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扶苏》 第001章 孝丧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上郡。 日暮黄昏。 夕阳自天边斜洒而下,落在肤施县城东郊的军营之中,为本就肃穆、压抑的大营,又多覆上了一层昏黄暗沉。 营房间,成队甲士往来巡视,相错接替。 中帐內,眾將帅无一缺席,却尽皆抿唇垂首,静默无言。 而在中帐大约二三十步外,一顶並不算大,却颇有些惹眼的军帐之內,大秦长公子扶苏,正昂首立於一面齐身铜镜前。 分明已经穿戴整齐。 分明已经洗漱、更衣完毕。 扶苏却仍將双手平举於身侧,静静等候一旁的郎官,为自己再添上一层外衣。 一双古井无波的深邃双眸,则愣愣看向镜中,那张因镜面波纹,而轻微扭曲的俊朗面容。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悠悠一声轻喃,惹得身旁郎官本能垂首。 片刻后,又不得不挤出一抹牵强笑意,抬脚上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是公子多虑,也未可知?” “平日里,陛下纵是於公子偶有微词,时有训诫……” “却、却也不至如斯之地……” 短短几句话,便说得那郎官微微颤了音。 艰难吐出最后一字后,更是本能低下头,垂眸看向自己手中,捧著的那一身孝丧。 … 两年前,始皇帝『焚书坑儒』。 公子扶苏进言劝諫,触怒天顏。 祖龙一怒,便將大秦长公子送来边关,辅佐上將蒙恬督造长城,驻守边墙。 名义上是监军。 坊间却多有非议,说这是贬謫、流放。 约莫小半个时辰前,一封詔諭送至肤施大营。 宣詔使者,也早已在中军大帐等候。 本该亲迎使节、恭闻圣训的扶苏,此刻却仍立於铜镜前,执拗地將双手平举於身侧; 仍静静等候著身旁郎官,为自己披上那一身孝丧…… “蒙师,又派人来问了吧?” 静默中,扶苏突兀一语,嚇得郎官睫毛轻颤。 稳住心神,又连忙躬身应答:“已催了三回……” 扶苏轻轻頷首,將双臂又举高了些。 “再不快些,便该是蒙师亲自来了。” “——公子!” 扶苏话音刚落,那郎官便『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双手仍捧著那一身孝丧,脸上却飞快涌上一抹焦急之色。 “君父尚在,怎敢服孝丧?!” “公子本就不为陛下所喜,更因諫言国事恶了陛下,謫至边关苦寒之地!” “再行此荒悖之举,岂非自绝於君父?!” … “公子!” “万当三思啊!!!” 耳边骤然炸响的急促嗓音,惹得扶苏下意识蹙起了眉。 平举於身侧的双臂,也隨著扶苏缓慢转动的身体,而逐渐垂落了下去。 回过身,低下头。 看著手捧孝丧,跪地昂首,目光灼灼看向自己的郎官,扶苏只轻声一嘆。 旋即伸出手,拿起郎官捧著的孝丧。 “今日,是庚午了吧?” 嘴上说著,扶苏手上动作不停,自顾自將孝丧往身上披。 也不理会郎官愈发焦急的神情,踱步到那面铜镜前。 看向镜中,那道令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身影,扶苏静默良久,终是悠然一声长嘆。 “庚午啊~” “秋七月庚午(初七)。” … “早在丙寅,便该穿上这身孝丧的。”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丙寅(初三)……” 莫名其妙的一番感嘆,並没能让郎官脸上的焦急减退稍许。 扶苏却只苦涩一笑,最后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便抬脚朝著帐帘外走去。 “走吧。” “蒙师该等急了。” … “哦,还有那位宣詔使者。” “多半,也该『急』了……” · · · · 同一时间,中帐之內。 原本还算宽阔的空间,被一颗颗攒动的人头、一道道雄壮的身影,给塞了个满满当当。 眾將左顾右盼,不时看向帐中央,那昂首傲立的宣詔使者; 不时又望向上首主位,那道轻扶腰间剑柄,頷首垂眸而立的伟岸身影。 ——上將军蒙恬。 这肤施大营,乃至整个北墙三十万边军的最高统帅。 虽没人开口,但眾人望向蒙恬的目光,却分明都在说:將军,公子呢? 怎的还不来? 只是此刻的蒙恬,儼然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已经问过好几回的眾將官,也不好几次三番地催。 疑惑之余,便不由得与左右轻声说道起来。 “誒?” “公子,可是歷来好儒啊?” “尤以重礼的鲁儒一系,最为公子所喜。” “怎今日,竟这般怠慢……” 话刚说出一半,开口之人便悄然住了口,只將不解的目光,再次投向上首的蒙恬。 隨著那人话音落下,帐內眾將也多半皱起了眉。 ——什么情况? 平日里,就连帐內这些个大老粗,可都从未被扶苏怠慢过。 怎到头来,皇帝派来的宣詔使节,反倒让扶苏『礼数不周』了? 如此罕见的情况,让眾人颇有些无所適从。 就连帐中央,那恨不能把头仰到天上去的宣詔使者,也是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又很快恢復寻常。 唯独蒙恬。 唯独站在上首的蒙恬,始终维持著手扶剑柄、垂眸而立的模样。 宛如雕塑。 直到帐帘被掀开,一抹霞光照在脸上,蒙恬才稍稍抬起眼皮,循著光线看向前方。 “公子。” “公子。” 扶苏步入帐內的瞬间,眾將官齐齐侧目,而后本能躬身拱手。 帐中央,本背对著帐门方向的宣詔使者,也在见礼声中缓缓回过身,面朝扶苏,將头昂得更高了些。 便见扶苏抬脚迈入帐內,目不斜视,只將身上的玄黑色披风紧了紧。 既不理会眾將官,也不管鼻孔看人的宣詔使节,径直走到蒙恬面前,驻足拱手。 “老师。” 再回过身,对帐內眾將环一拱手:“诸位將军。” … 看似再寻常不过的见礼,却让本就不算嘈杂的中帐內,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帐內眾將,除蒙恬一人外,皆是略带惊愕的看向扶苏。 而后,又下意识將目光投向帐中央,明显愣住的宣詔使者。 “公子……” 有將官本能开口,有意提醒扶苏。 只是不等那人站出身,呆立帐中央的宣詔使者,便已是从短暂的错愕中回过了神。 旋即面带慍色的上前两步,双手合抱於腹前,怒目瞪向扶苏。 “来上郡监军才二年。” “公子,便已记不得君臣之礼了吗?!” “——君父有詔,遣使而宣!” “为君之臣、为父之子,该当以何礼迎之!!!” … 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的咆哮声,让帐內眾人纷纷变了脸色。 焦急地向扶苏看去,偏又不敢开口,只愈发为扶苏的异常作態感到困惑。 只见扶苏昂首挺胸,丝毫不避那宣詔使者吃人般的凶狠目光,直勾勾凝望向使者目光深处。 再缓缓抬起手,解开脖颈前的系带,任由身上的玄黑色披风,如秋叶般缓缓飘落。 待那一身惹眼的黄白孝丧,映入帐內每一个人的视线当中,扶苏才终於沉声开口。 “有詔。” “始皇帝詔?” “呵…” … “得见这一身孝丧,尔僚,可还敢扬言有『詔』?” “可还敢於此帐內,將那『詔』宣之於眾?” 第002章 矫詔 扶苏话音落下,中帐內,便再次归於沉寂。 眾將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只从彼此的脸上,看到愈发浓烈的困惑与不解。 ——孝丧? 嗯…… 难不成,是咸阳传来消息,公子的生母…… “嘶~” “从没听说羋夫人,有此等重疾啊?” “怎这般突然…?” 须臾间,帐內一眾边军將官,便自认为看透了真相。 ——公子扶苏的生母,故楚国宗女:羋夫人,於近日亡故。 得闻母亡,扶苏哀痛不能自已,自然也就顾不上什么宣詔使者,又或是礼数之类的了。 不然呢? 若非母亡,扶苏何必身孝丧? 总不能是扶苏的父亲:始皇帝陛下…… … “公子,节哀。” 短暂的沉寂之后,分列两侧的將官之中,走出一道矮壮的身影,对扶苏稍一拱手。 待扶苏拱手回过礼,那將官又稍稍侧身,对宣詔使者拱起手。 而后回过身,再次面向扶苏。 “亲长亡故,公子哀痛欲绝,纵是举止稍有异於往日,也实属人之常情。” “然,天(子)使当面,皇詔当前。” “公子固然心哀,却不该於天使如此怠慢。” 嘴上说著,王离还不忘挤出一抹略显刻意的沉痛,似是为扶苏丧母而感到伤心。 拱著手、低著头,等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能等到扶苏如往日般谦逊、温和的道谢声。 久等无果,王离终是不解地抬起头。 便见身前几步外,扶苏身著孝丧,双手抱腹。 微微泛红的眼眶內,却是一双古井无波,只隱隱带有怒意的双眸,正直勾勾盯著帐中央。 隱隱察觉出异常的王离,只本能循著扶苏的目光,缓缓回过身。 却见帐中央,方才还趾高气扬,恨不能用鼻孔看天的宣詔使者,此刻竟已是汗如雨下,抖若筛糠…… “这……” 不等王离从呆愕中回过神,上首主位方向,再次响起扶苏那低沉、平静的嗓音。 同一时间,帐內眾人的目光——包括那宣詔使者在內的每个人的目光,也都被扶苏吸引了过去。 “怎么?” “不敢宣詔?” “还是不敢称『有詔』?”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便惊得宣詔使者一阵猛咽唾沫。 下意识將手探入怀中,却怎都抽不出那个巴掌长、三指宽,其內装有『始皇詔諭』的黑色木匣。 便在使者惊惧交加的目光注视下,扶苏终是再次迈开脚步。 一步一顿间,缓缓走到使者身前,面无表情的凝望向使者目光深处。 再兀的伸出手,在眾將诧异的目光注视下,一把抽出使者怀中的黑木匣。 同一时间,早就在旁等候的兵士,也终於將使者的双臂反剪於身后,顺势把人按跪在地。 “诸位將军,可知此『詔』来由?” 眾將目光所集,扶苏身披孝丧,满目哀沉。 只低著头,愣愣地看向手中,那装有『皇詔』的黑色木匣。 而后抬起头,缓缓环视帐內眾將。 “又可知此『詔』,言之何物?” … 静。 绝对的沉静。 隨著扶苏话音落下,硕大的中帐內,便好似被人按下了时间暂停键。 如果说之前,扶苏让宣詔使者久等、故意无视宣詔使者,还能解读为:哀痛过甚,举止失度——勉强情有可原的话; 那现在,扶苏亲手夺取『皇詔』,又令人拿下宣詔使者…… 此刻,有资格出现在中帐之內的,无不是赫赫有名的边军大將,大秦军方有名有姓、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饶是再迟钝,此刻也都已经反应过来:情况,似乎有些不大对…… 一时间,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朝上首主位方向,那道仍扶剑垂眸而立的伟岸身影投去。 也是直到此时,蒙恬才终於从『石化』状態中恢復了过来。 深吸一口气,抬脚上前,伸手接过扶苏递来的木匣。 而后缓缓低头,呆愣愣的看著手中木匣,良久,才悠然发出一声长嘆。 “夏六月初,陛下,曾传来一封书信。” “信中虽未直言,却也隱隱提及:圣躬欠安,恐不长久。” … “又问这两年,公子在上郡如何、可有长进?” “假以时日,堪承宗庙否……” 每说一句,蒙恬的目光便涣散一分,神情便呆滯一分。 待最后几字说出口,更是彻底呆立原地,一脸茫然。 那双浑圆虎目,也已在不知不觉间,蒙上了一层薄雾。 不知过了多久,蒙恬才如梦方醒般轻眨了眨眼,任由泪水自眼眶中滑落。 同时回过身,看向被按跪在帐中央的宣詔使者,將手中木匣稍稍举起。 “此,乃左相李斯,中车属令赵高二人,合谋所擬之矫詔。” … “詔曰:赐死將军蒙恬、公子扶苏。” …… 哄! 只片刻沉寂后,中帐之內,转瞬便是一片譁然! 眾將无不骇然瞪大双眼,目光不断在蒙恬手中的木匣,与被按在地上的宣詔使者之间来回切换。 赐死! 怎么可能?! 上將军蒙恬,可是如今大秦军方毋庸置疑的第一人,国之柱石! 公子扶苏,更是始皇帝的长子,大秦长公子! 眼下,二人一为统帅,一为监军,共同执掌三十万边军,兼顾北墙戍卫与长城督建! 如此身份,肩负如此重担,始皇帝怎么可能如此草率地赐死此二人? 尤其关键的是:此二人,何罪之有? 自大秦一扫六合,蒙恬便在北墙掌军,至今已逾十年。 期间,北逐胡虏,戍守边关,督建长城——不说是功勋卓著,也起码是劳苦功高,且从未有过疏漏。 至於扶苏,固然是在两年前,因始皇帝『焚书坑儒』而諫言,並因此恶了君父。 但扶苏被『贬』至上郡,来做蒙恬的监军,本就是因当年之事而受到惩处。 犯了错,受了罚,早就翻篇儿了。 就算还没翻篇、就算始皇帝陛下仍耿耿於怀,扶苏也终究是大秦长公子,是始皇帝血脉相连的子嗣。 不过是『諫言触怒』而已,终归是罪不至死啊? 念及此间种种,眾將只在须臾间,便已信了蒙恬八分。 ——肯定是矫詔! 若非矫詔,根本无法解释始皇帝陛下,为何要赐死蒙恬、扶苏二人! 可话又说回来:若是矫詔…… 赵高、李斯二人,又如何做到的? 又为何要…… 思虑间,眾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扶苏身上,那抹令人莫名心悸的黄白色孝丧。 当那个惊世骇俗的猜想,开始陆续出现在眾將脑海当中时,扶苏也终是含泪垂首,吭哧吭哧抽泣起来。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丙寅(初三)……” “皇帝,驾崩沙丘……” 第003章 真相 帐中央,本就被按跪在地上的宣詔使节,彻底瘫软倒趴在地,面如死灰。 上首,將军蒙恬哀嘆连连,潸然泪下; 公子扶苏哀痛欲绝,泣不成声。 而在中帐两侧,分列左右的一眾將官,脸上却写满了不敢置信。 “陛下……” “陛下春秋鼎盛……” “怎会……” 眾將茫然自语间,那方木匣內的『皇詔』,也已被蒙恬取出。 只粗略扫了一眼,便丟给了眾將传阅。 及『詔』中所言,自是与扶苏先前,知会蒙恬的內容一般无二。 ——將军蒙恬,执掌边军多年,寸功未立,为臣不忠; ——公子扶苏,戴罪监军不力,欺瞒不报,为子不孝。 ——此不忠之臣、不孝之子,合该赐死。 ——著即赐死。 早在从蒙恬口中,听到『此乃矫詔』四字的时候,眾將便已是信了八分。 此刻,见詔书上的內容,果真与蒙恬所说的一般无二,眾將更是全然相信了蒙恬。 並非蒙恬的威望,已经高到了让眾將优先相信蒙恬,而非始皇帝詔諭的程度。 实在是这封詔书的离谱程度,让人无法相信:这是始皇帝的詔諭,而非某个奸臣贼子的阴谋诡计。 蒙恬寸功未立,为臣不忠? 扶苏隱瞒不报,为子不孝?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但是…… 始皇帝? 驾崩了?!! “不会的……” “陛下,断不会……” … “陛下寻仙问道多年,必然已得了延寿仙丹……” “陛下,绝不会这般短寿……” 一声声梦囈般的轻喃,於中帐之內响起。 眾將的目光,也再次朝著身披孝丧的扶苏聚集。 ——没人愿意相信,始皇帝真的驾崩了。 在確凿的证据出现之前,大家都还保留著一丝侥倖。 万一呢? 万一扶苏所言是假——万一始皇帝没有驾崩…… 但扶苏万分確定:没有万一。 始皇帝,確实已於四日前,於沙丘驾崩。 而眾將心中,那『万一始皇帝没有驾崩』的侥倖,对於此时的扶苏而言,却无异於叫魂的丧钟。 ——如果始皇帝没有驾崩,那这封『矫詔』,便几乎不可能是矫詔! 便很可能真出自始皇帝之手! 始皇帝若健在,便几乎不可能有人,胆敢矫詔迫害上將军蒙恬、长公子扶苏! 始皇帝无故赐死蒙恬、扶苏,固然令人匪夷所思。 但对此刻,聚在肤施大营中帐的一眾边军將领而言,『始皇帝驾崩』一事,显然更令人难以置信。 眼下,眾將仍沉浸於惊愕、茫然之中,暂时还没反应过来。 一旦有人缓过神,吼上一嗓子:始皇帝绝不可能驾崩! 那扶苏和蒙恬——尤其是扶苏的处境…… 念及此,扶苏虽仍是一副涕泗横流,快要哭晕过去的模样,暗下里却也不由有些担忧起来。 好在身旁的蒙恬,也已经感受到了帐內氛围的诡异。 不等眾將缓过神来,便含泪把手探入怀中,取出另一方黑色木匣。 “此,乃秋七月甲子(初一),自沙丘传来的密报。” “诸位且观。” 说著,蒙恬也不等有人主动伸手,只顾自將木匣內的布帛取出,递到距离自己最近的王离手中。 隨著布帛在眾將手中传阅,帐內的诡异氛围,才逐渐有了重归寻常的趋势。 “陛下吐血昏厥,痰迷心窍。” “太医判言:至多三日……” … “使中车属令赵高擬遗詔:著公子扶苏即刻启程,奔赴沙丘,扶灵以归咸阳治丧……” … “赵高擬詔而不发,召左相李斯密谋……” … “公子胡亥常隨圣驾左右,日夜不离,数日不出……” … …… 隨著密报上的內容,被一声声无意识的轻喃声诵出,眾將本还有些混浊的眼眸,也隨之归於清明。 真相,也只在片刻之间,便於眾將脑海中拼凑齐全。 ——始皇帝,或许还没有驾崩。 但確实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並预知了自己的终章。 於是留下遗詔,让公子扶苏前往沙丘,扶遗驾以归咸阳,主持丧葬事宜。 虽不曾立扶苏为太子,也没有明言传位於扶苏; 但光是让扶苏主持操办丧葬事宜,便也足以说明问题了。 隨著年岁愈高,始皇帝对『死』字、对生死之事便愈发忌讳。 连带著,对册立储君、交接政权等相关话题,也是愈发的抗拒。 而这封密报中,始皇帝欲盖弥彰——明明不愿意,却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明明是在交代后事,却仍不愿直言『传位』的拧巴劲儿,恰恰与始皇帝平日里的作態高度重合。 这才像是始皇帝能说出来的话。 此外,在帐中央,如死狗般瘫趴在地,始终没有出言反驳的宣詔使者,也同样在为这封密报的真实性增添说服力。 王离接下来发出的一问,以及蒙恬做出的应答,更是为这场变故,做出了最后的盖棺定论。 “嗯?” “这字跡……” “总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是何人…?” 听闻王离此问,蒙恬只眼角含泪,苦笑摇头。 “此密报,乃隨驾上卿:吾弟蒙毅亲笔所书。” 说罢,蒙恬看向身旁的扶苏,又一阵摇头苦笑。 “便是我这做兄长的,阿毅竟也『信不过』?” “密报书成,竟是交由我蒙氏家丁,直送於公子之手……” 隨著蒙恬话音落下,帐中眾將眼中,终是再也不见分毫疑虑。 ——上卿蒙毅亲笔所书的密报,却不经兄长蒙恬,直送公子扶苏之手! 真相如何,昭然若揭。 至於说,赵高、李斯因何矫詔…… “中车属令赵高,乃公子胡亥学师。” 静默中,蒙恬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 “除上卿蒙毅,便首数赵高,为最受陛下信重之近臣。” “又兼任符璽郎,更得代擬詔、令之权。” “若陛下果真病重弥留,赵高又有意扶立公子胡亥……” … “及左相李斯——虽出身稷下学宫,师从荀卿以治儒,然其政见,却更近申商之言。” “公子素好儒,与李斯政见相左,往日更多有爭执。” “若赵高从中作梗,妖言蛊惑……” 嘴上说著,蒙恬也不忘缓慢环视帐內,目光依次从眾將脸上扫过。 最终,和扶苏那仍不断流泪,眼底却隱隱闪过忧虑的双眸对在了一起。 第004章 先帝 是日夜,肤施大营灯火通明。 原本已经在营房各自歇下的將士们,在各自將官的指令下,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 而在校场一侧的点將台上,蒙恬、扶苏师生二人齐身而立,將大半个肤施大营尽收眼底。 看著营中將士们,將一箱箱輜重搬上马车——做著大军开拔前的最后准备,二人眸中,皆涌现出一抹劫后余生般的释然。 “天佑大秦啊~” … “若非公子早一步得了密报,提前筹谋布局,今日,只怕是难以善了。” “一旦赵高、李斯计成,得掌边军这三十万兵马……” “嘿。” “也不怕公子笑话。” “——老臣怎说,也算是久经沙场,见惯了大风大浪。” “可此事,老臣光是想想,都觉得心惊肉跳、都有些不敢往深处去想……” 夹杂著自嘲、谈笑的一番感嘆,蒙恬的语气中,却仍难掩心有余悸。 而在蒙恬身侧,听闻此言的扶苏,却是似笑非笑的挑起眉角,斜眸瞥向蒙恬。 “老师担心的,居然是十八?” “许是老师戍边多年,久离咸阳中枢,於朝中之事多有不知?” “——在咸阳,无论是朝堂內外,又或是街头巷尾,可都不少人说:公子胡亥温良恭谨,谦谦君子。” “想来,真让十八即了位,也不会太糟糕?” 明显有些阴阳怪气的一番话,也引得蒙恬一阵摇头苦笑。 片刻后,又轻嘆道:“虽距咸阳千里之遥,这些事,老臣倒也不至於无有耳闻。” “只不过,公子胡亥为人如何、秉性如何,於我大秦而言,无足轻重。” “温良恭谨也好、囂扬跋扈也罢;” ”终归只是我大秦的十八公子,而非长公子。” … “真正让老臣不敢往深处去想的,是赵高、李斯二人。” “——赵高居禁中,手握符、璽,可擬詔、令。” “李斯又身左相,掌朝权。” “若此二人狼狈为奸,莫说是公子胡亥——便是公子即立,只怕也要大权旁落,为奸臣所制。” “何况公子胡亥,非嫡非长,即无根基、羽翼,也无大义在身……” “若其即立,则必主少国疑,奸臣弄权……” 言及此处,蒙恬话头不由一滯。 缓缓侧过身,见扶苏正带著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静静看著自己,蒙恬这才反应过来,忙訕笑两声。 “额…咳咳……” “老臣,不是那个意思……” 见蒙恬这幅侷促、尷尬的模样,扶苏只没由来的一阵好笑。 扶苏明白:眼前这位大秦帝国的定海神针、镇国柱石,永远都是下意识將『大秦』摆在首位。 当某件不好的事发生,蒙恬首先想到的,不是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影响、对我身边的人有什么影响; 而是对大秦、对天下会產生什么影响。 ——好比眼下。 赵高、李斯矫詔,假借始皇帝的名义,拉著始皇帝的虎皮,要赐死蒙恬和扶苏。 作为当事人之一,蒙恬直到现在,都没有关注到自己差点被『赐死』! 满脑子都是『大秦如何如何』,连自己都没顾上,自更顾不上扶苏了。 … “老师,是对的。” 好一阵哭笑不得过后,扶苏终是悄然敛去面上笑意,郑重的对蒙恬点了点头。 “我师生二人,死则死矣。” “然大秦,绝不可因我二人之死,而顛覆沉沦。” … “十八即立,或许能做明君,或许会做昏君。” “但赵高、李斯之流,却必然会让歷代先祖篳路蓝缕,艰难创立的宗庙、社稷蒙尘。” 如是一番话,自也换得了蒙恬的点头认可。 扶苏心里却深知:这些话,都还是往好听了说的。 ——何止是『蒙尘』?! 都特么二世而亡了! 始皇帝尸骨未寒,煌煌大秦,便在短短几年內变回了『秦国』。 最后更是连『秦国』都没了。 现如今,被坊间称为『温良恭谨』的公子胡亥,更是成了大秦帝国毋庸置疑的亡国之君。 若非后世出了位堡宗,秦二世胡亥,还真就未必比夏桀、商紂好到哪儿去。 至於蒙恬…… “老师得先帝信重,不正是因此缘故吗?” “不正是因为老师,总是事事以大秦为先、大秦为重,先帝,才会如此信重老师吗?” 这一番话,本是扶苏对蒙恬的由衷称讚。 却见蒙恬目光应声一黯,原本还笔直的脊樑,也肉眼可见的佝僂了稍许。 “先帝……” … “是啊~” “已是先帝……” “而非,陛下……” 原本还算轻快的氛围,隨著蒙恬这一阵呢喃,而再次沉了下去。 一旁,扶苏身上仍披著孝丧,心中也莫名不是滋味。 过了许久,蒙恬才从感伤中缓过了神。 飞散到九霄之外的心绪,也再次拉回了身处的肤施大营。 “上郡这两年,公子,確实大有长进。” “换做旁人,恐怕都无法做的比公子更好。” 平和中,仍带有些许哀伤的话语,自蒙恬口中道出,引得扶苏强挤出了一抹笑意。 有心调节氛围,便以儘可能轻鬆的语调应道:“好在有惊无险。” “也好在有老师从旁掠阵?” 却见蒙恬深吸一口气,又缓缓摇了摇头。 “早先,自公子口中,得知赵高、李斯矫詔一事时,老臣最担心的,其实是公子。” “——老臣担心,公子会被那宣詔使者蛊惑,误以为真是先帝旨意。” “一时想不开,便真要奉詔自縊……” 闻言,扶苏面上笑意一僵,心里一串乌鸦飞过。 看人真准。 歷史上那位正主,还真就是这么干的…… “许是名师出高徒?” 短暂呆愣片刻,扶苏终还是强笑一声,將这个话题含糊了过去。 蒙恬也只摇头一笑,没再多说。 “只带三千骑,当真够用?” 听闻扶苏此问,蒙恬云淡风轻的点点头。 “足矣。” “——阴谋诡计,之所以上不得台面,便是因其见不得光。” “一旦见了光,就不再能取得成效了。” “赵高、李斯矫詔,成败关键,在我师生二人是否奉詔自縊。” “只要我二人——甚至只要公子,能活著出现在沙丘宫外,贼子图谋,便都要尽数落空。” 说罢,蒙恬短暂沉默片刻,又像是想起什么般,一如往常的,下意识说教起扶苏。 “所以平日里,老臣总会对公子说:君王,更当以堂皇大势为重,而非阴谋诡计。” “盖因堂皇大势,无关乎敌人看不看得破——看破了也无从应对,如山倒、如海倾,都只能受著。” “而阴谋诡计,却要祈祷敌人別看破、一定要犯蠢上当。”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正是此理。” “何也?” “以数倍之兵堂皇而攻,旦无错漏,则必胜矣……” 第005章 李相,慎言 这一晚,蒙恬同扶苏说了许多。 ——天南地北,什么都说。 从咸阳朝堂,到北墙边军; 从关中老秦,到关东郡县。 从天下大事,到家长里短……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扶苏也不煞风景,儘可能学著原主在平日里的模样,静静聆听著蒙恬的教诲,或者说是倾诉。 直到夜半,都说的口乾舌燥了,却仍压不下心底那一阵苦闷,蒙恬才终於不再挣扎。 只嘴唇轻颤间,茫然无措的望向夜空。 “陛下,当真……” “驾崩了吗……” 伴隨这一声轻喃,蒙恬那双浑圆虎目,便再次被热泪所沾湿。 扶苏也是应声红了眼眶,却不忘抬起手,轻拍了拍蒙恬的后背。 嘴唇微张,宽慰的话赶到嘴边,却是怎都吐不出、咽不下,硬生生卡在喉中。 索性不再强求,只默默站在蒙恬身旁,再时不时抹把泪。 夜色下,將士们仍在忙碌。 將台上,师生二人静默无言。 “老师,且归帐安歇片刻吧。” 良久过后,终还是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灵魂,率先从感伤的情绪中调整过来。 最后抹去脸上泪痕,强笑著看向身旁的蒙恬。 “天亮便要开拔,上千里路,少说也是三五日脚程。” “便是睡不下,老师也好歹养养神。” 听出扶苏言辞间的关切,蒙恬含泪一笑,洒然点头。 “唯。” “山高路远,是该养精蓄锐。” 说罢,蒙恬便毫不迟疑地折过身。 七尺男儿,伟岸丈夫,竟是逃也似的下了点將台,迅速消失在了夜幕之下。 望向蒙恬离去时的方向,扶苏只悠悠一声长嘆。 再吸溜一下鼻涕,才將目光从中帐方向收回。 身披孝丧,背负双手,昂首立於点將台边沿。 望向营內往来人影的目光,却是悄然涌现出些许凝重。 ——迫在眉睫的危机,算是涉险过了关。 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相较於歷史上,那位奉詔自縊的原主,扶苏唯一做出的改变,暂且只是『拒奉矫詔』。 扶苏没死。 蒙恬也没交出兵权。 赵高、李斯,暂时还没能將这锅生米煮成熟饭。 但有些事,一旦做了,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赵高、李斯——乃至那位十八公子:胡亥,都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即便他们唯一可能成功的谋划,已经被扶苏的先知先觉所识破,也仍旧如此。 “时间。” “一定要在贼子反应过来之前,引兵赶到沙丘宫。” “兵贵神速…” “迟则生变……” · · 上千里外,沙丘行宫。 一间稍显昏暗的殿室之內,中车属令赵高神情紧绷,眉头紧锁,无意识的將拇指紧握於拳內。 赵高身旁,左相李斯更是面色隱隱发白,眉宇间写满了焦虑不安。 “詔书发出已足七日!” “怎仍无消息传回?!” 仅仅片刻后,李斯便再也沉不住气,不知第几次发出同样一问。 话音落下,赵高眉头应声又紧了紧,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良久,才不厌其烦地应答道:“李相,稍安勿躁。” “上郡肤施大营,远距沙丘千四百余里1,驛骑往返尚需三日。” “遣使传詔,更非十数日而不能成。” “眼下,不过七日而已……” 嘴上虽是这么说,但赵高佯装镇定的面容上,也隱隱闪过几缕慌乱。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 按说赵高,在始皇帝左右隨侍多年,早就见惯了大风大浪。 李斯更不用说——当朝左相,更是早就养出了荣辱不惊的城府基本功。 这样的两个人,本不该是这幅惶恐不安的作態。 怎奈此番,二人谋划的事,实在太过於惊世骇俗,也太过於凶险了些。 饶是见惯了风浪的二人,都已是有些稳不住阵脚了…… “千二百里,纵是十日往返,詔书也该在五日后送至肤施!” “一旦…贼人奉詔,认罪伏诛,便可使驛骑传回消息!” “何以至今音信全无?!” 赵高的安抚、宽慰,显然都没有奏效。 几乎是在赵高话音落下的同时,李斯便如同炸了毛的猫般,从膝下的筵席上弹起身! 惊惧交加的说著,又莫名愣在了原地。 片刻后,目光涣散的摇著头,再重新跌坐回了筵席之上。 “不妥…” “不妥……” … “只怕是谋划败露,我二人……” “我二人……” 李斯喃喃自语间,赵高又深吸一口气,才將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压回。 再平復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將双手背负於身后,於殿室內来回踱起步。 “蒙匹夫,確是不好应付。” “倒是那孺子……” … “李相,稍安勿躁。” “切莫乱了阵脚。” “事已至此,纵是怎般追悔,我二人,也早已无有退路。” 说著,赵高稍一转头,负手侧身立於李斯面前,斜眼睥睨向李斯。 看向李斯惶恐不安的面容,盯了足有好一会儿。 直到李斯稍稍缓过神,才將目光收回,继续在殿內来回踱步。 一边踱步,嘴上一边也不忘说道:“肤施之事,但听天命便是。” “只眼下,已是秋七月癸酉(初十)。” “炎炎盛夏,停尸七日……” … “再者,圣驾已在沙丘宫,滯留近二十日。” “隨驾公、卿,也已七日不曾面圣。” “久而久之,难免为人所觉察。” 仍是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暗藏些许忐忑的话语声,自赵高之口传入李斯耳中,终是让李斯面色稍缓。 沉默片刻,便强压下心中惧怖,沉声开口:“赵属令,可有何良策?” 闻言,赵高又是一阵深呼吸,將不安的情绪儘可能平復下去。 终於將心神短暂安定下来,方道:“尸臭,可用鱼腥味遮掩。” “再传詔起驾,继续东巡。” “隨驾公、卿欲面圣,便由我二人代为转呈。” “三五日內,当是出不了差错。” … “只待肤施来信,孺子授首,匹夫纵是兵权在手,也断成不了气候。” “我二人再行发丧,遵遗詔扶立公子,归咸阳治丧。” “丧罢,公子祭祖即立,则大事成矣……” 隨著最后一字从口中吐出,正於殿內来回踱步的赵高,再次精准无误地停在了李斯身前。 仍是侧对著李斯,仍是侧低著头,居高临下睥睨著李斯。 只是这一次,李斯的目光中,却不再是纯粹的惶恐。 “悔~不当初……” … “悔不该信了赵属令!” 闻言,赵高眸光微暗,冷然一笑。 “李相,慎言。” “从龙扶立之功,可承不起『悔不当初』四字之污。” · · · · · 1:秦度量衡,1里≈415.8米。 古肤施县城,即榆林市,与古沙丘宫,即邢台市——二地直线间距约580公里,即1374里。 《居延汉简》记:一份詔书从长安发往酒泉(约1200公里),仅用3天送达。 文中二地往返1160公里,3天往返符合歷史背景。 第006章 退下!!! 有句话,蒙恬说的没错。 ——赵高手握符节、印璽,可以隨心所欲地『颁詔』; 李斯身为左相,又能为赵高拿出的詔、令,提供朝堂层面的官方背书。 加之始皇帝驾崩,二人没了掣肘; 秘不发丧,又让二人掌握了关键的讯息差。 这就使得二人,至少在这一段时间內,近乎无所不能。 在计划敲定的同一时间,在沙丘滯留十数日的始皇帝圣驾,便得以起驾东出。 继续东巡。 和始皇帝尚在时一样,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 与此同时,一条条发腥、发臭的醃咸鱼,因『始皇帝』詔諭,而出现在了龙輦外。 別问。 问就是陛下胃口不好,想闻这个味道开开胃。 看似荒诞、离奇的一幕,却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近些年,始皇帝做出的荒唐事,著实不算少。 尤其是在寻仙问道一途,是要多离谱就多离谱。 再加上那本就不算温善的脾气,也隨著年岁愈长而愈发狂暴,久而久之,大臣们便都练出来了。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爱干嘛干嘛吧。 反正劝了也不听,还要平白挨顿收拾…… 就连赵高未雨绸繆的:代为通传,不让隨驾大臣们面圣这一安排,也没怎么派上用武之地。 ——谁家好人閒著没事儿,去主动覲见晚年始皇帝啊? … 誒,还別说。 真就有这么一个人。 “不见?” 龙輦外十余步,上卿蒙毅风尘僕僕而来,明显是刚追上东巡队伍。 而在蒙毅身前,赵高则稍弓著腰,单手將蒙毅虚拦下来,再微微点下头。 “陛下抱恙,不便见外臣。” 言罢,赵高短暂沉闷片刻,又补了一句:“若有要紧之事,上卿可修疏奏一封,由李相代为转呈。” “呃…” “便是转呈,想来也要择日。” “今日,恐怕……” 赵高话音落下,蒙毅眉头应声蹙起。 暗恼之余,心下也不由微微一凛。 ——此次东巡,圣驾是先至会稽,再取道海上,北走琅琊。 自圣驾出咸阳,蒙毅便始终隨驾,不离始皇帝左右。 只不过,在从会稽前往琅琊郡的海路上,始皇帝病情陡然加重。 许是吹了海风,又或是经不住海浪顛簸。 於是,便令蒙毅折返,回会稽祷告山川,为自己祈福。 问题的关键,也恰恰就在这里。 ——蒙毅奉令出发,折返会稽的时候,始皇帝已然病重! 一去一回间,圣驾已从琅琊郡到了沙丘,又在沙丘停了近二十日。 在明知『始皇帝病重』的蒙毅看来,圣驾在沙丘停的二十日,已是大变的预兆! 早些时候,得知圣驾从沙丘再次出发、继续东巡,蒙毅本还稍稍安下了心。 但此刻,看著龙輦外,將自己大老远拦下的赵高,蒙毅原本放下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再度悬起。 “陛下……” “可还安好?” 欲言又止,又好似意有所指的一问,惹得赵高心下顿时一紧!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间,再次轻点下头。 “已无大碍。” “此番东巡,陛下舟车劳顿,圣驾止於沙丘十数日,陛下方稍得安养。” … “亦许是上卿此行,祷告山川之心至诚,使陛下得鬼神眷佑?” 语调平和,甚至有些刻意淡定的应答,让蒙毅的心又是一沉。 ——陛下抱恙,不见外臣。 ——陛下於沙丘安养十数日,已无大碍。 自拦下蒙毅,赵高总共就说了这两句话。 自相矛盾,前言不搭后语的两句话…… “陛下……” “陛下……” … “陛下!” “闪开!” “上卿蒙毅,请见陛下~!!” 静默中,突然响起的咆哮声,將圣驾周遭的所有目光,都吸引向声音的源头。 眾人纷纷循声望去,便见平日里不苟言笑,待人却也还算平和的上卿蒙毅,此刻却是被几名內宦按跪在地。 双手被反剪於身后,脑袋也被用力往下压,却丝毫不影响蒙毅使出浑身力气,倔强的仰头看向不远处。 那道几近的癲狂目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十几步外的龙輦之上…… “陛下!” “陛下!!” “臣,归矣!!” … “陛下~~~!” 接连不断的咆哮声,將更多人引向龙輦附近。 蒙毅身前,中车属令赵高已是面呈菜色,连连摆手指挥著內宦:“嘴!” “把嘴堵上!” … “切莫惊扰了陛下!!” 赵高一声令下,一只臭布便已塞入蒙毅口中。 可怜蒙毅,月余之间往返会稽,连一口水都还没顾得上喝,便急著来面圣復命。 此刻,却是被几名內宦按趴在地,似一条活鱼般扑棱著、挣扎著; 嘴里只发得出含糊不清『唔唔』声,目光仍死死锁定不远处的龙輦,目眥欲裂。 “来人!来人!!” “护驾!!!” … 短暂的慌乱之后,赵高总算是稳住阵脚,接连发出几声厉喝。 眨眼间,便有数十披甲卫士,自周遭不知名处飞速聚集,立起数十面巨盾,將龙輦团团围住。 漫长的沉静过后,那队禁卫中才走出一人,面带不安地来到赵高面前。 “上卿蒙毅,暴起刺驾!” “即刻拿下!!!” 不等禁卫统领发问,赵高便猛地抬起手,指向如蛆般蠕动的蒙毅。 却见禁卫统领皱了皱眉,在蒙毅身前蹲下身。 歪过脑袋,仔细观察片刻,发现果真是蒙毅蒙上卿,面色便愈发古怪起来。 “这……” 见禁卫统领有所疑虑,赵高只猛地一抬脚,踢向蒙毅腰间的佩剑。 又阴惻惻瞪了眼禁卫统领,再回过身,佯装惶恐的朝龙輦方向一欠身。 见赵高如此作態,禁卫统领纵是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再纠结。 当即一摆手,令人將蒙毅从地上提起。 正要伸手,拿出蒙毅口中破布,身后的龙輦方向,便传来一道略显沙哑,却仍难掩威仪的沉呵。 “退下!!!” !!! 霎时间,龙輦周围五十步內,便哗啦啦跪下去数百道身影。 无人敢出声。 无人敢抬头。 自然,也就没人发现:最应该出现在人群中的左相李斯,竟直到此刻都不见踪影。 不远处,被眾人围在正中的龙輦之內,方才出声怒呵的『始皇帝』,此刻却是掩住口鼻,紧闭双目。 同样不敢出声。 同样不敢抬头。 更不敢睁开眼,看向身侧,那道平躺在车厢內的修长『人』影…… 第007章 公子,意欲何为? 赵高早有准备,加之李斯倾力配合; 这场险些被上卿蒙毅搅动起的风云,才总算是险之又险地,被赵高、李斯二人压了下去。 只不过,蒙毅的特殊身份,以及赵高过於粗糙的处理方式,也终究是让隨驾队伍中的不少人,隱约觉察出了异常。 ——上卿蒙毅、中车属令赵高,是近年来,最得始皇帝亲近的二人。 前者,是始皇帝非常乐意召见,並时常带在身边的宠臣。 后者则是由於职务需要,本就要常隨圣驾左右的中车属令。 二人与始皇帝,不说是如影隨形,也至少是常態化隨侍左右。 在始皇帝心中,这二人的分量,或许远比不上左相李斯、上將军蒙恬。 但若论亲密程度,以及日常接触的频率,远在上郡戍边的蒙恬,以及忙著处理朝政的李斯,却都难望此二人项背。 始皇帝对待这二人的方式,则又各有不同。 对赵高,始皇帝就像是对待老友,又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老僕。 在赵高面前,始皇帝既不用注重帝王威仪,也不需要留意礼仪、形象之类。 隨便穿件內袍,大咧咧往榻上一躺,就能和赵高扯家长里短——颇有些百无禁忌的意味。 当然,这也同样源於赵高的主要职务:中车属令。 如果在自己的助理、秘书,兼贴身近臣面前,都还要端著帝王的架子、都还要隨时注意形象,那始皇帝也太累了些、太惨了些。 蒙毅却不同。 在始皇帝眼中,上卿蒙毅,更像是一个崇拜自己,视自己为偶像,且本身也颇具才华的邻家晚辈。 对这块璞玉,始皇帝有欣赏、有自豪,更隱隱有些惜才。 故而,在这个视自己为偶像的晚辈面前,始皇帝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要让自己的形象更伟岸、更高大一些。 很难说这二人在始皇帝心中,孰轻孰重、孰优孰劣,又或是谁更『贴心』。 但毋庸置疑的是:这二人——无论中车属令赵高,亦或上卿蒙毅,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因为单独某一件事,便迅速惹得始皇帝厌恶。 近年来,始皇帝固然是喜怒无常,动輒震怒。 却也终归有个度。 始皇帝病情加重,派蒙毅折返会稽祈福; 结果人刚回来,都还没来得及陛见,就因『刺驾』的罪名被拿下? 这说不通。 始皇帝再怎么喜怒无常,这也仍旧说不通。 “莫非……” “陛下再度昏厥?” “此间事,皆乃赵高擅作主张?” 自龙輦周围散去后,便有人提出了这样的猜想。 而这,已经是隨驾公卿中,所出现的最大胆、最激进的猜测了。 ——没人想到,也没人敢往『始皇驾崩』的方向去想。 纵然已经觉察到异常,眾臣僚最终,也还是缩了脖子。 “静观其变,且待日后吧……” … “怎说上卿蒙毅,也还有位做上將军的兄长,手握三十万边军兵马,驻守边墙。” “——何况蒙氏一族,向来为长公子所近。” “今日之事,纵使蒙氏不插手,长公子也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隨著这样的想法,在一眾隨驾公卿之间蔓延,蒙毅拼死搅起的些许涟漪,也隨之消弭无形。 局面,似乎又一次被赵高、李斯二人稳住。 殊不知,就在距离圣驾不足二百里处——就在圣驾刚离开不久的沙丘平原; 一伙足有两千多人的兵马,已是从千里之外的上郡肤施大营,星夜疾驰而抵。 得知圣驾再度东出,继续东巡,这支人疲马乏的队伍,却在距离圣驾不足二百公里的位置——於沙丘平台左近就地安下了营…… · · “恕学生愚笨。” “实在不明白老师此举何意。” 沙丘平台外,临时兵营。 已经逐渐平復下情绪的扶苏,一边迈动著怪异的步伐,漫步行走於兵营边沿,一边以儘可能平和的语气,向蒙恬提出了自己的不解。 而在扶苏身旁,同样纵马多日的蒙恬,身形却根本看不出多少异常。 只是相较於出发时,面色稍稍憔悴了些,眼中血丝更明显了些。 听闻扶苏此言,蒙恬也只咧嘴一笑,並未急於做出应答。 而是带著和善的笑意,抬手虚指向扶苏后身,语带调侃道:“公子,本该听老臣的。” “该乘车,而非驾马。” 便见扶苏应声抿了抿唇,感受著后身——尤其是腰股、大腿处的灼痛,不由得咬了咬后槽牙。 脚下步伐也停住,感觉痛感放缓了些,才故作淡然道:“兵贵神速。” “自肤施至沙丘,几近千五百里路——便是驛骑换人换马,昼夜不停,当也需二日之功。” “若乘车缓行,怕是旬月都赶不到沙丘。” 说话的功夫,又是一阵刺痛感袭来,疼得扶苏下意识便一咧嘴。 如此模样,自是惹得蒙恬再一阵摇头失笑。 过了好一会儿,蒙恬才稍敛去笑意,面色淡然道:“兵贵神速,所以不能乘车,而当驾马。” “兵贵神速,所以星夜疾驰,奔赴沙丘。” “——兵贵神速,所以,不该止於沙丘,而是应该继续追赶圣驾?” “老臣却下令扎营休整,似是不懂这『兵贵神速』四字,蕴含著怎样的道理……” 说著,蒙恬含笑侧过头,目光平和地看向扶苏。 “这,便是公子的疑惑之处吧?” 闻言,扶苏先是本能点下头。 待回过味来,又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等扶苏想通个中关窍,蒙恬便噙笑再问。 “公子可知,我等此来为何?” … “或许,老臣该这么问。” “——公子,意欲何为?” “奉召覲见乎?” “拒不奉矫詔,以求陛见对证乎?” “亦或,是奉始皇帝遗詔,奔丧而来,意欲扶灵而归?” 接连几问发出,见扶苏似懂非懂,仍没看透关键的模样,蒙恬不由眼角微眯,面色也隨之一黯。 “更有甚者——假称皇帝驾崩、矫举国丧。” “引兵袭驾,图谋不轨?” … 似是云淡风轻,实则暗藏玄机的一番话,终是让扶苏猛然惊醒。 面色一派肃然间,沉脸闷声道:“真相如何,老师瞭然於胸。” 却见蒙恬应声一摇头,目光移向营外远方,悠悠长嘆一口气。 “公子作何打算,老臣如何看待,都不重要。” “真相之所以是『真相』,是因真相,往往都被埋藏在表象之下。” “——表象之下,方为真相。” “无表象遮於其上者,便不该称为真相,而应该称之为:实情。” … “公子只顾真相如何,只凭一句『问心无愧』,便要引兵追赶圣驾。” “却不知:恰恰是覆在真相之上的表象,最能左右天下人心……” 第008章 不败之地? 作为皇帝行宫,沙丘平台附近本就有军营。 前段时日,圣驾又在沙丘停留多日,隨驾禁军也另安了营地。 现成的营地,倒是让跟隨蒙恬、扶苏二人,自肤施大营赶赴而来的两千余精骑,省去了不少力气。 入了营,安置好马匹,绝大多数兵士便就地瘫坐,与左右袍泽背靠著背,原地休息。 ——今日,是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乙亥(十二)。 自七月辛未(初八)开拔,短短四天多不到五天的时间,队伍便横跨一千四百余里,自肤施大营赶到了沙丘平台。 算下来,平均每日都要走三百里以上。 几乎是除了夜宿,以及每隔两个时辰一停,短暂歇息片刻外,就一直在马背上赶路。 三千精骑,一人二马,自肤施大营出发; 如今顺利抵达沙丘的,也只剩下这两千多人、两千多匹马。 ——马跑死了一大半。 每个人都跑死了至少一匹马。 两匹马都跑死了的倒霉蛋,便只能被留在路上,顺带看管死、伤的马匹。 总算到达目的地,將士们已经是累得连喝口水、吃口热乎餐食的力气都没有。 便这般背靠背席地而坐——就连回营房躺下休息,都要先恢復些力气再说。 而蒙恬、扶苏师生二人,则驻足立於边沿,一边盯著將校在营外布置岗哨,一边轻声交谈著什么。 “老师的意思……” “嗯……” “儘可能粉饰太平,儘量不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见扶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蒙恬展顏一笑,看向扶苏的目光中,也悄然带上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欣赏。 嘴上则接过话头,继续为扶苏说道起来。 “凡天下事,名不正,则言不顺。” “尤军、国大事,稍有不慎,转瞬便是滔天大祸。” “此番,公子究竟为何而来——引兵逼近圣驾,究竟以何为“名”,关乎天下人日后,如何看待我大秦的二世皇帝。” “公子,不可不慎啊~” … 蒙恬话音落下,扶苏似有所悟的缓缓点下头。 旋即拱起手,脸上掛著略带自嘲的笑意,稍一躬身。 “学生,受教。” “老师拳拳相护之心,学生竟险些误解…” 话音未落,便见蒙恬淡淡一摇头,负手眺望向远方,悠然发出一声嘆息。 “唉~” “说来惭愧。” “作为公子的老师,却从不曾在某件事上,单纯为公子谋划。” “即便此番,亦是如此。” 莫名其妙的一番话,惹得扶苏再度流露出不解之色。 便见蒙恬惨然一笑,旋即面色陡然一肃。 那双定定望向沙丘行宫的眼眸,也再次蒙上了一层湿雾。 “若公子不曾誆骗老臣,陛下…確已晏驾…” “呼~~~” … “若陛下確已宫车晏驾,则我大秦,便已是危在旦夕了。” “——国无储君,亦无太后。” “皇帝驾崩於外,右相远在咸阳,左相已然从贼。” “此间之事,公子但有分毫错漏,日后……” 言及此,蒙恬锁定向沙丘方向的目光,终是隨著眼泪夺眶而出,方移回脚下的军营。 片刻之后,蒙恬抬手抹把泪,侧身看向扶苏。 “此番谋划,诸般种种,老臣,皆非为公子私谋。” “而是因为我大秦,绝不能有一位疑似兵变,乃至弒始皇以篡立的二世皇帝。” “——天下万般兵刃,问最利者,却是天下人悠悠眾口,坊间流语风言。” “人言可畏…” … “陛下骤然驾崩,公子一非储君,二未得遗詔传位,更久离咸阳中枢,无有羽翼根基。” “我大秦,又一统天下不久,故六国之王公贵族,不知有多少虎视眈眈者,只待我大秦生乱。” “想来天地间,再也没有比先帝驾崩於外、皇嗣引兵往之——不清不楚即了位,再处死隨驾左相、先帝內臣……” “呼~~~” “天地间,再也没有比这,更让那些隱贼雀跃的乱子了……” … …… 蒙恬话音落下,师生二人沉默许久,皆未再言。 ——蒙恬有些失落。 哪怕明知始皇圣驾已不在沙丘; 即便明知,始皇已不在人世; 此刻,看著不远处,坐落於沙丘平台上的行宫,蒙恬却仍好似看见了那张面容,浮现在了自己眼前。 那张面容一出现,眼泪便怎都止不住,再也止不住。 而扶苏,则是仍沉浸在蒙恬这一番话语中,久久不能自拔。 ——五天前,接收到那封矫詔,並正式决定引兵进发沙丘时,扶苏曾提出:大军縞素,一路奔丧。 也就是招摇过市,把赵高、李斯矫詔一事,明明白白摆在天下人面前。 如此一来,扶苏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引兵前去一事,便能最大限度得到理解。 但彼时,蒙恬却委婉劝阻了扶苏,又不直说是为何。 如今看来,早在那个时候,蒙恬就已经看透,並计划好了一切。 “绝不能是“拒奉矫詔”。” “最好,也不要是奉遗詔奔丧。” “只能是:应召而来,碰巧赶上先帝驾崩?” 一声低语,將蒙恬的心绪稍稍拉回眼下。 却仍是缓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定住心神,才淡淡点下头。 “没被那封矫詔害死,並顺利抵近圣驾,公子,便已立於不败之地。” “眼下之重,是要將事態,儘可能控制在最小的范围。” “——若非绝对必要,甚至就连赵高、李斯二人,公子最好也別急於惩处。” “一切,都等回到咸阳再说。” … “还有公子胡亥。” “当仿效当年,华阳太后故事。” “可软禁,可囚禁,只万万不可杀。” “——家丑尚且不可外扬啊~” “更何况,是“国丑”……” 闻言,扶苏思虑再三,终是心悦诚服地点下头。 蒙恬说的没错。 从始皇帝驾崩的那一刻开始,唯一能弄死扶苏,好让胡亥即位的,便是那封所谓的“始皇詔”。 躲过那一难,扶苏,便已经立於不败之地。 “也不知道歷史上那位,到底是怎么想的。” “三十万边军在手,又身为始皇帝长子——兵权、大义都不缺。” “结果一封矫詔就给……” … “女频小说男配角乱入歷史?”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却始终不得其解,扶苏只得甩甩头,將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思虑片刻,遂再度发问。 “具体怎么做?” “暂驻沙丘,遣人请见?” 只见蒙恬微微摇头,面上虽仍写满神伤,语气中,却透出一股毫不刻意的自信。 “公子,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第009章 半场开香檳 自秋七月辛未(初八),到秋七月乙亥(十二)。 只短短五天四夜,扶苏便引兵千里,奔赴沙丘。 反观圣驾,却是於秋七月癸酉(初十)自沙丘起驾,花了足足三天,才走出去百余里。 既然是『继续东巡』,那自然不可能夜夜都留宿行宫。 始皇一统天下,也才刚过去十一年,关东大地,也没那么多行宫给始皇帝住。 而这,也正是赵高做出『继续东巡』这一决定的重要原因。 ——一方面,是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始皇帝啥事儿没有,甚至还有力气继续东巡。 另外一方面,便是只要继续东巡、再次『上路』——只要在路上,就能更轻鬆地掌控局面。 比如,本应大肆铺张的膳食,便可稍稍从简。 在路上嘛,隨便吃点得了。 既然是『隨便』吃点,自也就不用大费周折——我赵高给陛下送进去就行。 再比如,公卿大臣三不五时的稟奏,也可藉故推延。 什么事儿这么急,非要在赶路的时候说? 『朕』本来就车马劳顿,又累又烦,你跟我说朝政? 去去去,哪凉快哪呆著去…… … 诸如此类的便利,都能让赵高更轻鬆、更有把握地,將真相的盖子死死捂住。 前提是:如果这世间,没有一个叫『蒙毅』的愣头青的话。 “早知今日,当初临出咸阳之时,便该劝陛下莫带此僚!” 沙丘东北方向,大约百里。 一片霞红的枫叶林外。 赵高负手立於营帐之內,眉头紧锁,目光阴戾。 如是一语,也引得一旁的李斯抿起了嘴唇。 “说来,也是我等谋划不周。” “早该想到他蒙毅,必有自会稽归来復命的一日。” “若早些布局、应对,便不至如此被动。” 话音落下,赵、李二人各自绷起了脸,面色都有些不好看。 早该有所准备! 半路劫杀也好,提前接触、私下软禁也罢。 总归是不该让蒙毅,在如此微妙的时间节点,如此顺利地出现在龙輦附近,再当著大庭广眾闹那么一出。 “是该早备应对之策。” “唉……” “也是琐事太多,一时没顾上啊~” 如是感嘆著,赵高不由苦闷地揉起了额角。 李斯也同样是一副头疼的模样,薄唇抿的愈紧了些。 而在二人都下意识——或者说,是有意无意忽略的上首主位; 年方及冠,且还没来得及行冠礼的公子胡亥,则是一副略显疑惑的神容。 “上卿蒙毅……” “上將军蒙恬……” … “蒙氏一族,若可为我所用……” 许是没有感知到赵、李二人的无视,又或是根本不在乎。 在二人各自沉默下来后,胡亥只如是轻喃著,將探究的目光,向右前方的赵高投去。 “老师。” “上卿蒙毅,就非杀不可吗?” 嘴上说著,胡亥还十分生动地皱起了眉。 “蒙恬该死,学生尚且能明白。” “——若蒙恬不死,则其手中边军兵权,便难为学生所掌。” “可蒙毅……” “难道不能收服吗?” “如果能收服蒙毅,那回到咸阳后,应该也能让更多的人相信:父皇遗詔传位於学生,而非传位於大兄?” 闻听此言,赵高面色应声一滯。 下意识看了看李斯,又垂眸思虑良久。 而后,才佯作无奈道:“上卿蒙毅,绝非公子所能收服的。” “这匹烈马,可是连那位上將军——血脉相连的亲长兄,都没能降服。” “终,还是始皇帝震天之威,才勉强驯服了这匹烈马。” … “朝堂之上,人人皆知:上卿蒙毅刚正不阿,连自己的长兄都不偏私。” “便是始皇帝,也曾被蒙毅面折廷爭,直言不讳的指出过错。” “公子说,若能降服他,就能让咸阳朝堂归心,对公子继立一事不再有疑虑?” “呵……” “只怕到了咸阳,第一个跳出来,当著满朝公卿大臣的面,怒指公子为『乱臣贼子』的,便是他上卿蒙毅。” 话音落下,尚还年轻、稚嫩的公子胡亥,自然陷入一阵沉思。 而在胡亥不曾关注的地方,赵高、李斯二人,却是在片刻之间,便进行了一番极高频率的眼神交流。 ——赵高,与蒙毅向来不对付。 想想就知道:始皇帝身边,最受亲近的两个人; 一个是微末出身,至今都还只是六百石的中车属令,几乎被朝堂內外一致判定的『幸臣』『佞臣』; 一个是出身將门,家世显赫,自己也官拜上卿,於朝堂內外享有美誉的刚正之臣。 这样的两个人,哪怕彼此间没有任何仇怨,又怎么可能私交甚篤? 况且,二人实际上是有仇的。 ——有一次,赵高犯下重罪,始皇帝下令蒙毅依律查处。 蒙毅本就刚正,又得始皇帝『严查』之令,自然是丝毫不敢怠慢,果断判决赵高死罪! 许是蒙毅判的太重、太过於遵守律法,始皇帝又莫名其妙心软了。 念及赵高『忠心耿耿』,便赦免了赵高的死罪。 在鬼门关外溜达这一圈,赵高自不敢怨恨下令严查的始皇帝; 於是,蒙毅就成了那个不顾情面,要置赵高於死地的仇家。 这么些年,在始皇帝左右常隨,二人也都是明里暗里较著劲。 只是蒙毅毕竟年轻,自詡为『国士』,不屑於迫害赵高一介內臣; 赵高则顾忌蒙毅的家世背景,不敢真对蒙毅怎么样; 这才有的这么些年,二人在表面上、在始皇帝眼中的『和平共处』。 眼下,胡亥表露出收服蒙毅、重用蒙毅的倾向,赵高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拼了命扶立胡亥,赵高图个啥? 就图给大秦换一位皇帝,然后继续和蒙毅做皇帝的『左膀右臂』,哼哈二將? “此事,无需公子劳心。” “且先囚下。” “待大事皆成,再论不迟。” 看出胡亥的迟疑,赵高也十分明智的退了一步,没把话说死。 ——先囚禁,等胡亥顺利即位再说。 只不过,真等胡亥做了『秦二世』,蒙毅的生死,还指不定谁说了算…… … 上首主位,胡亥皱眉沉思,心下却仍有些纠结。 下方,赵高、李斯对座於两侧,各怀心绪。 而在帐外——在赵高令心腹『严格把守』,决不许任何人靠近的龙輦附近; 一道融入夜色的矮小身影,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悄然摸到了龙輦侧的车窗外…… 第010章 蒙羞 “稟將军。” “陛下……” 当晚后半夜,沙丘临营。 中军大帐之內,蒙恬、扶苏师生二人齐身跪坐於上首。 帐中央,则是一名身材矮小精悍的兵士,正单膝跪地,朝蒙恬拱著手。 隨著『陛下』二字说出口,兵士本还沉稳有力的嗓音,也猛地带上了些许哽咽。 只电光火石间,扶苏便已看透了兵士的来歷。 ——隨圣驾东巡,受蒙恬之託,打探始皇帝现状的部旧。 意识到这一点,明明没有分毫心虚的扶苏,也不由有些紧张起来。 反倒是扶苏身旁,原本对此还怀有最后一丝侥倖的蒙恬,在兵士话半垂泪的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如此说来……” “陛下,当真已…?” 恍惚间,蒙恬身形微颤,目光也陡然涣散。 便见那兵士——本还只是哽咽的兵士,转瞬便咬著后槽牙,吭哧吭哧抽泣起来。 “將军~” “陛、陛下……”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都臭了~~~” … “末將亲眼所见——陛下就、就那么躺在龙輦上。” “大半个龙輦都被咸鱼塞满,却仍压不下尸臭……” 兵士哀嚎著、哽咽著,眨眼便已泣不成声。 扶苏的感受则有些复杂。 ——第一瞬,扶苏感觉心中大石落地,那『悬而未决』的忐忑感彻底消失。 紧接著,便是一阵没由来的沉痛,如潮水般席捲而来。 捫心自问:身为后世来客,扶苏对始皇帝,没有分毫子嗣对父母亲长的情感。 但作为炎黄之后,听到眼前的兵士——或者说是將官,声泪俱下的说:那位华夏子孙最迷人的老祖宗,正与咸鱼比谁的味道更臭…… “老师。” 情绪起伏间,扶苏眸中陡现杀机。 最后残存的理智,也只是支撑著扶苏,將探究的目光投向蒙恬。 却见蒙恬呆愣许久,愕然许久。 久到帐中央,那位兵士打扮,口称『末將』的將官都已停了哭声; 久到气血上涌的扶苏,也逐渐平復下翻涌的怒意; 终於,蒙恬从呆愣中缓过了神。 只是那微红的眼眶,轻颤的嘴唇,让人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將『哀痛』二字写在脸上,看著就让人揪心的老者,便是大秦威名赫赫的上將军蒙恬。 “陛下……” “贼子,竟敢这般折辱陛下……” 仍是语气空洞,目光涣散的呢喃,扶苏却並没再搭话。 只任由蒙恬自己调整好情绪,才深吸一口气,满目疮痍的看向那將官。 “今日,有劳白统领。” “还望白统领,能稍压下哀痛。” “替始皇帝开创的大秦社稷,再办一件重要的事。” 便见白姓將官应声拱起手,含泪点头。 蒙恬则是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扶苏。 “老臣,还是那句话。” “——既胜负已分,成败已定,便该爭取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终的胜利。” “希望公子,不会因为老臣接下来的话,而对老臣生出怨恨。” 闻言,回想起蒙恬先前的解释,扶苏也隱隱猜到了蒙恬的意图。 终还是点下头,首肯了蒙恬全权安排此事。 得扶苏允诺,蒙恬才再次看向白將官。 “有劳白统领,分別给中车属令赵高、左相李斯带话。” … “告诉赵高:公子扶苏,愿意饶恕赵高的罪过,只诛首恶李斯。” “日后,赵高仍可为公子胡亥学师。” “——公子胡亥,不会因为此间之事,而生性命之虞。” “对公子扶苏而言,一个六百石的中车属令,並不是非死不可。” “但食禄万石的左相,却是一定要拿来杀鸡儆猴,以为掌权之始的。” … “再告李斯:公子扶苏已知——此间事,皆为赵高、胡亥所谋。” “事后,公子只诛首恶赵高,並囚公子胡亥毕生。” “及左相李斯,则乞骸骨以告老,归乡荣养。” “——六百石的中车属令,公子扶苏杀便杀矣,无伤大雅。” “但当朝左相——公子扶苏唯宗庙、社稷计,不愿朝野震盪。” “只待迷途知返,左相李斯,便可保性命无忧。” 闻听此言,白统领並没有急於应诺,而是低头试著默念了一遍。 一则,是確定自己没记错蒙恬的话,免得到头来转述出错。 二则,也是在判断蒙恬这番话,存不存在可行性、有没有什么漏洞。 过了足足三十息,白统领才沉沉一拱手,將蒙恬交代的话完整复述了一遍。 便见蒙恬再一点头,確认了白统领的复述没有出错。 而后补充道:“务必分別面见二人、分別转告二人。” “还有最后一句话,二人都要听到。” “——明日正午,公子扶苏、將军蒙恬,將奉始皇帝詔令,前往圣驾所在陛见。” “届时,希望左相李斯/中车属令赵高,能指证对方秘不发丧,图谋不轨。” 这一回,白统领没有思考太久,便点头应下。 待蒙恬示意『没別的了』,白统领再分別对蒙恬、扶苏拱手道別,回身出了中帐,很快便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帐內只剩师生二人,却又是好一阵沉默。 许久,蒙恬才半带感怀,半带唏嘘道:“原本的打算,是明告赵高、李斯二人:公子已知晓一切,且事不可为。” “认罪伏法,不阻碍公子即位,只身死,却可保宗族周全。” “不曾想,机缘巧合之下,阿毅竟……” … “阿毅这么一闹,赵高、李斯,已绝无可能俯首。” “故而,也只能行此阴谋,以图渔翁之利……” 闻言,扶苏面色无喜无悲,只淡淡开口:“明日,果真要去『陛见』?” “带多少兵马?” “前去陛见,而后如何?” “若李斯、赵高,皆指对方为贼子,如何收场?” “若此二人不配合,又当如何?” 便见蒙恬应声一嘆,缓缓站起身。 负手来到帐帘前,伸出手,似是无聊似的捏了捏帐帘。 嘴上,则是看似隨意,实则郑重道:“剩下的,便看公子如何抉择了。” “若二贼皆愿俯首,公子可暂不处置——先归咸阳治丧,而后祭祖高庙、即皇帝位要紧。” “若二贼,有其中一人俯首,则顺势拿下另一人,余者不变。” “若二贼皆不从……” …… “皆不从,便只能施雷霆手段。” “而雷霆手段,只能出自公子之手。” 第011章 狐狸窝 扶苏、蒙恬引军抵达沙丘,是在秋七月乙亥(十二)午后。 帮蒙恬传话的白统领,又是在当天入夜后,才得到蒙恬的传信。 查探过情况,並前往沙丘面见蒙恬,已经是后半夜的事儿了。 再回到圣驾所在,將蒙恬交代的话,分別转述给赵高、李斯二人时,自然便已是上午。 距离蒙恬、扶苏二人,正式前来请见圣驾,也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好一个蒙匹夫……” “——那孺子,定是从了匹夫之议,才未奉詔自戕!” 圣驾左近,临时营帐。 赵高满是愤恨的发出一声怒喝,却仍不解气,只將手中把玩著的玉佩紧紧攥起,似是想要徒手捏碎。 一旁,同样已经得了消息的李斯,却是目光闪烁间,下意识做出一副惊愕之状。 虽未开口,脸色却生动地好似在说:啊? 扶苏没死? 还被蒙恬带来了? 这…… 不同於李斯强装的惊惧——胡亥倒是实打实的急眼了。 “老师!” “反贼都找上门了,还等什么?!” “当速速派兵,诛杀贼子才是!!!” 慌乱间,胡亥愣是连表面功夫、言语忌讳都顾不上; 直接把全权负责北墙防务,以及长城督造一事的上將军蒙恬,以及大秦长公子、自己的长兄扶苏,给判定为了乱臣贼子。 甚至於,针对乱臣贼子的『平乱』二字,也被胡亥本能替换成了『诛杀』。 ——必须弄死! ——一句话都不能让他们说! 若不然! 若不然…… “若老师惧怕,那学生便亲自去!” 如是一声疾呼出口,胡亥忙从座位上弹起身,像模像样的理了理腰间佩剑。 而后从怀中,取出一枚明显有些过於崭新的玉符。 再为自己打气似的说道:“詔书才传去不几日,贼子便已赶赴沙丘,定然是轻装简行,未引重兵。” “得此护卫三百,纵使他蒙恬长的三头六臂,也断无活路!” 说罢,胡亥便径直走向帐外,一副马上就要引兵出发的架势。 却不出意外地,被赵高云淡风轻的一声『且慢』所阻止。 “公子,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如是一语,算是暂时安抚胡亥,也隱隱有些许训诫的意味。 总算是让胡亥回到帐內,赵高便满是凝重地昂起头,目光晦暗地看向李斯。 “眼下,已是危急存亡之秋。” “匹夫、孺子要陛见,分明是要我等束手就擒。” “匹夫更言:莫再执迷不悟,便可只身死,得保宗族周全。” … “李相以为如何?” 显而易见,赵高並没有將蒙恬的原话,完整地告知李斯和扶苏。 此刻,在赵高眼里,李斯才是那个非死不可的『首恶』。 更是未来的二世皇帝扶苏,为了儘快掌权,而恨不能除之后快的重臣、权臣。 反观自己? 现如今,虽还没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但道理却是相通的。 区区一个六百石的中车属令,又是先皇心腹——就算什么都没发生,赵高也不可能在扶苏这一朝,继续自己过往的荣光。 当然,以上都是以『確实败局已定』,赵高、李斯的谋划,確实已经彻底失败作为前提。 眼下,赵高还是有些不甘心。 虽然知道机会渺茫,却还是想拉著李斯,再想想办法。 实在没办法了,再配合二世皇帝扶苏,把黑锅甩给李斯——甚至是公子胡亥,也尚不迟。 殊不知,在赵高权衡利弊的同时,赵高眼中的背锅侠李斯,也同样在飞速运转大脑。 终究是浸淫朝堂、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 只片刻间,李斯便已经看透了一切。 ——赵高,肯定也得到了蒙恬『不杀你』的许诺。 对自己说杀赵高,对赵高说杀李斯——这分明是要让鷸蚌相爭,好坐收渔利。 如此看来,李斯似乎没有放弃抵抗,配合扶苏、蒙恬收拾局面的必要。 反正都这样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还不如再拼一把! 只不过,多年积累下来的官场经验,让李斯从这层表象下,看透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公子扶苏,这是吃准了大局已定,我等翻不起浪花。】 【所以,才想儘可能控制局面,想以最小的代价,平定这场见不得光的……】 【政变?】 … 几乎是在三五个呼吸间,李斯便想到了许多种可能性。 也已经明白:能派人来打明牌,扶苏、蒙恬,只怕是真的已经掌握了『大局已定』的力量。 “赵属令,岂非明知故问?” 大脑停止转动的同一时间,李斯便毫不迟疑开了口。 只一语,便让赵高、胡亥师生齐齐皱起眉。 而后才道:“矫詔赐死,乃阴谋。” “阴谋不成,便只可力行。” “——自古以来,凡有人,君王詔令杀之不死,便只得以鉤戈戮之。” “眼下,除了动兵,当已是別无他法。” “然……” 一声『但是』说出口,当即让赵高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分。 见胡亥面呈不解之色,李斯还不忘忧心忡忡地解释道:“公子手下,不过护卫三百。” “护驾禁军,也非我们能轻易调动。” “尤其是上將军蒙恬、长公子扶苏当面,更难使禁军刀戈相向。” … “若真动了兵戈,禁军,多半是静观其变,只顾圣驾、龙輦安危。” “反观长公子——即知我等诸般图谋,便绝无可能只身而来。” “隨长公子,自肤施大营而来之边军,当少则上千,多则数千。” “最要紧的是:我等诸般谋划,见不得光……” “一旦长公子气急,將我等谋划公之於眾——为隨驾公卿、禁军尽知?” “那,只怕无需长公子动兵,我等,便要速死而无葬身之地……” 李斯话音落下,胡亥面色一片惨白。 至於赵高,则是面色阴沉,眸中闪过阵阵凶光。 蒙恬——或者说是长公子扶苏,確实是给了『保你不死』的承诺。 但世人皆知:逆贼,是没有人权的。 这个承诺能否兑现,根本不受赵高掌控,全看扶苏的心情。 “匹夫孺子……” “岂不闻:狗急尚且跳墙——兔子急了尚且咬人?” 色厉內荏的一斥,却引得李斯嘆息著又一摇头。 “真要逼我等狗急跳墙,长公子此刻,便该引兵杀来了。” “正因长公子,不愿我等再生事端,方有此『劝降』之举。” “赵属令,当速思解局之法。” “若思而不得,我等,或许便只得偃旗息鼓,俯首称臣了。” 第012章 再去 赵高、李斯二人——乃至那位十八弟胡亥作何抉择,扶苏自是无从得知。 也不大在乎。 用蒙恬的话来说:隨便他们怎么选。 最终,能被他们的抉择所影响的,不过是扶苏收拾局面的方式、手段,以及他们各自的结局。 当时间,来到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丙子日正午时分。 大秦长公子扶苏、上將军蒙恬,便如约来到了圣驾左近。 ——是一处小山丘下,靠近山脚处的枫树林外。 既是在『东巡』路上,临时过夜的落脚地,自然也就不存在营地、围墙之类。 自沙丘策马而来,缓缓靠近圣驾所在,在大约三百步的距离外止步; 而后转过头,与蒙恬交换了一下眼神,扶苏便深吸一口气,將一方木匣高举过头顶。 “肤施监军,长城监造:儿臣扶苏,请见始皇帝陛下!”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高亢嘹亮的呼號声,於旷野间不断迴荡。 不多时,扶苏身后便窜出几骑,一边朝圣驾方向疾驰,一边不断反覆著扶苏的拜謁。 “长公子扶苏,应召而归,请见陛下~” … “长公子扶苏,应召而归,请见陛下~” … …… 看著远方的圣驾临时营地內,如蚂蚁般骚动起来的黑点,扶苏面上只一片悵然。 ——这,並非正常的陛见流程。 按常理,圣驾在外,有人意欲陛见,就应该先派人通稟:某某某想要面圣,正在某某处等候陛下召见。 而后,便该是始皇帝点头召见,又或是回復一句:朕忙著呢,先候著。 等要召见时,便该派出引领郎官,检查过是否携带凶器,再把人带去面圣。 这套规矩,是在秦灭韩、始一统,始皇帝数不尽的被刺杀经歷下,一步步完善出来的。 此刻,扶苏却並未遵守这套规矩,直接就派人——而且是派兵『拜见』。 表面上看,这並不符合扶苏息事寧人,大事化小,降低事件影响的核心目標。 然实则,却也是扶苏无奈之举。 “若真让赵高、李斯,藉机派出一位引领郎……” 扶苏略有些刻意的解释,却惹得身旁的蒙恬满带著欣慰,捋须点头。 “无论怎般小心,陛下驾崩、贼子谋逆一事,总归瞒不住隨驾之眾。” “如此也好。” “早一步让隨驾公卿、禁军,察觉出贼子异样。” “以免节外生枝。” 见自己的盘算,只在剎那间便被蒙恬看透,扶苏也不由摇头一笑。 而后昂起头,再次望向不远处,那已有些骚乱起来的圣驾临营。 ——自扶苏身后窜出去『通报』的几骑,似乎正在与对方交涉。 且短短十数息內,便有越来越多的人,自临营各处匯聚,循著那几名骑兵所指,遥遥眺望向扶苏、蒙恬所在的方向。 “老师认为,他二人会如何抉择?” 心中没由来的生出些紧张,扶苏便下意识开口发问,想要將注意力稍稍移开。 便见蒙恬深吸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赵高,出身微末。” “得往昔之显赫,极其不易、受尽苦楚。” “依老臣之见,赵高,断不会俯首。” “多半会假意献降,再暴起图变。” … “倒是李斯么……” “嗯……” “师从荀子,却更好申商之言,又唯君命是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倒是有可能倒戈,助公子平定乱局,再以此功为筹,求取公子宽恕。” 说罢,蒙恬又莫名感怀地发出一嘆。 “老臣甚至怀疑,此间之事,多半,都是赵高所谋划。” “及李斯,许是被蛊惑、或是被裹挟。” “毕竟李斯,乃当朝左相——乃功臣、重臣、老臣。” “即便二世皇帝即位,要想贬黜李斯,也绝非易事。” “只要不与新君作对,李斯便是进可为国家柱石,退,亦可告老还乡,享尽荣华富贵。” … “反观赵高,既是始皇帝內臣,又是公子胡亥学师。” “只要我大秦的二世皇帝,不是他赵高的学生:公子胡亥,赵高,便绝无可能再復往日荣华。” “经歷过人间疾苦,荣华富贵又来之不易,自然,也就会对公子胡亥即位——对延续荣光一事,执念更深一些。” 蒙恬说话间,扶苏若有所思,连连点头不止。 话音落下,又思考片刻,便再问:“如此说来,李斯便可为学生所用。” “赵高则不可用,当速速拿下?” 只见蒙恬又是一摇头,下意识便要开口。 话到嘴边,却又莫名呆愣片刻。 而后,才悠然嘆息道:“公子,当自决。” … “若今日无差错,公子,便是我大秦的二世皇帝了。” “届时,需要公子决断、执掌的,便是天下万千黎庶苍生。” “若是连今日之事,公子都无法自决独断、应对自如,那来日,宗庙、社稷的担子压下来……” “——公子大胆做便是。” “老臣虽无用,却也还能替始皇帝,再看顾这大秦山河几年。” “至少今日之事,无论公子闹到何等地步,老臣,都自信能为公子收拾局面。” “何况公子,也算是老臣看著长大,绝非鲁莽、愚笨之人。” “老臣,相信公子。” 语调平和,且令扶苏无比心安的一番话,却说得蒙恬又莫名抹起了泪。 还有一句话,蒙恬没能说出口。 ——老臣,相信始皇帝陛下,为大秦留下的继承人。 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甚至是念头才刚出现、『始皇帝』等字眼才刚涌上心头,蒙恬的泪腺便再度失控。 堂堂大秦上將军,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硬骨头,近几日,却『柔弱』的好似妇人,动不动就哭…… “公子。” 不多时,便有骑士自圣驾方向归来。 扶苏循声抬头,蒙恬也下意识抹去面上泪水。 便见那骑士拱手道:“中车属令赵高传陛下口諭:圣躬抱恙,暂不便召见。” “令將军、公子原地候召。” 骑士话音落下,扶苏当即与蒙恬一对视。 “是要拖。” 蒙恬应声点下头,並未开口。 便见扶苏深吸一口气,再度眺望向圣驾所在方向。 良久,才沉声道:“再去。” “稟奏陛下,有边关军务,非速面陛下不可。” … “另告中车属令赵高:请代我多多言劝陛下,日后必有重谢。” 第013章 一不做,二不休? 枫树林外,圣驾临营。 已於前几日,因蒙毅『刺驾』一事而有所察觉、警醒的隨驾公卿,终是將惊疑不定的目光,频频投向人群前方的赵高。 ——这,什么情况? 別说无事发生! 长公子这都『打』过来了! 上將军也跟来了! 之所以还没大军压境,想来,也不过是看在『圣驾』二字,避一个『冲驾作乱』的嫌。 却也仅限於避嫌。 真要到了顾不上避嫌,非动武不可的地步…… “敢问赵属令。” “陛下,今安好否?” 终於,人群中,响起一声宛如丧钟的质问,將所有人的目光,再度匯聚到了赵高身上。 过去几日的诸般异常,蒙毅『刺驾』一事,再加今日,长公子扶苏引兵而来,抵近圣驾…… 种种跡象都表明:始皇帝,出事了。 始皇帝极有可能已陷入昏厥,且病情十分危急。 加之此刻,圣驾又在关东,在故六国之土上,终归是没有秦中安全。 於是,赵高、李斯二人——一个內臣心腹、一个朝中重臣,奉始皇帝之令,暂且瞒住了消息。 並派人快马加鞭,召长公子扶苏前来,主持大局,以应大变…… “若圣驾果真生变,长公子即来,便当由长公子主持大局。” “赵属令,固然奉了陛下之令,尽拒陛见,以隱圣驾安危。” “却也不该拒长公子……” … “嘶~” “莫非,赵属令,意欲藉机扶立自己的学生:公子胡亥不成?” 人群中,每传出一声质问、议论,赵高的脸色,便应声沉下去一分。 直到那边军精骑去而復返,於临营外再度驻马。 “长公子,再告中车属令赵高。” “此番前来,乃有边关重大军务,当速速面呈陛下。” “有劳赵属令,与陛下言明此间利害。” “日后,长公子自有答谢。” 精骑话音落下,人群中的嘈杂稍止了一瞬。 只片刻后,又再度传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陛下究竟如何了?” … “太医呢?” … …… 直到此刻,仍旧没有人,往始皇驾崩的方向去猜。 或者说是不敢猜。 哪怕龙輦附近,都被那极其反常的咸鱼臭味掩盖,也依旧没有人敢试想:始皇帝,已然驾崩。 人群前方,赵高面色变了又变,白了又白。 终,还是硬著头皮,对精骑丟下一句『这便去通传』,而后逃也似的朝龙輦方向小跑而去。 望著赵高的背影,一眾隨驾臣僚仍眾说纷紜,议论不止。 自也就难免有家世显赫些,也胆大些的,同那精骑攀谈起来。 “不止此来,长公子带了多少兵马?” 闻言,那精骑面色一凛,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陛下召见之边关將、校百余,及各带部將、隨从十数。” “另有督建长城之匠、吏数百。” 这显然是扶苏教好了的说法。 ——三千人,还都是骑兵; 若没个像样的说法,根本就解释不清这么一大股人马,为何会抵近圣驾。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始皇帝召见的,本就不止扶苏、蒙恬二人。 始皇帝关心边关防务,召见边关將领了解情况,再当面勉励、训诫一番,没毛病吧? 刚好又想起来长城,就把相关负责人也一併召了来,敦促一下工程进度,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上百將官,数百匠、吏,再加上各自的隨从、护卫——有个两三千人,也就再合理不过了。 至於这种说法站不站得住脚? 类似这种事,往往並不需要太坚实的佐证。 有个说法,应付得过去就行了。 毕竟『因召而来』,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在场的人大都心里有数:真实情况,多半是圣驾有变,始皇帝急召长公子前来。 说好听点是掌控局面,说难听点,就是以备不测——隨时准备即位。 至於引兵而来的说辞,自然也是为了掩盖『圣驾有变』这一突发情况。 够应付外人——能应付不明真相的天下人就行,无需骗过『自己人』。 至此,一眾隨驾公卿,也总算是大致掌握了状况。 便也稍平復下情绪,与那边军精骑一同,静静等候起离去的赵高。 殊不知,在龙輦侧后方,距离龙輦只几步之『遥』的帐內。 赵高、李斯二人,却是面色变幻间,相对无言。 “怎不见公子?” 李斯沉声一问,赵高烦躁的摆摆手:“许是出恭。” … “李相以为,若我等假意俯首,使匹夫、孺子抵近圣驾;” “再以兵士伏於圣驾左右,暴起而……” “——不可。” 赵高话音未落,李斯便淡淡摇头,否定了赵高的计划可行性。 “事不可为。” “赵属令,仍看不透局势吗?” “——事不可为。” “大事,休矣。” 温声细语间,李斯的语气中,竟反倒不见了前几日的慌乱不安。 像是认了命。 又像是明知败局已定,却仍有把握保全自身。 赵高却是彻底慌了神,只待李斯话落,便急不可耐地上前两步。 “便这般认命?!” “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接连两声低呵脱口而出,赵高便已是气血翻涌,双目猩红。 眸中闪过阵阵癲狂之色,身形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真正的绝望,是明知败局已定、事不可为,最后想要同归於尽,也仍没有半分成功的把握。 此时的赵高,便是这样的心態。 认输? 赵高绝不相信自己,能在那位长公子手中,再得几十年寿数! 李斯或许有机会。 身为左相,朝堂內外有的是门生故吏为李斯美言。 哪怕是碍於政治影响——从朝局安稳的角度出发,新君即位、根基未稳的二世皇帝扶苏,都很有可能饶李斯一命。 至少也要假装饶恕,等朝局稳定,再找机会以另外的由头杀李斯。 但赵高,却没有这份荣幸。 六百石的中车属令,没有任何资格,被新君『投鼠忌器』…… “莫如,一不做,二不休!” “擬詔諭,指孺子、匹夫谋逆!” “只消詔諭发出,郡国兵秦亡护驾,胜败便亦未可知!” … “嗯,就这么办!” “还劳李相,代我擬檄文一封……” 说著说著,赵高便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话头。 当那道写满癲狂的目光,落在李斯捧在手中的、那方由和氏璧雕刻而成的传国玉璽之上时,赵高眼眸中,便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公子胡亥,我已使人拿了。” 便见李斯轻声一语,眸光也隨之暗淡。 “传国玉璽,便也由我,代二世皇帝暂持。” “赵属令,逃吧。” “逃去天涯海角,隱姓埋名,苟活一生。” … “此间事,总该有个说法。” “——中车属令赵高,密谋不轨,畏罪潜逃。” “及左相李斯……” “我大秦的左相,万不能是乱臣贼子啊~” “便是死,也绝不能死於『谋逆』的罪名……” 第014章 公子,怎的才来啊~ 扶苏想过此行,並不会遭遇太大的挫折和危机。 还是那句话; 最危险的一关,早在扶苏拒不奉矫詔、拒绝被那封所谓的『詔书』赐死的那一刻,便已然化险为夷。 也正如蒙恬所言:当扶苏的身影——当活著的长公子扶苏,出现在圣驾附近的瞬间,此番变故,便可以消弭於无形。 只是扶苏本还想著,赵高或许还会困兽犹斗; 李斯或许还会拼死一试; 自然,还有扶苏那位傻得可爱的十八弟胡亥,也多半是会垂死挣扎的? 却怎都没想到,事態的发展,居然会如此顺利。 “所以,真就这么简单?” 在边军將士簇拥下,在隨驾公卿、禁军跪迎下,一步步走入圣驾临营,扶苏只感到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略有些茫然的看向身旁,见蒙恬一副『理当如此』的淡定模样,扶苏心中,不由再次想起那位可怜的原主。 所以,真就这么简单。 只要不被那封矫詔害死——只要活著,公子扶苏,就真的立於不败之地。 只可惜,那唯一一条死路,却刚好踩中了原主的命脉。 许是时也; 许是命也…… “駟车庶长上將军臣蒙恬,参见陛下!” 感慨间,身旁传来蒙恬中气十足的唱喏声,將扶苏的心绪从九霄云外拉回。 稍一迟疑,便也跪倒在地,朝龙輦所在的方向拱手行礼。 “儿臣扶苏,拜见父皇。” 相较於蒙恬鏗鏘有力的唱喏,扶苏的见礼声中,则不受控制的带上了些许哽咽。 並非做戏; 是由衷而发。 这是扶苏自穿越而来至今,第一次向始皇帝见礼。 扶苏明白:这,也大概率是最后一次。 “公子……” 人群中,走出一道佝僂著腰,老泪纵横的身影——自是左相李斯无疑。 与李斯一同映入扶苏,以及在场眾人眼帘的,自还有那方极具传奇色彩的传国玉璽。 “公子。” “且、且受璽吧……”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齐刷刷抬起头,脸上清一色的呈现出惊诧! 就连早有心理准备,早知真相如何的蒙恬、扶苏二人,也適时做出一副呆愣状。 片刻后,扶苏含泪愕然道:“父、父皇…?” 话音未落,便见李斯好似一个受尽苦楚,却不得宣泄的妇人,极其丝滑的瘫软在地,陡然嚎哭起来。 “陛下,驾崩了~~~” … “秋七月丙寅(初三),陛下,驾崩沙丘~~~” “公子,怎的才来啊~~~” … …… 直至大秦左相李斯的哭嚎声,於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乙亥日(十三),响彻这片枫树林外的圣驾临营; 时隔足足十日,始皇帝驾崩一事,才终於得见天日。 霎时间,隨驾公卿臣僚、禁卫武卒,无不愕然当场。 短暂的沉默后,便是一道道啜泣声、哭嚎声,从四面八方匯聚一处,响彻临营上空。 每个人都在哭。 上至公卿將相,下至禁卫武卒——包括扶苏带来的边军將士,乃至隨驾奴、婢; 无人不垂泪,无人不哀伤。 甚至就连拉龙輦的那八匹玄黑骏马,竟也在无人关注之处,流下了几滴擬人化的泪滴? 至少在此刻、在这一方天地间,普天同哀,得以具象化。 扶苏本是难过的。 有这幅躯体残存的执念,所发出的源自血脉的悲痛,也有扶苏自己的灵魂,对始皇帝故去的心哀。 甚至光是充斥天地间的哭声,都足以让扶苏被感染。 只是眼下,终究不是扶苏能肆无忌惮的,表露真情实意的场合。 一边要由衷而发的哭,一边还要兼顾著,装出才刚得知此事,故而感到惊愕、茫然的神態举止。 想的事情、需要注意的地方多了,慢慢的,扶苏的哭声中,便不剩多少诚挚的悲痛。 好在李斯反应够快。 几乎是在察觉到异常的瞬间,便『强迫』自己止住哭声,面色悲壮的站起身。 戚戚然抹去脸上泪水,旋即便从怀中,取出一方三指宽、一尺长,通体呈玄黑色,且封有印泥火漆的木匣。 “宣,始皇帝遗詔……” 沙哑、哽咽的一声高呼,將笼罩在圣驾上空的哭泣声压下稍许。 便见李斯垂泪低头,將木匣外的泥封捏碎,取出匣中绢布,双手摊开於胸前。 同一时间,天地间的哭泣声陆续停止。 “谨奉始皇帝遗詔……” 隨驾公、卿,以及禁卫、僕从,几乎都是抽泣著跪地低头。 扶苏也佯装出一副『我很难过,但我不能倒下』的坚强模样,於李斯身前几步外跪下身。 只在没人注意,更没人能看到的角度,扶苏的眼角,飞快给斜后方的蒙恬使了个眼色。 只片刻后,面上泪痕未乾的蒙恬,便也朝身后的边军將士打了个手势。 好在最终,让扶苏担心、提防的那种可能性,並没有成为现实。 “詔、詔曰……” … “尝闻仙神,得天地供养,与天同寿……” “或朕德薄,勿得仙神眷佑,寿將至也……” … “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 … “乃令:长公子扶苏,即自上郡奔赴沙丘,以备不测。” “若朕崩,则扶灵以归咸阳,操办丧葬事宜。”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甲子(初一)……” …… 詔书宣读完毕,扶苏心中大石落地,忙含泪跪行上前,沉沉叩首。 “儿、儿臣扶苏,谨奉大行皇帝遗詔……” 而后直起上身,抽泣著伸出双手,从李斯手中接过詔书。 心下也基本有了判断。 ——这封遗詔,大概率就是始皇帝留下的原件,而非李斯为了配合扶苏,临时搞出来的又一封『矫詔』。 退一步讲,就算不是原件——就算是李斯在个把小时前,临时赶出来这么一封遗詔,也多半是按照原件临摹、『复印』出来的。 如果是后者,那真正的原件,便是已经毁於赵高之手。 对扶苏而言,具体是哪种情况,倒是无甚所谓了。 遗詔到手——而且大概率是原件,扶苏即位一事,便补全了最后一道政治手续。 剩下的,就是一些收尾工作。 准確地说,是给隨驾的公卿、禁卫,一个合理的解释。 “还请李相,將过往十日之事,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接下遗詔,又半真半假地哭了一会儿,扶苏便极其自然地直入正题。 李斯自也是含泪点头,哽咽著开口道:“秋七月甲子(初一),陛下自感时日无多……” 第015章 定性 在扶苏的默认、默许,以及李斯的倾力配合下,一个全新的故事版本,便由李斯呈现给了隨驾眾人。 ——秋七月初一,始皇帝自知寿数將尽,便传詔上郡,令长公子扶苏即刻奔赴沙丘。 初三,始皇帝最后一口气也吊不住了,便遗令李斯:待扶苏赶来,便持传国玉璽,扶灵归咸阳治丧。 並且,稳妥起见,在扶苏赶到之前,秘不发丧。 为了遵从始皇帝临终前的交代,李斯便只能配合中车属令赵高,搞出后面那一揽子怪事。 比如,拿醃咸鱼掩盖尸臭; 比如,假传詔諭,不许任何人覲见面圣; 再比如,假装继续东巡,营造出『始皇帝无恙』的假象,以免宵小趁乱生事。 在这个故事背景下,意外『撞破』真相的上卿蒙毅,自然也就不再是刺驾的乱贼了。 而是一不小心,险些破坏始皇帝临终前的谋划,故而被李斯暂且控制,以为权宜之计。 眼下『真相大白』,能拿主意、掌控局面的扶苏也赶来了,自然没有继续关著蒙毅的道理。 … 李斯话音落下,一眾隨驾公卿、禁卫,面上都流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如此。 及扶苏,则是佯装哀痛、迷茫,实则暗暗观察著隨驾眾人的脸色。 確定这个故事版本,並没有明显为人怀疑的漏洞——至少没人面露狐疑之色,扶苏这才感慨地点了点头。 “近些时日,苦了李相……” 说罢,扶苏呆愣片刻,又好似想起什么事般,忙向李斯拱起手。 “圣驾生变,宗庙、社稷危在旦夕。” “幸有李相撑著,我大秦的天,这才没塌下来。” “——谨谢!” “谢李相老成谋国,深明大义!” 扶苏一派庄重,李斯自也是连忙躬身,口称不敢。 至於围观的隨驾公卿、禁卫,则是还没从始皇帝驾崩的信息突袭,以及悲痛的情绪中缓过劲来。 禁卫们多半还在哭。 公卿们,则多是擦乾眼泪,望向龙輦的方向长吁短嘆。 便在眾人不知不觉间,扶苏在李斯的配合下,完成了此行至关重要的一环。 ——事件定性。 本足以捅破天,让大半个天下、一整个咸阳朝堂,都陷入风雨飘摇的剧变,在扶苏的刻意控制下,成功转化为了一场险之又险,最终却有惊无险的政权交接。 过去的事已经定性。 接下来,便该是为未来的事制定计划。 说的直白点,就是接下来怎么办。 先前,李斯『奉始皇帝遗詔』,將局面稳在了眼下的程度。 接下来,便该由扶苏接过接力棒,继续谋划这场剧变的后半篇幅。 “隨驾太医何在?” 扶苏一声令下,早有准备的李斯,当即便令人將十数名太医『请』到了扶苏面前。 便见扶苏绷起脸,抿紧唇,面色空前凝重间,目光依次扫过眼前的一眾太医。 “太医令何在?” 音落,眾太医中,应声走出一道发须杂白,却並不显老迈的身影。 “太医令臣夏无且,拜见长公子。” … 当看到太医中,走出这么一个『年轻人』时,扶苏本还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在听到眼前的太医令,是垂名青史的大名人1:夏无且时,扶苏便不觉得有丝毫奇怪了。 ——能在歷史名场面:荆軻刺秦一篇中露脸的人物,尤其还是正面人物。 区区一个太医令,多少还有些委屈人家了。 “多年不见,夏公,別来无恙否?” 出於『故人』相见的考量,扶苏终还是硬著头皮,敷衍地打了个招呼。 倒是夏无且——明显已经知道了扶苏的意图,根本不敢攀谈套近乎。 只忙不迭拱手同扶苏回了礼,便招呼著身后,每一个都比自己老迈许多的正经太医,將两箱竹简搬到了扶苏面前。 “公子且看。” “自陛下出咸阳东巡,直至秋七月初三,陛下驾崩——一应脉书、诊书、药方,皆在此。” 说罢,夏无且又侧过身,抬手虚一扫身后眾太医。 “自陛下东巡直至驾崩,每一封脉书、诊书、药方,皆由眾太医共决,並署名封存。” “臣携眾同僚,皆以性命宗族担保:陛下驾崩,实乃病重寿尽,绝无蹊蹺。” 隨著夏无且话音落下,眾人也陆续反应过来:扶苏这么急著找太医问话,究竟是为了什么。 ——始皇帝,是驾崩於东巡途中,是驾崩於『外』。 而眼下,无论是按照正常的程序,还是始皇帝临终前的遗詔,扶苏都是要扶灵回咸阳,操办丧事,並顺理成章继承皇位的。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 始皇帝,究竟是如何驾崩的? 始皇帝驾崩,作为长公子的扶苏,便能顺理成章的即位,是绝对意义上的客观受益人。 那么,存不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即:扶苏发动政变乃至兵变,以大逆不道的手段弒君,从而篡权夺位? 再编造这么个故事,让自己顺理成章的坐上皇位? 理论上,是存在这种可能性的。 始皇驾崩,扶苏作为直接受益人,便存在默认始皇驾崩,甚至是推动、促进始皇驾崩的动机。 反过来,从扶苏的立场来说,要想排除自己『弒君篡立』的嫌疑,扶苏就得证明:始皇帝驾崩,是毋庸置疑的自然死亡,而非人为迫害。 要想证明这一点,至关重要的证据,便是隨驾太医。 “有劳夏公了。” 在夏无且急切的表示一切正常、始皇驾崩没有蹊蹺,且隨驾太医都愿旁证后,扶苏却並没有太大的反应。 只淡淡丟下一句『有劳』,便折身看向斜后方的蒙恬。 “隨驾太医,及先皇脉案、诊案、药方,皆事关重大。” “还要劳烦老师,看顾妥当。” 听闻扶苏此言,夏无且也深知:不被扶苏重兵『护送』回咸阳,並在朝堂之上走一遭,终究是难以脱身。 索性也就不再挣扎,向扶苏拱手谢过,便任由蒙恬身后的边军將士,將自己在內的一眾太医『请』走。 那两箱竹简,自然也没被漏忘。 太医的事,或者说是『始皇驾崩原因』一事也处理完,扶苏总算是將注意力,投向临营正中央的龙輦。 眺望许久,却终还是没有向龙輦走去。 而是稍挤出几滴泪水,再次看向一旁的李斯。 “圣驾此番东巡,奉常诸司,除太医属,可另有礼官隨行2?” · · · · 1. 《史记·刺客列传》,荆軻刺秦片段译文: …秦王的隨从医官【夏无且】用他手里捧著的药袋投击荆軻。秦王才得以绕著柱子跑,仓猝间惊惶失措…… 2. 奉常:秦九卿之首,掌管宗庙祭祀礼仪及文化教育,下属包括太乐、太祝、太医、太史等。 第016章 会晤 后人多言:汉承秦制,换汤不换药。 这话没什么毛病。 史料记载更完整、详尽的刘汉制度体系,也能帮助后人从某种程度上,倒推出嬴秦的制度体系。 就拿最典型的:三公九卿制为例。 由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组成的三公,秦汉皆然,无有不同。 以奉常为首,加之卫尉、廷尉、太僕、典客、宗正、內史、少府、郎中令组成的九卿,亦然。 非要说有什么细微处的不同,那也就是部分九卿职务——如奉常、內史等,在秦汉两个朝代的职责范围,以及在九卿中的重要性顺位上,稍有差异。 其中最典型的,便是奉常。 在汉家,奉常名为九卿之首,然实际权、责,却都是与典客、宗正並列的倒数。 究其原因,不外乎那『礼崩乐坏』四字。 ——自开国皇帝以降,都光明正大的承认礼崩乐坏! 在这样的王朝,主要负责礼制的部门,显然重要不到哪里去。 而今大秦,却有不同。 自始皇一统,明確三公九卿制,为大秦朝堂中央的官僚系统核心后,奉常,便已是毋庸置疑的九卿之首。 一来,是大秦才刚一统山河不久,故六国文化、习俗,在关东都还有大范围残留。 要想巩固统一的成果,秦廷就必须在武装统一、版图统一后,將工作重点集中在思想统一,以及文化统一之上。 故而,掌管宗庙祭祀礼仪,及教化的奉常,顺理成章地成为九卿之首。 二来,则是作为战国时期,属『秦国』九卿的奉常,其本身的职权范围,本就十分庞大。 秦官制:奉常卿,秩中二千石。 下辖六丞,秩千石,各曰:太乐(yuè)、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医。 这六个下辖部门,將大秦帝国的礼乐、祝祷、祭祀、录史、卜卦、医疗等事务尽数包揽。 在战国时期,秦国对这些事务的重视程度,显然排在民生、发展,以及至关重要的军事之后。 但在山河一统后,以上事务的重要程度,自然都拔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再加上统一之后,至关重要的文教事宜,这才让主要负责礼制的奉常,成为了大秦帝国官僚体制內,地位仅次於三公的九卿之首。 说回眼下。 在始皇驾崩,且事件定性顺利完成的当下,扶苏看似突兀的问『奉常礼官』,当然也不是閒著没事,想一出是一出。 ——作为秦廷主要负责祭祀、礼仪事宜的部门,始皇帝的丧葬事宜,从头到尾,都是要奉常配合,甚至是一手包办的。 往远了说,扶苏扶灵以归咸阳,而后举国丧,需要奉常负责到位。 往近了说:眼下,始皇帝的议题如何安置、如何带回咸阳,也同样离不开奉常的礼制指导。 可千万別觉得这,是无足轻重的粗枝末节! 在这个鬼神之说极盛,君权与神权界线模糊的时代,凡是能和『礼』字扯上关係的,便都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没看见奉常,把少府、內史等战爭机器都甩在身后,成了大秦帝国的九卿之首吗? 尤其眼下,始皇驾崩於外,扶苏又即位在即。 如此微妙的时间节点,任何一点疏漏——尤其是有关礼制的错漏,都会成为在日后,射向秦二世扶苏的暗箭。 只可惜,扶苏想的是周全。 可临出咸阳东巡时的始皇帝,考虑的就没那么周全了。 或者应该说,是不愿意考虑周全。 “呃……” “稟公子。” “这……” 扶苏话问出口,人群安静了足有十数息,李斯才不得不硬著头皮站出身。 只是一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去说。 见李斯这幅作態,扶苏心下自也当即瞭然。 “在上郡,常听咸阳来的人说:近几年,先皇愈发忌讳生死之事。” “就连『死』字,先皇也无比厌恶,看到、听到,便要大发雷霆?” 扶苏递了台阶,李斯忙就坡下驴,將脊背弯得更深了些。 “公子明鑑……” … “此番东巡,陛下特意从奉常,带上了太祝、太宰、太卜三属官吏隨驾,以供祭祀、卜卦之用。” “及太乐、太史,陛下怎都不愿带。” “——本该隨驾,记起居录的太史令,陛下亦强留在了咸阳。” “若非朝中公卿再三劝諫,便是太医,陛下本也是不愿带的……” 闻听此言,扶苏缓缓点下头,心下却是一阵无奈。 ——这位迷人的老祖宗,是自欺欺人式的篤定自己,不会在此次东巡期间出事。 更不愿意以『万一出事』为预设条件,去提前做准备。 自然,也就不可能把圣驾有变时,可以负责礼制事宜的奉常礼官带在身边,同巡关东。 好在扶苏也早有心理准备。 有此一问,也不过是確定一下:是否真的没有礼官可用。 既然確定了,那採取一些『权宜之计』,也就是可以理解得了。 “即无礼官隨驾,便由隨驾的太祝、太宰有司官吏,为先皇净敛遗体。” “李相以为,可否?” 只见李斯闻言,先是装模作样地纠结了片刻。 而后似是万般无奈的长嘆一口气,再拱手道:“权宜之下,也只能如此了。” 长公子、准皇帝发话,隨驾职务最高的左相点头认可,此事,便也定了下来。 基本没了旁事,隨驾公卿、禁卫,便也都各自散去。 ——公卿臣僚,大多朝著龙輦而去,在太祝、太宰两个部门的监督下,商量如何处理始皇帝的遗体。 说的具体些,便是如何清洗遗体,给遗体穿怎样的丧服,再装进怎样的棺槨带回咸阳。 禁卫兵士,则是在统领的命令下,不等扶苏发话,便主动將防卫等级提高了一个档次。 先前,是始皇『尚在』,正常东巡; 眼下却是皇帝驾崩,长公子扶灵將归咸阳——政权交接正在发生。 圣驾又在关东故六国之土,稳妥起见,还是小心些为好。 需要开『大会』討论的小问题,基本都已有了章程。 接下来,自然是要开『小会』,討论一些大问题。 比如:什么时候出发回咸阳? 走哪条路? 是否要调兵护驾? 是要低调、迅速地回去,还是举丧、服孝,招摇过市而归? 这些问题,都需要一场精英级別的『小会』,来定下章程。 这场会也確实够『小』。 有资格参与的,只长公子扶苏、上將军蒙恬,以及左相李斯二人。 加之蒙恬主动提出:臣武將,不长於此间事; 於是这场『小』会,便成了扶苏与李斯二人的会晤。 第017章 李相,別来无恙否? 距离龙輦不远处,一顶平平无奇的营帐之內。 扶苏端坐上首,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斜前方,那道泰然自处的身影。 ——意料之中,李斯坐立难安、如坐针毡的场景並没有出现,让扶苏愈发生出几分玩味。 静默良久,见李斯始终稳如泰山,扶苏终还是意味深长地开了口,主动打破了帐內沉寂。 “咸阳一別,眨眼便是二年。” “李相,別来无恙否?” 看似稀鬆寻常,就像故人相见般的问候,在李斯听来,却分明多了一丝嘲弄。 明白扶苏是在讥讽什么,李斯也不扭捏,只嘆息著释然一笑。 “是啊~” “眨眼间,便已是沧海桑田。” “就仿佛昨日,公子才因諫言触怒陛下,而謫居边关。” “一觉醒来,便是始皇驾崩,二世皇帝將立……” “快。” “时间,过得可真快。” 言谈间,李斯语气不疾不徐,面色淡定如常。 甚至还带著一丝看淡生死,看破红尘的释然。 感怀唏嘘片刻,便又在扶苏耐人寻味的目光注视下,直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 “公子,也无需言语试探。” “自陛下驾崩那日,赵高寻臣密谋时起,臣便知:臣与公子,再无共存於世的道理。” “不是公子奉詔自戕,便是如眼下这般——公子扭转乾坤,而臣,则行將就木。” 说著,李斯不由自嘲一笑。 沉默片刻,再兀而发问:“臣之死,公子是如何盘算的?” “骤病暴毙?” “畏罪自尽?” “亦或是如商君那般,车裂分尸,明正典刑?” 见李斯一副兴致盎然,绝非隨口问起,而是真的很感兴趣的模样,扶苏心下也不由一奇。 “重要吗?” … “即知必死,又何必纠结死法?” “即知必死无疑,今日,又何必做那忠良之態,助我平復事端?” “——是为身后名?” “还是料定自己九死一生——还有一道生门可谋?” 这一回,李斯却是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明知自己必死,还有必要关心具体的死法吗? 既然必死,又何必大费周折,配合扶苏演这么一齣戏,平白帮『敌人』收拾局面?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只在瞬间,便出现在了李斯脑海中。 真正让李斯无从说起的,是扶苏眼中的自己,竟然是这般…… “在公子看来,李斯,竟是这样的人吗?” “——为一己之私倒行逆施;待事不可为,再拼死搅混局面,损人而不利己的小人?” 闻听李斯此言,扶苏面上玩味之色顿消。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油然而生的慍怒,以及明明在压制,却仍外溢到脸上的鄙夷。 “难道不是吗?” “李相难道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忠臣良將、国家栋樑不成?” “此间之事,天下人看不透、隨驾公卿臣僚看不透,莫非便无人看得透了?” “纵使当真无人看透,事实真相——沙丘之变的真相,便当真是今日,隨驾臣僚所看到的这般吗?” … “一场好戏作下来,李相,莫非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说到最后,扶苏本还暗含怒意的语调中,又再次带上了浓浓的讥讽。 望向李斯的目光,也全然带上了鄙夷。 ——都特么矫詔迫害皇位继承人,左右皇位传承了! 还一口一个『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这不纯纯膈应人? 简直就是既要从事服务类行业,又要树立標誌性建筑。 又当又立。 感受到扶苏语气中的恼怒,以及望向自己的目光中,那恨不能溢出眼眶的鄙夷,李斯再自嘲一笑。 眸光黯淡间,却是自顾自地,回答起扶苏先前的提问。 “公子適才问:即知必死,又何必纠结死法?” “臣愚见,確有纠结的必要。” “——非为身后之名,亦非为宗族、后嗣所谋。” “而是於大秦、於宗庙社稷而言,臣的死法,很重要。” … “若臣骤病暴毙,那今日这场戏,便会是录於史册的真相。” “若臣畏罪自尽,那么,公子口中的『沙丘之变』一说,便或可为野史。” “及正史,则会以此推断:大秦左相李斯,为始皇帝殫精竭虑,然因其好申商之言,而不容於好儒的二世皇帝扶苏。” “若臣,因谋逆之罪而坐死,那『沙丘之变』,便会为天下人所知。” “今日这场戏,公子,便算是白作了。” 说罢,李斯顾自摇了摇头:“公子,是不会白作这场戏的。” “臣,自也不会坐罪治死,明正典刑。” 话音落下,扶苏隨之默然。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扶苏还是不得不无奈点头。 李斯说的是对的。 今日这场戏,就是给天下人——给所有不明真相的人,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目的,便是將『沙丘之变』四字,彻底从这个位面的时间轴上抹去。 也就是先前,蒙恬再三提醒扶苏的:既然大局已定,就应该爭取將事態,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內。 而李斯在这场戏、这个故事当中起到的作用,是无比重要的。 李斯,既是这个故事的亲歷者、见证者,也同样是这场戏的演绎者。 別说是因『谋逆』的罪名,被明正典刑了——但凡未来短时间內,李斯因某种蹊蹺的原因而死,沙丘之变的盖子,便有可能要掀开一角。 一旦盖子捂不住,沙丘之变为天下人所知,那扶苏这个二世皇帝,便要觉得身下的皇位烫屁股了。 扶苏思虑间,李斯仍在自顾自说著。 “至於说,明知必死,又为何还要配合公子,作今日这场好戏?” “並非公子適才所言:九死一生,谋那仅存的一道生门。” “——臣之所为,根本就不存在任何一道生门。” “早自公子拒奉矫詔时,臣,便已是十死无生了。” … “十死无生,本该引颈就戮。” “仍配合公子做戏,为的,却是我大秦的宗庙、社稷。” “——公子自可不信。” “但臣今日所为,確因此般。” 听闻李斯这一席话,扶苏面上鄙夷依旧,丝毫没有因为李斯张口闭口『宗庙社稷』,就將李斯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扶苏根本就不信李斯,有如此高风亮节、这般宏大格局。 岂料李斯接下来一番话,却让扶苏惊愕之余,竟意外洞悉了原本的位面,鲜少为人所注意到的『粗枝末节』…… 第018章 好故事 “无论公子信或不信,於臣而言,皆无不同。” “即便公子信了——真当臣是『忠良』,臣,也仍是十死无生。” “纵是公子不信——仍视臣为贼子,臣,也绝不会,也不能变成『沙丘之变』的主谋。” … “总归是个死。” “也终究不会和沙丘之变扯上关联。” “故而臣,並没有欺骗公子、为自己脸上贴金的必要。” 如是一番话,算是李斯提前声明:自己说这些,没有任何的目的或图谋。 单纯就是自我陈述。 而后,李斯便单刀直入,將自己的心路歷程直白道出。 “在臣看来,这世间最重要的,始终是大秦。” “其次,是始皇帝。” “再次,才是臣个人的得失。” … “赵高找上臣,密谋逆天之事时,始皇帝已宫车晏驾。” “——此乃寿至而故,非人力所能扭转。” “於是,臣所在意、看重的,便只剩下大秦和自己。” “大秦在先。” 说著,李斯自然地垂眸,短暂陷入对过往的追忆。 本还中气十足的嗓音,也莫名蒙上了一层梦囈般的怪调。 “始皇驾崩,二世將立。” “若论诸公子中,谁人即位对大秦最有益?” “看似长公子,是毋庸置疑的首选。” “然实则,相较於其余诸公子,长公子唯一的优势,便在於占了个『长』字。” “论其他,长公子,却也可能是诸公子中,最差的选择。” “——这並非臣的看法。” “而是始皇帝,曾与臣再三商討过后,所得出的结论……” 在李斯梦囈般空洞的话语声中,扶苏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拉入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画卷。 画面中,始皇帝眉头紧锁,面容憔悴。 李斯则欲言又止,若有所思。 君臣秉烛夜谈,甚至再三爭执。 最终,却仍艰难达成了一致:公子扶苏,是最稳妥的选择,同时,也可能是最糟糕的选择。 ——以商鞅变法得强,奋六世之余烈而得一统,將『集权』二字写进骨子里的大秦帝国,居然要出一位好儒的皇帝! 始皇帝否认的、厌恶的一切,都有可能因为这个二世皇帝的学术思想倾向,而在华夏大地成为现实! 这种可能性,让始皇帝寢食难安,如鯁在喉。 但从另外一方面,这个二世皇帝,又是始皇诸子中最年长、最稳重的那一个。 可能会惹出祸事; 但惹的祸肯定大不到哪里去。 下限有保障。 上限却极低——甚至可能低到与下限齐平…… “所以,臣当时认为:让公子胡亥即位,於大秦而言,未必就是更差的选择。” “至少公子胡亥不好儒。” “臣与二世皇帝胡亥,便也不会因政见之爭,而使朝堂因『君臣不和』而动盪。” “有可能对大秦更益,且必定对臣更有益——这,是臣当时,同意与赵高合谋的原因所在。” 好一番长篇大论、自我谋私,隨著李斯最后的总结收尾。 自是说得李斯口乾舌燥,嗓音也稍沙哑了些。 不等扶苏从李斯的描述、追忆中回过神,李斯便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再道:“及今日之事,亦然。” “公子拒奉矫詔,臣,便已是获罪於天。” “已全然顾不上自己的得失,自然,便要再为大秦做些什么。” “——公子即立已成定局,这同样不是臣所能扭转、改变的。” “將来,二世皇帝扶苏是做明君、或昏君……” “遥远的未来,臣无法左右——也多半见不到了。” “唯一还能为大秦做的,便是配合公子,让『沙丘之变』消弭於天地间,使公子稳稳即位。” “镇压朝野,稳固朝纲,也算是臣临死前,仍未辜负始皇帝知遇之恩,及『左相』一职之责……” …… 话音落下,李斯的自白终於告一段落。 而在上首主位,扶苏却听得一时出了神。 如果说,李斯以『我是为宗庙社稷好』的说辞,为自己谋求生路,又或是死后哀荣、宗族庇佑,扶苏倒还能保持质疑。 但在摒除所有干扰因素,由李斯在『无欲无求』的状態下做出这样一番表述时,扶苏却全然没了质疑的理由。 正如李斯所言:无论如何,李斯都是必死不可的。 且无论如何,李斯都不能是因『沙丘之变』而死。 在未来的某个平平无奇的日子,李斯会平平无奇地死去。 扶苏会给予李斯平平无奇的哀荣,让李斯的宗族,平平无奇的走向衰败。 没人会当李斯是忠臣。 也没人会將李斯,视作谋划『沙丘之变』的乱贼。 李斯说的这些话,什么都影响不了。 却在李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角度,影响了扶苏这个自后世而来的灵魂,对这段歷史的再认识。 ——沙丘之变,不只是李斯为了自己、为了扶立一个不好儒的秦二世搞出来的。 也同样有为大秦好、让大秦更好的考量。 虽然这个考量的对错有待商榷,但至少有这么个动机。 这一发现,让扶苏恍惚间,久久没能从思绪中缓过神。 漫长的思考过后,扶苏,也终於给出了自己,针对李斯这一番自白的答覆。 “李相,给我讲了个好故事。” “我也有个好故事。” “李相,当是想听的吧?” 平和的话语声,也终引得李斯含笑点下头。 便好似一位友人,顺从地向扶苏示意:但说无妨。 “先皇驾崩当日,我做了一个梦。” “梦境中,我並不在上郡——並不在肤施大营。” “而是宛若神明,自高空中,俯瞰天地万物。” … “在沙丘,我看到父皇弥留之际,再三託付赵高:务必速召扶苏前来。” “也看到赵高与李相,於父皇榻前密谋:或可矫詔赐死扶苏,与立胡亥。” … “而后,我在上郡肤施大营,看到了我自己。” “我,看到了公子扶苏。” “詔书一至,公子扶苏哀痛欲绝,决然自戕。” “上將军蒙恬再三言劝,却终究没能拦住公子扶苏,那一声决然悲呼。” “——父而赐子死,尚安復请……”1 扶苏娓娓道来,李斯仿若神游方外。 那梦境,每由扶苏描述出一句,李斯面上,便会多一分恍然。 『梦境』还在继续。 扶苏的复述,仍在继续。 “公子扶苏死了。” “自戕。” … “蒙恬也死了。” “自戕於阳周狱。” “死之前说:我本有举兵做乱的能力,却不愿这么做。” … “蒙毅,也死了。” “被赵高处死在代郡。” … “李相可知那梦境中,我大秦如何?” “李相、赵高又如何?” “可知我大秦,在二世皇帝胡亥手中,成了怎般模样?” · · · · · 1. 《史记·李斯列传》节选译文: ——……使者连连催促。扶苏为人仁爱,对蒙恬说:【“父亲命儿子死去,还要请示什么!”】立刻自杀而死。 蒙恬不肯自杀,使者立刻把他交付法吏,关押在阳周。 第019章 总归是好些的 隨后的时间里,这个『梦』,由扶苏极其详尽的,复述给了李斯听。 ——从二世胡亥即立,赵高专权; 到李斯被赵高陷害,腰斩弃市。 ——从二世元年,陈胜吴广大泽乡举义; 到少府令章邯引军平叛,一路势如破竹,却在巨鹿遭遇破釜沉舟的霸王,功败垂成。 ——从赵高毒杀二世胡亥、扶立三世子婴; 到三世子婴於蓝田献降沛公,终,却仍被霸王腰斩弃於咸阳市…… 一桩桩、一件件,具体的就好像扶苏亲身经歷、亲眼见证的画面,將李斯的心神彻底搅乱。 並最终,匯集成一个令李斯彻底绝望的结论。 “这个梦……” “这个梦……” … 接连两声轻喃,李斯的嗓音,已是沙哑的如同年逾耄耋,垂垂老矣的將死老者。 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似有乾坤流转的明亮双眸,也在此刻彻底黯淡了下来。 “呼~” … “公子这个梦,真实的令臣恍如隔世。” “有心想要辩驳一二,却发现:这个梦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让人无从辩驳。” 漫长的呆愕过后,李斯才终於將心神,从九霄云外敛了回来。 沉默片刻,不由又苦笑一嘆。 “公子胡亥未及冠,若得立,確会主少国疑,大权旁落於权臣之手。” “以赵高之奸诈,也確做得出指鹿为马、独揽朝纲的事。” “及臣,也確难为赵高所容……” … “始皇帝宏图大志,一统寰宇,也確有急於求成、急功近利之举。” “——去岁,那些个故六国余孽,甚至还搞了一出天石陨落的名堂。” “还於『天石』上纂字:始皇帝死而地分?” “呵……” “如此说来,二世即立,朝局动盪不安之日,便也该是这句『讖语』应验之时。” … “哦,还有那句。” “——二世胡亥暴虐,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 “这个梦最真实的,便当是这一段了……” 在给李斯描述那个『梦境』的同时,扶苏的心神,也被那段歷史所吸引。 直到此刻,才堪堪缓过了神。 便顺著李斯的话头,唏嘘感慨道:“李相与赵高,漏忘了一件事。” “——宗庙立嗣,以嫡、以长。” “先皇不曾立后,无有嫡子,便合该立庶长。” “无论李相与赵高,將『沙丘之变』粉饰的怎般漂亮,天下人对二世胡亥,也始终会有一层疑虑。” “盖因胡亥,非嫡、非长。” “便是论『贤』,天下人也想不出始皇帝废长立幼,赐死公子扶苏的理由。” … “若二世胡亥贤明,还则罢了。” “一俟胡亥昏聵,便等同於让那些六国余孽,得了举兵作乱的理由。” “——二世胡亥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 言及此,扶苏便又想起先前,李斯那泰然自若间,口口声声『公子胡亥未必就比你差』的架势。 不由讥笑再道:“李相说的没错。” “长公子扶苏当立,或许真的只在那个『长』字。” “但也正是这区区一个『长』字,便足以为我大秦,再镇压国运三十载。” “只这一个『长』字,便足矣迫使那些个六国余孽,再搞出第二次天石陨落的戏码。” “並於天石上纂字:二世皇帝死,而地分……” … 扶苏话音落下,帐內,便陷入一阵漫长的沉寂。 隨著时间一点点推移,李斯面上,也逐渐显现出挣扎之色。 “这一点,公子或许错了。” “六国余孽作乱,天下人之所以景从,归根结底,是苦於自家生计,不得不反。” “纵使公子扶苏即立,也仍会有人说:二世扶苏儒弱,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某某。” “——这不过是六国余孽,为谋復国而誆骗天下人、蛊惑天下人的说辞。” “与二世皇帝,究竟是扶苏还是胡亥,並无太大关联。” 见李斯仍在嘴硬,扶苏也不迟疑,只轻笑著一摆手。 面上神情云淡风轻,眸光中,也儘是自信和坦然。 “总归是会好些的。” “长公子扶苏,总归是比年少未冠、残暴昏庸,又为权臣所制的十八公子胡亥,要好些的。” “公子扶苏,总归更名正言顺些。” “也总能在天下人苦不堪言、官逼民反之前,为天下人多做些什么。” … “退一万步讲——纵是公子扶苏即立,天下仍反?” “即位於而立之年,大权在握的二世皇帝扶苏,也总能有更大的机会,將这场叛乱平定。” “便是力所不能及,果真让故六国余孽復辟宗庙,也终能保下一个『秦国』。” “而不是被赵高之流害了性命,再由某个不成器的兄弟、子侄,於咸阳城外献降沛公?” 说罢,扶苏冷然一笑,朝李斯稍挑起眉角。 “李相,可还能再驳?” 话音落下,李斯愕然呆坐,静默无言。 直到这一刻,李斯才终於发现:自己,似乎真的错了。 什么为大秦、为宗庙社稷计,都不过是李斯一厢情愿。 扶苏是对的。 二世扶苏,或许好不到哪去。 却终归,是比二世胡亥好些的。 二世扶苏再怎么好儒、再怎么『祸乱社稷』,也终究不会比那梦境中,一手葬送了大秦社稷的二世胡亥更差。 大秦的未来,根本就没有比那梦境中,眨眼便『二世而亡』更差的第二种可能。 扶苏,是对的…… “臣……” “臣,或许真的错了……” … 这一句话,几乎耗尽了李斯所有的力气。 话说出了口,李斯便如同脊樑被瞬间抽离身躯,面如死灰的耸拉下双肩。 直至此刻,秦相李斯那一份『为大秦』的骄傲,才总算被扶苏说的支离破碎。 心中最后一道精神支柱,也隨著李斯亲口承认错误,而瞬间土崩瓦解。 “李相该交给我的,当不止一方传国玉璽。” 上首主位,响起扶苏语调清冷的一问,让李斯的脊樑更弯了三分。 “公子胡亥,已为臣所拿,交由上卿蒙毅看管。” 扶苏轻点下头。 “还有赵高。” 却见李斯摇头一嘆:“恕老臣自作主张——这场戏,还是莫让赵高参与为好。” 闻言,扶苏隱隱明白了什么,欲言又止间,终是没再多问。 又一阵漫长的沉闷之后,李斯便如一尊行尸走肉般,从座位上艰难起身。 彷如全身都陷於泥潭般,极其缓慢的,对扶苏拱手一礼。 而后回过身,无比艰难的迈开脚步,朝著帐帘外走去。 身后,则响起公子扶苏古井无波,好似隨口一说的轻鬆语调。 “三日之后起驾,扶灵以归咸阳。” “隨驾禁卫、公卿臣僚皆縞素,沿途一路举丧。” … “诸般事宜,劳李相多费心。” 第020章 切记! “如此说来……” “公子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拿李斯开刀?” 同一时间,上將军蒙恬帐內。 听闻胞弟蒙毅如是一问,蒙恬只含笑轻点下头。 “虽不曾获立为储君太子,但公子,也终已近而立之年。” “上郡这两年,更是大有长进。” “如此关头,公子不会分不清主次。” 言谈间,蒙恬面上难掩欣赏之色,明显是对扶苏今日的表现满意非常。 云淡风轻的给出应答,又思虑片刻,便再道:“始皇帝骤崩於外,唯一一位隨驾重臣,便是左相李斯。” “即便要治李斯的罪,公子,也定然会暂且搁置。” “扶灵归咸阳治丧,而后告庙祭祖、即皇帝位,最好也要有李斯从旁辅佐。” “嗯……” “倒是阿毅,可以上卿之身,替公子好生盯著李斯。” “——再怎么说,也是险些祸乱社稷的乱臣贼子。” “纵是一时不好治罪,也不能全然不管不顾,任其自在。” 闻言,蒙毅鬱闷的拱起手,权当是领命。 只嘴上,却仍不忘发著牢骚。 “如此大罪,竟还能以『左相』之身……” “须知连赵高贼子,都被李斯给放跑了……” 似是嘀咕,却又口齿清晰,分明是说给蒙恬听的一番话,自是惹得蒙恬又一阵摇头失笑。 沉吟片刻,终还是摇头髮出一声嘆息。 “也好。” “少个赵高,也好。” … “眼下,要公子头疼的,可不止沙丘之事。” “待回了咸阳,始皇帝的死因、公子引兵奔赴沙丘的异动——乃至始皇帝遗詔,不曾明言传位公子……” “一桩桩、一件件,都半点马虎不得,稍有不慎,便是社稷不寧,天下震盪。” “始皇帝驾崩,二世皇帝即立,本就会让朝堂內外人心惶惶,朝局不稳。” “再加上这许多烦心事——少个赵高,也好。” “若赵高在,公子反倒又要头疼了。” 听著兄长温声细语的剖析,本还有些愤懣不平的蒙毅,也总算是稍稍冷静了下来。 细一回味蒙恬所言,便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兄长说的是。” “公子要捂住沙丘之变,赵高、李斯二人,便暂且处置不得。” “李斯还好说——毕竟左相之身,多少还有些风骨,不至於全然置大秦社稷於不顾,再平白搅动风云。” “可赵高,留著定是祸害,偏又暂杀不得……” “唔~” “如此说来,这也算是李斯帮了公子?” 闻言,蒙恬却是笑而不语,淡淡將目光从蒙毅身上移开。 难得悠閒的抿了口水,才隨口道:“阿毅自己不也说了?” “李斯,终究左相之身。” “不至於全然置大秦社稷於不顾。” … 话音落下,帐內,便隨之陷入一阵短暂的沉寂。 兄弟二人面上,也各自掛著浅浅笑意,上下打量著对方。 “兄长,似是又老了些。” 蒙恬应声再笑:“阿毅倒是壮了不少。” 三言两语间,多年未见的兄弟二人,便似是回到了当年,在咸阳街头追跑、玩闹的岁月。 自祖父蒙驁、父亲蒙武相继离世,蒙氏一族,便以蒙恬作为定海神针。 蒙恬不在咸阳时,则由蒙毅代替兄长,看顾蒙氏一族。 多年来,兄弟二人齐心协力,硬撑起了蒙氏一族的荣光。 眼下,公子扶苏袭位在即;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往后数十年,蒙氏一族仍將因这兄弟二人的存在,继续著往日荣光。 “说是李斯拿了公子胡亥,交由阿毅看管?” 见兄长言归正传,蒙毅也稍敛起面上笑意,颇有些郑重地点下头。 “专门派了人,片刻不离左右。” 蒙恬淡淡一点头:“只禁足即可,切莫有冒犯之举。” “吃穿、用度,也仍以公子之礼相待。” 蒙毅拱手点头:“弟知。” … 正事儿问完,蒙恬又细细思考了一会儿。 確认没有疏漏,才长呼出一口浊气,將绷了一整天的心弦稍一松。 ——虽说此番,扶苏是『胜局已定』,但要说不紧张,那也是蒙恬在说大话。 谁知道赵高、李斯,会不会鋌而走险,再闹出什么乱子? 好在一切顺利。 接下来的事,也大都只是需要扶苏多加注意,又或是头疼而已。 总归是没有凶险的。 “呼~” “总算是……” … “对了。” “秋七月初,阿毅给公子传去的那封密报,说始皇帝呕血昏厥、不省人事。” “急召长公子奔赴沙丘的詔书,又被赵高私扣下了……” “適才又听闻:早在夏六月,阿毅便奉令返了会稽,为始皇帝祈福於山川?” 言及此,蒙恬面上顿生些许狐疑。 “始皇帝左右,莫非有阿毅留的眼线?” “还是说,早在夏六月,阿毅便已觉察了赵高、李斯,似有不臣之兆?” 之所以有此问,本是蒙恬想要问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况,究竟是怎样的。 再者,蒙毅当时分明不在圣驾左右,却仍將『道听途说』来,並未亲眼所见的消息,当做密奏给扶苏送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蒙恬,便要好生训诫一下胞弟:如此大事,断然疏忽不得。 若有下次,务当慎之又慎。 岂料蒙恬话音刚落,蒙毅便应声愣在原地。 良久,才满是不解道:“密报?” “什么密报?” … “长公子…得了弟送去的密报?” “怎会?” 见蒙毅一头雾水,满脸呆愕的反应,蒙恬心下只陡然一沉。 心思百转间,蒙恬只觉眼前,被蒙上了层层迷雾。 慢慢的,一个令人骇然的猜测,將那层层迷雾逐渐扫开、冲淡。 那份密报…… 那份密报……… “兄长。” “兄长?” 片刻呆愣,被蒙毅接连几声轻唤所打断,蒙恬这才敛回心神。 神情阴鬱良久,终是无比郑重地抬起头,直勾勾凝望向蒙毅目光深处。 “我接下来说的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 “万万切记。” 蒙毅仍不解,却还是顺从的点下头。 便见蒙恬前所未有的,极尽严肃的说道:“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甲子!” “上卿蒙毅,修密报一封,交由我蒙氏家丁,自会稽送去了上郡肤施大营,交至公子扶苏之手!” “密报言:始皇帝不省人事,赵高、李斯密谋,恐有不轨之举!” … “切记!” “无论何人问起——包括公子,乃至阿毅捫心自问,也绝不可语失!” “那封密报,就是阿毅派人给公子送去的!” … “切记!” “切记!!!” 第021章 究竟为何? 接下来几日,过得比扶苏预料中轻鬆许多。 圣驾防务、戒严事宜,有上將军蒙恬亲自坐镇,还有带来的两千余边军,以及本就隨驾的上千禁军可供调遣。 为始皇帝举丧、敛尸之事,则由奉常出身的太祝、太宰有司官吏负责,再由左相李斯协调內外,上卿蒙毅从旁监督,或者说是监视。 所有事,都有足够分量的重臣领头,也有专业人士具体操作; 自然,也就不需要扶苏亲力亲为,又或是为某件事头疼。 不需要头疼具体的事务,这几日时间,便被扶苏用来盘算回咸阳之后的事。 准確的说,是回到咸阳之后,有可能出现在朝堂上的、针对此番之事的几项质疑。 ——始皇帝骤然驾崩於外,是否有隱情? 此事,扶苏可以通过隨驾太医,外加脉案、诊案、药方等佐证证明:始皇帝,確是病重而故,自然死亡。 此事也少不了隨驾重臣:左相李斯从旁作证。 … ——扶苏、蒙恬引兵奔赴沙丘,是否有『居心叵测』的嫌疑? 这一点,则可以通过那份『始皇帝遗詔』中,关於急召公子扶苏的內容来洗清嫌疑。 蒙恬率数千边军,跟隨扶苏前往沙丘,也同样可以解释为:事关重大,稳妥起见,不得不亲自护送扶苏。 以上,都还是扶苏能给出说法,能勉强应付过去的『小事』。 还有几件事,是扶苏一时给不出说法,且想不到该如何处理、应对的。 其一,是令蒙恬、蒙毅二人忧虑重重的:始皇遗詔,並未明確传位於扶苏。 这很关键。 对於扶苏而言,这非常关键。 虽说当时,始皇帝自感大限將至,时日无多,便急召扶苏前往沙丘,足以侧面说明始皇帝的倾向,可以理解为『暗示』; 但终究不是指名道姓,明言传位於扶苏——终究差了点意思。 也为此事,留了一块令扶苏非常恼火的『余地』,可供日后的咸阳朝堂做阅读理解。 你说始皇帝遗詔,由公子扶苏治丧,就是暗示传位长公子? 那好。 要说暗示,始皇帝此番东巡,带在身边隨驾的公子胡亥,也同样是深受始皇帝喜爱,乃至『寄予厚望』,才带在身边的。 公子扶苏,是諫言触怒始皇帝,被丟去上郡吃边关风沙的长公子; 公子胡亥,则是日夜不离始皇帝左右,极受始皇帝喜爱的幼子。 到底谁才是始皇帝属意的继承人,说得清吗? 遗詔公子扶苏治丧,確实可能是始皇帝,暗示传位於扶苏。 但只是『可能』。 再大的可能性,也终究只是可能,而非確定。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是始皇帝属意公子胡亥,作大秦的二世皇帝。 两年前,將扶苏赶去上郡,是给公子胡亥腾位置; 此番,令公子扶苏治丧,也是碍於公子胡亥年幼、镇不住场子,这才不得不假扶苏之手…… 真要是这么推断下来,甚至就连始皇帝含糊其辞,不明言传位,都似乎显得更合理了些。 ——想传位胡亥,却又需要扶苏在自己死后,帮胡亥收拾局面,完成政权交接。 担心自己若明言传位胡亥,扶苏就不会帮胡亥,这才含糊其辞; 就像在驴子面前吊根萝卜般,给扶苏留一丝念想…… … “除矫詔赐死公子扶苏、將军蒙恬外,我还在那个梦境中,看到了第二份矫詔。” “詔曰:立公子胡亥为太子。”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戊寅(十五)。 圣驾临营外的矮丘之上。 扶苏负手而立,俯视著丘下,正有条不紊忙碌起驾食邑的官吏、兵士。 口中淡淡道出一语,便引得身后的李斯忙躬下身、拱起手。 “赵高,確曾有此意。” “但臣与赵高最终议定:待公子奉詔授首,再擬那第二封矫詔不迟。” “公子不曾奉詔自戕,更引兵而来,那封扶立公子胡亥的矫詔,自然,也就未能面世了。” 这两日忙碌之余,李斯也已经逐渐回过味来。 ——什么梦境、什么『神启』,不过是扶苏故作神秘的说辞。 真相,多半是扶苏在圣驾左右、在始皇帝左右,早在安插了眼线。 过往两年,发生在始皇帝身边的事,都被眼线事无巨细的匯报给了扶苏。 自然也包括赵高、李斯二人,自认为足够隱秘的沙丘之变。 及那梦境,则是以『胡亥即立』为前提,一步步推断出来的、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 或者说,是最糟糕的状况。 眼下,扶苏再提『梦境』,在李斯听来,不过是扶苏在委婉警告李斯:当时发生的所有事,都没逃过公子扶苏的火眼金睛。 不假思索的给出应答,李斯稍一思虑,便明白了扶苏的顾虑。 於是再道:“赵高临走时,臣特意搜了赵高的身。” “確定赵高身上,没有带任何不利於公子、不利於大秦的物什。” “於赵高,公子大可放心。” 闻听此言,扶苏心下稍安。 只面上疑虑、担忧,却仍不见丝毫舒缓的趋势。 “呼~” “有没有那封矫詔,尚在其次。” “眼下,最让我进退两难的,是十八……” 扶苏一语道破关键,李斯当即心下瞭然。 沉吟片刻,便也无奈嘆息道:“陛下遗詔,不曾明立皇嗣。” “此番东巡,又为赵高言语蛊惑,带了公子胡亥隨驾。” “確是棘手的紧……” … “若公子胡亥没能活著回咸阳,坊间便必定会有物议:始皇帝本立了公子胡亥,却为长公子所害。” “偏又沙丘之变在先,长公子不得不软禁十八公子……” 李斯话音刚落,扶苏便悠悠侧过头,目光晦暗的看向李斯。 “还有赵高。” “始皇帝驾崩於外,公子胡亥学师、中车属令赵高离奇『失踪』。” “这不是平白落人口实吗?” “待咸阳坊间物议鼎沸之际,万一赵高跳出来,说始皇帝本立了十八?” “结果长公子扶苏心怀不轨,联手上將军蒙恬、左相李相,『篡夺』本属於弟弟的大位?” … “於赵高,李相,究竟是如何盘算的?” “为何要放走?” “——当真是怕我不好处置赵高,这才替我分忧?” 第022章 人言可畏? 矮丘下的圣驾临营,禁卫、边军交替巡逻而过。 每一名兵士的额前、腰间,乃至手中的剑、戈之上,都已系上白色布条。 临营正中心,隨驾公卿臣僚也无不縞素,在奉常有司官员的专业指导下,將始皇帝的遗体,从那辆堆满醃咸鱼的龙輦中抬出。 本当准备的棺槨、丧服,都为客观条件所限,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棺槨就地取材,从一旁的枫树林伐木,简易打造而出。 及丧服,也只能以始皇帝此番东巡,所携带的玄衣纁裳1为权宜之计。 始皇帝驾崩所带来的衝击,也已经逐渐被隨驾人员所接受。 而在临营外的矮丘上,看著丘下的场景,又回味著扶苏方才的质问,李斯面上不解之色,也不由再添了三分。 “还请公子,恕臣冒昧。” “——不知为何,总觉得公子近几日,似乎是在担心太过於遥远的事。” “反倒是眼下,公子最应该看重的:始皇帝丧葬事宜,以及公子即位一事,似乎,並不被公子所看重?” 如是一语,將瀰漫於空气中的沉寂稍稍驱散。 待扶苏循声侧过头,略带疑惑地看向自己,李斯才又深吸一口气,面色也稍稍严肃了起来。 “於公子而言,沙丘之变,终究是有惊无险。” “始皇帝遗詔,固然不曾明立皇嗣,但局势已尽在公子掌控,再无人能阻公子即立。” “——论大义,公子乃先皇诸子之长,生来便当立。” “论贤名——十个公子胡亥,也比不过贤名远播的公子扶苏。” “再加上兵权在手、大局在握,更奉始皇遗詔治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公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说著,李斯不由自嘲一笑,双手怀抱於腹前,轻声一嘆。 “事已至此,有些话,也不怕说出来,会惹公子不快。” “——公子如今的处境、局面,可是当初,臣和赵高想都不敢想的。” … “当时,臣和赵高只想著,矫詔逼死公子,便可扫清公子胡亥的障碍。” “再矫詔扶立公子胡亥,並儘快返回咸阳,为始皇帝治丧,而后祭祖告庙,让公子胡亥即位为秦二世。” “只要公子胡亥即位,便是大局已定。” “什么朝野物论、坊间非议——又能拿已经坐上皇位、君临天下的秦二世胡亥怎样呢?” 说到这里,李斯面上,也难得出现了一抹极其自然的自信和倨傲。 已接连数日灰败、萎靡的面容,也涌现出一抹诡异的光彩。 “而今,大义、贤名、兵权、局势尽在掌握,公子即位一事,已然生不出半点差错。” “公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公子难道还真信儒家那句:人言可畏?” “难道真信那句可笑至极的: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呵……” “若果真如此,那公子,只怕是被孔丘的徒子徒孙,蛊惑的无可救药了。” … “所谓物论、非议,不过是卑贱黔首,又或是无能之辈,为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狺(yin)狺犬吠而已。” “始皇帝採纳臣的建议,颁布《挟书律》、设誹谤之罪,禁民非议国政,便是此理。” “何也?” “——不在其位,而妄议其政,实乃寡智之辈妖言惑眾,动摇社稷根本。” “为民者,並不需要理解国家的政策、制度,只需要奉令执行即可。” “天底下最睿智的一批人,都已做了国家的公卿、臣僚,更无需乡野黔首,去思虑国家政策、制度的对错。” 洋洋洒洒一番话,说的李斯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就连近日始终佝僂著的腰,也在不知不觉间挺得笔直。 这一刻的李斯,根本看不出戴罪之身、將亡之人所应有的疲颓。 反像是一名国士之才,正於帝王面前高谈阔论,畅抒己见; 说的帝王哑口无言,心服口服。 只可惜,这依旧是李斯的一厢情愿。 扶苏並不曾,也不可能被李斯这一番暴论,给说的哑口无言,心服口服。 更不可能因为李斯这一番话,便短视的满足於:皇位到手。 ——秦二世而亡,在李斯眼中只是个梦境,甚至是扶苏自导自演、故作神秘的推论。 但扶苏却深知:那,是一段切实存在过的歷史。 如果扶苏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替代胡亥成为秦二世? 那么,那段令后人极尽惋惜的歷史,便会原封不动的,在这个时间线再上演一次。 大约一年后,陈胜、吴广会在大泽乡振臂高呼:二世扶苏暴虐,不当立! 两年后,霸王会在巨鹿城下破釜沉舟,一举打断大秦的脊樑! 而后,便该是沛公先入咸阳,扶苏口衔玉璧,俯首请降…… “李相,终究还是没明白:那个梦境中,大秦为何二世而亡。” 李斯正沉浸於自己『面陈其弊』的幻想中,便突闻扶苏悠悠一语,將氛围彻底打破。 循声侧目,却见扶苏背负双手,眺望丘下。 望向临营——望向那简易棺槨的目光中,竟不时闪过遗憾之色。 “那梦境中,大秦二世而亡之根本,源自沙丘之变。” “源自我大秦的二世皇帝,得位不正。” “故而给了天下人——给了六国余孽举兵作乱的藉口。” … “诚然,正如李相所言。” “那梦境中,天下人群起而反秦,最根本的原因,是贫民黔首的日子过不下去。” “可哪怕是日子过不下去——是毋庸置疑的『官逼民反』,天下人,也仍不敢以『反秦』之名举义。” “也仍不敢称:秦无道。” “他们只敢遮遮掩掩,含糊其辞地说一句:二世胡亥暴虐,不当立。” 说到此处,扶苏悠悠一声长嘆,顺势侧过身。 望向李斯的目光中,也带上了满满的篤定,以及对眼前这名大秦左相的愤恨。 “他们,不敢反秦。” “哪怕是造反,他们也只敢谎称:举义,是为公子扶苏討公道。” “他们非但不敢『反秦』,反而还扬言,要助我大秦拨乱反正。” … “他们,本不敢反秦。” “是李相和赵高,给了他们以『助秦』之名,行反秦之实的藉口。” “李相和赵高,给他们递了一把刀。” “——始皇帝宏图大志,急於求成,税赋、徭役繁重,天下人固然苦不堪言。” “却终归不至於此。” “若不是这把刀,我大秦,不至於在始皇帝驾崩只一年后,便闹到天下皆反。” · · · · 1. 玄衣纁裳,冕服中最尊贵的色彩搭配,是秦皇在正式场合穿著的礼服。 玄衣——玄色,即黑里透红的红黑色上衣、上袍。 纁裳——纁色,即介於赤色和黄色间的浅絳色下裳,类似於裙。 第023章 再擬矫詔 秦二世而亡,是扶苏曾在史书上窥见的真相。 但对李斯而言,却仅仅只是扶苏假借『梦境』之名,所描述出来的一种推断。 故而,对扶苏『你们险些亡了大秦』的指控,李斯並没太当真。 ——只是有这个可能而已。 而且还是理论上,最糟糕的一种可能性。 从李斯的角度来看,甚至就连这个『可能性』是否存在,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號。 二世而亡? 或许吧。 或许二世皇帝胡亥,真的会昏聵到亲手葬送大秦社稷; 或许李斯,真的会在同赵高的政治斗爭中落败,沦落到身死族灭的下场。 而后,大秦社稷,或许也会在赵高的倒行逆施下,迅速走向灭亡。 可即便如此,秦二世而亡的根,也绝不可能是二世胡亥『得位不正』。 得位不正怎么了? 春秋末期,韩、赵、魏三家分晋,结果如何? 有谁人说韩、赵、魏『得国不正』,並举兵灭了这三国? 还有战国初期,田氏代齐——臣子篡夺王族:姜姓吕氏社稷,为齐诸侯。 结果又如何? 可曾有人因田氏『得国不正』,便伐灭田齐社稷? 始皇帝一扫寰宇,灭六国、大一统; 灭的六国中,这四个『乱臣贼子』创立的国家,可是一个都没落下! 若非秦灭六国,这四个乱臣贼子创立的国家,不知还要享几百年社稷! 而今,天下再无战国列雄,只有一统寰宇的大秦。 便是秦皇得位不正,又如何? 韩、赵、魏三家分晋、田氏代姜而王齐,尚且能在战国列雄群狼环伺下得保宗庙。 一统天下的大秦,又怎么可能因为『二世得位不正』,便顷刻间烟消云散? “公子,只怕是被那个『梦境』嚇到了罢……” 李斯本想说:公子被儒家洗脑得太严重了。 话到嘴边,却终还是本能地拐了弯。 ——作为法家学说的坚实拥护者、践行者,以及极端异变者,李斯的政治思想,是以『唯君』『唯上』为核心的。 因为唯君、唯上,无条件效忠天子,所以,才衍生出古早时期的『中央集权』思想。 也正是在这个思想认知下,李斯才会与始皇帝相互影响,並最终孕育出始皇帝乾坤独断、急於求成的激进执政理念。 李斯要唯君、唯上,要中央集权。 始皇帝也乐得李斯对自己言听计从,並不遗余力地为自己集权。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君臣二人,都忽略了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战国时,老秦人能流血流泪,助大秦一统寰宇; 统一后,却並未享受到胜利果实、仍旧在流血流泪的老秦人,也照样能簞食壶浆,迎沛公入咸阳。 始皇在,祖龙余威,尚能镇压神州。 始皇死,龙威消散,这个由始皇帝一手打造的、遍布整个神州中原的火药桶,只需一个火星,便会將大秦社稷,连带著整个天下彻底炸碎。 而赵高、李斯二人谋划的沙丘之变,便无异於在这个火药桶上,凭空创造出了两片打火石。 按照原本的歷史轨跡,这两片打火石会在一年后,被陈胜吴广擦燃。 並以大泽乡为中心,彻底点燃整个天下…… “要想使大秦,不重蹈二世而亡的覆辙,百姓税赋、徭役,都非减不可。” “只有让天下人,都过上无需造反,也勉强能过活的安寧日子,我大秦,才能不惧某胜、某广之流。” … “至少,也要让关中老秦人过上安生日子,我大秦才能胸有成竹地说:即便关东皆反,我大秦,也不怕再灭六国一遍。” “曾经的大秦能做到,日后的大秦,照样做得到。”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时间。” “我大秦的二世皇帝,要有足够的时间,一点点剥茧抽丝;” “好將始皇帝急於求成的谋划布局,一点点从九天云霄,温和著陆於神州大地。” 在李斯不以为意,甚至隱隱带著些『公子是在杞人忧天吧?』的怪异目光注视下,扶苏再次开了口。 这一次,却並未再看李斯。 也没再看丘下的临营。 而是將目光,远远投向天边不知名处。 “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 “若只看眼下,我確已是大局在握,即位无忧。” “但为了大秦的將来——为了往后数年,能安安稳稳釐清吏治,革除弊政;” “二世皇帝扶苏,绝不可『得位不正』。” “也绝不可落人口实……” … “赵高,確不好处置。” “却只是眼下不好处置。” “只是在咸阳朝堂,討论公子扶苏是否当立时,会成为我的肌肤之患。” “但赵高不知所踪,却有可能在日后,引发一场祸及天下的大乱。” “这,是肺腑之疾……” … 与李斯说道的同时,扶苏自己也算是重新理了一遍思路。 ——继承皇位,已无需扶苏忧心。 即便到了咸阳,赵高在朝堂上站出来扳咬扶苏,说『当立者乃公子胡亥』,也根本无法阻止扶苏即位。 反倒是现下,赵高远走高飞,暗中威胁大秦的安稳…… “我意,即刻派人追捕赵高。”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 “李相,意下如何?” 古井无波,好似在说『晚上吃什么』的淡定语调,却引得李斯眼皮轻轻一跳。 几欲开口,却终只从嘴中强挤出一句:“若赵高寻回,沙丘之变,只怕是瞒不住……” 便见扶苏淡淡一摆手,目光仍锁定在天边。 嘴上,则轻声道:“若有必要,沙丘之变的真相,可为朝堂所尽知。” “天下人勿知即可。” … “既是我大秦的朝堂,袞袞诸公,便该以我大秦宗庙、社稷为重。” “此间之事,我也无愧於始皇帝、无愧於大秦社稷——更无愧於心。” “诸公,会理解我的。” “反倒是赵高久悬於外,便如一把利刃,悬於我大秦颈后。” “一俟刀落,非死即伤。” 言罢,扶苏终是將目光从天边收回,缓缓侧过身。 直勾勾凝视向李斯目光深处,静默许久。 “追回赵高,明正典刑。” “永绝后患。” … “为大秦宗庙、社稷计,请李相,再擬矫詔一封。” “詔曰:立公子胡亥为太子,中车属令赵高为相邦,拜仲父。” “赐死公子扶苏、上將军蒙恬、上卿蒙毅,及右相冯去疾、左相李斯、前將军王离、少府令章邯……” … “若一切顺利,如此一来,朝中诸公便无需知沙丘之变的真相。” “只须知:赵高妄图扶立公子胡亥,为李相所觉察,畏罪潜逃。” “李相,便无需因『不曾发生』的沙丘之变而受惩。” “其余的事,日后再论。” 第024章 世事难万全吶~ 数日之后,直道之上。 圣驾队伍靠前些的位置。 扶苏跪坐於车厢之內,將那封新鲜出炉,由李斯亲手草擬的矫詔,交到了老师蒙恬手中。 听扶苏说,这是一封关於赵高扶立胡亥,赐死蒙恬、扶苏的矫詔时,蒙恬本还太没当回事。 ——立胡亥为太子,赐死蒙恬、扶苏,是赵高李斯二人,发动沙丘之变最核心的诉求。 准確的说,前者,是二人想要达成的目的。 后者,则是为了达成目的,而不得不採取的非常手段。 將此事落於书面、落在『始皇帝詔』上,自然便是能將赵高、李斯二人篡立的罪行坐实。 但在仔细看过这份矫詔的內容后,饶是见惯了风浪的蒙恬,也不由稍稍瞪大了双眼。 “中车属令赵高,任…相邦?” “拜仲父?!” … “赐死公子扶苏、將军蒙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右相冯去疾、左相李斯?!!” “还有上卿蒙毅、前將军王离、少府令章邯……” “嘶~~” 看过第一遍,蒙恬又像是生怕自己看错般,仔仔细细、逐字逐句阅览了第二遍。 確认自己没有看错,才將詔书轻轻落回腿上,皱眉思虑起来。 片刻后,大致摸透状况的蒙恬,方苦笑著摇了摇头。 “又是相邦、又是仲父。” “公子,这是要咸阳朝堂,再想起那位『故人』吶?” … “既要做相邦、仲父,那赐死左右相,便也合乎情理。” “再加上老臣与王离二將,阿毅和章邯二卿……” “——很拙劣。” “却拙劣的恰到好处。” “像极了秩六百石的中车属令,在一次未能成行的政变当中,所能做出来的事。” 说罢,蒙恬含笑抬头,將手中詔书递还给扶苏。 望向扶苏的目光,更是带上了不加掩饰的欣慰,及欣赏。 “得此詔在,便是李斯,也成了被赵高矫詔清算的目標。” “沙丘之变的盖子,公子,算是彻底捂住了?” 闻听此言,扶苏脸上涌现淡淡笑意,语气中,却莫名带了一丝无奈。 “以学生之智,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了。” “全然盖住,怕是会弄巧成拙,將来未必不会让学生,反受这『悖逆篡立』的无妄污名。” “——与其捂事儿,不如捂人。” “將李斯摘出去,此事,便是六百石的中车属令,因私慾而妄图篡立自己的学生。” “而非当朝左相亲自参与,险些乱了大秦社稷的剧变。” … “没有重臣牵扯其中,又胎死腹中、未能成行。” “如此,此事所引发的动盪,便能控制在最小的范围。” 扶苏每说一句,蒙恬目光中的欣赏,便肉眼可见地更添一分。 待话音落下,更是情难自抑地抬起手,下意识便要抚掌喝彩; 又反应过来:眼下,圣驾队伍正『举丧』而归,就连眼前的扶苏,也是服丧戴孝,这才將手不著痕跡的落回腿上。 脸上带著姨母笑,盯著扶苏看了好一会儿,方捋须轻嘆:“却是便宜了李斯?” “便这般得以脱罪,虽仍性命难保,却终归保全了声名。” “日后,李斯『病重不治』,李氏一族,公子怕也只能是厚恤、荣养。” 话说一半,蒙恬便適时止住话头,並未將后半句结论道出。 扶苏却是当即心下瞭然。 ——太便宜李斯了。 太便宜李斯的宗族、妻小了。 分明是族诛的罪,却只需死个李斯——且还是『病故』,而非受惩…… “世事难万全吶~” 便见扶苏轻声一嘆,神色倒还算淡然。 “要捂住沙丘之变的盖子——要捂住李斯这个同犯重臣,便只能如此。” “要李斯这个將死、必死之人,甘愿为学生保驾护航,便只能如此。” … “也罢。” “始皇一统,李斯在先皇左右,终究是出了力。” “单是念李斯之功,我大秦,便该厚待李斯的族人。” “左右不过些许钱粮布帛、酒肉財货。” “宗庙社稷为重。” “大局为重。” 如是一番话,自又是让蒙恬一阵老怀大慰。 那份不知来由,却被扶苏强安在蒙毅头上的『密报』,为蒙恬带来的精神衝击,似也在这堂皇正大的表態下,被隱隱驱散了些许。 將这份由扶苏谋划、李斯执笔,最终却强安在赵高头上的矫詔暗暗记下,蒙恬沉吟片刻,便又说起了另外一人。 “公子,尚不曾去面会十八公子吧?” 似是閒谈,却又好像意有所指的一问,引得扶苏轻轻一蹙眉。 语气却是云淡风轻。 “没必要见。” “也没什么好说。” “待回了咸阳,於深宫寻一处偏殿,禁养著便是。” 扶苏倒也没说谎。 对那位歷史上,一手葬送了大秦社稷的二世皇帝,扶苏根本没有任何好感和兴趣可言。 再者,扶苏穿越而来,距今不过月余。 对这些与原主有关联的『古人』,扶苏心中,並没有多少原主残存的情感偏向。 对蒙恬,扶苏是带著后世男儿普遍怀揣的敬仰、敬重,也愿意为了日后君臣协力,花心思同蒙恬相处,巩固师生情谊。 对李斯,则是扶苏以二世皇帝的角度,为大秦的未来,而乐得同李斯谋划。 对李斯这个歷史人物,扶苏的看法,也並不完全是负面的。 正如扶苏方才所言:好歹是大秦一统的功臣。 功是功,过是过。 过错要罚,功劳也得认。 得辩证地看待。 而胡亥——扶苏既没有对这个歷史人物的任何正面评价,也没有日后,与此人往来协作的需求。 不杀胡亥,也仅仅只是出於政治考量。 “始皇驾崩一事,已加急通告咸阳。” “此行,亦是举丧而归。” “遗驾沿直道缓行,待至咸阳,或要月余……” 片刻沉默后,话题便又被扶苏,引到了正题之上。 就当蒙恬以为,扶苏是有关於国丧、即位的事,要同自己商议或谋划时,扶苏却是冷不丁將手探入怀中。 而后,一份令蒙恬一头雾水的缉拿名单,便被扶苏交到了蒙恬手上。 “这是……” “沙丘之变的同谋?” 试探著发出一问,蒙恬手上也接过那张布帛,细细查看起名单。 只是越看,蒙恬便愈发摸不著头脑。 “櫟阳狱掾,司马欣…” “骑都尉,董翳…” … “故魏王族:魏豹…” “故韩王族:韩成…” “故赵王族:赵歇…” “故齐王族:田氏全族……” … “沛郡泗水亭长:刘季…” “故楚將项燕族:项梁、项籍……” … “嘶~~” “这……?” 第025章 冯相,借一步说话 从上郡肤施大营,到巨鹿郡沙丘平台,近一千四百里路; 扶苏与蒙恬率三千轻骑,走了將近四天。 而从距离沙丘百余里的圣驾临营,返回位於关中的咸阳——近一千八百里路。 只比扶苏自上郡奔赴沙丘时,多了不到四百里,圣驾队伍,却走了足足三十多天。 一来,是遗驾队伍,不同於扶苏当初率领的轻骑——无法策马奔腾。 队伍中,有承载棺木的丧车,有公卿乘坐的车马,甚至还有步行跟隨的宫女宦官、刀笔佐吏。 根本就快不到哪去。 二来,则是此行,扶苏並未选择性价比最高、最稳妥的:儘快赶回咸阳的方案。 而是光明正大的立起丧幡,一路举丧。 一如始皇帝东巡,徐徐过境。 对此,蒙恬、蒙毅兄弟二人,包括禁军统领、边军將官,都先后向扶苏提出委婉的劝諫。 速归咸阳为重! 扶苏却仍旧坚持:堂皇过境。 ——在原本的歷史上,赵高、李斯发动沙丘之变,赐死扶苏、蒙恬二人。 赐死詔发出后,在传回『扶苏身死』的確切消息之前,二人为掩人耳目,决定让圣驾继续东巡。 待扶苏身死,胡亥即位的障碍被扫除,二人又担心被看出端倪,仍不得不硬著头皮,假借始皇帝之名继续东巡。 如此这般,一直到了秋九月末,遗驾才终於顺利返回咸阳。 原本还优哉游哉、不紧不慢的赵高李斯,又一反常態——宣遗詔,立太子,举国丧。 然后將始皇帝下葬,扶立公子胡亥为秦二世。 短短不到十日,走完这所有的程序,二人总算是紧赶慢赶,赶在了十月朔望、一年之始,代二世胡亥颁詔:改元元年。 从始至终,二人都在时刻表现出发动政变、心里有鬼的显著特徵。 ——『东巡』途中秘不发丧。 ——为掩人耳目,在始皇驾崩后,又假装走完『东巡』计划的后半段。 ——一回咸阳,便急不可耐地將生米煮成熟饭。 直到改元元年,二人才终於鬆了口气,各自腾出手,开启了彼此间的权力斗爭。 … 以上种种,是扶苏从史册中窥见的,得位不正、心里有鬼者的诸般作態。 扶苏不知道『得位正』的二世皇帝,具体该怎么做。 但扶苏能明確的是:肯定不能学歷史上的赵高、李斯。 歷史上,赵高、李斯心里有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要里子不要面子。 里子是扶立胡亥。 面子,则是名正言顺的扶立胡亥。 及扶苏此番,也不能说是反其道而行之。 里子,扶苏已经有了。 眼下的状况,已无人能撼动扶苏的皇位继承权,无人能撼动扶苏的『名正言顺』。 兼顾面子,便成了扶苏的目的。 具体该怎么做,扶苏专门喊来了奉常官吏,问:按照礼制,皇帝驾崩於外,遗驾返回都城途中,应该如何? 官吏答:按礼制,应该举丧过境,沿途短停,许地方官吏弔唁。 但君王驾崩於外,往往意味著朝局动盪,社稷不安。 所以大多数情况下,都只能暂时搁置礼制,儘快扶灵回到都城,治丧立嗣,稳固朝野。 两种做法说不上对错,均为不同客观条件下,最有利於宗庙社稷的选择。 於是,蒙恬等一眾公卿臣僚,便也不再劝扶苏了。 ——有这个底气! 长公子扶苏,有举丧过境,一切都按礼制来办,慢悠悠回咸阳的底气。 只是慢归慢,也终究慢不过歷史上,走完了东巡后半段的赵高李斯。 秋七月己卯(十六),从距离沙丘百余里的临营出发; 一路走走停停,直到秋八月壬子(十九),始皇遗驾,才终於回到了咸阳城。 “臣,右丞相冯去疾,携朝堂公卿百官,恭迎始皇帝遗驾……” 城门外,百官公卿分列直道两侧,在看到遗驾出现的瞬间,便已齐刷刷跪倒在地。 待遗驾缓慢靠近,右相冯去疾哽咽拜謁,人群中,更是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陛下啊~” “陛下……” … 一路上,或乘车、或御马的扶苏,此时也是身披孝丧,眼含热泪,自遗驾一侧抬脚上前。 伸手扶起老丞相冯去疾,轻拍了拍冯去疾的手背,哽咽道:“过往数月,辛劳冯相了……” 说著,扶苏稍稍回过身,看向那辆载有棺木的遗驾。 只刚开口,便控制不住的轻声抽泣起来。 “父、父皇……” · · · · · 眼下的状况,已无人能撼动扶苏的皇位继承权,无人能撼动扶苏的『名正言顺』。 兼顾面子,便成了扶苏的目的。 具体该怎么做,扶苏专门喊来了奉常官吏,问:按照礼制,皇帝驾崩於外,遗驾返回都城途中,应该如何? 官吏答:按礼制,应该举丧过境,沿途短停,许地方官吏弔唁。 但君王驾崩於外,往往意味著朝局动盪,社稷不安。 所以大多数情况下,都只能暂时搁置礼制,儘快扶灵回到都城,治丧立嗣,稳固朝野。 两种做法说不上对错,均为不同客观条件下,最有利於宗庙社稷的选择。 於是,蒙恬等一眾公卿臣僚,便也不再劝扶苏了。 ——有这个底气! 长公子扶苏,有举丧过境,一切都按礼制来办,慢悠悠回咸阳的底气! 只是慢归慢,也终究慢不过歷史上,走完了东巡后半段的赵高李斯。 秋七月己卯(十六),从距离沙丘百余里的临营出发; 一路走走停停,直到秋八月壬子(十九),始皇遗驾,才终於回到了咸阳城。 “臣,右丞相冯去疾,携朝堂公卿百官,恭迎始皇帝遗驾……” 城门外,百官公卿分列直道两侧,在看到遗驾出现的瞬间,便已齐刷刷跪倒在地。 待遗驾缓慢靠近,右相冯去疾哽咽拜謁,人群中,更是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陛下啊~” “陛下……” … 一路上,或乘车、或御马的扶苏,此时也是身披孝丧,眼含热泪,自遗驾一侧抬脚上前。 伸手扶起老丞相冯去疾,轻拍了拍冯去疾的手背,哽咽道:“过往数月,辛劳冯相了……” 说著,扶苏稍稍回过身,看向那辆载有棺木的遗驾。 只刚开口,便控制不住的轻声抽泣起来。 “父、父皇……” 第026章 算是 借一步说话。 扶苏说的轻鬆。 话传到冯去疾耳中,却顿时生出了別样的味道。 ——这,满朝公卿都看著呢! ——都等著长公子扶苏,掏出那封始皇帝遗詔,宣之於眾,明確皇嗣呢! 这等场合,借一步说话? “莫非……” 见扶苏一脸为难,还不忘侧身让出『借一步说话』的空间,本沉浸於哀痛中的冯去疾,心下当即便是一沉。 电光火石间,脑海中思绪百转。 目光不断扫过扶苏身后,隨遗驾一同归来的左相李斯、上卿蒙毅、上將军蒙恬等人。 最终,那道写满忧虑的目光,还是再度落在了扶苏脸上。 “敢问公子。” “可有遗詔否?” 发出这一问时,冯去疾尚还掛著泪痕的老脸上,已是看不出多少哀痛。 顾不上。 此时的冯去疾,根本顾不上再为驾崩的始皇帝,表达哀痛之情了。 无论是始皇帝病倒的太过突然,没有留下遗詔,还是留下的遗詔没有传位扶苏,亦或是扶苏没有拿到手…… 有那么一霎,冯去疾脑海中,甚至生出了一种怪异的念头。 ——怎么会没有遗詔呢? ——印璽在手,扶苏,怎么能没有『遗詔』呢…… … “確有遗詔一封。” 呼~ 思虑百转间,扶苏平和的话语声传入耳中,只让冯去疾暗下长鬆了一口气。 心中大石刚要落地,却又似是想起什么事般,冷不丁一蹙眉。 有遗詔? 那还担心什么? 思虑间,冯去疾眉头越皱越紧。 也终於从地上站起身,略带著些许迟疑,朝扶苏让出的方向迈出两步。 只是象徵性的迈出两步,而非真的避人。 冯去疾也不可能当著满朝公卿,在这个场合同扶苏『大声密谋』。 这其实更像是一种形式,或者说是姿態。 好比后世,领导在开会时说:接下来,讲两句关起门来的话。 这並不是真要关会议室的门。 也不代表领导接下来的话,下属就绝不能再提。 而是说领导这一番话,属於『非官方』性质的发言,算私下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这些,是领导为了能更清楚、更明確地表达意图,更高效地统一思想。 但这些话好说不好听,有损於官方形象。 领导的身份不便说,更不便在正式场合说,所以才用一句『关起门来说话』掩耳盗铃。 领导真正的意思是:这些话,在內部说说就行了,別传出去。 … 扶苏请冯去疾『借一步说话』,也是类似的道理。 ——並非接下来的话,只能说给冯去疾一个人听。 而是通过这种姿態,来告诉在场的公卿百官:別瞎往外传。 毕竟是当朝右丞相,扶苏这层潜台词,冯去疾自不会看不出。 便跟著扶苏,象徵性地往直道旁走出几步。 却不等冯去疾再开口,扶苏便苦著脸道:“始皇遗詔,只令我奔赴沙丘,扶灵归咸阳治丧。” “不曾言及立嗣之事。” 稍显苦涩的说著,扶苏微一侧身,朝跪在直道两旁的朝臣百官一昂头。 再道:“百官这架势,分明是要宣遗詔、立皇嗣。” “若遗詔宣之於眾,又皇嗣不明……” … “依冯相之见,眼下,该如何是好?” 扶苏话音落下,冯去疾暗下又鬆了口气。 只是这一回,那紧紧皱起的眉头,却並没有隨著扶苏话音落下,而再次舒展开。 ——有遗詔。 只要有,就不算难办。 可遗詔之上,又未明言立嗣。 便又算不得好办。 “嗯……” 便见冯去疾皱著眉,抿著嘴,沉吟思量了好一会儿。 而后道:“公子,確定没有第二封遗詔?” “確定始皇帝,不曾擬定另一封立嗣的遗詔?” 闻听此言,扶苏忙將脸色挤得更苦了些。 “嗯……” “怎说才好……” … “算是?” 话音落下,冯去疾眉角猛地一跳。 算是! 什么叫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这种事,怎么能『算是』!! 只一瞬间,冯去疾看向扶苏的目光,都带上了一股审视! 扶苏倒是坦然,毫不畏惧地对上冯去疾的目光,对视良久。 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扶苏才总算是为冯去疾,暂且餵下一颗定心丸。 “始皇帝立嗣的遗詔,確无。” “倒是旁人『代』始皇帝立嗣的遗詔……” 话说一半,扶苏便耐人寻味地侧过头,朝直道两侧的朝臣百官扫了一眼。 分明是暗示冯去疾:这事儿,是真得『关起门说』的! 意识到这一点,冯去疾的目光,再次朝遗驾旁的几位重臣投去。 尤其是看向李斯的目光,恨不能直接发出声: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 好在不片刻,李斯便福灵心至般,向冯去疾不著痕跡的点下头。 蒙恬、蒙毅兄弟也相继使了眼色,才总算是让冯去疾再三悬起的心,暂时安定了下去。 便见冯去疾深吸一口气,面色庄重的看向扶苏。 “即有遗詔,便当宣。” “纵暂不能明立皇嗣,也可明確治丧之人。” “亦『算是』正了名分。” 言谈间,冯去疾在『算是』二字上咬下重音,似是回敬扶苏,又像是给扶苏的警醒。 ——社稷大事,可不能靠『算是』来定。 是便是。 不是,便不是。 扶苏心下瞭然,便极其自然的对冯去疾一拱手,权当是答谢。 而后,那封如假包换的——至少是代表始皇帝真实旨意的遗詔,便由上卿蒙毅,宣读给了朝臣百官听。 宣读声落下的同时,百官也明白过来:扶苏非要拉冯去疾『借一步说话』,到底是为了什么。 合著是始皇帝,未曾在遗詔上明言立嗣…… “倒也无伤大雅。” “便按民间的风俗,也是长子为父治丧服孝,而后继家业、续宗祠。” “身先皇十八公子之长,又为个中最贤者。” “皇嗣,非公子扶苏而何?” 带著类似的想法,朝臣百官陆续拱手奉詔,而后起身。 扶苏也终於恢復到先前,那隨时都要哭出声的哀痛模样,一手一个拉著冯去疾、李斯,引领著始皇帝遗驾,朝著城门方向走去。 ——按礼制,始皇遗柩当停灵七日,举丧弔唁。 即便扶苏有另外的安排,遗驾也总得先进咸阳,在朝堂之上摆一遭。 之后的事,也需要在朝堂议论。 第027章 临门一脚 六王毕,四海一; 蜀山兀,阿房出。 对『秦宫』,后世大多数人的印象,都源自唐朝诗人杜牧的《阿房宫赋》。 却鲜有人知,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阿房宫,实际上,却从未建成。 ——秦阿房宫,於始皇帝三十五年起建,选址位於渭水以南,与咸阳城隔渭水而对望。 然而,在起建仅仅两年后的今天,始皇帝便驾崩沙丘。 二世胡亥即立之初,虽並未叫停阿房宫的建造,但在始皇帝驾崩仅一年后的二世元年秋天,大泽乡起义爆发,华夏大地战火骤燃。 秦廷疲於应对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再无力大兴土木; 二世皇帝三年,胡亥为赵高所害,三世子婴於咸阳城外献降沛公。 仍停留於地基阶段的阿房宫,也隨著三世子婴被腰斩,而与秦咸阳宫一起,为楚霸王付诸一炬。 … 事实上,无论是始皇帝,还是歷史上的二世胡亥、三世子婴,都是以咸阳宫,作为日常工作、生活的核心宫殿群。 此刻,由扶苏从关东带回的始皇遗柩,自也是被送进了咸阳宫。 停灵於中宫侧殿,朝臣百官再正式弔唁一番,扶苏便在冯去疾的提醒下,將朝议地底定在了中宫正殿。 只与始皇帝停灵的侧殿,隔了一道象徵意义的殿墙。 百官朝臣先进正殿,於东、西两侧的筵席上跪坐。 扶苏而后步入殿门,在百官朝臣的注视下,径直走向正殿北侧的上首主位。 却並未在象徵『皇位』的榻上落座; 而是双手抱於腹前,稍稍欠身,立在了御榻一侧。 ——方才城外,迎接始皇帝遗驾之后,冯去疾第一时间提醒扶苏宣读詔书、明確皇嗣,便是此故。 若扶苏宣读的遗詔,已明確扶苏为皇嗣,此刻,扶苏便可服孝而坐於上首主位。 自始皇丧葬之礼开始,往后,大秦所有重大事务,便都將由扶苏拍案而决。 但现在,皇嗣未立; 按照政治程序,扶苏现在的身份,仅仅只是奉始皇帝遗詔,主持始皇丧葬事宜的长公子。 自然,就只能以『治丧特使』的身份立於御榻旁。 “唉……” “不早立储君便罢了,怎连遗詔,都未想起明立皇嗣?” 西席首座,右相冯去疾眉头紧锁,明显是有些头疼。 对座东席,上將军蒙恬垂眸假寐,似是置之度外,毫不担心扶苏会镇不住场子。 而在冯去疾身后,左相李斯跪坐於筵席之上,上身稍前倾,轻声与冯去疾说著什么。 满朝公卿大臣的目光,则是不断在右相冯去疾,与扶苏身上来回切换。 而后,便陆续有人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 “赵高呢?” … “还有公子胡亥——怎被径直送进了深宫?” 结合二人各自的身份,以及彼此间的关係,一个大胆的猜想,开始在百官脑海中涌现。 始皇帝传位的,该不会是…… 那扶苏怎又…… “始皇帝驾崩沙丘,距今已月余。” 便在这充斥整个大殿的诡寂之中,上首主位方向,响起扶苏还算平和、稳重的话语声。 百官纷纷翘首望去,便见扶苏上前一步,面色稍哀。 “碍於此番东巡,未有奉常礼官隨驾,一应丧葬之礼,皆只为权宜。” “即回了咸阳,便由奉常接受,为始皇帝净敛、更衣。” “遵礼制,停灵七日,而后入葬驪山皇陵。” … “诸公以为,可否?” 话音落下,朝臣百官与身旁人稍一对视,便纷纷点下了头。 正如扶苏所言:始皇帝驾崩,已经是一个半月前的事了。 时值秋中,又没有妥当安置——说句不恭敬的话:始皇遗体,早就开始腐烂发臭了。 真要说起来,哪怕扶苏决定不停灵,直接入葬驪山始皇帝陵,也没人能说什么。 偏扶苏还决定恪守礼制,朝臣百官,自然更挑不出错。 “既无异议,此事,便交由奉常操办。” 上首主位,扶苏沉声一语,对起身领命的奉常卿一拱手。 而后稍侧过身,看向西席首座的右相冯去疾。 “皇嗣未立,冯相领衔百官,为群臣之首。” “此间事,也要劳请冯相,过问、看顾一二。” 闻言,冯去疾也是缓缓点下头,起身向扶苏拱手领命。 今大秦虽设二相,但右相冯去疾、左相李斯二人,却並非平起平坐。 ——秦以右为尊。 汉承秦制,亦尚右卑左。 凡某官分设左、右职,便必以右官为正,左官为辅。 汉武帝时期,为进一步推动《削藩策》,巩固针对关东宗亲诸侯的压制,汉廷还曾颁布一则法令,曰:《左官令》。 法令规定:凡诸侯国官吏,皆为『左官』。 同等官职、秩禄品级下,左官的地位,默认比寻常官吏低一级。 好比说,一个秩六百石的诸侯国县令,遇见秩四百石的寻常郡县官员,便要平等相待,甚至是主动伏低做小。 见到同样六百石级別的寻常县令,更要以下属对待上级的礼仪,主动拜见,口称『下官』。 此外,私自出仕诸侯国,而非中央朝堂指任者,坐『左官罪』,依律惩处; 左官不得宿卫京师,不得任职朝堂中枢,不得出任比二千石及以上级別的职务; 诸侯王有罪,左官皆连坐。 以此为源,后世歷朝歷代,也多以『左迁』来代指贬謫降职。 於秦汉时期出现的『无出其右』一词,亦源於此。 ——没有比他更『右』,即更尊贵的人了。 具体到眼下,右相冯去疾,其实才是真正意义上群臣避道、礼绝百僚的丞相。 左相李斯,则类似於副丞相、享受丞相级別待遇的副手。 始皇帝的丧葬事宜,扶苏只是象徵性掛个名,具体操办由专业人士:奉常负责。 作为百官之首的冯去疾,则需要代表外朝掛帅,全程负责並过问。 总的来说,始皇帝丧葬事故,固然足够『重大』,却也总归有固定的章程——按规矩办便是。 但皇嗣,却关乎社稷根本,偏始皇帝又没有明確指定。 同样的:作为百官之首,右相冯去疾,需要儘快解决此事。 候选人当中,固然是长公子扶苏,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但凡事——尤其是国家层面的政治事务,都要讲究一个程序合法。 没有被始皇帝指定为继承人,扶苏距离合法的二世皇帝身份,便还差一道关键的政治程序背书。 集中解答一下 接下来几张有些重要,反覆修改好几遍,还是有些不满意,决定今晚熬夜弄一下。 顺便借著这个机会,集中解答几个『奇怪』的点。 ——扶苏为啥这么墨跡? 为啥要这么讲究『程序合法』? 歷史上,胡亥不也顺利即位了吗? 扶苏更名正言顺,不应该更省事儿吗? … 谈论这个问题前,我想和看官老爷们,先探討另一个歷史认知。 ——歷史不是一成不变的。 华夏过往几千年,並不是:甲-甲-甲-甲,然后突然在近代突飞猛进乙丙丁。 歷史是在缓慢发展的。 具体到扶苏这个『程序合法』的问题,就是华夏歷史对『得位正不正』这一概念的判断標准,也是在逐渐发展的。 春秋之时,国与国之间打仗,打得是君子之战。 要宣战,要约地方、约时间,不偷袭、不半渡而击,不追杀,不伤二毛。 战国出了个『孙子』,才开始无所不用其极的,爭取军事层面的胜利。 …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看官老爷们,之所以对扶苏过度讲究『程序合法』感到疑惑,我认为,主要是隋唐以后,『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的观念,成为了我们这些后世人的刻板印象。 就好像古往今来都是这样。 夏商周,秦汉晋,也都是这样。 但事实却並非如此。 ——书中,秦汉之交这个歷史时期的华夏文明,还是很『要脸』的。 崔杼弒其君,是真会被史官记录於史册的。 再有,便是文中提到的:秦末农民起义,明明已经造反了,却还是没人敢打『反秦』的旗號举兵。 只敢以『胡亥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的名义,假装自己起义是在为大秦好、为公子扶苏做主。 是;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大家都听过。 但大家似乎忘记了:歷史上,这句话第一次出现,就是在秦末农民起义的过程当中。 这是华夏文明上下五千年(或者是八千年),第一次出现农民起义。 在这之前,从无先例。 所以,任何一个能堵义军的嘴、能让义军找不到『举兵旗號』的举动,都能为扶苏带来相当可观的时间。 至於时间用来做什么? 当然是改善民生,把始皇帝激进踩下的油门,稍稍点两脚剎车,把大秦这辆车给稳住。 具体怎么做,大家可以期待后续內容。 只是希望大家可以通过这章,明白我的创作思路:不是水文,不是为了拖而拖、非要让扶苏拖延。 而是这么做,真的很有必要。 再有,便是我这本新作,想要体现的另外一层用意:人,是要成长的。 主角再怎么穿越者、再怎么先见之明,也从未接受过帝王培训课。 主角需要摸索、需要慢慢学习著,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帝王。 在这个过程中,我当然不会故意让扶苏犯错,给大家餵屎。 但还是要体现出『成长』这一主题的。 就说这么多,希望可以让大家满意,並对本书继续抱以期待。 · · 更新在半夜,大家可以睡醒再看。 第028章 议 “正所谓:军,不可一日无將;国,不可一日无君。” 漫长的思虑、纠结,以及沉吟措辞后,冯去疾终还是站出了身。 口中道出如是一语,起身对扶苏一拜。 而后迈开脚,缓慢踱步至殿中央,徐徐扫视殿內百官群臣。 “始皇帝灭六国,大一统,书同文,车同轨。” “功盖三皇五帝,自古仅有。” “故称:始皇帝。” … “何也?” “——开诸夏一统之先河,以为『皇帝』之始也。” “眼下,令我朝堂內外举棋不定,左右为难的立嗣一事,亦源於此。” 冯去疾言谈间,侧对上首御榻,面对面分坐於东西两席的朝臣百官,无不面带附和的连连点下头。 及冯去疾,则是缓慢转动身躯,將殿內群臣的反应尽收眼底。 並最终,停在了正对上首御榻——正对扶苏的方向,再次拱起手。 “始皇帝,乃诸夏皇帝之始。” “我大秦的二世皇帝,便是诸夏『二世皇帝』之始。” “二世皇帝即立,亦乃诸夏『皇嗣』之始……” 说罢,冯去疾缓缓躬下腰,却並未把腰弯得太明显。 只是象徵性地,將上身稍前倾些,便算是向扶苏行了礼。 而在上首主位,本抱腹而立於御榻旁的扶苏,也是在拱手回礼之余,暗下发出一声感嘆。 ——这,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所在。 从未有过先例。 始皇帝以前,华夏从未出现过『皇帝』这一身份。 也未曾出现像如今的大秦这般,尽行郡县制的、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帝国。 皇帝应该是什么样? 大一统的帝国,又该是什么样? 没人知道。 没人见过,更没人听说过。 没有先例作参照,就没人知道该怎么做,更没人有资格说:这么做才是对的。 除了始皇帝。 有且只有始皇帝,能在这种没有先例、没有参考经验的重大事务上,乾坤独断,一言而决。 就说始皇帝的丧葬后事; 早在三十七年前,彼时还是秦王的始皇帝,便下令开始建造自己的陵寢。 大一统后更明確表示:计划不变。 按原计划,加以更高的规格,继续修建驪山皇陵。 有了这个基础,今日的咸阳朝堂,才不至於为『皇帝的后事该怎么操办』而头疼。 毕竟始皇帝早就交代好了的。 这,其实便是史无前例的大一统,让史无前例的大秦帝国,根本找不到未来的方向。 於是就只能,也必须遵循唯一的领路人:始皇嬴政的指引。 比如:郡县制。 ——夏、商、周都没这么搞过,大家心里都没底。 但始皇帝说该这么搞,那没说的,搞。 … 再比如:北方长城、关东直道,以及关中的阿房宫、驪山皇陵。 ——三皇五帝以来,从未有过任何一个政权,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大兴土木。 但始皇帝说没事,就这么干。 那没说的,干。 … 遇事不决便挠头,始皇有令便俯首——听令行事即可。 方才,冯去疾那番看似云里雾里,列举『某某之始』的表述,便是在委婉地表达这个观点。 ——始皇帝,是华夏文明歷史上的首位『皇帝』。 大秦,是华夏首个大一统王朝。 接下来,大秦即將迎来华夏首位『二世皇帝』。 也即將首次执行『皇帝立嗣』,这一前所未有的壮举。 而这一壮举,同样没有先例。 若始皇帝尚在,那还好说——遇事不决,始皇独断便是。 就算驾崩,始皇帝也仍可通过遗詔,对此做出指示。 最直接的方式,便是遗詔传位某位公子。 大秦后世之君立嗣,便可参照这『遗詔传位』的先例,逐渐形成定製。 再根据始皇帝传位的具体人选,大致摸索出一个標准。 若传位扶苏,那就是立嫡立长。 若传位胡亥,则是皇帝可以凭自己的喜好,立自己最喜爱的儿子。 又或是重德行、重权谋、重文韜、重武略之类。 好坏且不论,总归是有个標准。 可惜,始皇帝並没有这么做。 这世间,唯一有资格为『立嗣』一事定规矩、开先例的始皇帝,已於一个半月前驾崩沙丘。 如此情况下,饶是作为百官之首、当朝右相的冯去疾,也不敢做主定这个规矩。 而是通过『未有先例』,来委婉向扶苏暗示:始皇帝驾崩后,如果非要从矮子里面拔將军,再拔出一个有资格『定规矩』的人,那这个人,便该是长公子扶苏。 当然,也未必没有藉此,来试探扶苏品性,看扶苏作何反应、如何处理此事的意味在其中。 对冯去疾这稍有些唐突、冒犯的试探,扶苏倒是並未生出不愉。 大致明白了冯去疾的盘算,便顺著话头,於御榻旁朗声道:“冯相所言极是。” “皇帝立嗣,前所未有,无有先例可循。” “然冯相亦言:国,不可一日无君。” “纵始皇遗詔未曾明立皇嗣,我大秦,也终不能勿立皇嗣,以奉宗庙。” … 言罢,扶苏深吸一口气,將目光从冯去疾身上移开。 余光瞥了眼冯去疾身后,正襟危坐的左相李斯; 又看向另一侧,仍在闭目养神的老师蒙恬。 而后,才悠悠开口道:“论古制,君立其嗣,当遵其遗志。” “然始皇遗詔,不曾明立皇嗣。” … “次者,由太后颁行詔諭,代掌朝政,扶保幼君。” “然我大秦,亦无太后居於宫中。” … “即无先皇遗志,亦无太后决断。” “或许,便只能使公卿百官,共议而决。” 嘴上说著,扶苏不忘缓缓侧过身,朝侧殿方向深深一揖。 再道:“始皇帝停灵侧殿,尸骨未寒。” “便由诸公,於此中宫正殿——与始皇帝一墙之隔,畅所欲言。” … “或遵古制、或从民俗;” “或立嫡长、或立以贤;” “或谦谦君子、或赳赳丈夫,或至纯孝子、或足智多谋——皆可。” 话说出口,不等百官做出反应,扶苏又直起身,目光晦暗地看向右相冯去疾。 而后环视殿內群臣,补充道:“只一点,望诸公周知。” “先皇有子十八。” “除十八公子胡亥,余十七者,皆可议。” 如是一语,將百官群臣的疑虑之心彻底勾起,扶苏又长呼出一口浊气。 稍顿了顿,再面含慍怒道:“诸公主,亦可议!” “唯独公子胡亥,万莫提及。” 第029章 怎会? 话音落下,殿內,便隨之陷入一阵漫长的沉寂。 御榻旁,扶苏目不斜视,双手抱腹,目光缓慢扫视殿內群臣。 而殿內的百官群臣,则是各怀心绪地低头垂眸,陷入短暂的思考当中。 立嗣,是肯定要立的。 就算始皇帝没留下指导意见,也总得想个办法出来。 怎么立? 扶苏提出:百官共议。 这固然有些出乎群臣的预料,却也已是相当合理的、没有办法的办法。 真正让群臣噤若寒蝉、想入非非的,自非扶苏这幅过分坦然、自信的姿態。 而是扶苏话语间,对幼弟胡亥莫名展露的敌意。 ——谁都行。 始皇帝十八子,其余十七位,都可以拿到檯面上商量。 甚至连公主都可以商量! 唯独胡亥不行。 … 今日,能出现在城外迎驾,並於中宫正殿参与这场朝议的,不说是个个人精老狐狸,也至少是六百石往上的中、高级別高官。 当然不会有人,真往『扶立某位公主为二世皇帝』的方向去想。 甚至就连扶苏以外的十七位公子,其实也没什么人能生出想法。 正如扶苏所言:立嗣,可立嫡长,也可立贤; 可重德行,也可重文韜、武略。 可无论按照哪个標准,扶苏,都是几无爭议的最佳选择选择。 立嫡立长——始皇帝无皇后、无嫡子,扶苏便是长; 立贤——扶苏是始皇眾公子中,唯一能被称之为『天下人多称贤』的翘楚。 重德行,扶苏是享誉朝堂內外的谦谦君子; 论文韜、武略,那就更没得说了。 长公子扶苏,是先皇诸公子中,唯一被始皇帝视作继承人,並以相应规格培养下来的那一个。 过去两年,说是『流放』上郡,却也勉强可以说是去戍边,於行伍间歷练。 纯粹就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六边形战士。 非要说有哪里不好,那也就是近年来,『疑似』不太受始皇帝喜爱。 但在始皇帝驾崩之前,朝堂內外也仍未有人想过:大秦的二世皇帝,会是另外某位公子,而非长公子扶苏。 这也是早先,蒙恬为何会对扶苏说:只要能赶到沙丘,公子便可立於不败之地。 ——输不了,根本输不了。 除非死了。 所以,当扶苏说:隨便大家怎么商量,隨便按什么標准,隨便什么人选都可以提时,百官群臣的感官其实是: 你看看你看看; 明明是捨我其谁的最佳选择,却仍如此谦逊、公正。 不愧是始皇长公子。 不愧是公子扶苏。 但当扶苏毫无徵兆,甚至稍有些莫名其妙的,將公子胡亥剔除出『可议』的皇嗣候选时,百官的感觉就有些不大好了。 “莫非……” “始皇帝弥留之际,当真传位於……” 群臣浮想联翩,百般猜测之际,扶苏的声音,於御榻旁再度响起。 “適才城外,冯相问我:始皇帝,可还曾留下第二封遗詔?” 此言一出,本低头思虑的群臣百官,只齐刷刷抬起头,朝御榻旁的扶苏看去。 便见扶苏嘆息著摇摇头,向冯去疾身后的左相李斯一摆手。 待群臣再將目光移向李斯,便见李斯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只用於装詔书的黑色木匣。 “冯相,且观之。” 听闻李斯此言,冯去疾心下只没由来的一沉,眼皮更是一阵轻跳。 接过木匣,便满怀著凝重,细细观察起木匣的每一个细节。 ——泥封火漆已碎,证明木匣被打开过; 表面上,这就已经说明木匣內的詔书,有可能被篡改,甚至被矫詔替换了。 但实际上,却又截然相反。 此番,扶苏自沙丘扶始皇帝遗柩而归,手握印璽。 若真想矫詔,只要能爭取到左相李斯的支持,便完全可以拿出一个泥漆俱全,根本挑不出毛病的『始皇遗詔』。 直接替始皇帝『传位』於自己,也省去这许多麻烦事。 但扶苏並没有这么做。 而是坦然表示:始皇帝並未明確传位; 具体立谁,大家商量吧。 怎么商量都行。 唯一不能商量的公子胡亥,为何不能商量? 对此,扶苏拿出了一方泥、漆俱碎,疑似『站不住脚』的遗詔…… 满带著不解,冯去疾终是在百官目光匯集下,將那方木匣的盖子划开。 取出匣內的黄白色布帛,於身前摊开来。 只大致扫了一眼,冯去疾的眉头便拧在了一起,心下,却也暗暗鬆了口气。 “公子胡亥…中车属令赵高……” “相邦…仲父……” … “公子扶苏…將军蒙恬……” “右相冯去疾…左相李斯……” “上卿蒙毅…將军王陵…少府章邯……” 冯去疾有意无意地轻喃,让殿內百官群臣,都愈发嗅到一股怪异的气息。 待细细看过手中『遗詔』,冯去疾缓缓抬起头,神情满是凝重地看向扶苏。 “敢问公子。” “此詔……” 刚开口,冯去疾话头便一顿。 愣了片刻,便颤巍巍站起身,双手將詔书举过头顶。 “敢问公子:此詔,是否当真为始皇帝遗詔?” “若是,那臣无以自辩。” “不敢违抗始皇遗志,这便奉詔,追隨始皇帝而去。” … 哗! 冯去疾话音落下,殿內短暂安静了一瞬。 而后,便是一片譁然。 什么情况?! 右相冯去疾,被始皇帝遗詔赐死了?! ——为个啥呀! 怕冯去疾声望太高,威胁二世皇帝的地位??? … 听冯去疾方才的嘀咕,似乎还有其他人的事? 不是——扶苏这封遗詔,不是为了解释『为何不能议公子胡亥』才拿出来的吗? 难道说,始皇帝,当真遗詔传位於公子胡亥? 然后捎带手,把胡亥搞不定的臣下,都给一併带走了? 没道理啊…… 御榻旁,扶苏仍双手抱腹,面无表情,將殿內群臣的反应尽收眼底。 刻意留足时间,让群臣彻底陷入震撼之中,才再次开口。 “诸公,也都看看吧。” “看看这封『始皇遗詔』,究竟所言者何。” 此言一出,当即便有郎官上前,將冯去疾双手举起的詔书接过,递给了落座西席次席的御史大夫冯劫。 之后,自便是百官传阅那封『遗詔』,再先后陷入震惊和茫然当中。 怎会? 怎会…… 第030章 復盘 还是那句话。 在场的——有资格出现在这个场合的,根本就不可能有草包蠢货。 能在始皇帝治下,尤其还是统一天下后,极度自负、情绪极度不稳定的始皇帝治下,於咸阳朝堂沉浮不衰的,又怎么可能是蠢货? 几乎只在剎那间,便有无数人意识到:这封詔书不对劲。 而且是极其不对劲。 光是一句『立公子胡亥为太子』,尚且有的是名堂可以討论。 更別提后续,任赵高为相邦、拜仲父; 赐死將军蒙恬、公子扶苏; 再把朝中,几乎所有掌握话语权,且轻易不会臣服於赵高、为赵高所用的重臣挨个赐死…… 如果只是单纯的:立胡亥为太子,那大家或许只会怀疑。 ——始皇帝早由此念,又或是弥留之际,出於某种考虑改变了心意,放弃扶苏、改立胡亥; 这是有可能发生的。 虽然不太符合大家的预期,但也不至於说是一眼假。 可加上后续的內容,就有些太过於离奇了。 再结合今日,这封詔书最核心的人物:中车属令赵高,从始至终都不曾出现; 被『册立』的公子胡亥,几乎是按羈押犯人的规格,被直接送进了深宫; 应该被『赐死』的公子扶苏、將军蒙恬,却扶灵以归咸阳,拿出了这封全是漏洞的所谓『遗詔』…… 在看过詔书的內容后,少则三息,多则五息,殿內的朝臣百官,便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赵高矫詔,意欲扶立公子胡亥! 幸而此举,被公子扶苏识破,阻止了这场剧变的发生! 只是没人敢点破。 就连右相冯去疾,也只敢问扶苏『这封遗詔是否为真』,表示只要是真的,自己就愿意奉詔自縊。 目的,自然是想要由扶苏,说出那句所有人都瞭然於胸的现实。 ——这,是一封矫詔。 出自中车属令赵高之手,却为公子扶苏截获的,漏洞百出的矫詔…… “想来诸公,也多半有了猜测。” 御榻旁,適时响起扶苏平和的话语声。 待群臣纷纷循声侧目,扶苏便再次望向冯去疾身后,蓄势待发的左相李斯。 “始皇帝弥留之际,曾召左相李斯、中车属令赵高,於病榻前擬遗詔。” “便劳李相,將当日之事说与诸公。” 话音落下,群臣纷纷调转目光,看向西席次席的李斯。 便见李斯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 先向御榻方向的扶苏一拱手,再朝停灵的侧殿方向拱手一礼。 而后,才缓慢环视殿內百官朝臣。 “秋七月甲子,始皇帝召鄙人与赵高,擬定遗詔。” “那封真正的遗詔——真正由始皇帝口述,赵高草擬,鄙人亲眼目睹的遗詔,便是適才,长公子於城外宣读的那封。” “即:著公子扶苏即刻奔赴沙丘,以备不测。” 闻李斯此言,殿內百官心下,无不是『果然如此』的瞭然。 面上,却不忘各自做出『居然是这样?』的惊讶之色。 李斯却是不疾不徐,缓慢踱步到冯去疾面前,將那封在群臣手中传阅一圈,又重新回到郎官手中的詔书拿起。 於面前摊开,一边看,一边再次缓慢转动身躯。 “詔书擬定,始皇帝便令赵高,將詔书发往上郡。” “圣驾则暂驻於沙丘,等候公子扶苏奉詔前来。” “只是仅二日后,始皇帝,便宫车晏驾,驾崩沙丘……” … “於是,赵高提议:未免宵小作祟,社稷生变,当秘不发丧。” “乔装始皇尚在之態,继续东巡。” “鄙人亦以为然,便假始皇帝之名,下令圣驾继续东巡。” “殊不知彼时,赵高发往上郡的遗詔,却並非適才,长公子於城外宣读的那封。” 说到此处,李斯缓缓將手中的詔书捲起,对东席首座的上將军蒙恬,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同於李斯,被扶苏点到名后便开始表演——蒙恬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淡然。 被李斯『点名』,也只是从怀中取出又一方木匣,伸手递向李斯。 便见李斯接过木匣,却並不急著取出匣內詔书。 只將木匣稍稍举於胸前,再次环顾殿內百官群臣。 “这,是赵高发往上郡的又一封矫詔。” “詔曰:將军蒙恬不忠,公子扶苏不孝,著即赐死。” 这一回,百官不再是佯装惊讶。 而是真的短暂譁然了片刻。 ——赵高,行啊? 知道想要扶苏公子胡亥,就得先弄死长公子扶苏; 又知道上將军蒙恬手中,那三十万边军兵马,是扶苏最有力的仪仗,便將蒙恬也捎带上,好夺取兵权。 等扶苏、蒙恬各自奉詔自杀,掌握边军兵马的公子胡亥,便能具备真正意义上的底气。 至於先前,由李斯拿出的第一封遗詔——牵连太广,打击范围太大; 如果真发往上郡,扶苏、蒙恬师生,怕是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於是,赵高便在第一封矫詔的基础上,拆分出了蒙恬拿出的第二封矫詔,先搞定扶苏、蒙恬再说…… “赵高派去的使者宣读詔书时,上郡肤施大营眾边军將官皆在场。” “听闻始皇帝,决心赐死蒙將军、长公子,边军眾將无不骇然。” 百官思虑之际,李斯却並没有就此停止『復盘』。 又说两句,將群臣的注意力稍稍吸引回自己身上,便『心有余悸』的长呼出一口浊气。 “哈~~~” “万幸。” “——万幸夏六月,始皇帝,便曾传手书与蒙將军,言及圣驾抱恙、恐不长久事。” “待矫詔发抵,蒙將军与长公子,这才能觉察出异样。” “自赵高派去的使者口中,审问得知事態真相,便由长公子率护卫三千,蒙將军亲自护送,奔赴沙丘……” 隨著李斯话音落下,殿內群臣百官,便各自垂眸頷首,陷入思虑之中。 连『居然如此?』的惊诧,都顾不上再装了。 这样说来,在始皇帝驾崩前后,赵高居然险些酝酿了一场动摇社稷的剧变! 此变,不只关乎到二世皇帝的归属、大秦皇位的传承; 还涉及咸阳朝堂的一场血洗,以及大秦社稷未来的走向。 好在此变没有发生、没能成真。 从先前,扶苏只传回『始皇帝驾崩』的消息,却对这些事只字未提来看,扶苏对此事的处理,也堪称妥当。 第031章 二世皇帝 如果不是始皇帝,未在遗詔中明言传位,这件事,扶苏甚至可能会直接捂下。 连朝臣百官,扶苏都不会透露半分。 先前捂著、瞒著,是为了朝局安稳,社稷安稳。 此刻又在朝议上『宣之於眾』,则是扶苏不得不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向百官群臣解释:关於立嗣一事的討论,公子胡亥的顺位,为什么排在公主后面。 到这里,事態就已经相对清晰了。 ——赵高矫詔扶立胡亥,计谋不成; 或许死了,或许逃了。 公子胡亥作为该事件的当事人、受益方,被公子扶苏控制了起来。 真相,也就此披露於百官群臣面前。 当然;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始皇帝,果真遗詔传位於公子胡亥。 为了给公子胡亥扫清障碍,便留遗詔,赐死眾望所归的皇嗣:长公子扶苏; 再將胡亥可能无法驾驭——至少是始皇帝认为无法驾驭、可能威胁二世胡亥的重臣,逐个赐死。 这套逻辑,也勉强能说得通。 却只是勉强。 细微之处,仍有许多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比如李斯。 ——谁人不知长公子扶苏,与左相李斯向来不对付? 就说两年前,扶苏被始皇帝发配上郡; 始皇帝之所以恼怒、之所以对扶苏感到不满,是因为扶苏在『焚书坑儒』一事上,劝諫始皇帝应当怀柔。 而始皇帝焚书坑儒,正是採纳了李斯的建议,才得以成行! 李斯劝始皇帝焚书坑儒,始皇帝採纳建议; 扶苏劝始皇帝別这么干,结果被送去上郡吃风沙。 这都已经不是脾性不合、尿不到一个壶里的问题了; 而是政见、政治倾向高度相悖,乃至针锋相对。 真要说起来,若始皇帝驾崩时,李斯知晓了赵高矫詔扶立胡亥的计划,那相较於阻止,李斯更有可能和赵高合谋! 比起和自己不对付的二世皇帝扶苏,李斯肯定更倾向於年幼、好控制,且由自己扶立的二世胡亥。 所以,真相只能是李斯所说的那样:赵高谋划此事时,李斯並不知情。 如果知情,说不定就一起干了…… … 再有,便是这封遗詔中,始皇帝赐死的重臣名单,也有些经不起推敲。 ——確实都是重臣。 也確实都是手握权柄,理论上,可能威胁到二世胡亥的潜在威胁。 但也太『全』了些; 当朝左右相,上將军、前將军,再加一个少府…… 真按这个名单点杀,倒確实是没人能威胁胡亥了; 咸阳朝堂却也没人能办事儿、能镇场子了。 按照群臣对始皇帝的了解,就算真传位胡亥、真打算清洗朝堂,始皇帝的手段,也不可能如此粗糙。 更大的可能性,是左、右二相,杀一个,留一个; 杀是威,留是恩。 恩威並施,再由赵高填补空缺的位置,共同辅佐二世胡亥,也不是不行。 上將军蒙恬,也不是不能杀。 考虑到蒙恬和扶苏的关联,甚至是非杀不可。 但杀了蒙恬,就肯定要留王离,取代蒙恬掌控北墙边军。 而不是把蒙恬、王离都杀了,让大秦——让二世胡亥无將可用。 上卿蒙毅亦可杀。 若蒙恬、蒙毅都杀了,那捎带手,把整个蒙氏连根拔起,也不是始皇帝干不出来的事。 可少府令章邯? 少府?! 那可是少府! 是皇帝的私人管家,替皇帝握著钱袋子,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甚至还能独自铸幣、打造兵刃,隨时能拉起一支军队的怪兽! 这样的怪兽——尤其还是直接向皇帝负责的怪兽! 真传位於胡亥,始皇帝怎么可能杀少府令,而不是將少府和皇位,一起交到胡亥手中? … 结合以上种种,这一套看似合理的逻辑,便也就基本可以被推翻了。 ——同时赐死左、右二相,多半是赵高自己想做相邦,独揽朝权。 同时赐死蒙恬、王离,则是赵高想要独揽兵权。 赐死少府,更是赵高想要绕过二世胡亥,直接掌握少府財权。 做了相邦,手握人事权,再掌握边军兵权、少府財权…… 真要让赵高做成,那大秦的二世皇帝,还是公子胡亥吗? 难说。 难说…… “敢请问公子。” “赵高何在?” 静默中,跪地俯首的冯去疾,终是沙哑著开了口。 百官群臣也当即反应过来:李斯这一套逻辑——或者说是扶苏拿出来的这个故事版本,也有一个小缺陷。 当事人赵高,不知所踪。 是被扶苏杀了? 为什么? 杀人灭口? 还是…… 不等群臣发散思绪,李斯便再次站了出来,向冯去疾稍一拱手。 而后道:“蒙將军与长公子,拒不奉赵高矫詔,奔赴沙丘面圣。” 说著,李斯將手中,那封百官传阅过的、点杀名单更齐全的矫詔拿起。 “得知长公子不曾自戕,赵高便將这封『遗詔』拿出。” “並胁迫鄙人:奉此遗詔,扶立公子胡亥,或可免去杀身之祸。” “鄙人不从,赵高更试图贿赂禁军,鱼死网破。” 言及此,李斯又回过身,朝殿门方向屹立的一道人影拱了拱手。 再道:“未能成行,自知事不可为,赵高,便夜遁而走。” “长公子,已使蒙將军派人捉拿。” “然赵高,至今不知所踪……” … 说完这最后一番话,李斯使命已毕,拱手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至於殿內群臣,则是在短暂的思虑之后,再次將目光,锁定在跪地俯首的百官之首:右相冯去疾身上。 便在这眾望所归下,冯去疾颤颤巍巍的站起身,还不忘揉了揉酸涩的膝盖。 而后,也顾不上向扶苏行礼,直接回身看向殿內群臣。 “赵高矫詔,意欲左右我大秦皇嗣,事不可为,畏罪潜逃。” “公子扶苏,奉始皇帝遗詔,主治国丧。” … “论嫡长,公子扶苏,为先皇诸子之长。” “论德行,公子扶苏之仁、之贤,亦乃天下人皆知。” “我大秦之民,更有长子服孝治丧,而后承继家业、宗祠之俗。” 说罢,冯去疾故意留出一个气口,等待群臣百官的反应。 待殿內百官纷纷点头,面露认可之色,这才朝侧殿,始皇遗柩所在的方向拱起手。 “右丞相臣冯去疾,顿首顿首,昧死百拜。” “遵始皇帝遗志,从百官之共倡;” “议立:长公子扶苏,为大秦二世皇帝。” “待国丧罢,告庙祭祖,克承大统。” …… 第032章 兄长 百官群臣於咸阳城外,接到扶苏与始皇遗驾时,时值午后。 再扶灵入城,將遗柩安置於咸阳宫中共侧殿,並举行朝议…… 当右相冯去疾,向始皇帝遗柩『申请』,立长公子为扶苏大秦皇嗣时,已是日暮黄昏。 朝议,散了。 冯去疾提交的『申请』,自然没能得到始皇帝的答覆。 也暂时没得到当事人——长公子扶苏的应答。 正如冯去疾所言:待国丧罢。 待国丧罢…… … 朝议结束,百官群臣各自退出咸阳宫。 扶苏自然是留了下来。 ——作为子嗣,作为主治丧事的长子,留在了中宫侧殿,为始皇帝守灵。 自然,其余主位公子、公主,也都在这一晚齐聚於侧殿。 扶苏也终於见到了只存在於原主记忆,却几乎不曾在史书上留下痕跡的弟弟、妹妹们。 “兄长。” 率先步入殿內的,是一位身形伟岸、雄壮,嗓音粗獷的大汉。 一声『兄长』自身后传来,跪於灵前的扶苏稍稍侧目。 看清来人,又从原主残存的记忆中,翻出此人的档案,旋即稍一頷首。 “老四来了啊……” 说著,扶苏正欲起身,与多年未见的四弟寒暄一番; 便见殿门外,又出现一道温文尔雅,行走间莫名庄严的身影。 “老二……” … 起身拱手,与两位弟弟见过礼,扶苏的目光,便率先落在了那道『武夫』模样的身影:四弟公子高身上。 原主残存的记忆告诉扶苏:公子高为人勇武、刚正,眼里揉不得沙。 前世,扶苏从史册上获取的信息,也同样在佐证这一点。 歷史上,公子高与每一位始皇帝血脉一样,被患了疑心病的二世胡亥所迫害; 最终为了保全妻小,主动向胡亥提出:陛下不用费尽心机给我罗织罪名了,我自杀。 希望我死后,陛下可以放过我的妻小。 正愁找不到罪名、藉口,处死公子高的二世胡亥,也欣喜地答应了这一请求; 在公子高自尽后,赐下十万钱,厚葬公子高。 用这个时代,老秦人常掛在嘴边的话来说:公子高,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无论是脾性,还是这幅五大三粗,雄壮伟岸的身形、模样,皆然。 … 【也算是个猛將胚子……】 如是想著,扶苏面呈哀色的轻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公子高的肩头。 又转头,看向另外一位弟弟:公子將閭。 如果说四公子高,是刚正不阿的『武夫』,那二公子將閭,便是温润如玉的君子。 谈不上多么有才华; 说『文不成武不就』,或许有些夸张; 但用『中庸』二字形容公子將閭,却也算是不偏不倚。 而咸阳朝堂,对这位始皇帝次子最清晰的印象,是公子將閭,对自己近乎苛刻的个人要求。 ——这是一个吹毛求疵,让人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人。 无论是面见君父、生母,还是兄弟手足,亦或宫中內官、外朝公卿; 一应礼数,周全得好似从书本里跳出,专来为世人做表率的道德模范。 歷史上,二世胡亥迫害公子高,尚且只是头疼於:不知该罗织怎样的罪名,才能让朝堂信服。 但对公子將閭,胡亥却是根本无从下手。 盖因为胡亥深知,无论是什么罪名,被按在这位『道德君子』头上,都会是一眼假的纯陷害、纯栽赃。 於是,胡亥便只能动用强权,將与公子將閭一母同胞的两位哥哥,连同公子將閭囚禁在宫中。 前后囚禁了数月,始终找不到公子將閭——甚至是那两位哥哥的破绽,胡亥彻底失去耐心。 索性也不装了; 直接派人告诉刘將閭:公子不臣,罪当死。 公子將閭据理力爭,辩称自己从未失礼、失节、失辞,何罪之有? 何谓不臣? 愿闻罪而死。 彻底没了法子的胡亥,也再顾不上最后一丝偽装出来的体面。 直接派人回答公子將閭: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 ——做臣子的別问那么多,听令办事就行了。 自知难逃一死,公子將閭终是仰天泣呼:天乎!吾无罪! 而后,哭著与两位同母弟拔剑自刎,並留下『將閭仰天』的歷史典故。 … 能將青史垂名的『暴君』胡亥,逼到彻底没了法子; 公子將閭这个『道德模范』的含金量,也就可见一斑了。 【將閭冤魂泣秦宫,白刃刎颈恨难穷……】 看著眼前,这位由內而外,散发出温润气质的二弟,扶苏脑海中,只不受控制的涌上这一首诗句。 知晓二弟的脾性,便也没做出『拍肩膀』这种疑似失礼、失矩的动作。 只抿著唇,满目哀愴的轻点下头。 再带著两位弟弟,於灵前跪了一阵,略尽孝心。 等其他弟弟妹妹们也陆续赶来,三人才从灵前起身,於殿侧的立柱前轻声寒暄起来。 “上郡这二年,兄长似瘦了些。” “也壮了不少。” 公子高一如既往的直来直去,以最直言不讳的话语,表达著对长兄扶苏的想念。 “数年不见,兄长,別来无恙……” 公子將閭也还是老样子——礼数周全,言辞谨慎,挑不出半点差错。 只是相较於公子高的真性情,公子將閭嘴里的话,总是少了几分亲近。 扶苏倒是没表露出异常,以基本一致的亲近、隨和,问候起了两位弟弟的妻小,以及过往两年的状况。 ——作为始皇帝的次子、四子,公子高与公子將閭,皆早已加冠成人,娶妻生子多年。 且极有趣的是:二人的子女,都像是和各自的父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公子高的子嗣,无论男、女,都作武人之態! 公子將閭的子嗣,则无论男、女,皆是儼然一副『小君子』的模样。 也不知,是不是原主残存的记忆作祟; 谈及那些个侄儿、侄女,扶苏一时间,竟萌生出了些许想念…… “兄长。” “嫂夫人那边…可曾派人传了消息?” 正当扶苏沉寂于思虑、思念之中时,公子高似是隨口一语,却惹得扶苏当场一愣。 待回过神来,又不由得一阵苦笑摇头。 ——明明已经想到:公子高、公子將閭两个弟弟,都是早已成家立业的年纪; 居然没想到,作为兄长的自己,也已是年近而立、也早已娶妻生子…… “咳,咳咳……” “今日事多了些,一时或忘了……” 神情难掩尷尬的辩解一番,扶苏的思绪,这才得以翻开那篇名为『家人』的记忆画卷。 妻子李氏,大秦名將:陇西侯李信嫡女。 不比吴女温淑,更不及赵女婀娜; 反倒多了几分边关將女的豪迈、直爽。 长子嬴嫖,刚十岁。 生得乖巧,却似有些怯懦。 还有幼女嬴姚——扶苏被发配上郡时,才刚咿呀学语…… “也不能怪我吧?” “史书上,可是半点没提公子扶苏的妻、儿。” “这谁能想得起来?” 如是为自己辩解著,扶苏终是將飞散的心绪,重新拉回自己正身处的侧殿——或者说是灵堂之內。 人差不多来齐了。 始皇帝二十四公子、十公主,除十八公子胡亥,其余三十三人一个不少。 进入侧殿,无不是先向扶苏,以及公子高、公子將閭三人见礼,而后乖乖找个位置跪灵。 年纪大些的,如三公子如溪,与扶苏三人差不多年纪。 年幼小些的,自是比刚及冠的胡亥更幼; 却也总有个七、八岁的年纪。 扶苏暗暗算了算时间; 最年幼的弟弟妹妹,都是始皇帝大一统后的两、三年內,为各自的生母孕育。 “如此看来,大一统之后不久,先皇的身子,便已……” 如是想著,扶苏心下稍发出一声嘆息。 而后,便將目光从殿內的弟弟妹妹们身上,移回眼前的公子高、公子將閭。 “瞧模样,这是都被嚇到了?” 云淡风轻的一语,便惹得公子高面色一滯。 就连公子將閭,也是莫名忐忑的深吸一口气,对扶苏默然拱起手。 过了好一会儿,才由胆子更大些的公子高站出身。 “兄长。” “不知十八……” 只此一语,扶苏心下便当即瞭然。 看看殿內的弟弟妹妹们——跪灵都不忘时不时侧目,心有余悸的偷偷看向扶苏; 身前的二弟、四弟,也都是一副欲言又止,却又不吐不快的模样。 明白弟弟妹妹们的忧虑源於何处,扶苏不由又一嘆。 却並未急於开口,而是先扫了眼殿內; 確定没人注意到自己——或者说,是用眼神『嚇退』了窥视的目光,才轻轻一摆手,示意两位弟弟移步。 轻手轻脚走出殿门,兄弟三人也没走远。 只在殿门一侧,距离殿门二十步的护栏內止步。 便见扶苏背负双手,目光越过身前的护栏,以及长阶下的宫室、广场; 最终,落在了宫墙外,零星散落的灯光、火光之上。 ——咸阳万家灯火,今夜必定长明。 宫墙之內,亦是由宫人们相互配合,有条不紊的掛上丧布,点亮丧灯…… “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 “想来不几日,今日朝议之事,便会传出风声。” 如是一语,让身旁的两位弟弟稍稍安下心。 扶苏便直言不讳道:“先皇此番东巡,中车属令赵高、十八公子胡亥皆隨驾。” “圣驾行至沙丘,先皇病重,急召我前去,以备不测。” “临行前,赵高得兼任符璽郎,更为先皇暂委以草擬、发送詔书之权。” “於是,赵高这个好老师,便为了自己的学生,给我送去了一封矫詔。” “曰:赐死將军蒙恬,公子扶苏。” 满是淡然的说著,扶苏也不忘稍稍侧目,眼角瞥向身旁的两位弟弟。 不出意外的,並未在二人脸上,看到任何惊骇之色。 ——早在二人步入侧殿后,做出那一副半带敬畏,半带討好的模样同自己寒暄时,扶苏就已经有了大致猜测。 胡亥被软禁一事,多半是已经传遍了宫內。 而今日朝议的內容,也已经为公子高、公子將閭所获知。 先皇诸公子、公主们,都因胡亥的处境而心生惊惧,生怕自己也会被扶苏惩处,沦落为又一个胡亥。 公子高、公子將閭二人,虽与扶苏情谊不浅,但毕竟分別两年,也同样摸不清扶苏的路数。 又作为诸公子中,最年长、最有资格与扶苏对话的二人; 便主动站出了来,打探扶苏的口风。 … 明白两个弟弟心中所想,扶苏也依旧没有拐弯抹角。 仍是坦然道:“赵高妄图左右我大秦社稷,罪无可恕。” “十八,也同样难辞其咎。” 这话,扶苏说的委婉了些,公子高、公子將閭,却是一眼便看透了真相。 什么难辞其咎? 赵高矫詔扶立胡亥一事,作为当事人的胡亥,难道还真能置身事外、任由赵高摆弄? 肯定也有份! 肯定参与了! 只不过,兄弟二人——或者说,是兄弟姐妹眾人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胡亥的罪名。 而是在於,扶苏对胡亥的態度,以及处置方式。 只是软禁吗? 还是暂时软禁,国丧后再清算? 若只是软禁,又要禁多久? 三年、五年? 亦或永远…… “我兄弟姊妹眾人当中,老二,是最熟悉规矩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扶苏便侧过身,看向二弟嬴將閭。 “便由老二说说。” “十八之罪,该当如何处置?” 被扶苏点明,嬴將閭心下只不由得一慌。 面上倒是勉强端住,却仍难免皱起眉,飞速运转大脑阻止起语言。 “此罪……” … “此罪,若以『谋逆』论,合该腰斩弃市。” “然,若以『大不敬』『逆不道』论……” “便该……” “便该………” 事关社稷,饶是道德君子,嬴將閭也有些不敢说下去了。 反倒是扶苏,顺著嬴將閭的话头接了下去。 “便该赐死。” “再念及血脉情谊,为免天下人,非议我族手足相残,便当罪减一等。”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毫不迟疑的道出这番话,扶苏朝嬴將閭微微一笑:“是这样吗?” 不等嬴將閭做出反应,又將身子转向另一侧:“老四觉得?” “可是我这做兄长的,对弟弟太过於严苛、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国丧方举,便嚇的弟弟、妹妹们,惶惶不可终日??” 第033章 朝堂 侧殿內,眾公子、公主们分散在各处,跪地垂眸。 只是大多数人的心神,都被身后——都被殿门外的三位哥哥所吸引。 而殿门外,扶苏看著眼前的两个弟弟,又是好一阵哭笑不得。 “嗯~” “我猜猜。” “是这几年,先皇愈发不喜我,反喜十八者甚;” “我被送去上郡戍边,远咸阳上千里,十八反倒隨驾东巡,片刻不离先皇左右。” “所以……” “我这个小肚鸡肠的长公子,便对十八怀恨在心?” “一俟先皇驾崩,便要仗势欺人,秋后算帐,將十八幽禁、折磨,以泄心头之恨?” 言谈间,扶苏面上浅笑盈盈,看向两位弟弟的目光,也稍带上了些许戏謔。 听闻兄长將眾公子、公主心中所想点破,嬴高、嬴將閭二人不由稍一对视。 而后,又各自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兄长这说的什么话?” “弟弟们,又怎会这般想兄长呢?” “只是十八受禁,弟弟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毕竟血脉相连,手足情深。” “这才想要同兄长问问清楚,若十八之罪不重,也好为幼弟求求情……” 二公子嬴將閭,仍是一如既往的『面面俱到』,让人根本挑不出错。 而四公子嬴高,也仍满是直率、豪爽,让人本能生出莫名的好感和亲近。 “嗨~” “我兄弟手足,哪还需得说这些场面话?” “——兄长猜对了。” “弟弟们,就是这般想的。” … “都说兄长一朝得势,將立为二世皇帝,这是在拿十八泄愤。” “便是真泄愤,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过去这两年,那真真是苦了兄长!” “是我们这些做弟弟的,没在父皇面前替兄长美言、斡旋,没能早一些將兄长迎回咸阳。” “兄友弟恭,不也得做弟弟的先恭顺,兄长才能友爱手足吗?” 说罢,公子高深吸一口气,微微蹙起眉,似是为自己没能做好一个弟弟的本分、没能早点把扶苏从上郡『解救』回来而感到羞愧。 及扶苏,则是目光耐人寻味间,反覆在两个弟弟身上来回切换。 终,却只摇头一笑。 “老二,还是老样子。” “滴水不漏。” … “老四也没变。” “耿直,坦荡。” …… 这一回,扶苏没再顾及嬴將閭对『礼』的追求; 只伸出双手,各拍在两个弟弟的肩头。 而后笑道:“有一句话,倒是让老四说中了。” “我兄弟手足,不需得说这些场面话。” 如是一语,惹得嬴高、嬴將閭二人,皆是不受控制地翘起嘴角。 便闻扶苏再道:“十八的事,便是无人问起,我也正要与老二商议。” 说著,扶苏再次伸出手,將两位弟弟的手臂拉起; 从原本驻足的殿门斜外侧,俯视咸阳宫的护栏內,移步到了自殿门延伸出的长阶前。 拉著两个弟弟,在最高一级长阶坐下身。 再將面上笑意稍稍敛去,神情稍归於严肃。 “十八,罪孽深重。” “不得不罚。” … “曾覬覦神圣的幼弟,我也很难安心地放出宫外去。” “但终归是血脉相连的手足兄弟——真要从商君之法,与庶民同罪,也非我愿。” “我的意思,是绕过国法,以家法、宗族之法禁足十八。” “而这,该是我大秦宗正卿该干的事,而非我这个长公子,又或是日后的二世皇帝『赤膊上阵』。” 扶苏侃侃而谈间,嬴高、嬴將閭二人,却仍没从扶苏方才的举动中缓过神。 拉著两个弟弟,就这么大咧咧在中宫正殿外的长阶上,就地蹲坐? 在过去,这是绝对无法想像的! 一来,是始皇尚在,没人敢在中宫正殿外如此『失礼』,如此放浪形骸。 二来,则是扶苏。 ——过去的扶苏,对规矩二字、对礼节的重视程度,那也是不比道德君子嬴將閭逊色多少的! 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公子將閭这『道德君子』的气质,就是长兄扶苏给做的榜样。 嬴將閭对自己的道德要求,与其说是自我约束,倒不如说,是对榜样的效仿、追求。 而现在,扶苏却一反往日常態,毫不顾及形象的,拉著两个弟弟坐在了大殿正门外…… “上郡这二年,兄长……” “似是豁达了些?” 公子嬴高半带调侃,半带疑惑的话语,也惹得扶苏又一阵摇头轻笑。 “是想明白了些事情。” “却也谈不上豁达。” 扶苏应的云淡风轻,两个弟弟也总算是稍稍安心。 嬴高脸上,也再不见先前,那欲言又止的隱忧之色。 倒是嬴將閭,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很快便將自己注意力,转移到了扶苏提及的正事之上。 “兄长说的是。” “宗亲犯下罪过,若能不经廷尉、不兴国法,而是由宗正执宗族之法惩处,自然是最好不过。” “即保全了宗族顏面,避免朝野动盪,也能让兄长,免遭『残害手足』的指摘。” “只不过……” 说著说著,嬴將閭便轻轻蹙起了眉。 与四弟嬴高稍一对视,便略带些纠结道:“我大秦朝堂,虽说是三公、九卿,却並非每一个职务,都有具体的人担任。” “如三公,曰:丞相,太尉,御史大夫。” “今之大秦,有冯去疾、李斯二相,冯劫为御史大夫。” “然太尉一职,自始皇帝一统寰宇后,便再未曾有人担任。” “上一个出任该职的,还是伐灭楚国之时的將军王翦。” “所担任的职务,也並非大秦太尉,而是彼时的秦国国尉。” … “再如九卿。” “自李斯於廷尉任上升迁,为先皇拜为左相,廷尉一职便空缺至今。” “更早些的时候,李斯自典客任上平调廷尉,典客亦至今出缺。” “太僕一职,先皇当是属意赵高,便由赵高任中车属令,在太僕属衙磨礪,为日后捡拔做准备。” (中车属令,也称中车府令,属太僕下辖分管部门。) “郎中令一职,先皇亦已考察上卿蒙毅多年……” 听著二弟嬴將閭,依次列数如今秦廷的公卿重臣,扶苏也不由悠然一嘆。 见嬴將閭止住了话头,没再继续说下去,便顺势將话头接了过来。 “谁说不是呢……” “老师被派去北墙,主掌边军、督造长城,都已是近十年前的事。” “可至今,老师也都还坚著治粟內史一职。” “——需知治粟內史,是要掌管秦中农耕事务的啊~” “老师远在北墙,却掛著关中『农稼官』的职……” … “细数下来,今我大秦九卿,也只少府一职,算是有真正的主官担任。” “奉常,曾由丞相王綰兼任,自王綰病故便未再任命。” “治粟內史由老师掛名。” “余下职务,皆空缺多年……” …… 话音落下,兄弟三人都不约而同的,陷入一种极为诡异的沉寂之中。 从后世人的角度来看,作为秦朝根本性政治制度的三公九卿制,却出现如此大范围的职务空缺,其实是有些怪异的。 三公缺个太尉还好说——兵权嘛,敏感,小心点也没问题。 但九卿属衙,却是朝堂维持运转的骨干、支柱才是? 怎么能没有主官呢? 而这,也恰恰是兄弟三人,在此刻集体陷入沉默的原因。 因为这一切的源头,正是那位华夏子孙迷人的老祖宗、兄弟三人的生身亲父:始皇帝陛下。 倒不是说,始皇帝独断专权,怕九卿抢自己的权利,所以才故意不认命九卿。 而是早在统一六国之前,秦廷便常年处於人才稀缺、公职人员稀缺的境地。 为了填补人才空缺,秦孝公甚至曾特意颁布《求贤令》,礼请各国人才入秦。 长年累月下,各国人才逐步涌入秦国,这才稍稍缓解了秦国的人才稀缺。 结果,在始皇帝加冠亲政、执掌秦国大权后,又发生了一见轰动天下的大事。 ——《逐客令》。 十七年前,尚还未一统寰宇的秦国,接连发生嫪毐宫变、郑国渠间谍案这两大剧变。 前者的主犯嫪毐,以及被牵连的相邦吕不韦,乃至帮助嫪毐发动宫变的门客、吕不韦养在门下的客卿,多是『外国人』。 而后者,即郑国渠疲秦计,也同样是『外国人』以客卿之名,行间谍之实。 接连发生这两件事,让始皇帝——或者说是秦王政颇为恼怒。 再加上秦国宗室、官员的推波助澜,最终,便半带著恼怒颁下《逐客令》。 与秦孝公招募天下各国人才的《求贤令》相反,《逐客令》,却是通过法律强制手段,驱逐所有『外国』客卿。 法令规定:大小官、吏凡非秦人者,皆逐。 限期內不离秦境者,下狱治罪。 … 虽然后来,始皇帝被歷史的《諫逐客书》所打动,废止了自己亲手颁发的《逐客令》,但人心这个东西,散了容易,聚拢难。 你秦国一发《求贤令》,咱们大傢伙不远万里,跋山涉水,屁顛屁顛跑过来做秦官。 结果又一发《逐客令》,直接把我们当成了各国间谍,把我们的脸面踩在脚下,粗暴的驱逐我们离境。 好嘛; 又来一个《諫逐客书》,想要把我们叫回去继续做官? 玩儿呢? 咱们人才不要面子的? 於是,自秦孝公颁行《求贤令》以来,耗费数十年时间,好不容易招揽至秦的各国人才,便此流出了秦国。 在后来,大秦统一六国的过程中,这些各国人才,也多半成了各国的支柱,以及秦伐灭六国、一统天下的阻碍。 即便秦一扫六合,一统寰宇,神州尽归於秦,这些被秦伤害过,或曾听闻秦廷苛待『外国人』的人才,也大都不愿再仕秦了。 哪怕种地,甚至是隱居山林,也不愿再食秦禄。 这就导致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人才空缺。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人才空缺。 秦孝公靠《求贤令》,才招揽到勉强够『秦国』用的人才储备,结果被秦王政《逐客令》给放走了; 人心伤了,一时半会儿也找补不回来。 至於秦国自有的人才——连曾经的『秦国』的需求都无法满足,更別提一统天下后的『大秦』。 后人常说,秦的灭亡,源於二世胡亥暴虐昏聵,赵高倒行逆施,天下人苦不堪言,群起而反。 这么说也没错。 但归根结底,秦如此迅速的灭亡,其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对关东地区——对故六国之土的掌控力度,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没有人才、没有官员,就只能留用故六国的官吏。 一俟天下群起而反秦,这些个『秦某县县令』『秦某郡郡守』,便可摇身一变为义军的某路將帅。 加之始皇帝尽废分封,尽行郡县,又使得『分封制』这个看似落后,实则极具性价比的疆域管控手段,成为了大秦必须排除的错误选项。 这才导致秦的迅速崩坏,以及极其夸张速度的灭亡。 … 一统天下后,全天下都缺官员,咸阳朝堂之上,自然也缺合適的九卿人选。 ——但凡有点能力的,都被派去天下各地,不是执掌兵权、镇压地方,就是督造某一个建筑或基建项目。 剩下的,也就是冯去疾、李斯,又或是章邯这几个『熟面孔』。 对这种状况,始皇帝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只能一边挖掘人才——如赵高、蒙毅,填补九卿属衙的空缺; 再一边亲力亲为,强撑著秦廷的正常运转。 都说始皇帝,是被繁重的政务活生生累死的、压死的; 殊不知:若非朝中重要职务大范围出缺,始皇帝再怎么掌控欲爆棚,也不至於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以至於把自己活活累死。 归根结底,还是那纸《逐客令》留下的祸根,在秦一统天下后,结出了『无人才仕秦』的恶果。 … “先皇事必躬亲,日日俯首於案前,操劳过甚。” “往后的大秦,不能再这样了。” “二世皇帝,不能再这样了……” 对於死去的皇父,以及这个源自始皇帝的歷史遗留问题,扶苏只浅尝遏止的画上句號。 而后,便將暗含期冀的目光,落在了二弟:公子將閭身上。 “我意,由老二任宗正。” “履任后,要处理的第一件事,便是以宗族之法,为十八定罪。” … “十八,终究是与我们血脉相连的兄弟手足,始皇帝的血脉。” “万万杀不得。” “不罚,亦不得……” 第034章 我相信老二 这当然不是扶苏心血来潮。 更不是为了安抚弟弟们的惶恐、忐忑,才做出来的姿態。 早在上郡,预知了沙丘之变,却无法提前『点破』的那段时间里,扶苏便曾想过; 想过始皇帝驾崩后,自己解决完圣驾的事,回到咸阳,成为『秦二世』,需要再做些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做一切有益於大秦社稷安稳,有助於缓解天下人生活、生存压力,从而降低农民起义爆发概率的事。 而做事,是需要有两样东西的。 一,得有权。 得有人听你的,按你说的做,甚至是举一反三做得更好; 这样,才能做成朝堂、国家层面的事。 你有权,大家才听你的。 二,则是人。 得有人。 得有如臂指使的班底心腹,指哪打哪的得力手下。 得有干事儿的人。 事儿,需要『人』去具体做,才能够办成。 … 权——能掌握到手的,扶苏都会在即位后掌握,暂时无法掌握的,扶苏也没办法加快掌握的进程; 要么需要等待时间的推移,要么,便是要等候合適的契机。 但目前而言,扶苏想要做的事,『二世皇帝』的身份都暂时还够用。 所以,扶苏面临的问题並非无权,而是无人。 始皇帝事必躬亲,每天只睡一个多时辰,才好不容易撑住咸阳朝堂的正常运转。 而扶苏——往好听了说,是不想自己那么累,不愿意用这种『笨』办法; 说难听了,却是扶苏压根儿就没始皇帝那个本事——靠一己之力高强度工作,就將大半个朝堂的日常事务给揽在肩上。 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皇帝,也同样需要有『好汉』来帮忙。 普通一点的、『小』一点的好汉,便帮皇帝治理地方乡县; 厉害一点的、『大』一点的好汉,则帮皇帝履任州郡,镇压地方,又或是出入庙堂,为宗庙社稷谋划。 具体到扶苏身上,便需要三公、九卿级別的『自己人』,共同拱立將来的二世皇帝扶苏,才能让扶苏坐稳皇位、拿稳权力。 而二弟嬴將閭,便是扶苏盯上的第一个专项人才。 … “我大秦尚未一统六国之时,始皇帝一纸《逐客令》,便伤遍了关东士子的心。” “后来,李斯呈《諫逐客书》,始皇帝看似是迷途知返。” “然实则,却是先被宗亲长者迫使,不得不『逐客』;而后再亡羊补牢。” 短暂的沉默之后,坐在两个弟弟之间的长公子扶苏,再次悠悠长嘆出一口气。 隨即唏嘘感怀道:“彼时,我大秦的宗室,是趴在国家身上吸血——无论是否有那个才能,都希望自己获得官爵的蛀虫。” “为了给自己的欲望腾出职位,更不惜逼迫彼时的始皇帝,驱逐所有外国客卿、官吏。” “丝毫不顾宗庙、社稷,及我大秦的利损。” … “正因此故,始皇帝在一统六国后,便几未信重、任用宗亲。” “更废分封而行郡县,让盘算著裂土以王、为一脉始祖的宗亲,都大失所望。” “——若非早年间,被宗亲伤的太深,始皇帝,也並非不能以宗亲当中贤、惠者,暂代九卿职务。” “至少,一位可以担任宗正的长辈,总还是能有人选的。” 闻言,嬴將閭、嬴高哥俩应声点下头。 这,又是一个歷史遗留问题。 ——不只是始皇帝即王位初期; 而是过去百十年间,宗室对秦国的內耗、阻碍,便一直保持在极高的水平。 有姓嬴的,想靠『王族』身份捞个大官,如国相之类噹噹; 有姓羋的,想靠『后族』的身份走走捷径,在秦国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再反过来做王后的羽翼、底气。 双方可谓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谁都不消停。 一会儿是嬴氏族老,跳出来要抢夺某个官职,又或是某场战爭、某个基建项目。 更甚至,是扶立某位公子! 一会儿是羋姓太后、王后冒出来,搞个华阳宫变之类的大活,让秦国朝堂不断生出涟漪,乃至震盪。 时日久了,始皇帝也彻底烦了。 统一后,为了斩断宗亲左右朝政、影响朝政的手,便放著九卿职务大量出缺,也绝不任命哪怕一位宗亲。 ——即便九卿当中的宗正一职,只能由宗亲担任。 与此同时,为了让百十年来,始终在搅动秦国风云的后族:楚国羋姓安分点,始皇帝更是决定:不立皇后。 稍带著,也不立太子。 这才有的扶苏和母亲羋夫人,都这把年纪了,都还只是『公子』扶苏、羋『夫人』。 … 以上这些,也仍不能说始皇帝是错的。 ——宗亲內耗、挖国家墙角,为了私利阻碍政令推行,肯定是难为始皇帝所容忍的。 后族左右朝政,甚至干涉王位、皇位传承,更是始皇帝绝对无法忍受的。 结合以上种种,始皇帝不待见嬴姓宗亲、羋姓后族,完全是人之常情。 而眼下,情况却有所不同了。 始皇帝,驾崩了。 倒不是说往后,扶苏就可以隨意撒欢了; 而是始皇帝都驾崩了,那些个趴在大秦身上吸血的老一辈宗室,也同样已多半凋零。 而且,在统一之后,被始皇帝从一而终的压制十来年,宗亲们也早都老实了。 更不敢对『分封天下』再抱任何的期望。 这种前提下,扶苏任用某位兄弟手足,便具备了现实条件。 ——始皇帝次子嬴將閭,或许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宗亲长者』; 但排除掉那些老一派吸血虫,光论始皇帝诸子,嬴將閭却是二世皇帝扶苏外,年纪最大,德行最佳,最容易管住弟弟的那一个。 就好比后世的大富豪家族,老家主退居二线,大儿子继承家业,便多半由二儿子负责约束家族子弟、协调各方亲戚的『內务』。 放在皇家——至少是放在如今的大秦,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 “老二为宗正,宗族之法惩治十八,也將是二世皇帝一朝的首要大事。” “之后,便该是上卿蒙毅拜郎中令。” … “再慢慢寻个合適的治粟內史,好让老师安生坐镇北將军,而非掛职关中。” “其余职务,也都只能徐徐图之。” 先前,听扶苏毫无徵兆的,说起『我打算让老二做宗正』时,嬴將閭、嬴高兄弟二人还以为,这是扶苏对宗室——对弟弟妹妹们的表態。 是想通过这个举动,告诉所有弟弟妹妹们:放心~ 我不是个坏哥哥; 我甚至都没空搭理你们。 就连已经被我捉拿的十八弟胡亥,我也没空亲手处置,只能交由你们最信服的二哥:嬴將閭去处理。 但此刻,扶苏又稍稍透露出后续安排,兄弟二人才隱约感觉到:並非如此。 任命二弟嬴將閭为宗正,只怕是扶苏早有此意。 无论今日,兄弟二人找不著扶苏; 无论兄弟姐妹们,是否被胡亥的遭遇给嚇到; 都不影响日后,扶苏会任命二弟嬴將閭为宗正。 与安抚宗室、抚慰弟弟妹妹无关,是扶苏单纯出於国家、朝堂角度的政治考量,所定下的人事任用。 “宗正……” “弟非长者,恐不能服眾……” “万一负了兄长所望……” 意识到扶苏来真的,嬴將閭的第一反应,是惶恐和自我怀疑。 扶苏却是满不在意的一摆手。 然后將上身稍侧转向左手边,自顾自为嬴將閭说道起来。 “十八的事,是个引子。” “惩处十八,实则是我想要做的,却也是老二履任宗正,立威於宗亲的机会。” “——把十八的事办的漂亮些、妥当些,再稍硬气些。” “往后,便不会有宗亲敢找老二的不痛快。” … “至於日后,老二也无需妄自菲薄。” “对老二这个宗正卿,我唯一的期许,便是约束宗亲。” “不要让数十年来,反覆发生在咸阳城的事——如华阳宫变、嫪毐宫变,公子溪之疑、公子成娇之乱等,再復现於大秦。” “只要做到『约束宗亲』这四字,旁的,也无需老二费神。” “毕竟宗正,不同於朝中其余属衙,几不参与国家治理、政务处置。” 说罢,扶苏还不忘拉过嬴將閭的手,轻拍了拍这位二弟的手背。 “我相信老二。” “老二,会是一任好宗正的。” …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连工作纲要都下达了,嬴將閭便也没了回绝的理由。 只思虑再三,確认这么做,没有任何逾矩、逾制的嫌疑; 又看了看身旁,长兄扶苏向自己投来的期盼目光。 终,也只得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对扶苏拱起手。 “兄长有令,弟不敢辞。” “愿为兄长分忧。” “必当竭力,以不负兄长所託。” 话说出口的同时,嬴將閭、嬴高二人原先的忐忑心绪,也彻底消弭得无影无踪。 宗正,对过去的秦国、对如今的大秦,或许都只是个有名无实,无足轻重的『偽九卿』。 但对嬴姓宗室而言,宗正,却是宗室於皇帝之间,必不可少的一道缓衝带。 宗亲犯了错,却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皇帝发了怒,却又不愿拿血亲开刀。 这种时候,就需要有宗正居中调和,抚平双方之间的衝突。 一方面,以看似重罚,实则宽恕的方式惩处宗亲,让皇帝解气,也算是给天下人、朝堂內外一个交代。 另外一方面,拿血脉、情谊当说辞,替犯事的宗亲向皇帝求求情。 最终,促成一个两方都不完全满意,却都勉强可以捏著鼻子认下的结果。 … 宗亲:我堂堂宗亲皇族,居然挨罚了! 有点不爽。 但没给我罚死,只是打板子而已; 也確实是我有错在先,我勉强认了。 … 皇帝:朕堂堂天子之身,居然没弄死这些蛀虫! 有点不爽。 但也没完全放过他们,好歹打了板子、给了教训; 朕也不好真拿血亲怎么样; 就这么著吧…… … 所以很多时候,皇帝对宗亲的態度,都可以从对待宗正的態度看出来。 皇帝敬重宗正,便是十分重视血脉亲缘,肯定不会苛待宗亲; 皇帝藐视宗正,则是不大注重亲缘,对宗亲多半好不到哪去。 至於始皇帝? 始皇帝直接不任命宗正。 摆明了就是告诉那些不省心的亲戚:老老实实混吃等死,別瞎折腾! 真要出个啥事儿,可没宗正卿保你们! 而现在,即將成为二世皇帝的长公子扶苏,打算时隔多年,再次任命一位宗正卿。 唯一候选,还是先帝诸公子中,除扶苏外最受人信服的嬴將閭。 这个態度——这个对待宗室的態度,无疑也让嬴將閭、嬴高兄弟二人彻底安下了心。 “说来也是。” “兄长素来仁义、温善。” “若非十八做的太过,兄长又怎会……” 不知不觉间,兄弟二人因胡亥受禁,而生出的兔死狐悲之感,便悉数化作对长兄扶苏的理解。 ——肯定是十八的问题! 把这么好的大哥,都逼到了囚禁幼弟的份上,也太不是东西了! 如是想著,兄弟二人看向扶苏的目光,也终於恢復过往数十年,看待好大哥的崇敬。 有崇拜,有敬重; 却再不见忐忑、惶恐,以及对未知危险的不安。 … 兄弟二人各自平復心绪之际,扶苏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始皇帝废除分封制,是否,真的有些急功近利了? 分封制固然是应该被淘汰的旧制度; 但文明,尤其是在华夏这等规模的古老文明,往往都会使制度的歷史惯性无限放大。 很多事,哪怕是很小的事,都必须一步一步来,缓慢引导向新的方向。 而不是像始皇帝废除分封制那般,一夜变了天。 “老四……” “若能为我大秦赵王,又或梁王……” “嗯……” 看著四弟嬴高那如门板般,厚重、结识的身板,这个念头在扶苏脑海中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此事,关乎国家大政。 扶苏即便有此念,也並未急於显露。 ——这种程度的大事,没到敲定的那一刻,扶苏不会告诉任何不必要的人。 何谓不必要的人? 无法帮助扶苏促成此事,提前得到消息,也只会坏事的人…… 第035章 二世首政 之后几日,便像是周而復始。 ——扶苏带头,眾公子、公主在中宫侧殿守灵。 朝中公卿早晚弔唁、哭丧,其余时间处理政务。 隨著时间的推移,各位公子的子嗣及正妻,也將侧殿塞得愈发满当。 直至七日后,停灵结束。 奉常也做好了一切准备,仍由长公子扶苏领衔,公卿百官隨行,將始皇遗柩一路送去驪山,入土下葬。 从驪山回来,又径直前往宗庙祭祖——向大秦歷代先祖,匯报大秦二世皇帝即位的消息。 再经过象徵性的卜算、问卦,得出:歷代先祖认可公子扶苏,作为大秦二世皇帝的结论; 而后,便是在咸阳宫中宫正殿,扶苏身著皇帝冠冕,坐上御榻,接受百官公卿的朝拜。 “臣等,参见二世皇帝陛下~” “惟愿吾皇千秋万福……” … 御阶下,朝臣百官分列左右,齐身纳拜。 御榻之上,扶苏正襟危坐,微微頷首。 待身旁响起謁者的唱喏,扶苏才缓缓起身,对殿內百官群臣稍拱起手,再象徵性左右转动身躯。 “见过诸公。” 至此,君臣名分已定。 从这一刻开始,始皇长公子扶苏,才算是走完了所有政治程序,成为了大秦二世皇帝。 与此同时,朝臣百官也正式认可了扶苏的皇帝身份,並宣誓效忠於彼。 煌煌大秦,也就此展开了新的篇章,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 “詔曰:朕即不敏,眇眇之身,以临天下元元。” “唯恐有损始皇帝遗德,有负歷代先王、先皇之期许。”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 “今即皇帝位,不敢不遵祖宗法度。” “乃此昭告天下:尊,夫人羋氏为太后,居华阳宫。” “册立,公子正妻李氏为皇后,居中宫侧殿。” “著:少府有司,漆侧殿为椒房,以作皇后专居之所。” … “拜上將军蒙恬,为皇帝太傅。” “右丞相冯去疾,加上柱国衔,溢俸万石。” “上卿蒙毅,拜郎中令。” “公子將閭,任宗正卿。”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詔书宣读完毕,百官再拜。 而后,才隨著扶苏重新坐回御榻,而各自於东、西二席落座。 短暂沉默间,也都在细细品味这封詔书——二世皇帝扶苏第一封詔书的內容。 尊立生母为太后,这没什么好说的。 无论是曾经的秦国,亦或关东列国,乃至曾经的周王室,以君王生母为太后,都是定製。 也算是为社稷上一道保险。 ——万一帝王出了意外,又没有留下明確的继承人,或继承人太过年幼、无法掌政,便会有太后做主册立新君,又或是代新君掌政,直到新君加冠成人。 最近的一次,自然是刚驾崩不久,尸骨未寒的始皇帝。 十二岁即位为秦王,无从亲政,便遵先父:昭襄王遗詔,由母亲赵太后,与仲父吕不韦共掌朝政。 直至二十二岁,秦王政加冠成人,並平定嫪毐之乱,才终得掌秦国大权。 眼下,扶苏即位为大秦二世皇帝,无论是为了彰显孝道,还是为了大秦社稷,尊立自己的生母为太后,都是题中应有之理。 倒是第二条:册立正妻李氏为皇后,让百官朝臣感到了些许意外。 “自始皇一统,我大秦,便未曾册立皇后。” “陛下刚即位,便册立正妻为后,更兴椒房为居……” 思虑间,百官纷纷与左右同僚交换起眼神,且不出意外的,看到了一抹瞭然之色。 ——始皇帝驾崩后,扶苏为何不能直接即位,而是要走一个『百官共议』的形式? 一则,是始皇帝没有明確遗詔传位。 二则,扶苏只是长公子,第一顺位继承人,而非太子储君,確定且唯一的皇位继承者。 扶苏的母亲羋夫人,並非始皇帝的皇后,也导致扶苏不具备『嫡长子』的坚实法理基础,无法被默认为皇位唯一继承人。 眼下,扶苏却在即位后的第一时间,便明確了皇后。 这样一来,储君的归属,自也就昭然若揭了。 ——凡(王/皇)后所出,无论男女,皆为嫡。 皇后长子,便是大秦嫡长公子。 有嫡长公子在,除非发生意外夭亡的变故,否则,便几乎不存在第二个储君候选。 这一点,让百官公卿,都感受到了与始皇帝在位时期截然不同的风向。 始皇帝不立皇后,不立太子; 二世扶苏即位后便立皇后,且基本確定了太子归属…… “想来日后,让我等无所適从的事,还会越来越多。” 直到此刻,殿內朝臣百官,才终於切实感受到:大秦,变天了。 皇位上坐著的,不再是乾坤独断的始皇帝; 而是眾望所归,却又隱隱令人感到担忧的二世扶苏。 至於詔书后半段——拜蒙恬为皇帝太傅,倒是没太出乎朝堂预料。 蒙恬本就是扶苏的老师。 如今,扶苏做了二世皇帝,作为扶苏的老师,蒙恬成为皇帝太傅,自也是寻常。 可紧接著,扶苏又为本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丞相冯去疾,加了个从不曾出现在秦国、秦朝的职务:上柱国。 虽然能大致意识到这是个虚衔,只是名义上的尊崇,以及『溢俸万石』的合理化前置条件; 但扶苏的这一举动,也还是让朝臣百官,再次生出『今时不同往日』的奇异观感。 “始皇帝对臣下,似乎从未曾这般厚待……” 百官公卿,多半都如是想道。 最后,任命上卿为郎中令,是始皇帝蓄势已久的任命,算是水到渠成。 任命公子嬴將閭为宗正,则明显是在扶苏安抚宗室,从而削弱公子胡亥被囚禁深宫,所造成的负面影响。 “嗯~” “相较於始皇帝,手段是稚嫩了些。” “却也是有模有样。” 东席首座,新任皇帝太傅蒙恬,满是欣慰的在心中做出评判。 “也不能太过严苛嘛……” “毕竟不是始皇帝,不曾经歷过始皇帝早年,所经歷的困苦……” 西席首座,右丞相兼领上柱国冯去疾,也对扶苏的『首秀』感到相当满意。 至於其余百官公卿,也都在短暂的品味、分析后,面带认可的缓缓点下头。 ——確实没始皇帝老练。 但作为『菜鸟皇帝』,能条理清晰,主次分明的做出这些安排,已经可以算合格了。 按照过往惯例,朝议进行到这里,基本也就算结束了。 从侧殿起灵,一路送葬至驪山,再赶回来举朝议; 通过扶苏的第一封詔书,对扶苏一朝有个大概了解的风向体味,以及心理准备。 也就是这些了。 剩下的,便是等国丧结束,扶苏也逐渐適应新身份,熟悉政务; 而后,才是君臣奏对於朝堂,谋划国家大事的时候。 带著这样的想法,百官群臣纷纷侧目,望向御榻上方,仍端坐著的二世皇帝扶苏。 只等扶苏发话,这场朝议,便可以宣告结束。 然而,扶苏接下来的发言,却让百官齐齐皱眉之余,也为大秦接下来的走向,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担忧…… … “始皇帝驾崩,朕心甚哀。”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 “国家大事,也不可一日不理。” 此言一出,百官公卿心下皆是一沉。 就连对扶苏相当自信,且老怀大慰的蒙恬,也微不可见的稍一蹙眉。 扶苏这是…… 新官上任三把火? 再怎么急著掌权、做事,也不该在今日啊? 好歹过几天,等国丧的氛围稍消散些,再说不迟嘛…… 对蒙恬心中所想,扶苏自是一无所知。 感受到百官公卿的怪异目光,也不大在意; 只自顾自说道:“诸公皆知,过往二岁,朕奉始皇帝之令,往上郡督造长城。” “亦曾亲眼目睹我大秦的直道,是如何铺成,如何为地方郡县维护。” 莫名其妙的一番话,听的百官公卿云里雾里,一时搞不明白扶苏想要表达的意图。 便闻扶苏紧隨其后的一番话,让殿內的每一个人——包括蒙恬在內的每一个人,都不由微微睁大双眼; 望向扶苏的目光,更是纷纷涌上满满的惊骇之色。 “长城、直道,毕竟於国有用,尚在其次。” “然驪山皇陵,渭南阿房,却……” 话说一半,扶苏悠悠止住话头,目光不断扫视著殿內眾人。 待眾人纷纷翘首,向自己投来骇然的目光,扶苏便先看向右下方的蒙恬,示意蒙恬『稍安勿躁』; 而后看向左下方的冯去疾,起身稍一拱手。 “始皇帝此番东巡,耗时一年。” “我大秦诸般事务,尽付於冯相之手。” “便劳冯相,应朕所问,以答百官之疑。” “——长城、直道,又驪山皇陵、渭南阿房,使我大秦岁输钱、粮几许,民夫力役几多?” “我大秦府库,可承此重多久?” “天下百姓民,又可承此重至何时?” … 静。 极致的寧静。 隨著扶苏话音落下,正殿內,便隨之陷入一阵漫长的沉寂。 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开始额头冒冷汗,惊疑不定的目光,不断在扶苏和冯去疾之间来回切换。 ——扶苏居然敢拿此事做文章! 长城、直道、驪山皇陵、渭南阿房——无不是始皇帝力排眾议,独断专行的项目! 结果可倒好; 始皇帝前脚入土为安,扶苏也才刚祭祖告庙,接受百官朝拜! 第一次坐上御榻,屁股都还没坐热呢! 这就要推翻先皇力主的国朝大政? 再看冯去疾。 嘶~ 居然真的在思考! 明显是在想如何作答!! “陛下!” 终於,蒙恬还是没能沉住气,率先从座位上起身。 走到殿中央,满是庄严的朝扶苏拱起手。 “长城,乃始皇帝钦定,为我大秦北墙卫戍之基。” “直道,则为兵马、粮草转输,以安天下之本。” “驪山始皇帝陵,乃遵我大秦之制,彰显帝王威仪之策;” “渭南阿房,更乃咸阳宫年久、不宜施政,方兴之新宫。” … “始皇帝曾言:纵艰险,此四者,亦务行之。” “陛下新君方立,根基未稳。” “臣愚以为,陛下不该急於革先皇之制——尤此等关乎国朝百年之政、制。” “顿首顿首,万请陛下,再三思量……” …… 话音落下,殿內百官群臣,无不暗下长鬆一口气。 ——蒙恬都站出来反对,看来,这並非扶苏早有准备,且与蒙恬商量好的事。 只是扶苏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百官朝臣的意料。 便见扶苏闻言,只不卑不亢的淡笑摇头,向身旁郎官一摆手,示意『替朕扶太傅起来』。 等蒙恬被虚扶起身,扶苏又对蒙恬微一点头。 “还请老师,先听听冯相所言。” “再论朕当下,是否应当『革先皇之制』不迟。” 说罢,扶苏便將目光锁定在冯去疾身上,静静等候起冯去疾的答案。 殿內朝臣百官,也隨著蒙恬的目光纷纷看向冯去疾,只目光中,皆是清一色的担忧。 便在这万眾瞩目下,经过漫长的思考、计算,冯去疾总算是开了口。 “稟奏陛下。” 便见冯去疾先对扶苏拱手一礼,而后折身,再对殿內百官一拜。 “也好叫诸公知晓。” … “今我大秦,民四百余万户,近三千万口。” “农税十二取一,岁入粟六千万石,半为地方郡县留用,半输相府国库。” “口赋、户赋,则岁入钱十数万万,以实少府內帑。” 说著,冯去疾稍调整了一下鼻息,再藉机整理一番措辞。 然后道:“自大秦一统天下,长城、直道等起建,至今一十一载。” “以相府匯总之数,过往十一年,我大秦为长城、直道、驪山皇陵、渭南阿房,共计徵发民夫、力役,不下三百万人。” … “每岁所得税粮,除去吏俸,及北墙、岭南边军粮草,便尽用於此四项。” “每岁所得赋钱之余,更尽用於此四项,而仍有不足者。” “故此,自始皇帝三十二年,相府几每岁加税、赋於天下农户,以补全用度……” 说罢,冯去疾半带著唏嘘,半带著忐忑地看了看左右,又莫名低头沉默片刻。 终,还是好似下定什么决心般,对扶苏沉沉一拱手。 “陛下。” “正如太傅所言:长城、直道,皆乃军国重器,不可轻言废止。” “驪山皇陵,更乃始皇帝神魂安养之所,陛下为始皇帝子,亦勿当言之不妥。” “然……” … “然渭南阿房……” “纵不废止,亦当……” “额…亦或当稍缓其事。” “待日后府库充盈,再言筑建……” 第036章 郎中令,且不急 冯去疾的反应,显然出乎了朝臣百官的预料。 ——作为当朝右相,值此新君即立而立足未稳,朝局动盪不安之际,难道不应该一切求稳? 旧有的制度,管它好不好、对不对——先別去动啊! 等以后局势稳定了,再动不迟? … 倒是扶苏,丝毫没有因冯去疾的反应,而感到意外。 並非先前,扶苏找冯去疾通了口风、商量好了此事; 而是歷史上,右相冯去疾正是因为这件事,才被二世胡亥弄死。 ——歷史上的二世元年,陈胜吴广於大泽乡起义; 几乎是一夜之间,天下各地便尽皆燃起战火。 而秦廷的应对,或者说是赵高的应对,实在有些令人无语。 在强硬平乱,与软弱招安之间,赵高选择当鸵鸟。 瞒。 各地送上『百姓举兵作乱』的消息,赵高直接扣下,粉饰太平。 二世胡亥问起,也只说:陛下圣君临朝,大秦海內昇平,国泰民安。 只不过,隨著时间的推移,义军声势愈发浩大,已然到了失控的边缘。 不得已之下,右相冯去疾只能与左相李斯、御史大夫冯劫联袂上奏:关东『盗贼』蜂起,戍转钱粮捉襟见肘; 请暂止阿房建筑事,以稍缓燃眉之急。 说直白点,就是平乱太费钱粮了,府库撑不住了。 先把阿房宫的建造工作停一停,节省一些开支,用於平定叛乱。 在赵高『指鹿为马』的淫威之下,冯去疾甚至都不敢说『关东乱军丛起,天下大乱』! 而是只敢说:『盗贼』蜂起。 听闻此事,二世胡亥自然是感到奇怪。 ——盗贼? ——没听说啊? ——什么样的盗贼,居然把煌煌大秦,逼到了不得不停建阿房宫,挪钱粮用於剿贼的地步? 本就瞒著此事的赵高,自然不会同胡亥说实话。 只继续谎称:没有的事; 这是李斯老贼,伙同冯去疾、冯劫两位重臣,找藉口停建阿房宫呢…… 阿房宫,是始皇帝下令建造的; 这三个贼子,是要让陛下悖逆始皇帝的旨意,承受天下人的骂名啊? 听到赵高的解读,胡亥当即大怒,將冯去疾、冯劫、李斯三人尽数下狱问罪。 不久后,冯去疾、冯劫二人悲呼『將相不辱』,相继自杀。 不愿自留体面的李斯,则是被腰斩弃市,夷灭三族。 … 对这段歷史,扶苏只能说:好~傢伙! 右相、左相、御史大夫——除空缺的太尉外,仅有的三公! 杀一个就是政坛大地震,胡亥能一次性全杀了! 只能说,秦亡於二世胡亥之手,是有原因的。 … 至於今日,扶苏在始皇帝入土为安、自己祭祖告庙,即皇帝位的当日,便急不可耐地提及阿房宫之事,也是因为这段有关冯去疾的歷史。 ——歷史上的冯去疾,確实是在天下大乱,局势彻底失控的时刻,才不得已提出:停建阿房宫。 但这个念头,显然不是在那个时候,才猛地出现在冯去疾脑海当中的。 作为当朝右相,大秦的財政状况,冯去疾肯定瞭然於胸。 停建阿房宫,节省开支、改善財政状况,必然是冯去疾由来已久的观点。 只是碍於二世胡亥架空成傀儡,赵高『指鹿为马』式掌权,冯去疾找不到合適的契机提这件事。 直到大秦眼瞅著要亡国,冯去疾才硬著头皮,拼命提出此议。 歷史上,冯去疾也確实因为此事,而拼上了老命。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扶苏今日特意点名,由冯去疾来讲如今大秦的財政状况,其实也是有意为之。 ——扶苏知道,冯去疾对阿房宫的態度,肯定是越早停建越好。 而扶苏,恰好也正有此意。 “朕尝闻乡人言: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御榻上,扶苏低缓平和的嗓音再度响起,將百官朝臣的目光尽数吸引。 便见扶苏站起身,负手挪步到御榻旁,正对殿內百官群臣。 “大行始皇帝,也曾不止一次教导朕:宗庙社稷之乱、之安,源於三者。” “一曰:人心。” “二曰:兵马。” “三曰:財货。” “得人心则宗庙寧;壮兵马则社稷安;足財货,则天下不缺用度,勿生事端。” … “北墙长城、关东直道,皆关乎我大秦兵马壮否、兵锋利否。” “纵失人心、损財货,亦当行之。” “驪山皇陵,关乎始皇帝之威仪,我大秦一统山河之功业,可使天下人心敬畏。” “纵动重兵、费钱粮,亦当行之。” “然,阿房……” “朕实在不知,阿房新宫,究竟是可聚天下人心,还是壮我大秦兵锋,亦或是增府库財货。” 如是一番话,算是扶苏搭好了舞台。 冯去疾也並未让扶苏失望。 只一个眼神,便由御史大夫冯劫出声,接过了扶苏的话头。 “陛下所言甚是。” “过往数年,天下人多有非议,言阿房宫大兴土木,劳民伤財,靡费良多。” “於国实无裨益。” “怎奈阿房宫……” 话说一半,冯劫便適时住了口,却也让殿內百官朝臣,皆体味到了那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怎奈阿房宫,是始皇帝下令要建; 始皇有令,天下人意见再大,也只能遵行。 … 扶苏与冯去疾你一言、我一语,再加上冯劫適时掺和——不眨眼的功夫,便已是话赶话到了这个份上。 殿內朝臣也隨之明白:停建阿房宫一事,二世皇帝扶苏,只怕是心意已决。 只不过,若此事当真这么简单,也不至於直到现在,才被摆上朝仪。 ——始皇帝固然强势,群臣百官固然不敢触怒; 却也並非完全没有胆肥的,对始皇帝的决策指手画脚。 比如,故上卿,新任郎中令:蒙毅…… “郎中令臣蒙毅,启奏陛下。” 当那一道嘹亮的呼號,於正殿內再次响起,殿內百官群臣,皆不由一阵恍然。 ——曾几何时,始皇帝乾坤独断,言出法隨,百官公卿唯唯诺诺,皆不敢言; 彼时,便每每都是上卿蒙毅,隨著这一道嘹亮的唱喏声站出,將百官心中的疑虑,悉数摆在始皇帝面前。 始皇帝並不总是听从蒙毅的劝阻。 偶尔会听; 偶尔会微调方案。 大多数时候,仍会固执己见。 但对蒙毅,始皇帝也从未因『你居然劝我別这么干』而发怒。 时日一长,这都成了朝堂百官的习惯了。 陛下又要搞事情了? 別急; 还有蒙毅呢。 他自会出手。 至於结果如何…… 嗨; 蒙毅都劝不回来,咱们还掺和个什么劲儿啊? 老老实实奉令行事得了…… 今日,始皇帝入土为安,大秦开启二世皇帝一朝; 朝臣百官虽然亲眼目睹,甚至亲身经歷了整个过程,但也多少有些无所適从。 或者说是还没调整过来。 直到蒙毅这熟悉的嘹亮嗓音响起,百官恍神之余,也再次意识到:大秦,真的变天了。 却也没完全变。 至少蒙毅,仍旧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眼里容不得半点沙的錚臣、直臣。 “但说无妨。” 对蒙毅,扶苏自然是极尽宽容。 於私,蒙毅是扶苏的老师,当朝皇帝太傅:蒙恬的胞弟; 也算扶苏半个肱骨心腹。 於公,蒙毅这样能说话、敢说话的錚臣,也同样是扶苏欣赏、喜爱的。 对蒙毅,扶苏更是期望颇高。 九卿之一的郎中令,也绝不会是蒙毅的巔峰——至少扶苏是这么认为的。 也不出扶苏所料; 蒙毅接下来一番话,將大秦一统华夏后,所面临的首要难题,摆在了扶苏临朝后的首次朝仪之上。 “稟陛下。” “臣曾任上卿,为始皇帝所近,几日日召见,多有言谈论政。” “凡始皇帝所定之制、政、策,臣大言不惭:可谓尽知始皇帝之所想、所虑。” “陛下適才所言之长城、直道,驪山皇陵、渭南阿房——始皇帝为何皆行,臣,亦知之。” 便见蒙毅走到殿中央,对扶苏拱著手,却是昂首挺胸。 满是自信的说著,便不顾左侧,兄长蒙恬不愉的目光注视; 只言之凿凿道:“陛下,或许忘记了。” “我大秦一统山河,乃將兵伐灭六国,方得功成!” … “故六国之人,无论王公贵族、公卿官吏,亦或农户黔首,皆多有执刃而向秦卒,坐罪以为刑徒者。” “——始皇帝大兴土木,本意,既非安定人心,亦非状大兵锋。” “而是这数以百万计的刑徒,若放任不管,便会成为社稷之隱忧。” “若尽杀之,又恐再现武安君坑杀赵国降卒故事,使天下人心动盪。” “杀不得,又放不得,这才以长城、直道等繁重劳役,耗其力、夺其志。” “如此,方使天下得安也……” 说罢,蒙毅侧过身,大义凛然地对兄长蒙恬一昂头。 虽未开口,却也分明在说:兄长別这么看我。 朝堂之上,只有君臣,没有兄弟。 待蒙恬沉著脸收回目光,蒙毅后转过身,环顾殿內百官朝臣。 正要再进行一番慷慨激昂的阔论,身后,却冷不丁传来扶苏古井无波的平和语调。 “郎中令,且不急再言。” “有一事,朕甚不解。” 闻言,蒙毅自是当即回过身,对扶苏再一拱手。 面上虽是『陛下问便是,臣知无不言』的架势,但心中,却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慌。 蒙毅很不习惯。 过去,对始皇帝的举措提出意见,往往只会有三种结果。 第一种,是始皇帝若有所思道:蒙卿所言有理,此事日后再议。 这就算是接受了蒙毅的劝諫,暂时打消了念头。 第二种,是始皇帝稍带无奈道:蒙卿言之有理,然此事,非行不可。 这,则是要部分採纳蒙毅的建议——事儿还是要办,只是具体怎么办,可以按照蒙毅的倾向,或温和些、或果决些。 第三种,自然是始皇帝大手一挥:朕意已决,无需多言! 这自然便是拒绝。 … 像扶苏此刻,主动提出『你说的这一点,我有不同看法,咱嘮嘮』的情况,是从未出现过的。 蒙毅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只是隱隱觉得:扶苏接下来的话,自己很可能接不下来…… “適才,冯相说,自我大秦一统天下,足有三百万人,因长城、直道等服劳役。” 只见扶苏淡淡开口,神情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郎中令又说,此间事,皆乃始皇帝以大兴土木之名,耗故六国刑徒之力、之志。” “如此说来,故六国刑徒,居然有三百万之巨?” 如是一问,说的殿內百官齐齐一愣。 扶苏便轻轻一笑,略带些不解的看向蒙毅。 “冯相方才刚说:我大秦,民不过四百余万户,近三千万口。” “刑徒三百万——岂不是说每四户人家,便有三户为刑徒罪犯之属?” … “不足三千万口人,妇、男各半。” “一千五百万男丁,除去老弱病残,当不足千万。” “三百万刑徒,岂不是说每三男,便有一人罪无可恕,只能以繁重劳役,方可妥善处置?” 言罢,扶苏面上笑意更甚,语调也愈发温和了些。 “郎中令,觉得这对吗?” “我大秦,当真有如此之多的囚犯刑徒,需要以繁重劳役镇压吗?” … “退一万步讲:就当是有。” “那这三百万『六国余孽』,又为何不是在十一年前,始皇帝一统天下的时候,直接被送去筑长城、铺直道;” “而是在过往十一年当中,累年被送去服劳役呢?” “是因为他们之前藏了起来,在过去十一年当中,被我大秦官府一点一点揪出来的?” “又或者说,是地方郡县为了凑刑徒、力役,將原本无需如此的农夫、黔首,硬逼成了『刑徒』,乃至『六国余孽』呢?” 这番话说完,扶苏特意流出了一个气口。 等殿內,响起百官交头接耳的轻微嘈杂声,扶苏才掛著人畜无害的笑意,再最后道出一语。 “前些时日,朕查了一个人。” “沛郡泗水亭长,刘季。” … “查得此人,於始皇帝三十二年,奉令押送民夫丁壮,往驪山皇陵服劳役。” “——咸阳朝堂徵召的民夫、丁壮,而非囚徒。” “途中,有丁壮逃亡,刘季恐坐罪,索性尽释民壮,遁入芒碭山为寇。” … “请郎中令,解朕之惑。” “此人,放著好端端的亭长不做,偏要落草於芒碭山,究竟为何?” “我大秦,又为何要大老远,从楚地徵召民壮,修驪山皇陵?” 第037章 修正! 言罢,扶苏面上仍掛著那抹浅浅的笑意,目光灼灼看向蒙毅,好似真在等蒙毅做出应答。 但殿內百官朝臣皆知:这个问题,蒙毅给不出答案。 ——一县之地,被抽到上百民壮,由基层亭长亲自押送; 半途逃走几人,逼得这位亭长索性破罐破摔,把民壮全部放跑,自己也落草为寇。 看似平平无奇的小案例,实则,却暴露了今之大秦的诸多问题。 其一,便是自秦一统天下以来,反覆被指为『过於严苛』的连坐制度。 一个亭长,再怎么不入流,也好歹是腰佩铜印,食禄百石的有秩官吏; 始皇帝废分封,尽行郡县於天下,就是靠著亭长、嗇夫这样的基层官吏,才得以掌控天下。 而在扶苏听到的案例中,这位刘亭长押送的力役队伍,出现了几个夜逃的人。 按照《秦律》特有的『连坐』制度,发生了这样的事,这位刘亭长,以及配合押送的隨行差役、兵丁——乃至其他民壮,都要坐罪受惩。 具体是什么惩罚方式,也不用专门去翻《秦律》了; 能把人逼得落草为寇,就算不是死罪,又能好到哪儿去? 將一个本该帮助秦廷控制天下郡县、掌控地方基层的亭长,给逼得落了草; 一个『自己人』,摇身一变为地方治安的不稳定因素; 这是制度性的问题。 如果放任不管,便绝不会是个例。 未来,还会有无数个亭长,会因为类似的事,而做出和那位泗水刘亭长类似的选择。 … 其二,则是该案例中,最容易为人忽视的核心问题。 ——在被押解前往驪山途中,有民壮趁夜逃亡。 为何逃亡? 明知这么做会被通缉,抓到就是死罪,还会连累家人——却依旧要逃? 这只能说明:对那些逃走的民夫而言,前往驪山服劳役,是比死还可怕的事。 什么事,会比死还可怕? 生不如死。 对被徵发的民夫青壮而言,去驪山服劳役,是生不如死——是寧愿拼死逃走,也绝不愿乖乖服从的事。 这个问题的根源,恐怕就在蒙毅方才提到的:耗其力、夺其志。 有罪,且不可饶恕,又碍於某种顾虑无法处死的人,確实可以通过繁重的体力劳动,来消耗精力、消磨心志。 这没什么好说的。 可若是將这种手段,用在原本无罪、只是被徵发劳役的百姓身上? 那这,就不再是对恶人的妥当处置了。 而是毋庸置疑的欺压百姓。 至於说,原本应该被用在囚犯、刑徒身上的手段,为何被用到了百姓身上? 还是那句话。 此刻,能出现在咸阳宫中宫正殿,参与这场朝议的,没有一个是庸碌之辈。 都是在官场上沉浮浸染的人精,谁会看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 ——以繁重体力劳动,来消磨六国余孽、刑徒的精力和心志。 话是这么说没错。 確实可行,也算得上高明。 但问题在於:这,是朝堂层面的战略构想。 这等层面的构想,是绝不可能被下达基层的。 尤其是在商君『驭民五术』问世后,更不可能! 朝堂徵发刑徒时,绝不会告诉地方郡县: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耗其力、夺其志』,使刑徒无法作乱。 只会说:始皇帝要修长城/直道/皇陵/阿房宫,需要人手; 经过少府核算,大概需要这么些人。 你们每个郡、每个县都分一分,凑够这些人,送到该去的地方。 本意,固然是让地方把刑徒、罪犯——尤其是六国余孽,送去填这些人命坑。 但基层却无从得知,更看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 只会將此事当做政治任务指標,不折不扣,甚至添油加醋地贯彻下去。 上头要100人,我县只有80位刑徒,怎么办? ——再添农户青壮40,凑够120人送过去! 上头交代的事,寧愿超额,也绝不能打折! 什么? 青壮不是刑徒? 这简单! 隨便找由头,安个罪名便是。 打架斗殴的,与人爭执的,游手好閒的——再不济,把『看著不像好人』的也填进去。 黔首贱民有没有罪,还不是我官府说了算? … 负责徵发劳役的地方官府如此,负责具体项目的朝堂部门,也多半是类似的情况。 没人告诉他们:这些项目只是手段,针对六国余孽『耗其力、夺其志』,才是项目上马的战略目的。 他们只知道上头下了令。 而且是死命令。 调多少人、给多少钱,要求必须在多长时间內,把这个项目搞定。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什么? 调拨的人手,还几乎全是刑徒? 那更好了! 就算干得死,也给我往死里干! 上头交代的任务最重要! 刑徒的命,那还算是命吗? … …… 最让殿內百官朝臣,皆感到一股悲凉的是:不只是地方郡县; 也不只是负责这些项目的部门; 甚至就连这满朝公卿大臣,也从未在始皇帝口中,听到关於这些大项目的『真实战略目的』。 过去,大家只当长城、直道,是始皇帝出於军事目的,而决意修建的军事设施。 驪山皇陵,则是始皇帝为了夸耀自己功绩,而建造的面子工程。 至於阿房宫,自更是始皇帝为了夸耀大秦、夸耀自己的功业,供自己奢靡享乐而修建。 虽然大家能隱隱感觉到:始皇帝,似乎是在有意给刑徒、罪犯找事做,免得地方治安被这些人影响; 但直到今日,听蒙毅亲口说起,大家才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也才知道:这,居然才是始皇帝的主要目的、真实目的。 这些建筑的效用、存在的意义,反倒是顺带的…… … “始皇帝功盖三皇五帝,旷古鑠今。” “所思、所虑,皆非我辈所能参悟。” “本是好意,欲以繁重劳役,使刑徒罪犯无暇作恶。” “可政令传下去,便不是这么回事了……” 见百官皆面呈思虑,扶苏自也明白:朝臣百官,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同时,扶苏也为那位迷人的老祖宗、这一世的先父,而感到一阵莫名唏嘘。 这,便是皇帝以自我为绝对中心,所必然导致的恶果。 ——只管我想做什么、我要怎么做; 却根本不屑於考虑这个做法,是否会因为某些原因,而偏离最初的目標。 便如此事; 始皇帝要达成的目標,是天下刑徒、囚犯,皆被各大工程累的抬不起头,地方郡县牢狱空空,再无人作乱。 但具体实施方案的官员,却只想著达成上头派发的任务:建成长城、铺成直道,亦或是驪山皇陵、渭南阿房。 为了完成任务,尤其是为了儘可能快的完成任务,从而討得上头欢心,压缩工期自是应有之理。 而压缩工期最简单的方式,自然,便是加派人手了。 具体而言,便大致是以下这种情况。 ——始皇帝得知:关东大概有刑徒一百万人; 以这百万刑徒,作为长城、直道、皇陵三个项目的劳动力,大概可以让他们安分十年。 况且这三个项目,也確实对国家有益。 於是下令:这三个项目正式上马,工期皆为十年。 结果底下的官吏一个比一个想表现、想捞政绩,想『超额完成任务』; 命令层层下达,工期一压再压; 最终,居然硬生生压到了五年! 工期一压,徵调的人数也就水涨船高——工期减半,人数自然翻倍。 於是,除了始皇帝计划內的百万刑徒,还另有百万民壮,被地方无所不用其极的,塞进了服劳役的『刑徒』当中。 始皇帝一看:不对啊? 不是百万刑徒吗? 怎么轻而易举的徵召了二百万人? 哼! 肯定是有刑徒没被统计全,才会出这么大的偏差! 以为有一百万,却征上来二百万…… 会不会还有? 朕得试试。 试试看地方郡县,还能不能徵到刑徒。 於是再下令:上马阿房宫项目。 地方官员能怎么办? 工程还得干,工期还得压,人手还得加。 那就办唄~ 不就是『刑徒』嘛? 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 始皇帝机关算尽,唯独没想到:自己的雄心壮志,自己为大秦构筑的伟大蓝图,底下的官员压根儿不在意。 甚至都体会不了。 底下的官员只知道:上头下达了任务,那就得执行。 执行的好,就能升官。 执行的越好,升官就越快,就能升的越高。 就能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咳咳咳…… … 上头命令建造长城,那就建。 而且要建的更快、更好。 至於为什么要建、为什么用刑徒来建——重要吗? 搞清楚了,能升官吗? 既然不能升官,为何要想? … 便这般,始皇帝仍沉浸在自己『运筹帷幄』的美梦中,以为全天下的不稳定因素,都被自己废物利用,成了大秦基建的燃料; 朝公、官吏,也都沉浸於自己『升官发財』的美梦里,以为始皇帝下达的任务,自己每每都超额完成,拜相封侯只在明朝。 而在无人关注的角落,数不尽的陈胜、吴广们,默默承受著自己本不该承受的一切。 通天怨念匯聚於天空,遮天蔽日,让大秦陷入黑暗; 再由陈胜、吴广『们』登高一呼,用鲜血引燃战火,將光明重新迎回世间…… … “郎中令,许是漏忘了吧?” 一段相当漫长的沉默之后,扶苏,终於还是放过了蒙毅。 不再等待蒙毅,给出那並不存在的答案,而是主动开口,为蒙毅递了台阶。 “过往二年,朕奉始皇帝詔往上郡,可不只为监军。” “也同样在辅佐老师,督建长城。” … “朕知道——朕亲眼看见、亲口问得而知。” “长城脚下,不止有六国余孽、罪犯刑徒。” “还有本该躬耕劳作,为我大秦缴税纳赋,献劳服役的农人。” “他们,本可为我大秦之根基。” “如今却俯首於北墙,挥洒汗水乃至血水,终埋骨於边关。” 说著,扶苏悠悠发出一声长嘆,昂首望向殿內百官。 “诸公以为,他们的后代,会成为怎样的人?” “为我大秦缴纳税赋、服兵役徭役的国之根本?” “还是怀恨於心,只待六国余孽振臂一呼,便群起而反秦的祸乱根源?” … “想来诸公,都不会认为是前者。” “那既是后者,我大秦,该当如何?” “继续?” “——继续像对待他们的父辈、祖辈一样,用一个个旷古奇观,耗其力、夺其志?” “继续待他们如仇寇,而不是將他们,视为我大秦的子民???” 掷地有声的一番话,说的满朝公卿哑口无言,各自俯首。 便见扶苏再將头一转,直勾勾看向殿中央,已略显呆愣的蒙毅。 “郎中令,应该也听过类似的话吧?” “——秦虽灭六国,然六国之民,难为秦民。” “这话,连朕都听说了,难道袞袞诸公,还有人没听说?” … “此言何解?” “是六国之民,不愿为我大秦子民?” “——俯首田野,朝不保夕,稍有风吹草动,便要家破人亡的农人;” “除了温饱,几乎顾不上任何其他事的黔首;” “当真会为了灭亡的故国,而与我大秦作对?” “又或者,並非他们不愿为秦子民;” “而是我大秦,从未將他们,当做子民来爱护呢……” 说到最后,扶苏的语气中,已是带上了满满的感慨。 三百万。 短短十年,一个人口不到三千万的封建统一王朝,便有三百万人被徵发,去服致死量的繁重劳役。 別说这三百万人,有一大半都並非罪无可恕,甚至极有可能不曾犯罪; 就算是——就算这三百万人,个个都是曾为六国捨生忘死,与秦为敌的『余孽』; 在总人口不足三千万人的前提下,扶苏也绝不可能將他们,当做大秦发展壮大的耗材。 就算不考虑人心,光是『人口』二字,便足矣让扶苏,想一个更妥善的方法,来安置这占据大秦一成以上人口的庞大群体。 过去,扶苏无法改变。 但眼下,却尽在扶苏掌握。 即为秦二世,扶苏,便要扭转这大错,將大秦,从飞奔向灭亡的道路上拉回。 要想达成这一目標——要想让大秦,避免二世而亡的宿命,扶苏首先要做的,便是继始皇遗志,继续推动大一统。 始皇一统六国,统一的是版图;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则是统一文化。 而扶苏要做的,则是一统天下人心。 要想使天下人心归一,让天下人尽为秦民,那就要让他们感受到:大秦,將他们当做秦民——至少是当做『人』来看待。 他们首先要感觉到:秦廷把他们当『人』。 而后,他们才会思考:自己到底是不是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