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与娘子》 蜀州到崇京 沉砚之曾任蜀州青城县主簿,出身崇京沉家,其父乃沉家家主,其母不详,性格懦弱;其妻苏令婉,崇京富商之女;二人育有一独女,沉清辞。 沉砚之于太平二十九年,冬,病逝,时年沉清辞九岁。 在沉清辞的记忆中,沉砚之长得一副清瘦的模样,文人气质重,教得她绘画。得知他病逝时,她就正在画画,临摹沉砚之的山水,画面正是道观林立,烟霞长绕的青山城。 沉清辞尚年幼,对这人世间的认识尚且朦胧,只记得母亲冷静威严的模样,并一人料理父亲后事。 太平三十年,苏令婉带沉清辞改嫁崇京。 蜀州到崇京路途遥远,将近两月。 一条大河映入眼帘,母女的马车渐近,蓝天白云。 “娘,我们到了吗?” “过了这条达瓦川就到了。” “达瓦,什么意思?” “这是月亮的意思。那边是葛丹山。” 抬眼望去,一座高山云雾间,殿宇层迭,依山而建,其中一尊大佛金像巍巍矗立,屋舍的鎏金雪顶映着日光,朱红高墙如凝血。 一行人都被这山水群殿吸引,“娘,那里就是崇京吗?” “还未到,那里是明政学院。是佛教名院,活佛、高僧辈出,你史伯伯,年少时也曾于那里修学。” 史伯伯,便是苏令婉此次回到崇京,将要二嫁之人——史净渊。 “那我以后也要去那里读书吗?” “不用,明政学院不收女子,不过我们辞儿可以找一位明政学院出身的学子——人们总说,明政天骄郎,万里挑一婿。” 待马车真正驶于佛山之下,才看到这里人流穿行,往来最多的身着红衣僧袍的佛子,间杂其间,也有身着青灰布袍或素色襦裙的寻常百姓。 母女一行人混在游人之间,虽然未能下车,但只一眼也能看出他们与这些素衣百姓同属一类,与山道上那抹抹庄严赤红,分属两个世界。 “跨过达瓦川就是崇京了。” 沉清辞终于放下好奇的车帘。 便在此后,一道清冷的身影自马车旁路过,赤色厚袍,眉眼清挺,步履稳缓,似已于山间佛气相融,如苍山白雪,在藏青马车旁,一掠而过。 史府 待车马缓缓渡过川上石桥,再回头时,葛丹山与明政学院已落在对岸,隔着一川寒水,遥遥与崇京相望。 那是一方藏传佛门清修之地,梵音悠远,宝相庄严,不染尘俗。 而过了桥,脚下便是崇京地界。 朱门街巷渐次铺开,人烟稠密,高门大宅连绵不绝,方才佛国山间的清寂,转瞬便被帝都厚重的烟火气取而代之。 马车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座气象森严的朱门府邸前。门楣之上,“史”字鎏金匾额静静悬着。 沉清辞入史府已有一月,母亲忙于筹备婚事,她连最亲近的人也难寻踪影。好在她常往东跨院那间向阳暖阁作画,已安稳静坐数日,权作一方小小天地。 这日午后,她照旧抱着小画笔,轻步往暖阁走去。才至门口,脚步骤然顿住。 里面已有人在。 是一位僧人模样的少年,剃度落发,光洁的头颅衬得面目轮廓愈发分明——头骨圆融,鼻准挺括,眉骨鼻梁清锐利落,下颌线条干净,骨相极佳,却无半分俗间温软之态。 一身赤色学袍,正是她在葛丹山下所见的明政学院僧袍。他端坐案前,静如石佛。 他正垂眸凝神,看着一迭泛黄信纸。那信笺质地厚实坚韧,纸面隐现细密纤维纹,纸上字迹皆是梵文,旁侧还迭着数函旧书信,似已入深思。 她竟不知,史府之中还有这样一个人。仿佛一整个雪域佛国的清冽梵气,都被他随身携来,落入繁华帝都、清雅史府,一时间,将满院喜庆俗氛都压得沉静下来。 案上摊着一幅画,所用颜料是她从未见过的沉艳古雅之色,与她素来习练的水墨全然不同,带着极浓的西梵佛土色彩。 沉清辞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呼吸。遥远、庄严、清净、神秘、不可近……那些她从未触及的意象,最终尽数汇作一股恐惧与敬畏。 她本能地觉得,此人与自己,并非同类。 史昱安停笔,抬眸朝门口看来。目光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久视的威严。 他起身,行至门边,轻轻合上暖阁之门。 “吱呀”一声轻响,震得她心头一颤。 她自那骤然逼近的身影带来的震慑中回神,如受惊之雀,仓皇离去。 那一晚,沉清辞睡得极不安稳。 白日里那尊石佛般清冷的少年,反复出现在她梦中。无面目,无言语,只有一片沉暗赤色,与一道紧闭的门。 她在深夜骤然惊醒,哇一声哭了出来。身边无母亲相护,唯有陌生帘幔与满室寂静,孤苦与惊惧一并涌上来,哭得浑身发颤。 守在外间的嬷嬷闻声赶来点灯。沉清辞缩在被中抽噎,不敢提及午后暖阁一事,只含糊说是做了噩梦。 第二日,此事便在府中传了一句:新来的姑娘夜里惊梦,独自睡怕,哭着醒了。 这话轻轻巧巧落进史昱安耳中时,他正陪史老夫人坐于檐下,一同静坐默诵,手中捻着念珠,只微微一顿,便复垂眸,神色清寂淡然,仿佛只是听闻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不知道,那夜她的噩梦,从头到尾,全是他。 二婚 很快便到了史净渊与苏令婉大婚之日。 这场婚礼带着淡淡藏传佛门肃穆,不喧不闹,不浮不华,处处彰显史家深厚佛缘与清雅格调,也稍稍平息了此前种种流言——续弦、门第悬殊、旧仆再嫁、宦商联姻、各取所需。 唯有沉清辞这蜀地远来、父亡母再嫁的孤女,仍被人私下非议。 人多眼杂,几道长辈的目光无声地落在几位小辈身上。 沉清辞本就怯生,此刻更是缩着肩,寡言垂首。但凡有长辈视线扫来,她都慌忙偏开眼,连抬头对上的勇气都没有。 尤其是沉家几位前来观礼的堂亲,看向这小姑娘时,眼底已浮上几分轻淡的不赞同。 一旁同出沉家的沉知微却截然相反——口齿伶俐,大方得体,眼明手快,见谁都能含笑应对,进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相一对比,史家老夫人只淡淡颔首,面上并无半分笑意。她本就因沉清辞前几日夜惊啼哭,心里先落了 “小家子气、不甚吉利” 的印象,此刻见她这般畏缩,更是不喜。 长辈们的神色毫不遮掩,本就极度敏感的沉清辞,只觉周身空气都沉了几分,只得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为新人诵经祈福的,是同样出自明政学院的金童——洛桑嘉措,金桑寺转世活佛。他年纪虽小,却已有不动如山的庄严气象,光头赤袍,端坐其上,梵音古老低沉。 另有一更高少年立在他身侧,静侍一旁,身姿亭亭,引得在场不少皇亲贵胄、老少宾客暗自打量。 那稍高少年惹眼,沉清辞自然也看见了,正是那日暖阁所见僧侣,忙匆匆移开目光,不敢再望。她自旁人间窃语得知,他名史昱安,是史家长子。世家子弟入明政学院修行、身着僧衣本是寻常,只是他气质殊异,眉目间自带一股疏离冷峭,望之令人心折。 礼毕,女眷随苏令婉入洞房,孩童们围在一旁争说吉祥话。 沉清辞也暗自准备了,轻声练习,正等着前面孩童说完。 “堂姐,大声些,别怕羞!” 沉知微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默默准备的沉清辞猛地一被打断,思绪突然空白,慌得只能强扯笑颜,良久无奈,才依沉知微之言念出吉祥语。 可这番仓促失态,终究落为他人笑柄。 礼毕散场,她独自退至外院廊下,竟被几位世家子弟与亲戚兄弟姐妹取笑。 “这便是你们沉家的仕女?怎生这般小家子气。” “商户之女,也敢自称沉家出身,配入史家高门?” “蜀地远来的野丫头,半分规矩体面也无。” “出身低贱,气度自然上不得台面。” 她一忍再忍,胸口滞闷,却仍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上前一步,反驳:“气度从来不在出身,而在人品。诸位仗着家世轻贱他人、以口舌相伤,这便是你们口中的世家风范吗?” 可她人微言轻,只换来围堵和一阵更肆意的哄笑与嘲讽。 “一个无父无靠的孤女,也敢教训我等?” “出身低贱便是低贱,还敢强词夺理!” 她孤零零立在廊下,被众人围笑嘲弄,无人解围,无人撑腰。从那日起,她便渐渐学会低头、沉默、退让、不言不语。 咎由 岁月缓缓流转,昔日难堪与冷眼,皆渐渐沉于时光深处。沉清辞从不与人争长短,不与谁论亲疏,只敛神静处,缩在自己一方小天地里,再不肯轻易出头。 转眼十一岁,初潮悄然而至,身子也跟着一日日长开,胸前臀后渐渐隆起,竟一发不可收拾。 又过一年,春日里新制的衣衫,到初夏便已绷得紧紧的。府中规矩,衣物向来一季一裁,如今虽入夏,却还没到重做夏衣的时候。往年旧衣早小得穿不上,这几日天气闷热如蒸,她也只能勉强套着今春最轻薄的裙衫,将就度日。 “姑娘这儿可不能再长了。”王嬷嬷在一旁不住念叨。 沉清辞只低头不语。那处日渐显眼,更何况天越来越热,她本就越发不愿出门见人。可身子发育岂是她能控制的?嬷嬷整日这般念叨,只徒增她一日烦躁。 “嬷嬷别说了,快些帮我梳好头,时候不早,暖阁还等着我去收拾。” 望着沉清辞匆匆远去的身影,王嬷嬷轻轻摇头:“姑娘如今都十二岁了,还没个定性,往后如何能当得了家?” 一旁丫鬟收拾着梳妆台,轻声回道:“她天真,却也聪明,想来用不着我们太过担心。” 嬷嬷却摇摇头,是有几分有些小聪明,但性子其实温顺老实,“岂能扛得住大事?” 姑娘待字闺中,能有什么大事? 史昱安一心潜修佛门,婚礼之后数载休沐,皆随师游历四方,归府时日寥寥。 史府上下,何曾敢忘这位嫡长公子;唯有沉清辞经年不遇,便悄悄将那份敬畏与顾忌,一并淡去。 不过暖阁之中,他的痕迹未曾稍减:颜料、笔帖、旧画,皆略有遗存。她并非不知此乃旁人旧物,初来时亦曾小心翼翼,不敢擅动。 可时日一久,侥幸暗生,她便装作视而不见,只当此地无主。 她素醉心绘事、书法,亦爱琴音,一年复一年,他始终未归。她便借着这份无人管束的松懈,将暖阁占为陶冶情性之所,私自观览其佛画墨迹,取用矿质颜料。 她明知不合礼数,心下亦时常惴惴,偏要以自怜掩去私心:自己一言一行,皆要仰人鼻息、看人眼色,久居人下,难道不该握一方小小天地,由自己做主? 这般自我宽慰,便将那点逾矩与窃用,轻轻掩了过去。 可自欺欺人,终究要自食其果。史昱安猝然归府,她尚在暖阁之中,便被撞了个正着,措手不及。 “你动了我的东西?”他年十五,已长成大人模样,身量极高,声音喑哑。 虽许久不见,但她还是一眼便认出了这所谓的继兄,不动的一身赤衣,少年老成,严肃禁欲,“没有。”她低眉顺眼,故作疑惑。 他深深看着她,“这里——” 可惜没坚持多久,他话还没说完,她便示弱,“这里你用,我这就搬走。” 谁知他嗤笑一声,“这本就不是该你用的。” 他的直白如五雷轰顶,她定了定,也说不出话来,只加紧搬离。 说得轻巧,真要搬离时,才知万般艰难。她一件件挪来的琴、书、画、架、凳,一应琐碎用具,都在心虚与那股后知后觉、又烈又硬的自尊里,匆匆忙忙搬了干净。 时维冬日,天寒地冻,炭火价高,廉价者又烟重呛人。她素来畏寒,院中炭火便总也不够。偏她住处偏僻,四面阴冷,莫说抚琴弈棋、临帖作画,便是静坐片刻,指尖也易生冻疮。这倒还是小事,一旦染上伤寒,便缠绵难愈,往后那些心爱雅事,只怕都要搁置。 转机却在史昱安临行之际,苏令婉不知为何,寻到沉清辞,开始教她掌家理事之术。如今史府大半权柄,已由史老夫人交予苏令婉。 沉清辞头一回握得些许可自行做主的权力与私产——院中人事可自行安排,日用物资也能自行采买。 自取 三年后的冬日,沉清辞掌理院务已有不少时日,可惜院中用度依旧入不敷出。 只因她本就志不在管家理事,且素来欠缺统御之能,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平白耗去许多功夫;赏罚又无章法,处事全凭一时心绪,毫无规矩可言。 她又对物需求不苛刻,虽谈不上无欲无求,但也已是极低。遇事只肯自己暗自设法,偏性子窝囊,生怕受人指摘,半点不敢声张。 纵然有贴身嬷嬷、史家老仆王氏从旁尽心辅佐,也只落得个皇上不急太监急。 想来也是情理之中。她这十几年光景,始终有强势可靠的苏令婉在身后兜底护持,天长日久,便养出了这般优柔寡断的性子。 因此到头来,依旧要为冬日炭火的多少优劣烦心;心心念念的矿质颜料,也时常短缺;就连用来束胸、免得身形过于惹眼的布料,都常常寻不着合适的。 她这边处处捉襟见肘,偌大史府却调度得当、家底殷实,一派井然有序。说来也怪,即便史昱安常年不在府中,东跨院暖阁里的用度却分毫未减 —— 紧俏难寻的石青、石绿、朱砂矿料,依旧按时送入;狼毫笔、松烟墨、新裁宣纸、制好的墨锭,摆得比往日还要齐整充足;案头常备的,更是印着史府暗纹的专用信笺。 管库房的老仆同沉清辞提过:“大公子从不用这些画具,偏叫人日日添满,还不许落灰。” 也正因如此,那间冬暖夏凉、物资丰足的暖阁,才更让她难以割舍,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天气渐热,她已有多日不曾踏出院门,整日只着睡裙、赤着双足,反正院中只有嬷嬷与丫鬟,倒也自在随意。这日天朗气清,阳光明媚,她醒来时已是午后。她那偏僻阴冷的小院本就晒不进多少日色,既不宜活动,更不宜读书作画。 她便抓紧时辰,往离院子极近的暖阁去。 按道理,她曾被史昱安那般羞辱,心中对他的恐惧与阴影日渐深重,于情于理,都不该再踏足那处半步。可或许是小人之心作祟,她终究还是去了,甚至未曾留意自己身上宽松襦裙,早已掩不住那无拘无束的轮廓。 在了暖阁待了许久,她才惊觉不好。这地方虽少有人来,却终究不比自己独住的小院隐蔽。于是连忙让王嬷嬷悄悄取来裹布。 王嬷嬷刚取了布走到暖阁门口,便撞见一个的英俊的身形——是许久未见的史昱安。她还未及站稳看清,他那步履匆匆的背影已转过拐角,消失不见。嬷嬷也不急着上前问安,只先转身入内,却见沉清辞早已焦灼等候,缩在屏风之后,含胸驼背,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 “嬷嬷,你可来了。” 她一身白纱裙,薄如蝉翼,穿着轻巧柔软,最是适合炎炎夏日,可也太过轻透,又无内衬打底,一身窈窕轮廓,几乎一览无余。 沉清辞如释重负,连忙接过布料,慌乱中动作一大,胸前起伏便格外显眼,叫人不敢多看。王嬷嬷心头一紧,想起方才一闪而过的郎君,便委婉提了一句:“大公子……似是回府了。” 沉清辞躲在屏风后束胸,乍一听到史昱安的踪迹,心头猛地一紧。 如今她好歹掌着院中些许事务,有了几分薄权,耳目比从前灵通许多——史昱安既已归府,她便得速速收拾暖阁,将一切物事归位,装作从未来过的模样。 嬷嬷见她浑然不知史昱安方才来过暖阁,也不敢再多言。 沉清辞自以为收拾得妥帖干净,便转去后院赏花。 怎料史昱安也来了,且不知已在她身后静立多久。 许久未见,他身形愈发高大挺拔。昔日在佛前潜心修行的清寂之气尚未散尽,一身书卷气与官场规矩却已悄然入骨。眉眼依旧清俊出尘,只是少了几分出家人的疏离淡然,多了沉稳端方,与一层隐隐的压迫感。 她骤然一惊,主动问好。 他目光淡淡,不着痕迹地从她胸口一掠而过,最终看向不远高处的桃花枝干,良久,平静开口:“你还是在用暖阁。” 沉清辞心头一紧,强作镇定,垂眸否认:“我不曾用过。” 她只当器物归位、纤尘不染,便无人知晓。 史昱安闻言,只沉默不语。 那沉默极静,一点点压得人喘不过气。片刻后,他才缓缓从桃枝上收回目光,深深凝睇着她。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沉清辞便已败下阵来,心乱如麻,下意识后退一步,勉强辩解:“许是……许是王嬷嬷见那里空着,顺手收拾过,我并不知情。” 王嬷嬷如今是她的贴身嬷嬷,可多年前,本是史昱安的乳母。这话真假,史昱安比谁都清楚。 他只平静望着她,语气淡得无波无澜:“王嬷嬷既在你院中当差,怎会无端去收拾暖阁?” 沉清辞想起母亲平日的提点,再懒辩解,垂首低声:“……是我用过。” 声音微颤,藏着惶恐与愧疚。她抬眼怯怯望他,轻声恳求:“是我一时糊涂,擅自用了暖阁。颜料我都用得节俭,工具也当日必归原处,你大人大量,饶我这一回。” 史昱安听她不打自招,唇角隐隐勾起一抹笑意,竟又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轻轻一叹,低声问:“你今年几岁了?” 沉清辞始终不敢抬头,小声答:“十五。” 史昱安望着她,若有所思,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已经及笄了。” 沉清辞心头一沉,立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她已然长大,再不能像孩童一般,靠几句谎话便躲过失罚。连苏令婉都曾说,她已是可以议亲的年纪。 “我下月才及笄。”沉清辞被他一语戳中,心下急了,猛地抬眸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不择路的认真。 他一副严肃的模样,“这么大年纪了,还撒谎可不好,这史府难道这般没规没矩了吗?” “我愿意受罚。”她眼底翻涌着不安与一丝倔强,若能换他不追究,无论什么责罚,她都认。 他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怪异,道:“是吗?那……要怎么罚你?” 其果 他令她牢牢记住这桩惩戒,说是要等她行过及笄礼,再作清算。 沉清辞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不知还有何种惩罚,竟要等到及笄之后才肯施行。好在没过多久,他便再度返回葛丹,她暗自松了口气,只当与往年一般,他这一去便许久不会回来,届时,他自然会忘了这所谓的惩戒。 而她,也终究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及笄礼一毕,那藏在心底的侥幸与顽劣便再度冒了头,竟又不请自去,悄悄踏入了那本不该再靠近的暖阁。这般冥顽不灵、知法再犯,肯定是要遭报应的。 史昱安自六岁入明政学院清修,所学从不割裂。佛法为心,藏医为身;身净则心定,心通则身明,二者同修并进,方是学院修行正途。他精研医理,辨气息出入清浊、体温度数、唇舌黏膜、血脉律动、肌肤触受,皆以佛法观之;修持禅观、持戒定心,亦以藏医调身辅之。 这日辩经法会,僧俗环坐,大树荫下,三两对论,各申经典。史昱安与洛桑嘉措相对而立,共论身心不二之旨。 洛桑嘉措扬声发问:“藏医言调身,佛法言修心。敢问,二者是一,还是二?” 史昱安沉声道:“非一非二。身是心之器,心是身之主。以医理调身,即是以佛法修心;以佛法摄心,亦能助藏医证悟。” 洛桑嘉措复进一诘:“既以医辅佛,人身最易察者,莫过于气息。息清则心净,息浊则心烦——气息之触,是否最易牵动心念、引动情根?修行者当如何对治?” 史昱安指尖微不可察一顿。 众人环坐,他面色沉静如恒,心底却毫无征兆地掠过一道小小的身影——只一瞬,便敛去无痕。 他沉声应道:“藏医辨息,不为息扰;佛法观心,不为心转。知气息是身之触,不执其味;知心念是空之影,不染其情。如此,身与医、心与佛,方能合一。” 洛桑嘉措颔首,朗声结辩:“正是。藏医不离心,佛法不离身。息调则心定,身安则道隆,医通则佛明。能观身而不执,知心而不染,方是同修之境。” 佛法修心,藏医修身。无人知晓,无人察觉,早已根深蒂固。 这日午后。她蜷在案边,正在暖阁中午憩,不施粉黛,眉眼间尽是慵懒恬静,骄阳透过明窗,筛下斑驳光影,落在她莹白的脸庞上,衬得她眉眼柔和,岁月静好。 朦胧间,有轻缓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一缕淡淡的矿物香料气息悄然漫开,清冽又绵长。她刚要心头一紧、察觉异样,那气息便已将她周身笼罩,下一秒,唇瓣便被人悄然覆上,呼吸被尽数夺去。 他的薄唇擦过她的嘴角,带着微凉的触感,随即探入舌尖,细细描摹、品尝着她唇间的甜意,许久才缓缓退开。 沉清辞僵在案上,浑身滚烫,四肢仿佛被定住一般,一动也不敢动,整个人似梦非梦,混沌不已。那触感太过温柔,似春风拂过盛放的花瓣,轻得让她恍惚,却又清晰得刻在心底。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低笑,轻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沉清辞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不敢动弹,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惊恐与慌乱——她甚至不敢确定,方才那一切,究竟是真实发生的悸动,还是午后暖阁里一场荒唐又暧昧的幻梦。 可无论真假,那一刻的悸动与惶恐,却深深烙在了她心底。自此之后,她才算彻底醒悟,真真再不敢踏足暖阁半步,即便路过,也必远远绕开,生怕再撞见那令人心慌意乱的场景。 翌日,她得知:史昱安于明政学院高等结业,已被擢录入仕,且早已悄然归府。 人选 “恭喜母亲,安儿得中明政高等,擢录入仕。” 史昱安自佛门还俗,入世之后一路顺遂,竟一举登科、擢身高第。旁人只道他天姿卓绝、慧根深厚,却不知在冠盖云集、门阀林立的崇京,能自空门从容转身,步步皆踩在分寸之上,其心底沉谋深算、行事自律果决,远非常人可比。 苏令婉对这位继子,素来不敢有半分轻慢。她心里清楚,他心思通透,眼观六路,万事都看得极清。就几年前,他不过十五岁的年纪,便已然通透得不像话,竟当着老夫人和史净渊的面,直言让苏令婉多费心教导沉清辞管家理事,这般举动,实则是帮她得以名正言顺地放权给沉清辞,解了她彼时的两难。 暖阁外正厅,鎏金铜炉焚着沉水香。老夫人端坐罗汉榻上,指间捻珠,目光沉沉落于奉茶的苏令婉身上。 她语声徐缓,却带着世家主母的威严:“安儿已十八,我看沉家知微这丫头,开朗知礼,你可记得她年岁?” 苏令婉奉茶之手微顿,指尖轻扣杯耳,面上依旧谦稳含笑:“老夫人好眼光。沉知微年十五,与辞儿同岁,乃沉家大房嫡女,亦是辞儿堂妹,才貌门第,皆堪配安儿。我虽与沉家疏阔多年,然由辞儿出面延请知微入府走动,倒也合情理。” 老夫人抬眼扫过,眸底微露满意:“你是明白人。安儿生性冷寂,你让辞儿相伴,两处相熟,他自然渐而上心。”稍顿,捻珠之声沉了几分:“沉史联姻,乃是两全之美。知微懂事,与安儿性情相济。” “老夫人放心,我省得。” 苏令婉垂首应道,“这几日我便让辞儿送帖,邀知微来府中赏海棠。” “至于辞儿——” 她顺势提起,眼底藏着几分关心,“我已为她相中苏家表兄。此人乃苏门中第一位入仕籍的子弟,持重可靠,家世清白,是上佳之选。” 老夫人淡淡颔首,不甚在意:“你做主便是。” 沉府正院,沉知微捏着那张洒金帖子,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史府”二字,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诮。 “娘,你瞧,沉清辞倒是会做人,竟然亲自来送帖子,邀我去史家赏花。”她将帖子递到母亲面前,“不过是个商户女带出来的软蛋,真敢来攀我的交情。” 沉夫人沉柳氏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眼底浮起几分得意,“看来是史家大公子还俗了,想撮合你和史昱安,这才借沉清辞的手递话。” “史昱安?”沉知微脑海中浮现出,喜庆婚礼上的那个清冷少年,他还俗了,还如那般出尘脱俗吗。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花,对着菱花镜抿了抿唇,望向镜中的自己,鹅蛋小脸,樱桃丰嘴,杏眼明澈,眼底掠过一丝锐光。 沉柳氏也陷入沉思。 史家这小子在明政学院品学兼优,更与金桑寺活佛相交甚笃;其父史净渊近来在朝中愈发受器重,乃是天子近臣,深得圣心。沉家虽门第显赫、子孙满堂,府中却无一人能及史净渊这般权位,沉大老爷整日郁郁不得志,正盼着能得一位强婿撑门立户、助家族更进一步。 她望着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盘算与底气:“这位史大公子是明政出身,气宇不凡,你去看看也好,全当为家族考量。” 话锋一转,又添了几分笃定,“但你切记,我们知微金枝玉叶,便是配皇子也使得,这史昱安纵有几分才情,终究是刚还俗的毛头小子,定要拿捏住分寸,断不能让他看轻了你,更要将他攥在手里才是。” 沉知微确实有这个底气,她也是闺名在外的,这沉家的门槛也自她及笄以来说是被踏破也不为过。 几日后,丫鬟捧着新制的繁花绫罗裙走进来,她扫了一眼便皱起眉:“换了,这料子太花。去取那套青衫白裙。” 日头过中天,史府朱门前的青盖马车轻悄停稳。 沉知微扶着侍儿的手下来,一身洗得略软的浅青布襦,配半旧月白罗裙,都是穿过几趟的旧衣,浆洗得发白,却干净挺括。鬓间只一支她典雅的素玉小簪,清雅温润,半点不张扬。 她本就肤色白,这般一身素净,反倒清润如出水芙蓉,温和得没有一丝锋芒。 沉清辞已在阶前等候。她与沉知微是同岁堂姐妹,清辞稍长几日,自幼在家宴上见过,也算旧识。老夫人与母亲苏令婉把这件事交到她手上,是因她与沉家最亲,也最妥当。 可只有沉清辞自己知道,她胜任艰难。前些日子在暖阁,史昱安俯身亲她的那事,无论是梦是实,至今还缠在她心头,让她不想也不敢再靠近他半步。 可她是史家养着、护着的人,既是老夫人的意思,她怎能推拒?办不好,便是她不知恩、不识大体。 她只能小心留意,摸清了——近来每日这个时辰,史昱安必定在花园临花处看书。 今日她穿得格外郑重:茜红织锦襦裙,绣浅枝海棠,领口镶细银,鬓间一支小巧赤金点翠。即便不为了自己,也为撑起身为史家一份子的体面,把这场局,完完整整地演完。 “知微,许久不见。”她收起贴身的粉帕,轻声唤。 “清辞姐姐。”沉知微温温应下。 “园子里海棠开得正好,我带你去走走。”沉清辞的语气听上去平静自然,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已经攥得发紧。 她一步步引着沉知微往花园深处去。路是她算好的,方向是她定好的,时辰是她卡好的。 沉知微看着一路花木,轻声叹:“开得疏朗,很好。” 沉清辞心口发紧,只轻轻“嗯”了一声。 转过一丛花树,两人眼前,忽然出现了那个坐在石凳上的身影。 见面那一刻:三人心思彻底炸开。 史昱安一身月白常服,安安静静坐在花下看书。他来这里,只是日常习惯,只是想寻一刻清静。 抬眼看见沉清辞的刹那,他眸底极轻地掠过一丝意外。再一眼,意外散去,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凉。 沉清辞立在一旁,整个人都绷得发僵,不敢看他,终是压低声调,勉强唤出那一声:“这是我长兄——史昱安。”“这是我堂妹——沉知微。” 沉清辞心头暗紧。她与史昱安私下相处,向来只以 “你我” 相称,从无这般尊敬称呼。此刻偏要摆出兄妹名分,一声 “长兄” 在舌尖辗转数次,只觉艰涩生硬,万般不自在。 沉知微显得十分讶异,连忙敛衽一礼,姿态端方温和,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位便是——史公子,见过。” 史昱安微微颔首,礼数清淡,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沉娘子。” 风穿过花枝,簌簌轻响,三人之间安静得近乎凝滞。 沉知微温和有礼,落落大方。史昱安静默冷淡,看破一切,却不动声色。沉清辞僵在原地,满心都是恐惧、愧疚、两难。 不多时,他淡淡看向沉清辞,语气疏冷如常:“我尚有事务待理,先回了。” 不等她应声,他已略一拱手,转身便去。 他本就身形高挑,一站起来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素色长衫更衬得肩线利落、腰腹劲挺,一双长腿迈步时稳而轻捷,不带半分拖沓。背影孤挺疏朗,只几步便穿过庭院,衣袂轻扫过阶前落花,转瞬便消失在垂花门外,连一丝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风穿过花枝,簌簌轻响。 沉知微站在一旁,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神色向往,良久不语,只静静等着沉清辞开口,并无多余热络。 沉清辞则僵在原地,颊边漫开一片窘迫。今日这场相见仓促又尴尬,她心里觉过意不去,好歹要弥补一二,为两人再铺一段台阶。 沉清辞定了定神,轻声道:“知微,过几日城郊桃林盛开,正是游春的好时候,你可愿与我同去?” 沉知微只是浅浅一笑,语气客气,没有立刻应下:“多谢相邀,我还需先看看家中时日是否得空。” 沉清辞见状,心中了然,忙补上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闺中女儿的妥当与顾虑:“我也是想着,我一个待嫁闺中的女子独自外出终究不便,人多杂乱,届时我兄长也会一同随行照看,我才能安心出门。” 这话一落,沉知微眸中才稍稍柔和了些,方才那几分客气疏离淡去,轻轻颔首,应得稳妥又温和:“既是如此,那我便与你一同去。待到日子定了,你遣人知会我一声便是。” 沉清辞心头微松,又与她说了几句闲话,便亲自送沉知微登车离去。 待马车远去,她整理了衣襟,缓步往老夫人院内走去。她敛衽轻轻一福,语气柔婉自然,只作寻常请安: “祖母。” 老夫人抬眸看她一眼,眼底含着几分了然,却只淡淡应道:“坐吧。” 沉清辞依言坐下,语气平缓温雅,只拣好话说,半点不提仓促不妥:“今日知微堂妹过来,举止温婉,气度娴雅,与兄长相见时礼数周全,二人皆是端方之人,十分相配。” 她微一沉吟,语势轻和,顺势道出后续安排:“春光正好,我已与知微约下,几日后同往城郊踏春。只是女儿家孤身出行,多有不便,欲请兄长一同随行照拂,既显稳妥,亦合情理。”说罢略顿,语声更柔几分:“届时苏家表兄亦会同往,我恐不能时时陪在知微身侧,兄长随行,恰可补位照看。” 老夫人指尖轻捻佛珠,目光沉静,只略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默许:“你既想得周全,便依你便是。” 沉清辞垂眸轻声谢过,心头这才轻轻落下。 手帕 几日后春光正好,暖风微醺。临到登车时,沉清辞故意说遗落了东西,折返回院,想让史昱安先行一步。她心存侥幸,可磨磨蹭蹭从院中出来,他仍立在门口等着。 万般无奈,她也只得装出一副兄友妹恭的模样。他伸手扶她登车,手掌宽大,掌心干燥。她却没忍住,猛地抽回手,险些站不稳,又不着痕迹地在袖角擦了擦。 也不管他看没看见,她刻意偏过头,不去看他。 他身形高大,一入马车便占去大半空间。车轮滚滚,一路颠簸,二人相对而坐,竟是一言不发。 待到下车时,沉知微早已先一步抵达桃林入口,静立繁花树下,姿态温婉矜持。见二人一同到来,她浅浅屈膝一福,礼数周全,分寸丝毫不差。 待走近,沉知微趁史昱安不甚留意,侧过头,极轻地对沉清辞耳语,声细如蚊蚋:“清辞,我来时不慎,手帕丢了…… 这事不便声张,你能不能悄悄帮我寻一寻?” 她说得极小心,既怕关乎闺阁清白,又不愿被史昱安看作是故意支开人。 沉清辞垂眸敛衽,指尖微僵,在外人面前终究要做足样子:“兄长,苏家表妹在花林深处唤我,我去见礼,片刻便回岸边与兄长汇合。” 史昱安并不颔首,只淡淡瞥她一眼,语声平静,却藏着不容置喙的沉意:“彼处幽僻,勿久留。” 他并未阻拦。 沉清辞低声应下,转身便往桃林深处行去。 她才举步,史昱安目光已紧随其后,眸底微沉。片刻后,才不动声色远远跟上,与她隔着一段距离,将她身影稳稳笼在视线之中。 沉清辞寻见苏家表兄妹,一路闲话,暗中细细寻觅。行至桃林最幽僻处,忽见一道锦衣身影藏在花树之后,鬼祟摆弄一方素帕。 她心头一紧,借口暂别苏家兄妹,鼓尽生平胆气上前,轻声问道:“公子手中所持,可是见到了别人遗失的帕子?我方才遗失一张,瞧着模样相似。” 那人是英王长子。他与史昱安是表亲 —— 其母与史昱安早逝的亲生母亲乃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被撞破行迹,英王长子神色一慌,随即强装镇定,沉脸呵斥:“胡说!本公子何时拿了你的东西!” 沉清辞本就性子懦弱,能开口一问已是极限,被他一喝,当即脸色发白,不敢再争辩,只得低下头,悻悻转身离开。 不远处花树阴影里,史昱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立得笔直,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只周身气息无声沉了几分,连周遭落瓣都似慢了一息。 待沉清辞走远,他才缓缓抬步,从暗处走出,径直走向英王长子。 英王长子一见是他,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外人只当史昱安清风明月、温润端方,唯有他心里清楚,这位表弟心性极深,手段老成,同龄人中无人敢轻易招惹。当年他在明政学院被遣退一事,史昱安在背后没少出力,只是做得干净,从无半分外露。 史昱安不言不语,只淡淡抬眼,看向他手中的手帕。只一个眼神,英王长子便已理亏气短,不情不愿地将手帕递了过去。 史昱安接过,指尖微顿,随手拢入袖中。 撞见 沉清辞怏怏离去,再寻苏家表兄妹时,表妹已然没了踪影,只剩表哥立在廊下静候。他身姿挺拔,神色温和,那份可靠又安稳的气度,恰如一阵清风,吹散了她方才在英王长子处受的郁气,心头顿时舒爽了许多。 “端午龙舟赛,表妹可会来看。” “表哥也会参加吗?” 是的,京中适龄入仕者皆去,宫里边的也去,当今圣上与皇后殿下最爱看这些少男少女相知相交,可不是? 沉清辞是略有耳闻的,青春之气相映,岸边的阴柔与水中的阳刚交相辉映,原是许多未婚甚至已成婚的郎君娘子们结缘的契机,“表哥去,我自然也去。” 二人并肩穿过一处雕梁画栋的亭榭,刚拐过青瓦拐角,便见沉知微步履匆匆,衣袂轻扬,正急着往前而去。 她正欲抬声唤住堂姐,下一瞬,一道颀长挺拔的熟悉身影,已稳稳拦在了沉知微身前——不是旁人,正是史昱安。 沉清辞与苏家表哥皆是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然隐在拐角之后,大气也不敢出,只悄悄探着目光,静观其变。 沉知微在京中闺秀里本就算得上高挑,可立在身形颀长的史昱安面前,仍显得娇小玲珑,眉眼间添了几分柔态。她微微仰首,似在低声言语,语气里藏着几分急切;史昱安则微微俯首,鼻梁挺括如琢,发间的墨香似要漫到她发顶,距离近得几欲相触。远远望去,他眸色深晦如寒潭,眼底翻涌着不明情绪,教人半点也瞧不真切。 忽而,沉知微抬起素白纤细的手,指尖微蜷,似在向他讨要什么物件,神色间带着几分笃定。 史昱安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迟疑,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抬手,自怀中取出一物,指尖轻轻捏着,递了过去。沉清辞凝眸定睛细看,那竟是一方素色软帕,瞧着便是沉知微常用之物。 沉知微接过帕子,指尖细细摩挲着边角,又凑到眼前辨认片刻,随即轻轻颔首,眉眼间掠过一丝释然,示意正是此物。 见状,史昱安面色骤然一变,方才的从容尽失,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一把将帕子塞进她手中,动作急得有些失了分寸。沉知微被他这般模样弄得一怔,随即颊生绯色,如染了胭脂一般,含羞敛眸,轻轻将帕子收进了袖中。 沉清辞站在拐角后,心头猛地一震,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她从未见过史昱安这般失态——他素来清冷孤介,性情寡淡,对世间尘俗诸事向来恍不在意,仿佛万事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可如今,他竟会暗自收着堂姐的一方素帕,还因这帕子乱了心神? 她自知窥见了旁人不该知晓的隐秘,心中又惊又乱,不敢再多停留半分,忙伸手拉住苏家表哥的衣袖,脚步匆匆地欲转身离去,生怕被二人发觉。 可未行数步,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便骤然拦在了二人身前,阴影将他们尽数笼罩,周遭的空气都似瞬间凝滞。 “慌慌张张,欲往何处?” 史昱安的语声淡淡传来,无波无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沉清辞收势不及,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撞入他怀中。他却依旧稳立如山,身姿如松,一双深眸沉沉如墨,目光直直落在她拉着苏家表哥衣袖的手上,眼底翻涌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冷意。 苏家表哥本也算得上清俊端正,气质温文,可一站在史昱安身侧,便登时相形见绌。史昱安身形挺拔如竹,眉目似刀削斧凿,自带一股出尘的清冷之气,周身的威压如潮水般袭来,让人不敢直视。 沉清辞被他这般灼灼目光看得心头发紧,后背竟沁出一丝薄汗,忙退后半步,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拉着表哥衣袖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垂着眸不敢与他对视,一时手足无措,只得细若蚊蚋般低声道:“未、未曾做什么。” “既见了我,何故避走?”史昱安的语气依旧平淡,可那话语里的威压却更甚,一字一句,似敲在人心上。 “不、不曾避走。”沉清辞咬着唇,双手紧紧攥着贴身的粉绢,绢布被揉得皱作一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素来嘴硬,尤其面对他,不肯轻易示弱。 史昱安垂眸,扫过她手中皱成一团的粉绢,方才便沉郁的面色,霎时沉如寒铁,眼底的冷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不再多言,也不再看她,只缓缓抬袖,轻轻一挥,衣袂翩然翻飞,随即转身,身姿挺拔如松,头也不回地径自离去,只留下一阵清冷衣风,和立在原地、满心慌乱的沉清辞。 龙舟 同年端午,龙舟竞渡于葛丹川下段平流处上,凡京中适龄待仕子弟,咸集于此。沉知微之兄、英王世子等皆在之列。 龙舟参赛者的衣着短小贴身,赤膀赤腿,胯间由前后两块白布堪堪遮掩,旁人像往年一样议论纷纷,这两块白布里面到底是穿有裤衩还是无拘无束,毕竟大腿从侧面看整个露在外面,相连的屁股也若隐若现。 不少岸边的人都看得羞红了脸,特别是那几个俊俏的,格外令人瞩目。 史昱安亦参与竞渡,其人风姿飒爽,身形颀长伟岸,宽肩窄腰,臂展修长如猿,结实修长的大小腿,半露的屁股蛋挺翘紧实,立在船头,自有一番隐然气度。他平日深居简出,甚少露面,今日一出,又面如琢玉,眉骨清隽,竟令同船诸子弟尽皆失色,两岸观者一时哗然。 史昱安非但令男子自惭形秽,亦令两岸闺阁女子芳心暗许,便是性情稍放的妇人,亦频频侧目,语声轻媚。 “史大公子不愧其名,果然气度不凡,不知私下是否亦如外表这般勇猛有力。” “这倒难说。” 有已婚妇人笑道:“史大公子这般精壮高大,一看便是中看又中用,你瞧他骨相面相,皆是精力旺盛之态。” “哎呀,姑姑怎好说这般言语,尚有闺中少女在呢!” 口中虽如此嗔怪,众人却皆含羞带怯,暗自浮想。 “有何可羞?此乃人之常情。似史大公子这般人物,寻常女子怕是未必能受得住。你看他翘臀胯间,身姿何等伟岸!” “姑姑!” 这一日归去,不知多少闺阁女子,夜里春梦暗生,无痕有忆。 先前早说要来的苏家表哥,反倒未能与会。 沉清辞初时只道是机缘不巧,后来方知,不过月余之间,苏家表哥已无故远调边鄙之地,路途艰险,诸事阻滞,音讯难通。她知晓苏令婉属意二人,如今两地隔绝,终是无可奈何。 沉知微随兄长观赛,目光未曾落在自家兄长身上,而是几乎停在望着河心那道身影上,看一眼就涨红脸,随即撇过脸冷静一下。 帝后、皇子、公主皆亲临观瞻。史净渊身为天子近臣,侍立于銮驾之前。 帝后早年情意颇深,稍近之人皆能看出,如今不过勉强相敬如宾。昔日纵有海誓山盟,乃至为情冲破些许公序,终究不敌岁月消磨。圣上近年恩宠早已移易,后宫新宠,多是青春靓丽,宛若当年皇后年少之姿。 中年夫妻情味渐淡,而正值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心思却全然不同。 两岸人潮如织,待嫁女子或抛手绢于水畔,或凝眸遥望,为河上少年倾心倾倒。 史老夫人年高,亦携家眷临河设座,于垂柳之下搭台,与一众贵胄同观竞渡。沉清辞侍立在侧,目光遥遥落于舟中;沉知微立在她身旁。 间或有闺阁女子抛帕投桨,欲通殷勤之意。 老夫人见之,徐徐开口:“安儿的船近了。” 沉知微心领神会,微一踌躇,便拉过一旁静立的沉清辞,将二人手帕一并掷向船桨。沉清辞登时慌乱,目不转睛望着帕子飞去之处,唯恐被人拾得,惹出是非。沉知微看在眼里,不觉莞尔。 然史昱安非常人,对香囊锦帕全无意趣,亦不借此传情。他只淡淡向岸上一瞥,目光似落于帕来之处,转瞬便移开。 沉清辞恰与他四目相对一瞬,心神微漾,转眼见沉知微在旁含羞回味,转瞬复醒。 节后未几,京中便传公主属意史昱安,消息如长了翅膀般,几日间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外间皆道,史昱安心中早已系着沉家大娘子沉知微,是以面对公主的青睐,始终不肯应承尚主之事。 面对朝野间的种种揣测,史家自始至终缄默不语,未置一词。这般态度更添了几分扑朔,未过多久,便有更惊人的消息传出——史昱安已自请外放,决意远离崇京这是非之地。 此事传到沉知微耳中时,她已年届十六。女子十六,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沉家心急,盼着能为她寻一门安稳妥当的亲事。恰在此时,英王府忽然投来橄榄枝,原是英王府大公子,于端午龙舟赛上一眼看中了沉知微,有意与沉家结亲。 那英王长子,京中无人不晓。他最闻名的事迹,便是十岁便入了明政学院,却在十二岁那年,因顽劣不羁、屡犯清规,被学院遣返归家,自此落了个纨绔之名。其人身材偏硕,性子张扬,声名素来狼藉。但英王府手握天下矿利,权势煊赫,更难得的是,英王长子近年入仕之后,行事竟渐渐收敛,表现倒也不俗,并非全然是扶不起的阿斗。 沉家权衡利弊,便暗中盘算起来,决意与英王府结亲,将沉知微许给英王长子,尽早定下婚约,了却这桩心事。 沉知微本就对英王长子的名声有所耳闻,心中早已满心不愿,知晓沉家竟有这般打算,更是日夜难安,寝食俱废。她思来想去,终是咬了咬牙,趁史昱安尚未收拾妥当、未曾启程离京之际,特意登门寻他——昔日,二人曾一同与世子同窗,也算有几分交情。 她此去,一来是想亲口探问,英王长子的品行究竟如何,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不堪;二来,心底深处,也藏着一丝隐秘的期盼,想借此机会,再近一次那风姿卓绝、宛若天人的身影,了却一段未说出口的心事。 西北 但天人踪迹难寻,无可奈何她寻到史府里的沉清辞,探问史昱安行踪。 几番打听,方知他常往金桑寺,与洛桑嘉措上师相交甚厚。 只是洛桑嘉措素来不轻易见外客,她无奈,只得再托沉清辞设法。 沉清辞便遣府中耳目暗中打探,摸清了史昱安入寺的时日。 沉知微遂取出亲手抄录的梵文经卷,以金粉矿彩书写,字迹端丽如莲,经页边缘绣着雪山纹样;卷末更藏一枚亲手绣成的白度母唐卡香囊,针脚细密,藏韵纯正,暗萦一缕清浅梅香。 守寺僧人见此物不俗,入内通传。 洛桑嘉措展卷细看,见梵文工整如刻,白度母慈眉善目,暗叹此女用心至诚,且深通佛法;又闻她在廊下静立两个时辰,滴水未进,愈觉其沉稳知礼,便亲自出殿相见。 沉知微敛衽下拜,语气温婉,心意却极坚定:“上师,我为终身大事而来。家中欲将我许配英王长子,我闻史大公子曾与他同窗,恳请一见,问其品行,以定去留。” 洛桑嘉措见她心意恳切,又念史昱安孤身在外,沉知微出身名门、性情温婉,本是良配,便破例颔首:“既为终身大事,又与我佛法有缘,我便为你破一回例。他在后堂,你且稍候。” 待诵经结束,引她入内。 史昱安正坐蒲团之上,手捻菩提念珠,满室萦绕酥油藏香。见沉知微进来,只淡淡颔首,并无多言。 沉知微上前行礼,直言心事:“史大哥,家中将我许配英王长子,我未知其人品如何,愿听君一言。” 洛桑嘉措先抚掌笑道:“此子我亦略知一二,十岁入明政院,十二岁便因不守清规、耽于逸乐被逐,持戒尚且不能,绝非良人。”言毕看向史昱安,笑意微深:“昱安与他同窗最久,此事,你最清楚不过,可是?” 史昱安抬眸,目光清寂如佛前灯火,只平静应道:“上师所言极是。此子心性浮浪,配不上沉娘子。”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 沉知微攥紧手中丝帕,心头暗喜——他这般出言维护,莫非对自己,也存了几分不同心意? 她正欲再言,史昱安已起身:“我需静坐,你且回吧。” 只留一道浸在藏香之中的伟岸背影,渐行渐远。 自此之后,沉家大娘子便一病不起。沉清辞前往探望,听她喃喃自语:“清辞,他让我不要嫁给英王长子,你说,他是不是要我等他?” 沉清辞无言以对。 这段时日,她与史昱安早已断了往来,能避则避,直至他离府赴任。那日崇京风露萧索,她心中反倒生出几分疏朗。 史昱安走后,她常陪老夫人苏令婉往金桑寺祈福。老夫人念孙心切,屡屡向寺中仁波切问起他在外境况,沉清辞也因此与洛桑嘉措渐渐相熟。起初皆是仁波切主动寻她,转述史昱安在外行迹,言谈之间,多是那位名动崇京的史公子。 洛桑嘉措渐渐发觉,沉清辞幼承道教熏陶,不知为何,对佛法总觉遥远可怖,不似京中士人那般自幼浸淫,偏偏对佛画、书法情有独钟。他见惯了深习佛学的世家子弟,见她这般道心暗蕴、独爱佛艺之人,倒觉新鲜。日久天长,二人常对坐品茗,赏画论道,闲话山川风物,情谊渐笃。 “你不会梵语?” “不会。书写只为静心,于我而言,不过另一种绘画罢了。” “既如此,可用此帖临摹。” 洛桑嘉措赠她一卷前世活佛遗留的梵语信札,权作字帖。 信笺质地细腻,纹络雅致,她指尖轻拂,心下莫名一怔——纸纹竟与史府日常所用信笺有九分相似,唯边角被岁月浸得泛黄陈旧,多了几分沧桑。她暗忖或许是史昱安旧物,便向上师求证。 洛桑嘉措只道:“非也,此乃上代人物,彼时昱安尚未出世。” 沉知微已多日不见踪影。沉清辞只当她旧疾沉疴,难以起身,并未多想。 无人知晓,她不甘被命运摆布,已悄然遁往西北。 沉知微循着史昱安外放之地,一路追至边庭,在他驻所旁赁屋而居。 她以为远离崇京礼教束缚,他或许会流露半分温情,谁知三载之间,所见所闻,皆是他严守佛门清规之态:天未明便在帐中禅坐,口诵经文,晨光入帘方起身理事,终日不辍。 部落首领设宴,献美姬、进烈酒,他只拱手正色道:“我虽还俗入仕,仍持清规,望首领见谅。”端坐席间,只饮茶水,对着舞姬倒是看得入迷,不知想到什么,耳尖竟微微泛红,可方才又言辞凿凿。 她曾雨夜送暖汤,不顾自己浑身淋湿,不请自入,见他灯下缮写藏文经卷,字迹一丝不苟。她柔声劝他歇息,他头也不抬:“多谢,你早些归去。” 自那以后,她再往住所,皆被老仆婉拒门外。 岁月流转,沉知微如离群孤雁,辗转漂泊,居无定所;而史昱安在边地勤政务实,夙兴夜寐,从一名外放小吏,渐渐沉淀为可独当一面的京官人选。 二人虽同处一方天地,却隔着一道无形厚障,相见寥寥,更遑论窥破他心底半分隐秘。在沉知微眼中,史昱安本就清冷寡欲,待人疏离,这般长久不见,更让她笃定,他天性凉薄,从未将任何人放在心上。 三年之中,竟有一整年,二人未曾谋面。 沉知微偶于深夜梦回,记起当年亭榭拐角处他失态的模样,记起那方素帕,可转瞬便被岁月尘埃掩去,只当是一场偶然心动,从未深究其缘由。 直至三年将尽,她才终于在一条长街上,远远瞥见那个熟悉的颀长身影。 未等她上前相唤,便听闻惊天噩耗——史昱安之父史净渊意外辞世,他即将归京。 那一刻,沉知微心头翻涌,过往疑窦、隐秘悸动与莫名担忧交织一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顾不得斟酌,亦顾不得体面,脚步一错,便朝着史昱安离去的方向急急追去,衣袂翻飞间,尽是慌乱与急切,唯盼能追上他,道一句迟来的慰问,亦想问一句:他是否也曾有过片刻,记挂过自己。 归来 史昱安与沉知微相伴三载,同路归京,一路朝夕相守的传闻,早在二人踏回崇京地界之前,便已满城风言,传得沸沸扬扬。 人人都道,缠绵病榻、三年杳无踪迹的沉家大娘子,这桩与英王长子的婚约,定是要黄了。 便是素来与世无争、鲜少理会俗务的沉清辞,亦耳闻流言。 这日,她一如往常,独自从金桑寺返程。马车行过长街,她便下车采买作画所需颜料。一身素色布衣,看去不过是大户人家寻常使唤的丫鬟模样,可身段丰润,纵使束着紧窄裹胸,依旧难掩曲线;颈间肌肤莹白如玉,面若桃李,吐气清雅。这般模样,惹来了街边游荡的纨绔子弟。 几人瞧她孤身无依,衣着朴素便断定无权无势,当即上前无理纠缠,肆意品头论足,目光肆无忌惮地游走打量,眼底的贪欲毫不遮掩。 一人步步逼近,轻佻开口:“小娘子是哪府当差?可曾许了人家?” 沉清辞不愿惹事,不敢高声喧哗,侧身便要躲开,奈何周遭几人已然围拢,进退无路。 “瞧这高冷模样,倒是架子不小。”一旁同伙嗤笑搭话,“想来是高门大院出来的丫鬟,瞧不上我们寻常子弟?” 窘迫围困之间,一阵马蹄声缓缓临近。英王长子恰巧途经长街,其人身形魁梧依旧,性情放浪,行事素来带着几分王族子弟的纨绔随性。 他只随意抬手一挥,身后仆从即刻上前,利落将一众纨绔驱散开去,全程未摆半分天家贵胄的倨傲姿态。 男子斜倚马背,目光落于她身上,声线浅淡:“沉娘子,别来无恙。” 沉清辞满脸感激又疑惑。 “数年前年少莽撞,为一方手帕之事,多有唐突冒犯,今日,便与你赔个不是。” 她骤然忆起三年前那段窘迫旧事,心下微讶,不曾想这位素来声名在外的王公世子,竟会变得这般谦和有礼。 英王长子神色微敛,眉宇间的散漫尽数收去,目光沉沉掠过她胸前贴身佩戴的佛画——那画轴被小巧的画筒妥帖裹着,紧贴衣襟,只隐约透出几分浓艳的色彩边角,恰是唐卡特有的鲜明格调。他眸光微凝,又轻声补了一句:“这幅佛画,笔墨上乘。”旁人不知,他竟仅凭这裹着画轴的小巧画筒,便一眼辨出了画中真容。 沉清辞暗自心惊,不由惊叹他眼光独到。此画原是洛桑活佛再三嘱托,妥善保管,托付于她转交方才归京的史昱安,她一路小心翼翼,将画筒贴身收好,连画轴的边角都未曾碰过,更不敢有半分窥探之意,只当是件需郑重相待的佛门信物。 可下一瞬,他一声轻叹,字句间裹着难以言说的意味,话语沉缓,暗藏深意:“画工纵然精妙,可惜出自史昱安之手,染尘有余,清净不足。” 她本就对佛法义理一知半解,这幅绘在画纸上、收于小巧画筒中的藏传唐卡,更是自始至终未曾开封细看,听得他这番话,只觉晦涩难懂,心底半信半疑。手中画筒变得沉重,如同攥着一块烫手山芋,捧着不妥,丢下不敢,满心惶然。 “世人皆赞史昱安品行端方,是谦谦君子,依我看,却未必全然如此。”他眸色沉沉,“看你这般神色,竟是不知此画为他所作?还是不知这画里画的是何?” 她自然皆不知,更无意深究。 英王长子年已二十三,年岁渐长,王室婚约早已拖延不得。 不过数日,英王府便遣使者登门,正式与沉家解除婚约。谁料退婚之事刚落定,他竟转而向史家求亲,所求之人,正是年十九、久居深闺、待字多年的沉清辞。 消息传来,沉清辞满心愕然,心绪彷徨不定,迟迟沉吟难决。 这段时日,更有一桩烦心事萦绕心头:贴身的裹胸、粉色手帕等私物频频无故遗失,仓促寻来的裹胸皆不合尺寸,日日束得胸闷气郁,本就纷乱的心境,愈发烦躁难安。 是夜,闺房私院,沉清辞终于褪下胸口束缚的布料,一身素裙,乌丝及腰。 方才归京不久的史昱安,未通传、无预兆,径直踏入了她的院落。 那日史家为他设宴接风,她只立在廊下角落,远远相望。三年阔别,二人本就生疏,全程未有半句交谈。归来之后,他又一心料理史净渊后事,周旋于归京繁杂事务,除去那日洛桑仁波切所托带画,此外二人再无接触。 此刻骤然到访,沉清辞猝不及防,心头猛地一震。她迎接不及,匆匆披上薄毯来到院中。 史昱安身形伟岸,如一座高山,暗夜中,站在只有女眷的闺院中,气势如虹。望着她一身单薄仓促,胸脯乳房随其小跑摇摇晃晃,丰盈饱满,他面色晦暗,语气冷冽直白:“外面凉,进去说。” 她早已及笄成人,褪去年少懵懂。 沉清辞知他行事沉稳,持重内敛,归京后片刻不停料理家事与先人后事,桩桩件件皆安排得妥帖周全,从无半分纰漏,是史府如今的顶梁柱,将史府从彷徨不安中拉了回来,于她是靠山,当下虽不知他为何意还是依其之言。 进到房中,姑娘的闺房,素净淡雅,充斥着独有的香气,他定了定,开门见山:“你应下与英王府的亲事了?你可知英王长子年岁几何,品性何如?” 她眉目沉静作答:“这些,我自然清楚。” “他长你四岁,常年流连外舍,宫外私宅之中,已有数名外室,私生子更是年近五六。” 沉清辞神色平静,并无波澜:“世间男子,但凡稍有权势身家,多是这般放浪行径。过往种种,我并不介怀。” “你从何处学来这般浅陋见识?可知‘放浪’二字,藏着多少不堪与轻贱?”史昱安语声骤然沉下,转头看向院中立着的婢仆,冷声质问,“近日是谁近身伺候、陪伴娘子?平日又是何人指点言行?” 下人心生怯意,支支吾吾不敢隐瞒,只得回禀:“娘子常往金桑寺礼佛,日常多得洛桑嘉措上师开解指点。” 史昱安身形微顿,抬眸凝望向垂首而立的沉清辞。 她年方十九,生得娇小玲珑,肌理温润,有薄毯遮不住的曲线,又容颜清丽皎皎,这般鲜活妩媚的身段,全然不似气质那般清冷纯稚、不谙世事。 洛桑嘉措,年方二十,只比他年幼两岁,乃是金桑寺转世活佛,需持戒清规,心念无尘,数年如一日恪守佛门戒律。 “洛桑嘉措仁波切身负活佛宿命,戒律森严,不该被俗世人情牵绊。往后,你少去寺中叨扰。” 沉清辞无从反驳,低眉应声,心底却全然不解他话语里暗藏的深意。 一旁侍立多年的嬷嬷,冷眼旁观,隐隐看透几分缘由。她自幼看着史昱安与沉清辞长大,最是熟知二人脾性。 今夜郎君骤然登门,步步紧逼问及情爱婚嫁,看似是顾虑活佛破戒、清规受损,实则是怕情窦初开的沉清辞,日复一日亲近礼佛,渐渐倾心于那位声名远播、温润出众的年轻上师。 沉清辞是否真的对活佛动心? 洛桑嘉措佛法高深,才名冠绝崇京,世间倾慕他的女子数不胜数。加之史家与金桑寺素来交好亲近,朝夕受其点拨,心生倾慕本是人之常情。可嬷嬷也清楚,活佛身份横亘在前,佛门戒律森严,二者之间本就绝无可能,想来小娘子心性纯良,不过是未曾开窍,懵懂无知罢了。 “暂且不提旁人,再说英王长子。”史昱安敛去杂念,眸光沉冷如霜,“他绝非良配。你莫非不知,从前他最先求娶的,是沉知微?” 沉清辞只当他是念及沉知微,心存介意,轻声回道:“便是如此,我亦无妨,并不介怀。” 这话入耳,史昱安瞬间眉峰紧蹙,声色陡然厉冽:“介怀与否,从来由不得你。你一日身在史家,他便永远不配做你的夫婿!” 威压之下,沉清辞不敢再多言争辩,默默缄口。 “夜色已深,时辰不早。”他毫无即刻离去的意思,环视院内下人,沉声吩咐,“还不快去备下热水,伺候娘子梳洗安歇?” “你……”沉清辞抬眼,欲出言送客。 话音未起,便被他淡淡打断:“过来。” 她心神微紧,依言缓步走近。史昱安抬手,似是想要轻抚她的发顶,动作将落未落,她心头一颤,下意识侧身避开。 他指尖一顿,缓缓收回,目光沉沉锁住她:“你早已长大成人。我无意强行拘管你的终身,只盼你日后抉择,永不后悔。你可明白?” 她垂眸默然,不曾应声。 史昱安深深凝望她许久,眼底情绪翻涌复杂,最终尽数压下,转身迈步离去。 庭院夜风微凉,四下寂静无声。 沉清辞立在原地,只觉满心茫然,只觉今夜种种,处处古怪。 史家二房 崇京世家虽繁,史家却非盘根错节、势倾一方之族,反倒人丁凋零,数代单传,门庭稍显清寂。 及至史净渊这一代,方些许有不同。昔年史公在世时,曾自外带回一幼子,此子非今老夫人所出,乃史公外室所生。事泄,老夫人心中积隙,夫妻隔阂日深,府中氛围亦渐微妙。未数载,史公郁郁而终,那幼子自幼与老夫人不亲,府中无依,成年后便自请远赴崇州仕宦,自此扎根崇州,娶妻生子,常年不返崇京,与史家本家往来日渐疏淡。 原是史净渊撑起史家门户,其官至宰相,为天子近臣,权倾一时,史家亦借其势,稳稳立足于崇京。孰料天不假年,史净渊猝然离世,史家主君缺位,一夜之间便陷入风雨飘摇。 说来亦巧,此时远在崇州的史家二房主君——即史净渊同父异母之弟史净泓,恰逢调回崇京。 太平三十五年暮春,汴水漾粼粼波光,载史家二房的乌木官船自崇州溯流北上,往崇京而去。沿岸柳丝垂岸,青麦覆陇,一派江南清雅;行至崇京地界,风物陡然一变——远处葛丹山横亘天际,明政学院赤墙鎏金顶隐于云雾间,庄严肃穆,连风里都裹着帝都独有的厚重威仪。码头车水马龙,朱门街巷遥遥在望,与崇州的闲散恬淡判若两地,只一眼,便让人觉出此间的步步为营。 官船内室陈设简约却规整,无半分奢靡。史净泓身着藏青常服,临窗而立,指尖无意轻叩窗沿,望着渐近的崇京轮廓,面色沉凝,眼底藏着难掩的忐忑。温氏坐于一旁,细细整理迭得齐整的衣衫,皆按崇京世家规矩裁制的素色锦缎,边理边轻声道:“夫君,老夫人的修书我看了数遍,明言苏令婉已有身孕,府中一切安和,可话里话外,总提府中不比往日,这话中深意,是要咱们心里有数。” 史净泓转身落座,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清苦的雨前龙井,语气郑重,颇有了然:“我自然清楚。老夫人心思缜密,修书明说遗腹子之事,怕是敲打咱们,莫因大哥离世便生异心。史家本就人丁单薄,昱安侄儿为嫡长,又得圣上眷顾,我的调任、孩子们的将来,哪一样离得开本家?府中用度,老夫人虽提了‘不比往日’,却轮不到咱们置喙,我们往后只管守着本分,做该做的事便好。” “放心,我有分寸。” 温氏将衣衫仔细收进樟木箱,眸光沉静无波,“谦儿、柳氏那边,我已再三叮嘱,宁儿也教了她崇京世家礼仪,只望不会出半分岔子。” 话音刚落,隔间布帘轻动,二房公子史昱谦与妻子柳氏、娘子史明姝缓步走出,三人皆垂眸敛声,姿态恭谨。 官船缓缓靠岸,史家的青顶马车早已候在码头,车帘绣着低调的 “史” 字暗纹,不张扬却透着世家底蕴。车夫与仆妇皆垂首立着,神色恭谨,见一行人下船,忙上前躬身见礼:“二主君、二娘子,奴才们奉老夫人之命前来接驾。” 史净泓微微颔首,一行人沉默登车,车轮轱轱碾过青石路,往史家府邸而去。沿途朱门高阔,人烟稠密,世家府邸鳞次栉比。温氏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这繁华却压抑的光景,崇京之地,藏龙卧虎,步步皆局,唯有谨行慎言,方能安身。 史家府邸坐落于崇京内城腹地,朱漆大门巍峨高阔,门楣之上鎏金镌刻的 “史” 字匾额,沐浴在暮春暖阳之下,蒙着一层薄薄尘雾。似是因府中主君离世三月,连这世家象征,都褪去了往日荣光,笼上一层前路未卜的沉寂。府内青石铺路,槐柳成荫,草木修剪得整齐有致。虽无昔日宰相在世时的热闹喧阗,却依旧规制严整,处处恪守世家礼仪风骨,不见半分衰败乱象。 为迎接二房阖家归京,老夫人特意吩咐后厨置办接风小宴,设在内厅之内,不求铺张奢华,却事事周全妥帖。案头既有崇京本土的酥酪、藕粉桂花糕,也备下了崇州特色糟鱼、春笋干菜,皆是贴合二房旧日口味;酒水只选温润低度的桂花甜酿,清和不燥,合乎阖家宴饮的分寸。廊下伺候的仆妇各司其职,进退有度,步履轻缓,全程无声,可见府中规矩依旧森严。 阁内,老夫人居上首楠木椅,手捻菩提念珠,面色沉凝却难掩几分家族团聚的暖意;下首左侧,史昱安身着素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冽无波,唯有垂在膝上的手指偶尔轻扣,似有思量;苏令婉侧坐其旁,衣饰素雅,鬓边只簪一支白玉簪,沉稳刻在眉眼。见二房一行人入内,众人皆起身相迎,语气温和:“一路辛苦,快请坐。” 史净泓携温氏躬身行礼,又令子女与柳氏上前见礼,语气恭谨:“母亲安康,大嫂、昱安侄儿安好。劳烦母亲与大嫂费心备宴,儿子心中惶恐。” “一家人,何来费心之说。” 老夫人抬抬手,指尖捻珠的动作慢了几分,“史家许久未这般团聚了,今日你们归京,是为喜事。快尝尝这糟鱼,还是按崇州的做法烹制,看看合不合口味。” 苏令婉亲自为温氏布了一块桂花糕,又吩咐仆妇为众人斟酒:“弟妹一路劳顿,尝尝这糕解解乏。客房早已按你的喜好收拾妥当,若有不周之处,只管与我说。” 温氏忙起身接过,笑意温婉:“多谢大嫂费心,处处都想得周到。” 宴席初始,一派祥和。老夫人问及崇州的风土人情、二房的日常起居,史净泓一一答来,语气平和;温氏与苏令婉闲话家常,谈及子女教养、内宅琐事,虽无深交,却也相谈甚欢;史昱安与史昱谦偶尔低语,谈及府中族务与崇京的朝堂光景,气氛融洽。 杯盏轻触,桂花酿的清甜漫在暖阁中,槐花香从窗缝钻进来,混着茶香与菜香,竟有了几分难得的温馨。温氏目光不经意扫过案上菜式——虽精致,却皆是家常,无半分往日世家宴席的奢华;廊下伺候的仆妇比往日少了近半,连案上的茶盏,都少了配套的盏托,皆是寻常汝窑素盏。她心头微沉,已然意会府中境况。 春江水暖鸭先知,苏令婉亲自置办,又岂会不知其中细节。史净渊离世后,俸禄遽断,那些隐秘的人情贴补也随人而去,她掌家多年,府中每一笔进项支出皆在她心,府中虽靠着家底尚可支撑,却已失了往日的余裕。只是嫡子史昱安年少有为,深得圣心,如今二房又奉旨归京、坐镇本家,这座风雨飘摇的世家高门,最终能否稳住根基,仍是未知之数。 菜过五味,暖阁中的气氛稍缓,仆妇们端上餐后的莲子羹。老夫人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几,似有话要说,却未先开口。 就在这片温和的沉寂之中,史昱安缓缓抬眸,目光落向史净泓,语气谦和有礼,带着晚辈应有的恭顺。看似随口闲谈,言辞却句句暗藏深意,率先打破了表面的平和:“二叔此番奉旨归京任职,乃是圣上恩眷。往后在崇京立身行事,难免需要诸多体面打点。侄儿入世尚浅,初入朝堂周旋日久,才深知世事难处、步步不易。往后朝堂诸事,还需二叔多多提点照拂;府中族务繁杂,也劳烦二婶费心分担。” 未曾直言窘迫拮据,只以 “初出茅庐” 四字,暗喻朝堂经营的举步维艰。 这番话语落入苏令婉耳中,却暗震心底。往日里,史昱安素来沉稳内敛,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过半分朝堂窘迫、用度艰难,今日偏偏在阖家宴席之上直言难处。莫非府中境况,早已比她所见所想,还要窘迫数倍? 话音落下,史昱安轻轻轻叹一声,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淡无奈。 史净泓闻言当即微微欠身,语态谦卑沉稳:“侄儿无需忧心过重。朝堂风云诡谲,二叔资历尚浅,或难在朝堂之上施以鼎力相助,但府中规矩礼法、内务琐事,我与你二婶自会尽心打理,为你摒除后院牵绊,好让你一心投身朝堂,安稳奔赴前程。你天资聪颖,行事自律端严,史家素来蒙受圣恩。你我只需各自恪尽职守,念及亡兄情分,家族这艘船,定能平稳行舟、安然靠岸。” 言语看似恳切周全,实则处处留有余地,不肯轻易许诺。苏令婉握着的瓷壁的微凉顺着肌理浸满四肢百骸。她垂下眼眸,默然不语。 史昱安将她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却未曾过多停留,只对着史净泓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温和,又添一语补全话意:“多谢二叔二婶体恤。近来府中诸事尽数从简,我知晓祖母与母亲日夜苦心周旋,才勉强维系上下安稳。只是来日方长,日常吃穿用度、人情往来,桩桩件件皆是长久耗费,终究劳心费神。” 上座的老夫人静坐旁观,将席间众人的神色、暗流尽收眼底,捻动念珠的指尖节奏不改。 温氏神色温婉沉静,看向苏令婉缓声道:“大嫂掌家本就费心劳神,如今又身怀有孕,往后宅里细碎杂务,大嫂若有分身乏术之处,尽管吩咐我打下手,我自会尽心帮衬,替大嫂分去繁杂,好叫你安心静养,不必劳心耗力。” 言语分寸拿捏得宜,同史净泓一般,言辞温和却处处留有余地,分寸分明,从无逾界之语。 苏令婉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对着温氏微微颔首,语气却难掩沉郁:“弟妹有心了。一家人同心,便没有跨不过的坎。”心底的顾虑却愈发深重,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她抬眼望向身侧的史昱安,少年垂眸静饮莲子羹,神色沉静无波,周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心事。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猛地涌上苏令婉心头:他今日刻意在阖家众人面前点破府中窘境,绝非无意闲谈。必是前路受阻、局面困窘,已然到了不得不借力的地步,才会借宴席之机,摊开内里难处。身为史家现任主母,她坐拥残存家底,又身怀遗腹子嗣,难道当真要一味缄默,坐视世家日渐衰败吗? 宴席后半程,氛围依旧维持着表面平和,只是先前那份难得的温馨暖意消散殆尽。各人心怀盘算,缄默自持。史昱安依旧言语寥寥,偶尔抬眼望向蹙眉沉思的苏令婉,见她心绪纷乱,便不再多言,留足思量余地。 接风宴终了,老夫人面露倦色,由贴身仆妇搀扶着缓缓回院安歇。二房一众家眷,也自有下人引路,前往新收拾妥当的院落安置歇息。 劫奁 史净渊已然离世,苏令婉犹记,二人自幼相识,青梅相随。是她年少微末之时,倾心所念。那段懵懂情意,虽因彼此各有婚嫁暂且搁置,几经世事辗转,终又重逢相守,共度一段安稳岁月。 当年她孤身携辞儿走投无路、无家可归,是史家念及净渊旧情,恻然收容。不介怀她携弱女寄居,赐她们一方安身院落,予一世烟火安稳。这般恩情,苏令婉铭记于心,分毫未敢轻忘。 可她绝不会沉湎丧夫之悲,困于哀愁无法自拔。来日漫漫,辞儿的婚嫁归宿需筹谋,腹中孩儿将来的教养立身,连同她们母女三人暮年依托,桩桩件件,皆与史家门第兴衰休戚与共。 史家底蕴绵长,长房嗣子史昱安心性端凝,器宇不凡,前程大有可期。府中本是门第安稳、秩序井然,唯因净渊骤然亡故,横生变故,阖府用度支应一时窘迫拮据。她手中尚留有早年苏氏陪送妆产,若肯暂出私财,纾解府中眼下急难,待史府重整纲纪、门第重振,她与子女自可长承史家荫庇。既能为辞儿谋一门体面良姻,护腹中稚子安然长成,亦可为自身与一双儿女,筹下余生最稳妥的安身之路。 苏令婉素来心志坚韧,从不坐困愁城、束手待毙。 这日午后,她屏退近身侍女,独自去往书房。 苏令婉不绕虚礼,推门而入,径直落座案前。 彼时史昱安正伏案批阅文牍,眉峰敛肃,气度沉冷,全无少年郎的浮躁轻佻,沉稳远非常人可比。他抬眸淡淡看来:“母亲骤然前来,不曾命人通传,不知所为何事?”字句平淡,却暗含疏离与诘责,暗斥她行事失礼。 苏令婉声色沉敛,从无赘言:“史府乃京中望族,门第煊赫,声名远播,自有世家体面需得维系。自你父亲亡故,你与二叔至今,尚且扛不起史家的千斤重担。” 史昱安握笔的指尖微顿,抬眸淡淡一瞥,语气从容不迫:“母亲莫非是顾虑府中用度,心生拮据之忧?” “我一身衣食无缺,从不缺银钱。真正深陷困局的,是整座史家。” 苏令婉直言点破。 史昱安神色未有半分波澜,缓缓开口:“母亲出身苏氏,苏家昔年经商富庶,早年亦曾借史家旧势立足。如今自立门户数载,家底殷实,本就是情理之中。 我有心撑持门庭,却分身乏术、力有不逮;二叔天性谨小慎微,只求安稳自保,更不肯轻易动用私产补贴族中。” 苏令婉道:“我深知府中眼下的难处,今日前来,便是打算为史府破局。我手边存有丰厚私产,足以填平府中亏空,支应阖府上下一应日用运作。” “母亲身为史家妇,腹中又怀史家血脉,为府中纾难解困,本就是分内本分。” 史昱安语调平稳,话锋却缓缓一转,“反而辞儿婚事悬而未决,苏氏一族的入仕之路也步步维艰。仅凭母亲一人的妆奁私产,纵使能解眼下燃眉之急,却再无余力周全辞儿婚嫁,更无从为苏氏仕途铺路借力。” 苏令婉念及苏家商贾出身,素来为人轻慢、饱受歧视,侄儿年少有才,却于数年前被轻易调离崇京,仕途辗转困顿、举步艰难。念及此处,她心底更添几分清明——史昱安素来心思深沉、谋定后动,断不会白白受她私产相援,此番必是早已算定利弊,要与她逐寸周旋、论价制衡。 史昱安继而缓缓续道:“祖母有心,欲促成我与沉家联姻。沉家世代簪缨,沉老掌家阅历深沉、通晓世情,素来待辞儿存有几分情面,这也是两家常年交好的根基。 可沉家看似名门门第未倒,实则内里日渐颓靡,外强中干,旧日底蕴早已消磨大半,格局终究受限。何况沉家闺阁女子性子素来强势,一旦定下婚约,往后行事处处受其掣肘,这般买卖,得不偿失。” 苏令婉眉峰骤然蹙起,一时竟辨不透他话语深处的用意。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辞儿则截然不同。她若得丰厚妆奁,兼有沉家旧名傍身,性情温和顺柔,又与我自幼相识,青梅相伴,本就是天作之合。” 听闻此言,苏令婉望着眼前少年清冷深沉的模样,心底怒意渐生:“我全数私产皆可动用,你亦心知沉家早已式微。所谓沉老爷子的些许照拂,不过是空泛情面,并无半分实际助益。” “所谓沉家情谊,于我而言,刚好。” 苏令婉未料他这般步步紧逼,冷声道:“你未免贪心过甚!” 史昱安神色不改,淡然回道:“我这般筹算,皆是为史家全局考量。” “你自幼入明政佛院修习,久承释家教诲,怎会全无分寸礼法?辞儿乃是你名义上的妹妹。” 史昱安眸色微凉,语气淡漠:“你不过是后入史府的继母,我尊称一声母亲,未必便真认作生母。至于妹妹二字,我从未这般认定过。” 苏令婉一时默然,久久无言。她心中清明,辞儿身世尴尬,年岁渐长,婚事本就坎坷难择;而眼前这位继子,容貌气度、心智手段,皆是人中龙凤。她抬手轻覆腹中新孕胎儿,清楚,自己早已与史家荣辱相连,再难抽身。 她咬牙定声道:“辞儿名下私产,皆是我多年为她攒下的嫁妆,是她后半辈子唯一依仗,绝不能挪去填补史家空缺。她的妆奁财物,只可随她嫁入夫家,保她一世安稳无虞。” 话音落时,史昱安周身冷冽气韵渐渐松弛,清冷眉眼间,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笑意沉沉,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这是自然。” 他应答太过干脆利落,苏令婉反倒一怔,一时未能回过神。她心有不甘,又补言道:“京中世族流言可畏,可辞儿尚幼,万万不能落人口实,被人诟病觊觎长兄。她日后需得良人庇护,守住全副嫁妆,方能有一世安稳归途。” 不等她再多思虑,他抬眸直视她眼底,语气利落决绝,毫无拖沓:“儿子定当竭尽全力。时日无多,还望母亲早做决断。若是应允,我自会亲自往祖母跟前商议定夺。” 苏令婉一时语塞,心头重石高悬,半点未曾落地。几番对谈拉扯,她从头到尾,皆被这少年步步牵引、处处拿捏。最终只得默然起身,满心愤懑,愤然拂袖离去。 造孽 之后,史府花厅外的庭院静谧清幽,藤椅之侧,安设着一张素色矮几。 老夫人倚在椅上晒日,远远望见史昱安缓步走来,便缓缓起身,引他入花厅叙话。厚重门帘未曾全然落合,只虚虚掩着,留一道窄细缝隙,隐约卷进庭院里的浅风。 片刻后,沉清辞端着茶盏缓步而至,是奉了母命,特地送来供祖母午后润喉的清茶。她行至矮几跟前,正要俯身搁下茶具,花厅内缓缓漫出老夫人的语声:“你也老大不小了。如今知微与你,男未婚、女未嫁,何不重拾旧缘?” 沉清辞指尖微顿,神色恬淡无波。她不算十分守礼知分之人——如史昱安的私阁几次三番私自占用,但史昱安和沉清辞的亲事她无心窥探,不愿凑那热闹,只将这番婚嫁议论视作与己无关的旁人闲话。轻悄放下茶盏,敛住身形步履,悄然后退离去,身姿轻缓,落步无声,分毫未扰厅内二人。 花厅深处,光影沉敛。 史昱安端坐椅上,修长指尖轻落膝头,目光漫不经心扫过那道虚掩的帘缝。方才庭院里那抹转瞬即逝的纤弱身影,早已落入眼底,他眉眼沉静无澜,面上不露半分异色,一字不提。 “我并非逼你即刻定下婚约。”老夫人语气稍缓,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只是你的婚事一再搁置,你父亲骤然离世,府中诸事动荡,我心底始终放不下。沉知微品貌端雅,家世相当,原是无可挑剔的良配。” 史昱安沉默须臾,指腹缓缓摩挲衣料纹理,半晌,方吐出一抹淡冷的声线:“父亲新丧,理当守孝静心。儿女婚嫁,红尘情爱,我自有决断。” “若真心守孝,又怎会照常打理族中庶务?不过是推脱之词。”老夫人蹙起眉头,语气沉凝,“你是长房嫡子,乃史家梁柱。自身未定家室,往后辞儿与府中幼辈的婚嫁前程,又该如何安置?” 一室寂静悄然漫开。 良久,史昱安缓缓抬眼,眸光清冽寒凉,语气平淡,却裹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那沉清辞呢?” 老夫人起初只当他念及兄妹情分,温声接话:“难得你尚且记挂弟妹。辞儿今年已十九,婚事迟迟无着落……” 说着,话语陡然戛然而止。她心头骤然一沉,抬眸死死锁住少年清冷眉眼,瞬间洞悉他话里藏着的深意。 史昱安目光坦荡,坦然迎上她的审视,字字沉定清晰:“我想娶沉清辞。” “一派胡言!” 四目相撞,花厅内气氛骤然凝滞。 他神色不改,淡然开口:“当朝圣上,尚且迎娶侄女为妃,世人皆默然依从,无从置喙。” “那是帝王特例,二人本无血缘牵绊。” “我与沉清辞,亦是如此。”史昱安声线微凉,寸步不让,“从未有过半分血亲牵连。” “名分伦常岂能不顾?”老夫人沉声驳斥,“京中世族人人皆知,她是你名义上的妹妹。这般行径悖逆礼法,荒唐至极。何况辞儿性子纯善软弱,未必甘愿依从。” 史昱安神色浅淡,不置可否,只轻描淡写一语带过:“她的母亲,已然知晓,且默许此事。” “苏令婉?”老夫人眼底掠过一抹鄙夷冷意,一声冷笑,“果然是个满眼利弊、唯利是图的妇人。” “祖母心中通透,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 “辞儿优柔寡断,性子懦弱,眼界浅薄,难登大雅,万万做不得史家主母。” 史昱安语调平稳沉冷,句句贴合府中现实,精准戳破眼下困局:“如今有苏氏持家,二房相辅,本就不需他人扛下主母重任、理事掌家。崇京一众待嫁贵女,皆入不了我的眼界。沉家嫡女性子强势凌厉,日后势必处处掣肘,难以相合。相较外人,唯有知根知底、性情温顺的沉清辞,才是稳妥之选。祖母不妨静心权衡其中利弊。” 言毕,他微微颔首,身姿挺拔冷肃,并未急于抽身离去,依旧安分侍立在老人身侧,姿态恭谨,却立场分毫未松。 “这些全是你的借口!” 史昱安垂眸静立,未曾出言辩驳。 老夫人望着眼前的孙儿,心中百感交集。他如今已是挺拔如松的模样,宽肩窄腰的身形自带沉稳气场,全然没了幼时的顽劣,只剩一身冷硬的疏离。她清楚记得,这孩子幼时也曾是个眼含光亮的小公子,会拽着她的衣袖撒娇,会为了一块糖闹脾气,眉眼间满是孩童的鲜活;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份鲜活被一点点磨去,或许是佛院的清修养出了他的沉静,或许是家族的重担、父亲的期许,养出了他骨子里的执拗,还有藏在心底的执念。 他如今是身负家族未来的天骄,是能撑起整个史家的支柱,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不为人知的偏执。那份对想要之物的迫切,那份打破礼教的决绝。 花厅再度陷入死寂。 老夫人端坐原处,心绪翻涌杂乱。史净渊亡故未久,史家根基动摇,苏令婉身怀有孕,无人制衡,阖府人心涣散。史昱安分明掐准了这段无人阻拦的空窗期,步步筹谋,算计周密,甘愿背负悖逆名分的非议,也要执意将沉清辞娶入史府。 凉风穿帘而入,拂动一室沉郁。 老夫人闭目静坐许久,终是重重长叹,唇齿轻动,低低吐出两个字: “造孽。” 母命 却说那日沉清辞撞见老夫人与史昱安密谈史、知微二氏联姻之事,甫一转身离去,袖角还未抚平,便被苏令婉唤至内室。 母女二人相对静坐,案上白瓷茶盏里的碧螺春已然凉透,茶烟袅袅缠上窗棂,绕成一圈无声的桎梏。 苏令婉支着肘,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目光落在身量初成的女儿身上,眉梢眼角藏着经年累月的忧思——沉清辞天生丽质,肤白胜雪,身姿纤秾合度,眉眼间自带一股柔婉之气,偏生性子内向怯懦,不善应酬交际,名声未在贵女圈里立起来,身世又复杂如缠丝,这般模样,在这深宅世家里,婚事本就难寻。这些年,上门提亲的不是门第悬殊太大,便是另有算计;门第相当者听闻她的身世,个个避之不及;寻常寒门小户又委屈了她的身段,如今她已然十九,再拖下去,往后想寻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归宿,只会愈发艰难。 沉清辞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摆的暗纹,亦自知处境艰难。她清楚母亲眼底的忧思,如今史家势微,朝堂风波暗涌,母亲又怀着遗腹子,身子本就孱弱,她唯有尽快寻个归宿,方能少给家里添一分负担,让母亲能安心养胎。这般想着,眉眼愈发蹙紧,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浅愁,连肩头都微微塌了些。 苏令婉看在眼里,心头微涩,抬手轻轻揉开她蹙紧的眉心,指尖触到女儿微凉的肌肤,那点柔软转瞬被眼底的坚定取代,藏着一番迫不得已的算计,只是那算计里,裹着几分护女的偏执。 “辞儿,你已然十九了。”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可有想过留在史府?” 沉清辞闻言一怔,抬眸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茫然,旋即反应过来,语声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宽慰,生怕母亲为自己太过忧心:“娘不必忧心,我不求高嫁,只求能为家里分些担子。如今史府艰难,我断不会任性胡闹。前段时间英王府不是有意求亲吗?女儿愿意的,只要能帮到家里,嫁去英王府,女儿无怨无悔。” 苏令婉闻言,缓缓颔首,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她怎会忘了英王长子的提亲,更没忘史昱安彼时不动声色的阻拦,那般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断了英王府的念想,原来他早有谋算,只怕那筹谋,比这门口头婚约还要早。只是即便史昱安不拦,她也绝不会将女儿许配给英王府——王府水深,波谲云诡,派系林立,她的辞儿性子软,又不懂人心算计,嫁过去只会被磋磨得遍体鳞伤,哪里能得半分安稳。 史昱安一表人才,风姿卓绝,心性深沉,手段更是卓绝狠厉,这些年在史府步步为营,早已站稳脚跟,既有能力稳住这摇摇欲坠的史府,护得她们母女周全,亦能凭一己之力,为沉清辞撑起一片安稳天地。于这四面无依、身世复杂的孤女而言,眼下他是个稳妥、可靠的选择。 往好处想,二人结合,诞下的孙儿,必定可爱漂亮。 “这件事,我们都不必再想了。”苏令婉语声渐沉,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静谧,“王府复杂,藏着太多算计,弊大于利,非你良配。现下,为母另有人选。” “谁?”沉清辞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苏令婉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你嫁进史府——嫁与史昱安。” 这话落,室内瞬间静得只剩窗外风过檐角的轻响。沉清辞倏然抬眼,眸光里盛满了惶然与抗拒,语声带着难以置信,“这如何使得,娘,他是你的继子,是我的兄长,况且……况且他与知微原有婚约,怎么会再娶我?” “当世礼教,从来皆看人心权衡,而非死板的名分。”苏令婉语气淡漠,字字通透如冰,没有半分波澜,“当今帝后尚且为叔侄之亲,世人亦默然接纳,无人敢置喙。你与他,本就无半分血脉牵绊,不过是名分上的虚称,算不得什么桎梏,更碍不着什么。” 她顿了顿,又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至于他与沉知微的婚约,本就只是老夫人一时兴起定下的口头意向,既无三书六礼,亦无媒妁之言,算不得正经婚约,如今更是陈年旧事,当不得真。” “纵然名分不论,婚约作数,”沉清辞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指尖狠狠攥紧衣料,指节泛白,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委屈的轻颤,“可,娘,我——我并不中意他。我与他素无交集,他也只当我是妹妹,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意。” “他怎么想,未必,你也不必烦恼。”苏令婉缓缓颔首,脸上不见半分动容,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你不倾心于他,这般反倒刚好。你要记着,世家之间的婚嫁,从来都与情意无关,本就是一场利弊相衡的交易。你嫁给他,得一份安稳庇护,又护得我与腹中孩儿周全;他娶你,得史家内宅的安稳,得一个合心意的助力,各取所需,互相牵制,方能换得一世安稳长久。” 她望着女儿茫然无措、眼眶泛红的模样,语声稍稍沉定,落下最终的叮嘱,尾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却依旧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你好好想一想,至此乃是最好的选择。” 沉清辞浑身一僵,鼻尖一酸,泪水险些落下来。她太了解母亲了,苏令婉对她向来如母鸡护小鸡一般,护得周全,却也强势得很,向来是说一不二,母亲认定的事,她从来不知如何转圜。 暗许 史昱安的亲事,终于是被老夫人和苏令婉暗许。沉清辞心底又涩又乱,只觉浑身不自在,连出门见人的勇气都没有,整日闷在自己的院落里,避世一般。 可史府近来却是另一番景象——人口渐多,往来拜访的宾客也日渐繁杂,比往日热闹了数倍。小辈之中,史明姝刚归崇京,正是需要广结贵女、熟悉崇京社交圈的时候。 这日,史明姝提着裙摆,蹦蹦跳跳地寻到沉清辞的院落,脸上满是雀跃的期待:“辞儿姐姐,下月我们要宴请几家相熟的姑娘来府中做客,你说我们在哪里接客最方便?东跨院那间暖阁雅致,可行吗?” 沉清辞正捻着针线,闻言指尖一顿,丝线微微扯歪,她垂着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那是长兄的地界,我许久不曾去过,也不清楚情形,你最好亲自去问他。” 一旁坐着的柳氏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打趣——她是二房长子史昱谦的妻子,与沉清辞本是同辈,说话也少了几分长辈的拘谨:“辞儿,如今还一口一个‘长兄’呢?是不是该改口,叫一声‘昱安’了?” 史明姝连忙附和,脸上带着几分怯意,又藏着几分促狭:“就是呀辞儿姐姐!我可不敢去问大哥哥,他总是满脸冰冷,看着就有些可怕,不如你去帮我们问吧?” 沉清辞连忙抬眼辩解,语气里带着几分生硬的疏离:“我与他依旧不熟,对他唯有敬重,与你们这般称呼他,并无二致。” 其实她不说,府中旁人也能隐约察觉。 史昱安的名声早已传遍崇州,史明姝也心生几分崇拜,这次归崇京,才算真正见到。可初见时,他面色冷峻,眉眼间无半分暖意,那疏离的模样,仿佛眼底从未有过旁人,倒像是瞧不上府中任何一个人一般。后来听闻他与苏令婉的女儿定下婚约,她更是满心不可思议——那般清冷孤高的人,怎会娶一个在史府存在感稀薄的辞儿姐姐? 柳氏也看在眼里。 史昱安与沉清辞的婚约,透着突兀与诡异,二人之间毫无半分情愫的火花。即便同在史府屋檐下,史昱安年少时便常年在外求学,刚还俗入仕,便又远赴外地任职,如今归京,又被朝堂诸事缠身,日夜繁忙,二人连相处的机会都极少,又谈何情感基础?府中上下,竟从未见过二人有过半分亲昵的相处片段,连寻常的寒暄都寥寥无几。 私下里,史明姝也曾拉着柳氏低声絮叨:“柳嫂子,大哥哥的确有些可怕,整日不苟言笑,面孔如刀削一般凌厉,身形又高大雄伟,周身的气质冷得让人不敢靠近。”话锋一转,她又眼里发亮,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可他实在生得俊朗,整个崇京,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这般风姿卓绝的人了。” “姝儿想嫁人了?” “非也,我还在考虑。” 当今中宫皇后胸襟深远,暗藏经纬之志,不甘囿于深宫一隅,意在制衡门阀世族、收拢朝野权柄,步步筹谋,以固大局。彼时朝局凝滞,世家盘根错节,腐儒固守礼教旧规,朝野上下人人循礼拘俗,困于纲常小节,全无破局之气。其根基未固,行事步步审慎,最需这般不拘俗礼、胆识卓绝、阅历广博、可办实事的破格之人,借其才力打破僵化秩序,辅佐自己撬动朝局、稳固权基。 皇宫即将开启选秀,表面为遴选妃嫔,实则广择才貌出众、见识不凡的世家贵女入宫,入中宫御前当差,任职女官。于无心婚嫁、心怀抱负,欲施展经世才干的仕女而言,这无疑是上上出路,只是这般抉择,终究悖于世俗伦常,略显离经叛道。 史明姝此番设宴,此事自然绕不开议论,她在崇京相交的一众世家贵女之中,便有沉知微在列。二人皆是新近归京,尚不熟稔京中选秀规制与深宫情势,故而相约一同商榷谋划,往后彼此照拂,互为依托。 沉知微性情果决勇毅,行事不落俗套,禀赋风骨,正合中宫用人所需。 谁知沉知微登门造访,无意间撞见史府仆婢私论内宅琐事。她悄然驻足细听,才惊悉史昱安与沉清辞早已内宅定分。这桩秘事如惊雷入耳,她心头骤然一沉,万般纠葛,刹那间尽数翻涌心头。 归京前夕,她曾倾尽毕生孤勇,于史昱安面前剖白心事。她提起昔年素绢旧事,坦诚往昔心意,直言此生唯愿与他朝夕相伴,共赴余生岁月。 可一语还未落,换来的却是他刺骨的回绝。他语调冷冽,眉眼间尽是不耐与疏离,淡淡开口:“沉娘子,昔日绢帕一事,我早已言明,不过一场误会。我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心,还请你恪守本分,莫再执念纠缠,徒惹旁人非议。” 那般漠然姿态,全然将她视作不知自持、一味痴缠的卑微之人,全然不顾她世家贵女的体面与尊严。 后来,不过是顾及沉家门第,念及她的清誉安危,他才勉强松口,允她同路归京。 自那日起,沉知微心头满腔情意尽数封存,斩断所有念想,此生,再不对他存半分痴念与奢望。 以他这般眼界心性,若瞧不上自己,世间又还能看得上何人?沉清辞性情柔懦,资质平平,怎配与他并肩?此事内里,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与曲折。 鲜少有人知晓,苏令婉虽出身商户,地位不显,却家底殷实,给沉清辞备下的嫁妆,更是丰厚得惊人——但沉知微知道。沉家悉知苏令婉的底细,她也暗自羡慕过沉清辞能有这般丰厚的嫁妆,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份嫁妆,竟成了沉清辞攀附史昱安的资本。 不过史昱安与沉知微之间的前尘纠葛,沉清辞素来一无所知。她同旁人看法一般无二,只当二人郎才女貌、门第相当,本该是天作之合,私下里定然情意未断。与她的婚事不过是史昱安求而不得的下策。 宴席之上,沉知微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怨怼,当着柳氏与史明姝的面,攥紧手中的素帕,语气看似淡然,却字字带着嘲讽:“清辞姐姐,先前我还以为你是真心撮合我与昱安,没想到,倒是你自己捷足先登;我当你是清高,不屑英王府的青睐,原是早有盘算,藏得够深啊。。” 在座众人皆被沉知微这般直白之语弄得猝不及防,心底又暗自纳罕,静静旁观这场风波。人人都心知,今日这番话一出,不消几日,史府这桩隐秘亲事,必会传遍崇京内外。 当众嘲讽还不够,宴席散后,沉知微找准机会,在府中僻静的回廊处拦住了沉清辞,眼底的嘲讽更甚,语气也愈发刻薄:“你真以为昱安是看上你这个人了?不过是贪图你那丰厚的嫁妆罢了,用一场虚无的婚约,换你苏家的钱财,打得一手好算盘!” 看着沉清辞苍白的脸色,她又字字诛心:“你以为定了婚约就万事大吉了?用不了几日,崇京中的流言就会疯传,说你贪图史家权势、觊觎自己的继兄,还说你们同住史府,早已暗通款曲、暗渡陈仓,这门婚约,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你这般不知廉耻,到最后,不仅会丢了所有嫁妆,还会丢尽沉家的脸面,往后如何立足!” 不知廉耻!沉清辞浑身一僵,沉知微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戳破了她心底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纸。她不是不懂,如苏令婉也曾解释——史净渊离世后,史府亏空,急需钱财填补,史昱安娶她,既能轻易得到她丰厚的嫁妆,解史府燃眉之急,又能借着她与沉家的纽带,顺理成章地维系与沉家的关系,更不必被沉家嫡出、心思活络的沉知微掣肘。 于他而言,这无疑是方便、划算的选择。 于沉清辞而言,不过是贪图宗族庇护,生性怯懦、庸弱无依。进一步,便要落得世人非议、声名尽毁;退一步,便是违逆亲命、无所依归,皆是进退维谷。 送客行至府门,墙外秋叶萧萧纷落。她抬眸远望,眼底漫开无边委屈,只剩前路难测的茫然与惶然。 暖阁 送走沉知微一行人,庭院车马散尽,史昱安恰好下职归府。沉清辞与之猝然相逢,目光相撞,终究无从避离。他缓步上前,率先出声唤住沉清辞,其余人见状避之不及。 怎料他语调沉敛淡缓,再开口竟是: “你许久不曾去暖阁了。” 她确是经年未踏足那处暖阁,可他竟然不知内里缘由。四年前,正是他为断她念想,杜绝她再靠近暖阁,用那般冷硬决绝、近乎不近情理的手段,将一切划开界限。 可如今他神色坦荡从容,倒叫她恍惚,难不成昔日种种,不过一场虚妄幻梦?她压下心绪,语声淡淡开口:“何事?” “你有物件,遗落在暖阁。” 她抬眸,目光掠过他的下颌线,那里的线条冷硬流畅,却让她想起他冷斥她时的模样,心口又是一紧,“是何物?” 他沉默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线微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我亦不知。” “既不知晓,弃之便是。”她并不记得曾遗落何物,纵然四年前留有物件,时至今日,也早已无用。 说罢便抬步欲行,却被他伸手拦下。“……是一方粉绢。需你亲自前去辨认。” 她心下费解,不解他为何特意提点。 只闻他缓声道:“随我来吧。” 她本有心与他了结这荒唐婚事,于是下定决心,顺势应允。怎会知世事难料,此番,非但未能了断前尘、解开心结,反倒让二人愈发纠缠,再难拆解。 踏入暖阁,内里陈设一如往昔,清净雅致,窗明几净,显然常年有人悉心打理。 “东西何在?” “那边。”他抬眸伸指,淡淡指向书案一角。桌上铺着的,早已不是她的书画,也不似他的笔墨,反倒是一堆布料——的确,最上面那方,正是她的粉绢,绣着细碎的兰草,边角微微磨损。 咦?还有——她的素色小衣、绣着缠枝莲的袜履、绣着玉兰花的裹胸……一件件,都是她这几年不知不觉遗失的私物,竟全都整整齐齐地摆在这里,与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交织在一起,在暖阁里弥漫开来,暧昧得让人窒息。 她勉力抬眸,却撞进他坦荡无波的眼眸,强按心头羞耻与怒火,怕是自己意气用事,生出了无端误会。 他乃清冷端方的天之骄子,怎会做出偷窃女子私物这等龌龊事来。他神色坦然,声线平静:“这些亦是你的。” 想来,定是旁人偷窃,被他撞见,一并收了回来。“此等物件,你如何得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有羞耻,又有疑惑。见他不答,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她再次强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定是弄错了:“这是我的!” 他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喉结又轻轻滚动了一下,缓缓道,声线里裹着几分压抑,“我知晓是你的,故取。” 她得了最不愿闻的答案,委屈如潮,席卷全身,却仍强撑着不肯示弱,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又带着几分愤懑:“你这般是偷窃,究竟是何缘故?” “因我喜欢——”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淡淡的桂香,语气里的偏执与隐忍,终于再也藏不住,“因你气息清冽,甚合我意,一日不见,便觉心头发空。”言罢,他甚至俯身,对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像是在贪恋她身上的气息,大掌虚扶上她的细腰,指尖堪堪触到她的罗裙,温热的气息与她的气息紧紧交缠,暧昧得让她浑身发僵。 她被他困在桌角与他的身躯之间,无处可逃,这般渺小而无用,纵是遭此当面羞辱,也只能死死咬着唇,默默垂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官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伸手,指腹带着温热的温度,欲抚去她脸颊的泪水,却被她猛地挥开,指尖重重撞在桌沿,传来一阵钝痛。沉清辞眼底满是慌乱,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又带着几分决绝:“你别碰我。”她奋力推搡他,掌心抵在他坚硬如铁的胸膛,却如蚍蜉撼树,毫无用处,反倒被他身上的气息笼罩,浑身发软。她本就想借此次机会,恳请他帮忙打消二人的亲事,于是抬眸看向他,眼底含着泪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委屈,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哀求:“若你,你肯劝母亲与祖母收回你我二人的婚约,我便当作过往种种从未发生过,当作什么都没见过、没听过,日后再不见你!” 岂料,他闻言,非但没有应允,反倒俯身,贴得更近,温热的气息几乎要喷在她的唇上,“怎么?你私闯我暖阁在先,这方寸楼阁处处浸染你的气息,唇齿亲昵之事都已做过,如今这般,你还能另嫁旁人?” 那日午后的荒唐,果然是真切发生过的,从来不是她自欺欺人的虚妄幻梦。她浑身一颤,又羞又惧,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泪水落得更凶,厉声斥道:“你怎可这般罔顾礼教!我要去寻我母亲!” “你母亲已然有孕,莫要惊扰于她,徒增凶险。”他贴得更近,腹部几乎磨蹭着她的胸脯之下,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让她浑身发颤,大掌轻轻扣在她的腰侧,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霸道。 窗棂半掩,疏淡的秋阳透过雕花窗格,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碎影,像散落的星辰,又像二人纠缠的心事。檐外的红叶被秋风卷着,簌簌落在窗沿,又被风卷走,留一室微凉,与暖阁内的暖意交织,生出几分缠绵的滞涩。案上的青瓷瓶中,枯荷蜷曲的叶片垂落,边缘泛着淡淡的枯黄,衬得这方寸空间更添几分沉郁,也衬得二人之间的纠缠,愈发浓重。 她怒极攻心,被他的气息紧紧笼罩,紧贴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攥紧的拳头带着几分颤抖,狠狠捶砸在他坚硬如铁的胸膛,含泪的眼眸里满是愤懑与委屈,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楚楚可怜。这般愤然一击,于他而言不过是蜻蜓点水,反倒震得自己掌心发麻,酸痛难忍,指尖微微蜷缩。 软香在怀,她的挣扎像小猫挠心,让他眸色骤然从沉如寒潭染上浓烈的情欲,一股凛冽而灼热的气场席卷开来,将整个暖阁都包裹其中。不等她再开口,他长臂一伸,便扣死她的拳腕,纤细的腕骨被他攥得生疼,骨节泛白,分毫动弹不得。另一只宽厚的大掌猛地扣住她的后颈,力道霸道不容置喙,指尖抵着她微凉的肌肤,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她浑身发僵。 他竟俯身,便蛮横地覆上她的唇。唇齿相撞的瞬间,带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温热的气息,蛮横地侵入她的唇齿,肆意掠夺,辗转吮咬间,将长久压抑的执念与隐忍,尽数倾泻在这一吻里。浓烈的气息裹着她,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无从挣脱,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唇瓣被他吮咬得发疼,却又带着几分奇异的悸动,顺着舌尖蔓延至心底,搅得她心神大乱。 沉清辞僵冷如冰,心神纷乱如麻,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栗,惊慌无措,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沉沦。她猛地回过神,狠下心,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用力咬破他的舌尖。 突如其来的刺痛骤然袭来,让他身躯猛地一僵,霸道的动作也陡然凝滞,眼底的情欲被刺痛驱散了几分,却又添了几分偏执的猩红。她趁机用力偏头,拼尽全力挣开他的桎梏,踉跄着退至窗下,后背抵着冰冷的窗棂,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清醒了几分。呼吸急促凌乱,鼓胀的胸脯轻颤,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与力道,唇瓣发麻,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他身上的气息,挥之不去。 秋风穿窗而入,卷起案上的素笺,簌簌作响,又轻轻落在她凌乱的发间,拂过她泛红的脸颊,带来几分微凉。她的发丝凌乱,罗裙歪斜,眼眶通红,泪水还在无声滑落,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的海棠,脆弱又倔强,惹人怜爱。 男子静立在原地,墨色的眼眸牢牢锁着她慌乱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情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几分懊恼。指尖缓缓拭过唇角沾染的湿意与淡淡的血迹,指腹摩挲间,似在回味,方才唇齿间的纠缠、股掌之下的柔软,还有她身上浓郁的香气。 檐外的秋风依旧卷着残叶飘落,簌簌有声,暖阁内的气息,却因这一场猝不及防的拉扯,变得粘稠而暧昧,满室的清寂,都被方才的悸动与慌乱填满,久久不散。 女子不敢看他,如惊弓之鸟,眼底满是慌乱与羞愤,抬手拢了拢凌乱的发丝与罗裙,转身便仓皇而逃,裙摆扫过阶前的落枫,留下一串慌乱的足迹,也留下一室未散的纠缠气息。 徒留他一人在暖阁之中,情欲翻涌,身躯紧绷,下腹炽念沉沉,欲壑难填,一腔压抑的渴求无处安放,久久不消。他抬手,指尖抚过案上她的粉绢,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