断了杨宴的话。他挪开话筒,目光审视,“摆正你的位置。” 姜灼楚回到九层,发现孙文泽坐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的长椅上,大箱子放在脚边。他低头玩着手机,今日这一层格外忙,走廊上脚步来来往往,因此姜灼楚走近了他也没发现。 “孙文泽。” “哟,” 孙文泽这才抬头,他收回手机,眼神中的讶异也不知是不是装的,“你回来啦?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啊。” “……” 姜灼楚知道孙文泽为何在这里等自己。他要一个结果,关于姜灼楚是否能扛住梁空压力的结果。 姜灼楚在孙文泽身畔坐下。经历了刚才那一遭,他有些心累,却也像更看清了些什么,“明天,你直接来我的组报道吧。” “哦?剧本你看了?” 孙文泽问。 “还没。” 姜灼楚坦率道,“但我相信你。” 孙文泽眨了眨眼。他眨眼的速度比一般人要快,乍一看有几分神经质,实际上是大脑在飞速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或许是被姜灼楚锲而不舍的诚意打动,或许是没有更好的选择,或许是孙文泽自己也已经决定了要合作。他点了下头,起身道,“行。那就不用等到明天了,就今天吧。” 姜灼楚愣了下,随后也站了起来。他中午吃得少,又跑又追的,脸色有几分苍白。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是努力了太久、曾以为几乎不可能成功的事,突然有一天就真切地发生了。 那些困扰了他许久的问题,就此迎刃而解,不需在花多余的功夫了。他心头浮现巨大的满足感,但很快又被无意义的空虚和迷茫替代,继而他知道,自己要继续往前走了。 这是个新的开端,孙文泽是除了小陶以外,第一个姜灼楚自己的“班底”。他伸出手,孙文泽似乎不太习惯握手这样正式的商务礼仪,怔了下才别扭僵硬地也伸出手,被姜灼楚握住。 “欢迎加入,” 姜灼楚忽然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那种值得被记录下来的话,用来纪念这个有意义的时刻,在未来他们取得成功后,或许有望成为名言。 他顿了下。 “今天天气不错。” 孙文泽打了个哈欠,“适合做一个故事的开头。” 孙文泽的加入,在八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除了内容部的人大跌眼镜,连姜灼楚组内的人都难以置信。姜灼楚领着孙文泽进办公室,感觉别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尊重了不少。 “今后,孙老师会和我们一起工作。” 姜灼楚把组内所有人召集到一起,也开了个小会。他在脑海里回忆着杨宴下午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面不改色道,“希望大家共同努力……” …… …… …… “孙老师有什么要跟大家说的吗?” 姜灼楚搜肠刮肚地讲完废话,又看向孙文泽,这个流程总归得走。 在众人的目光中,孙文泽一摆手,“没什么要说的,别拖后腿就行。” “……” 八层原先分给姜灼楚的办公室已实在挤不出空余,好在孙文泽自己本就是有办公室的。他又搬回了今早刚搬出的地方,只要联系后勤部换块门牌就行。 之前从内容部分来的编剧小姑娘负责给孙文泽打下手,做一些校对、对接之类的工作。 后天姜灼楚就要去北京出差,他又定下了些自己不在时的安排。一下午忙忙碌碌,被杂活儿填满,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姜老师。” 卡着下班的时间点,王秘书来敲了办公室的门。 这是八层,不是姜灼楚自己的办公室。姜灼楚愣了下,心里又一阵翻涌,梁空在监视他。 并且丝毫不在意在工作场合彰显他们的特殊关系,甚至可能是刻意为之。一整个组的人,都还在呢。 梁空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今晚给杨总接风。梁总请您一起去。” 王秘书说。 第123章 有毒 办公室人多,姜灼楚走了出去,顺手掩上门,“接风宴不是晚上八点么。” 现在才六点多,过去肯定席都没开。 “这种宴席,哪能卡点到。” 似乎是没想到姜灼楚如此天真,王秘书笑了。这话倒不是唬人,从前姜灼楚帮徐若水一起陪人吃饭,最迟下午就到了,有时甚至一大清早就得过去,安排菜品酒水节目等等事宜。 姜灼楚也牵了下嘴角,“别人要早去,难道梁空也要早去吗?” 笑话。 梁空能卡点准时到,都算是难得了。 “梁总要见些人,” 王秘书道,“安排在晚宴之前。” “我也得去?” 王秘书努了下嘴,没说话,意思显而易见。 姜灼楚不需要见这些人,但他必须和梁空一起去。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仅仅是因为,这是梁空的要求。 今天已经得罪过梁空一次,姜灼楚决定暂时不头铁了。他回办公室简单交代了两句,跟着王秘书下楼出去了。 拉开车门时,姜灼楚收起脸上的不情愿,刻意挂上了平静的面具。 下午那场争执,最好他们谁都当没发生过。 “晚上去哪儿吃饭?” 姜灼楚随口问道,算是试探。 车里梁空眼神略深,看着他时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并没有要继续发火的迹象。 “珞云。” “哦。” 姜灼楚其实能猜到。见梁空语气如常,他在心里小松了一口气。 他蹭到梁空身边,这种讨好人的把戏他十分擅长。 梁空揪住姜灼楚的下巴,没什么表情地在他脸上亲了口。不是缱绻的吻,也不掺杂多少情欲,而是明晃晃的占有。 “以后老实点。” 亲完,梁空松开,毫不客气道。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姜灼楚的脸,留下伤痕般的红晕。 姜灼楚用手背蹭了下自己那半边脸。他不喜欢这样,可还是勾唇笑了笑。 比起最初,姜灼楚现在对付梁空已游刃有余得多,这点委屈他还是受得了的。只是,他原以为在过了这么久之后,自己和梁空的关系应该不一样了,他们是恋人了,他们互相了解了,他们开始生活在一起,他们的人生渐渐交织……然而,眼下又似乎回到原点,甚至或许从未变过。 本质上,他们永远是不平等的。梁空尊重他,不比尊重一只宠物更多。 可这是私事。对姜灼楚来说,私事的重要性比不过工作,因而私事的痛苦也不值得过分计较。 往极端了说,就算哪天他和梁空相看两厌了,只要他还需要九音,他就不会和梁空撕破脸。 姜灼楚搭着梁空的肩,眨了眨眼,“今晚还有哪些人?” 他问得还算无心,这一路总要找点话讲。 “你很关心?” 梁空听了,却仿若咂摸出了点别的意思。在他看来,姜灼楚永远是极不安分的。 “……” “随口问问。” 姜灼楚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又不是我自己想去的。” “除了九音的,你认识的还有应鸾和赵洛。” 梁空并没有相信姜灼楚的话,但这个问题本身无关痛痒。他一手摩挲着姜灼楚的后颈,“另外还有几个从前徐氏的,之后可能会合作。” 姜灼楚回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梁空的目光意味深长,令人有几分不寒而栗。 “我给你安排了个人。” 果不其然,梁空开口了。 “什么?” 姜灼楚本能拧起眉,却没立刻完全反应过来。 “你第一次制片,还是得找个人带带你。” 梁空轻描淡写道,“放心,不会抢你的署名,算是你手下的执行制片。” “我们组里已经有执行制片了,是个有经验的人。” 姜灼楚后颈被摸得发毛,那有一下没一下的,像是轻抚,又像是能直接下死手捏死他。 “派去的人,是我手下的。你在徐氏的时候应该见过,他之前也负责过《班门弄斧》。” 梁空却对姜灼楚的话置若罔闻。他的语气并不急迫,甚至算得上悠闲,可态度却是不容置疑的。 他派去的人,姜灼楚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至于收了之后让这人干什么,倒无所谓。所谓的“执行制片”,只是梁空放到姜灼楚身边的一双眼睛而已。 姜灼楚不仅不安分,而且很聪明,甚至聪明得有些过了。今天下午的孙文泽事件,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不找个人盯着,哪天他把办公室拆了都没人知道。 然而最初派去的小陶被“收编”了,后来连杨宴本人也首鼠两端,现在只有派个深得信任的自己人过去,梁空才能放心。 他都没象征性地问一句姜灼楚愿不愿意。毋庸置疑,姜灼楚肯定是不愿意的,但人,梁空也肯定是要派的。 姜灼楚脸色僵硬,渐渐变冷,他开始装不下去了。从中午接到电话起,就压在心头的不满,不住地往外冒,像沸腾时水面上此起彼伏的泡泡。 “你之前说过,我的组不用受任何人管。” 姜灼楚咬了下唇。梁空嫡系的执行制片空降下来,所有人都看得出是什么意思,他不被掣肘是几乎不可能的。 就算对方不跟他唱反调,可只要这个人在组里,就会时时刻刻提醒所有人姜灼楚的“身份”,更是时时刻刻替梁空监视着姜灼楚的一切。 放姜灼楚独立,是梁空从没想过的事。 “我是让他去帮你,又不是让他去管你。”梁空面不改色,违心道,“就事论事,这是两码事。” 要求提完,梁空态度平和了些。他笃定姜灼楚无法拒绝,所以也不介意哄哄他,“生气了?” 姜灼楚抿着唇,一声不吭。梁空轻笑了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要老想着反抗我,那太蠢了。” 姜灼楚偏开脑袋,带着一股倔强的劲儿。他很生气,却最终一句狠话也没说,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梁空感到满意。在他看来,这是姜灼楚的臣服低头。 姜灼楚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他自己知道,除却利益的考量,另一个原因是他一向不擅长脱离有毒的关系。 对。 有毒。 他总是饮鸩止渴。 从前的姜旻,现在的梁空。 到了珞云,姜灼楚摔门下车。 梁空也没管他。门口已经等着好几个人,见到梁空迎了上来,又瞥了眼冷着脸负气走过的姜灼楚。 “这是……” “年轻,气性大。” 梁空的语气漫不经心,像个惯着孩子的大人。 姜灼楚脚步一顿,咬着后槽牙,现在回头反倒显得是被激的。 “您好,这边请。” 礼宾面带微笑,珞云里现在人还不多,十分安静。 穿堂风从姜灼楚耳畔飞过,身后梁空与其他人的谈笑声远去了,礼宾标志的笑好似一张招贴画,他告诉自己,必须要冷静。 离晚宴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先看看孙文泽的剧本。 反正梁空这会儿也没空管他。 “带我去后面。” 姜灼楚说,“找个空房间。” 礼宾愣了下,很快又笑道,“好的。晚宴快开始时,我再去叫您。” 第124章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穿过走廊,礼宾先是领着姜灼楚去了梁空的套间,那里从前他也去过,留下过并不美好的回忆。 这不美好的回忆在今天显得格外糟糕,姜灼楚本能地心里抗拒,不想去。 “另找一间,梁总不喜欢别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进房间。” 姜灼楚面不改色道。 礼宾明显愣了下。姜灼楚曾在梁空那里过夜,第二天梁空走了他都还没走,按理说应该不存在这个问题。 可毕竟,姜灼楚比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更了解梁空。礼宾只意外片刻,便颔首道,“哦,好的。” “这一层都是空的,隔壁这间视野与梁总这套最为接近。” 他指引道。 “……” 姜灼楚左右看看,“哪间视野差最多?” 姜灼楚没打算在这里住,只是暂时找个地方呆着。要是没人来来往往,让他在外面长椅上坐一个多小时也是可以的。 最终他选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僻静得有些萧瑟,因地处拐角看不见庭院,所以多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狭小院子。 屋里太闷,姜灼楚心里乱,总是觉得喘不过气来。他推开院子的门,一阵不知来处的风吹来,天渐渐黑了,月亮模糊浮现,外面光线昏暗。 这并不是适合读剧本的地方,也不是合适的时机,姜灼楚的状态更是不好,可他还是强迫自己点开了孙文泽发来的邮件。 手边没有电脑,他只能先在手机上看。这是一份完成度极高的电影剧本,除了剧本本身,还有故事梗概、大纲、人物小传和关系图谱等。 作品名叫,《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这名字乍一看,与《你不在场》风格十分类似,宛若同系列。然而翻开梗概,却并不是一个悬疑破案的故事。 它讲的是一个艺术家和他的作品——他亲手创造的、代表着纯粹的个人审美和追求的“人”。他们好似镜像双胞胎,时常令人难以分辨;他们中的一个最终杀死了另一个,活下来的是谁?没有人知道。 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在我们之间,艺术家是哪一个,作品又是哪一个。 恰如“我”早已记不起,自己是两人中的哪一个。 小院前的台阶上,姜灼楚后背凉意陡生。他在近乎恐惧的刺激心颤中聚精会神,读完故事梗概,仿佛已经度过了另一个完整的漫长人生,又仿佛在现实世界中才过了一瞬。 他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月亮白得鲜明醒目,天色弹指间全黑了。 他的心仍咚咚跳着,看了眼手机屏保,才意识到已过去一个半小时。 咚咚。 外面有人敲门,八点了。 “姜公子,宴会马上开始了。” 礼宾道,“梁总让我来叫您。” “稍等,我收拾一下。” 姜灼楚一骨碌从台阶前爬起来,差点没站稳。他微拧着眉,却并不是厌烦或焦虑,而更像是一种思索。 他太久没看到这样的东西了,让人在自以为成熟的迷失中模糊想起自己的初心。 姜灼楚并不喜欢艺术,在他长到足以对什么东西感兴趣的年纪前,他就已经被姜旻推上了舞台。 他从不理想主义,更没有什么情怀,他一直很清楚他做的一切都是源于利益、为了自己——小时候演戏,后来抱梁空的大腿,现在天天为制片左右逢源,在摸爬滚打中把良心扔远了。 可是,总有那么些东西、那么些人,会让人知道,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世界之外,也还有另一种选择,有些人可以“聪明”,却宁愿去“笨”。他们并不是傻,而是更加勇敢,也更加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姜灼楚在心神摇荡中摸索着自己的形状,他依稀想起,在很久以前,他也是想做些有意义的事的。 他想把戏演好,不全是为了飞黄腾达,也是为了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其他的合作者、对得起观众、对得起这个行业本身。 背负着太多的东西,会让人走得慢。那是一条更难的路,然而姜灼楚想着,心里却似乎在平静中变得有力量了。 他焦躁了太久,因为他太急于求成,他太怕多走一丁点儿的弯路,他太想要快点成功了。 可那样的成功,是他想要的吗? 在那样的成功之后,他会快乐吗? 他早就知道答案,不会。他不会获得满足感与真正的宁静,他只会迅速为自己找到下一个目标,然后循环往复般地自我折磨。 那同样不该是他的人生。 离开休息室时,姜灼楚心里想着,他一定要拍出这部电影。不仅仅是因为孙文泽,也是为了他自己。 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东西,也是他希望自己的履历上会有的作品。 很多曾经令他煎熬的东西,忽然就变得轻飘飘了。他心里有了更重要的事,在更大的目标前,其他困扰着他的快乐或痛苦都显得多余,也因此不值一提。 今晚人并不多,总共也就十来个,姜灼楚认识或脸熟的倒占了多数。他来到晚宴厅时,杨宴正跟在梁空身畔,和几个制片人、导演聊着什么,其中有一个是过去徐氏的,旁边还围了些人,插不上嘴也舍不得走。 应鸾则站在窗前,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月色,他似乎对那些人的谈话内容并不感兴趣,今晚到场只起一个存在的作用。他身侧的小桌前,应欢带着一次性手套,认认真真地……在剥虾。 “哟,小姜。” 第一个看见姜灼楚的是赵洛。许久不见,他笑吟吟地走过来,一点也不惊讶。 “赵总,好久不见。” 姜灼楚拿了杯香槟,主动和赵洛碰了下。他还记得当初赵洛帮过自己,在不知道会不会有回报的情况下。 “你似乎变了点。” 赵洛打量他片刻,若有所思道。 姜灼楚牵了下唇角,算是默认,“多谢赵总过去的提携之恩。” 第125章 长袖善舞 “前段时间去九音,” 赵洛道,“听说你现在也带了个组?” 姜灼楚点头道,“对,还在前期呢。” “剧本定好了吗?” 赵洛问。 姜灼楚:“算是……差不多了吧。” 今天下午刚把编剧抓回来。 “赵总来九音是谈项目吗?” 他把话题抛回给赵洛。 “我们和九音是长期合作伙伴。” 赵洛语气随意,像个耐心的长辈,“孙既明老师的新电影,有颐宁的演员;我们颐宁拍的电影电视剧,也会用九音的人。” “九音有那么多演员吗?” 姜灼楚好奇道。 “主要是配乐、插曲、主题曲这些,梁空旗下的,说出去也好听。” 赵洛说得直接,“演员也有,你们九音过去自己的影视项目不多,送到我这儿来提升一下,顺便刷个脸。” “不过今年……” 赵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看向梁空和杨宴那边,“有了徐氏,又有杨总新建的部门,今非昔比了呀。” “梁总动作够快的。” 听赵洛这么一讲,姜灼楚才终于明白了梁空和他合作的底层逻辑。赔本或者不赚的买卖,梁空是不会做的。九音在影视方面的人手、资源都有限,积累起来要些时间。梁空又不肯砸招牌降低质量,做些实验性质的项目,所以在准备好之前,他需要一个临时过渡性质的“合作方”,让九音的演员有戏能演。 至于给颐宁把关音乐,那是梁空给赵洛的报酬。 不过姜灼楚觉得,音乐对一部电影来说并没那么重要,单看这笔买卖本身,肯定是梁空赚赵洛亏。也许赵洛是看中了九音未来的发展前景,又或是觉得梁空本人能力出众,过去的合作都只是一种投资。 然而九音的发展速度,远超赵洛的预估。吞下徐氏他是事先知道的,可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从天驭挖来一整个部门,着实有些出人意料。 也许很快,九音就不再需要颐宁了。以梁空的性格,他虽不至于做出过河拆桥的事来,但大概也很难给出符合赵洛期待的回报。 这点姜灼楚与他不同。姜灼楚会记着别人对自己的好,论迹不论心,哪怕对方有自己的目的,他也会回报。 往道德上说,这叫知恩图报;往利益上说,有来有回才是构建信任的基础,来日方长,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要求对方的事呢? “新建也要时间,” 姜灼楚抿了口酒,也顺着赵洛的目光看去,“杨总是个做事靠谱的人。” 赵洛从这句话里咂摸出了些东西,“你跟杨宴打过交道?” 姜灼楚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若无其事地点头嗯了声,“先前在天驭就认识,现在在九音也有继续合作。” “杨总虽然带演员比较不择手段,但其实他……” 他顿了下,心里想的是,杨宴其实比梁空好些。这话不能直接说出来,不知赵洛能否get到。 “他还行。在梁总面前,他也算帮过我。” 姜灼楚说。 赵洛眯了眯眼。其实聪明人都看得出姜灼楚在梁空那里的份量——大概比姜灼楚自以为还要重些,所以现在帮过姜灼楚顶多只能说明一个人不蠢,并不能说明其他。 然而多个有合作可能的人总是好的。赵洛举杯和姜灼楚碰了下,“下次有空,请杨总一起来我的庄园喝茶。” “你的项目开始选演员了吗?” “还没。九音也要招人,我等杨总来一起选。” 姜灼楚立刻领悟了赵洛的意思,正好他也想把更多的人绑上自己的船。他笑笑,“赵总手下有合适的演员么?我们是悬疑剧,有辨识度的角色还挺多的。” 像当初的《班门弄斧》一样,有戏份的配角里给颐宁留几个名额。 赵洛见状,脸上笑意更深了。《你不在场》这种投资的网剧,颐宁还不缺。姜灼楚也知道那几个配角的资源对赵洛来说大概可有可无,他更多的是表达一种诚意。 “好说。剧本定下来后,直接联系我们的经纪部门,我们颐宁还是有不少好演员的。” 赵洛很给面子地喝完了自己杯中的酒。比起这些合作,他似乎对姜灼楚本人更感兴趣。也许是多少有点过去的交情,也许他在进行新一轮的投资,“小姜,我相信你会成功的。” 宴席很快正式开始,大家纷纷入座。 姜灼楚不想坐在梁空身后当个花瓶,于是留给他的就只剩末席。好在梁空现在似乎也没工夫管他,连杨宴也只是在眼神碰上时远远地举杯示意了下,算是礼貌。 期间应鸾主动来找姜灼楚喝了杯,问了两句剧本的事。姜灼楚说已经定下了孙文泽,应鸾似乎对这个名字是知道的,点了点头。他拍拍姜灼楚的肩,说如果之后遇到麻烦,依旧欢迎去找他。 同是帮助过姜灼楚的人,应鸾和赵洛给人的感觉却并不一样。姜灼楚自认为对赵洛能看个七七八八,他知道对方善意和利益的来源,也因此清楚其动机。 应鸾却不同。看上去他没什么需要利用姜灼楚的,要不是因为应欢,他八成连今晚的接风宴都懒得来,他对梁空、杨宴和其他姜灼楚知道的所有人都无所求。他似乎把自己藏得很深,真实的他掩盖在一双漫不经心的桃花笑眼之下,即使已经认识了这么久,姜灼楚却觉得自己对他的真实了解,并不比当初在山间别院时多多少。 譬如说,要不是亲眼看见,姜灼楚是难以想象应鸾一晚上都在支使应欢给自己剥虾的。应欢剥得还可起劲,和平时头颅高昂的样子判若两人,差不多连自己九音副总的身份都给忘了。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想跟应鸾提一嘴《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事儿,听听对方的建议。可他最终没说,就像他也没跟梁空说一样——归根结底,能让他发自内心去信任的人实在太少。 姜灼楚有意多结交些人,也想让更多的人认识自己。梁空身旁那个圈子他现在是挤不进去的,硬凑过去也显得不识相。不过今晚他还是认识了些人,其中包括过去在徐氏打过照面却没讲过话的电影人。 在徐之骥死后,他们的日子风雨飘摇,同样不好过。姜灼楚渐渐地学会了收敛自己对徐氏的恨意,在无辜之人提起徐氏时,他会顺着对方露出唏嘘的神情,简直仿佛他偶尔也会怀念那个已经覆灭的徐氏。 一整晚,姜灼楚都没有单独同梁空讲话,除了跟在别人后面敬过一杯酒外,他和梁空什么接触也没有。 但姜灼楚的长袖善舞,全都落在了梁空眼里。 第126章 成长 下午姜灼楚在珞云门前摔门离开时,梁空并没太在意。 他一向是知道姜灼楚脾气不好的,甚至远在姜灼楚认识他之前,他就知道了。 梁空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事到如今,只要姜灼楚不想着独立跑路,别的他都无所谓。 他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姜灼楚气性大或许连晚上的接风宴都闹情绪不来,那么结束之后他还得去哄哄他,之前在美国定制的高珠送来了,是很华丽的类型,想必符合姜灼楚张扬的审美标准。 然而,姜灼楚来了。他不仅来了,还像没事人一样,先和赵洛相谈甚欢,后又跟应鸾交头接耳,十足像个成熟的交际花,半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这让梁空觉得自己对姜灼楚的关心十分可笑。更重要的是,他从中嗅出了危险的气息。 姜灼楚并不像梁空以为的那样任性,或许他从前是装的,或许他现在变了——总归,这都是姜灼楚野心的证明。 于是再一次的,梁空感受到了姜灼楚的失控。 晚上接风宴十点多结束。 梁空还有事要谈,留下了杨宴几人。其余人告辞离开,姜灼楚跟着一起送到珞云大门外,等人都走了才又回到里面。 他是不用参与接下来的小范围活动的,那里也没他说话的份儿。但他想留下来等等梁空。 “姜公子?” 宴会厅里正在收拾,门口礼宾见姜灼楚去而复返,主动走了过来。 “我再待一会儿。” 姜灼楚往对方口袋里塞了笔小费,“等梁总他们结束了,来后面叫我。” 今晚姜灼楚喝了不少酒,虽不至于醉,但身上总归烧烧的发着烫。再加上被动的兴奋,多少需要点时间缓缓,冷静下来。 他坐在珞云后面走廊前的台阶上,给自己点了根烟。打火机噗呲一声,刺破寂静的夜色,火光鲜艳地飞起,又很快灭下,只剩火星幽幽闪烁着,不知能燃多久。 一整晚过去,下午和梁空的那场冲突,带来的情绪冲击减淡了些。姜灼楚左思右想,尽管无奈,可先低头的人只能是他。 抽完三根烟,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他和梁空真正谈恋爱的时间还并不长,当初的悸动和欢欣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任何一段充满激情的关系都会有这一天,这是自然规律。之后人们也许分开,也许在习惯中慢慢接受完整的对方、接受平淡、接受生活的真实。 只是对姜灼楚来说,这一天未免来得有些快。抛开一切不谈,他仍旧是喜欢梁空的,可他渐渐感受不到了。他觉得自己长大了,又或者说是老了,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 他和梁空之间要谈的事太多、太复杂,于是恋爱变得很难纯粹,像被无数根来自现实的线绑着,那些轻盈梦幻的情感再也飞不起来了。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姜灼楚想着。 更早地认清现实,等于少走弯路。他可以接受这样的亲密关系,虽然不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完美结局,但这就是他的人生。 他需要从梁空那里得到很多东西,过去、现在、大概还有很长的未来,那么他多低点头也是正常的。 那些恋爱中的赌气、傲娇和小脾气,随着他们关系的进阶、随着姜灼楚的长大,已经消失殆尽。他做不到像过去那样天真了。 某种程度上,这是梁空教会他的。 姜灼楚回到晚上吃饭前休息的房间,继续看起了《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剧本。 如果说下午初看故事梗概,是以一个读者的角度被冲击、被裹挟,那么在知晓故事后,再去读剧本、大纲和人物小传,姜灼楚就是站在制片人的旁观视角了。 这个剧本的确不能乱改,因为它足够精巧,没有任何模糊不到位或多余的地方,像一架精密的仪器,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个小组件都不能随意更换。 孙文泽如此坚持,除了对心爱作品的保护,想必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与《你不在场》这样的小成本网剧不同,《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只能拍电影,并且质感绝不能差,导演、演员、配乐、美术乃至营销和商务,通通都不能掉链子。 姜灼楚细细思忖着,投资是第一个要考虑的问题,却不是唯一的问题。他需要争取到足够多的支持、拉到足够多的资源,才能完成它。 ……要不要先跟梁空说呢? 他再次犹豫了起来。 礼宾来敲门,说梁空几人已经结束。夜很深了,姜灼楚打了个哈欠,往脸上扑了些冷水。他出门前特地对着镜子照了下自己,哪怕在经历了这样的一天后,他也不允许自己在人前露出半点疲态,尤其是在梁空面前。 珞云门口,梁空正要上车。杨宴站在车门旁,毕恭毕敬的样子。远远的,他看见姜灼楚,朗声笑道,“小姜!你也还没走?” 姜灼楚小跑着过来,风把他脸颊两侧的头发吹开,又吹开领口,显得意气风发。 梁空一手扶着车门,回头看了姜灼楚一眼。他径自上了车,示意杨宴关门。 杨宴怔了下,关上车门后退到远处,在暗处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 望着紧闭的车门,姜灼楚一时有些无措。车窗徐徐降下,梁空没什么表情,眼神比月色还要冷淡。 “你来干嘛。” 他问。 姜灼楚愣了愣,“我,” 他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梁空比他想象中要更生气。 梁空是个颇有定力的人,一般情况下他不会情绪用事。可积蓄了一天的怒火,在他看见姜灼楚等自己到现在时,终于被彻底点燃。 多么聪明,多么上道,又多么虚伪,多么令人心寒。 下午的事姜灼楚不可能不生气,梁空宁愿他跟自己闹翻。可他没有,他像对待一个需要讨好的大佬一样对待梁空。 在姜灼楚的行为里,梁空已经看不见任何真实的他,剩下的只有企图和利益,强烈的被欺骗感涌上心头。 姜灼楚真的喜欢自己吗? 这个问题砸到梁空面前,让他无法忽略。他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不在乎的,可现在不同了。 梁空冷哼一声,升起车窗。车在夜色中扬长而去,独剩下姜灼楚一人站在路边,被街灯拉出孤零零的一条影子。 第127章 加班 “小姜。” 待梁空的车消失在道路尽头,刚刚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杨宴走了过来。 姜灼楚此时有些懵,浑身僵硬。他麻木地循声看去,只见杨宴脸上带着习惯性的笑意,但眼底流露出淡淡的不忍。 “你带车来了吗?让我的司机送你回去吧。” 杨宴说。 姜灼楚此时也没再硬客气。他嗯了声,“多谢。” 上车后,两人都坐在后排,杨宴也没特意找姜灼楚讲话。深夜路上人车稀少,车里也静静的,姜灼楚对着窗外出神,逐渐悟出了些什么。 梁空生气必然是对他不满。可他已经低头了,梁空却连个机会都不给,除了刚认识那阵子,后来这是几乎没发生过的事。 梁空虽然脾气很差,对姜灼楚也是一向苛刻,但他一般不会把事情做绝。他总是在发火之前就想好如何收场,先打一棒子,再扔来个鱼饵钓姜灼楚上钩。 可这次不同。 这么看来,今晚梁空的怒火堪称前所未有,已有失控之势。他不喜欢的,恐怕不是姜灼楚私下对他的态度,而是姜灼楚在宴席上毫不遮掩的主动。 意识到这一点,姜灼楚心霎时凉了半截,随后另半截也徐徐冻住。仿佛心脏登时变得极有存在感,让人浑身上下都是说不出的难受。 姜灼楚知晓梁空的控制欲,也明白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不能以一般的情侣论之,可真相的残酷总是超出人的预计。 这是姜灼楚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他的事业、他的独立和自我,梁空作为他的恋人却不能共情,拒绝接受。 甚至,比对以往任何矛盾分歧都要更加激烈。 超过头发和造型,超过仇牧戈这个被隐瞒的前任,超过姜灼楚当众对梁空的挑衅。 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对他的追求如此冷漠呢? 梁空了解姜灼楚辉煌的曾经、被打压的过去、和不肯服输的傲气,他原本……应当是最能理解姜灼楚的那个人。 痛苦紧攥住姜灼楚的心脏,而后被他一刀斩断。 “小姜,你还好吗?” 杨宴微紧着眉,注意到姜灼楚神色有异。 “我……” 九月的深夜,天气凉爽。姜灼楚的声音虚弱而倔强。 “我不太好……” 他一手扶着窗框,低着身子,脸色煞白额角冒汗,“能不能停下车。” 杨宴连忙示意司机靠边停车,甫一停稳,姜灼楚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人行道空空荡荡,一整排的商店都大门紧锁,综合体闪着孤寂宁静的景观灯。姜灼楚就近掀开一个垃圾桶的盖子,开始呕吐。 饶是杨宴,这回也目瞪口呆。 没听说过姜灼楚晕车啊? 他跟着下了车,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给梁空,或者给120。 姜灼楚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直不起腰,隔空伸出一手,轻轻摆了摆。 杨宴斟酌片刻,回车上拿了一瓶矿泉水、一包餐巾纸,等姜灼楚吐完了,才上前递给他。 “谢谢。” 姜灼楚已经吐无可吐,只能干呕,嗓子哑得仿佛得了重感冒。他用矿泉水连漱了几次口,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洗掉一样。 杨宴递完东西,又站回了车边,没有上前拍背照顾,还挪开了目光。他了解姜灼楚的性情。 姜灼楚躬腰站在垃圾桶边,街灯从头顶洒落,他整个人头晕目眩,如虚脱般。他早已吐不出东西,一瓶矿泉水也被用光了。他浑身乏力,想直起腰来,却是那么的困难。 不知不觉,有几滴液体从脸颊掉落。他抬头朝天看了眼,以为下雨了,半晌才意识到,原来哭的人是自己。 “下次少喝点。” 待姜灼楚终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车边,杨宴道。他话语委婉,不戳人心窝,也不拂人面子。 姜灼楚眼眶红着,脸色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他此刻没有多余的气力去伪装。 “今晚的事……” “放心,你不同意的话,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杨宴笑着拍了下姜灼楚的肩,“我可是经纪人,保密是专业的。” 姜灼楚僵硬地点点下巴。 “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 上车前,他如此说道。 杨宴笑了笑,并没有当真。 “对了,《你不在场》要给颐宁留几个名额。” 上车后,姜灼楚道。 杨宴有些讶异,他没想到姜灼楚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忘搞工作。 颐宁和九音的合作,他是知道的。大项目给颐宁分几个名额,也是惯例。只是没人说,姜灼楚的项目也要参与。 “赵总跟我算有点私人交情。” 姜灼楚看向杨宴,面无表情道,“我小时候在剧组,他给我烧过饭。” 杨宴微微一愣,随后不知是真的觉得滑稽、还是为了缓和气氛,他笑了,“赵总还会下厨?” 姜灼楚勾了下唇角。 “行,我记着了。” 杨宴道。 车开到lanson门口,杨宴要下车送,被姜灼楚摆手拒绝。 “喝了再多现在也吐清醒了。” 姜灼楚声音木木的,但神志能看出已恢复如常。 “后天……哦不,现在是明天了。” 杨宴看了眼车上的时间,已过凌晨,“明天出差没问题吧?” 姜灼楚比了个ok的手势,三两步跳上台阶,回了酒店。 进门的那一刻,他心里波澜不惊地敲了一下鼓。想到梁空,他虽不怕,但多少有些抗拒。特别是现在,他已经很累了。 “梁总回来了吗?” 进电梯时,姜灼楚顺口问管家。 管家:“还没有。” 很好。 今晚不用加班了。 至于梁空晚上住哪儿,他现在是真的一点也关心不起来。 姜灼楚状若无意地嗯了声,看不出什么异样。到了顶层,他在梁空的套房前脚步一顿,抽房卡的手不自觉停下。 非必要的话,他不想再睡在这里了。 他径直向前,回了自己的套房。 已过零点,姜灼楚却并不困。他开始认真思考怎么才能给《被我杀死的那个人》搭起班底、凑够资金,他很清楚,现在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