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诡江湖,卸岭盗魁》 第1章 於星魁 “少当家醒了,少当家醒了!” 压抑的低呼声自耳旁传来,於星魁眉头微动,缓缓睁开双眼。 少当家? 是在叫我么? 面前一片漆黑,只能见到几个模糊轮廓,他下意识道:“为什么不开灯?” “啊对!” 几人如梦初醒,相互推搡起来。 “快,没听见少当家发话吗?点灯!” 点灯? 於星魁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噗嗤一声响,不知是谁拿出了火摺子,將一盏油灯点亮,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挤在一起的面孔,神情在疲惫间夹杂著恐惧。 从样貌上看,这些人的年岁不等,都是紧袖收腰的劲装打扮,脑袋上包著头巾,手中持著短刀、铁锹,其中有的已经砍出了豁口,有的血跡还未乾透。 而他们的眼睛,此刻都直勾勾地看向於星魁,凝重的目光快要令人透不过气。 好古老的打扮,这是群什么人? 土匪? 於星魁心中一凛,下意识直起身,却因动作过大扯动了头上的伤口——原来头是真破了。 霎时间,如同针扎般的痛楚让他动弹不得,眼前无数场景走马灯般闪过。 他叫於星魁,九零后生人,家中开一家古玩铺子,兼职也做当铺生意,昨晚喝了大酒,独自回家时不慎跌倒,脑袋磕到马路牙子上晕了过去…… 他也叫於星魁,绍炎二年生人,世代在笠湖为盗,既在江湖间肆虐,也上岸做发坟掘墓的买卖。 这是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歷史发展的脉络与华夏大体相似,却真实存在著鬼神。 两百年前,他家祖上一位名叫於茂公的,曾当过江南三十二座水寨的总瓢把子,武艺出眾,力能扛鼎,一支甲牌可聚数万之眾。因曾率眾將故元荆王的整座山陵刨空,所以名声大噪,有“卸岭力士”之称。 只是子孙不肖,加上不愿受招安,屡屡被朝廷围剿之下,於家只有四处奔逃,苟延残喘直到如今。老旧的水寨里只剩下了不到百人,其中还多是些老幼妇孺。 情况就是这样,两段记忆逐渐融合到一起,令於星魁终於缓了过来。 他长舒一口气,面上露出与青年样貌不符的老辣。 “发叔、白叔呢?” 发叔、白叔,是前身父亲於中鸿的两名结义兄弟,几人合称笠湖三元,也算在江湖中有些名气。 一个年纪稍大些的男人挤过人群上前,他的鬚髮已经斑白,脖子上掛著一副老花镜,两臂戴著袖套,正是白叔。 “少当家,我在这里……老发方才带人断后,如今还没消息。” “唉……” 旁边有人一拍大腿,长吁短嘆地道:“……王八盖子滴,这叫什么事嘛!好端端的,突然蹦出个血粽子,就连大当家也敌不过。可怜他老人家一世英名,居然折在这里。依著我看,咱们还是別管发三哥他们,赶紧逃命算了!” 其余几人本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如今听到这话,个个面露难色,似乎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於星魁也回想起了整件事的经过。 前些天,连下半月的雨水將金盖山冲塌了一块,露出一座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古墓。 笠湖边上的其余大斗,早也被他们挖空了,如今碰见这事,眾人只道是天降横財,进了墓才发现,里头不仅宽敞得出奇,在主墓室还有一套皇室才能用的金丝楠木棺槨。 这是毫无疑问的僭越之举,但也意味著棺中极可能有重宝,兴奋之下,立即著手开棺。 未曾想,棺槨里墓主死后不腐,尸变成凶,开棺后直挺挺地从里头蹦了出来。 那凶尸浑身长满钢针般的红毛,利爪尖牙,刀枪难伤,行內人將其称为血粽子,又称赤凶。 赤凶在復甦后,先是捉住最近处的一名弟兄,咬在脖颈上,几息之间就吸尽了精血与生气,一身红毛变得越发鲜艷,暴涨数寸。 然后,赤凶又反手一爪將於星魁打得倒飞出去,后脑勺撞在墙上,动弹不得。 前身的父亲於中鸿见状,上前与赤凶搏杀,因为年老体衰,大意之下被捉住肩膀,整个人活生生地从正中间被扯成两截,肚肠混合著鲜血流了满地…… 若不是发叔当机立断,亲自带人断后,只怕重伤的於星魁等人也难逃生天。 回想到这,於星魁两眼一眯,摸出腰间一柄短刀,深吸一口气,儘量以平和的口吻道:“蔡麻子,我现在六神无主,你向来是个聪明的,过来跟我讲讲该怎么逃……” 先前抱怨的那人就是蔡麻子,他闻言一喜,心想如今老当家已死,正是在少当家面前表现的好机会,来不及多想便凑上前来,脸上挤出討好的笑。 “少当家,我有个主意……” 话才出口,於星魁猛虎般扑上前將其按倒,不由分说地將衣襟扯开,短刀分毫不差地捅进心窝,顺势一拧。 霎时间,血泉喷涌而出,染红了於星魁的面颊。 “呃!?” 蔡麻子瞪大了眼睛,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剧痛之下,口中却只能吐出鲜血。 这时,他才看清於星魁那对寒星般的双眼,其中並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於星魁毫不在意染到身上的血,站起身看了看其余几人,冷声道:“蔡麻子本就是半道入伙,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一张嘴就晓得胡说八道……眼下我爹出了事,你们暂时便听我號令,可有人不服?” 刚刚杀完一人,於星魁身上血跡未乾,几人见他这模样,哪还敢出言拒绝? 这时又是白叔出面,他抱著拳对於星魁深鞠一躬,恭敬地道:“……大当家。” 其余几人自然也有样学样,抱拳施礼。 於星魁上前將白叔扶起,看了一圈眾人,道:“好,既然各位都愿意听我號令,那我就明说了罢……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老子今天还非得把这墓给平了不可!” 说这话,並非於星魁要逞能。 这趟进墓的有十多个人,眼下还站在这的,不算已经嗝屁的蔡麻子,包括於星魁在內也只剩六人,损失不可谓不重。 就这么灰溜溜夹著尾巴,空手而归,连死去同伴的尸首也顾不上,安家费也没个著落,本就勉强维持的水寨恐怕当即便要散了。 不把这墓给平了,不料理了那个赤凶,於星魁哪来的底气继承水寨,又哪来的威望服眾? 没钱,没本事,旁人又凭什么跟他,就凭他姓於,是老当家的儿子?须知道,江湖上混的,可从来不讲什么父死子继,而是人走茶凉! 所以,逃走是於星魁决不能接受的,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豁出去,拼到底。 好在,他並非没有倚仗…… 第2章 开龙脊 於星魁低头看向手上的青铜指环,样式古朴,质地奇特,表面鐫刻著特殊纹路——头尾相衔的蛇將身体围成圆形,圆心处有著一团火光。 这是开古玩铺的他,前几天从一个老道士那里收来的东西。 那老傢伙鬚髮皆白,说话漏风,牙齿几乎全掉光了,口音极重,还神神叨叨的,说话十分难懂。 不清楚这青铜指环究竟是什么年代的东西,也从未见过那种奇特纹路,所以於星魁对它十分好奇,在手上连续把玩了好几天,甚至摔倒时大拇指上还套著这玩意。 回忆到此,於星魁一边思考对策,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青铜指环。 忽然,周边的一切都静止下来,连带著所有人在內的一切先破碎如雾,又迅速匯聚重组,演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景。 “……” 无尽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光明。 仔细看去,原来是一个青铜铸就的巨物,它盘踞在高大的神台上,长约十余丈,鳞甲鲜明,人面蛇身,有著竖而狭长的双目,口中衔著一道炽热火光。 这是烛九阴,也即烛龙。 曾经读过山海经的於星魁,很快就认出了铜像的身份,也明白指环上的纹路即是对方的象徵——这么说,倒是可以將其称为烛龙戒。 在烛龙铜像的身前,还摆放著一张供桌,但桌面上空无一物。 一个人影赤著身子,面对著烛龙铜像盘腿而坐,与那庞然巨物相比,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他双目紧闭,模样与於星魁一模一样,就连头顶伤势也是完整復刻。 仔细看去,这个人影居然是半透明的,可以清楚地看到內部的经络、心臟,以及白玉一般、共生有二十四节的脊椎骨。 以第三人称的视角看著自身,这感觉十分奇妙。於星魁注视著这一切,忽听得黑暗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声响。 “奉纳通灵古物,可获烛龙恩泽……” 通灵古物? 於星魁看向手上的烛龙戒,摇了摇头——这玩意肯定不行。 那么,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东西,算得上是通灵古物? 翻了翻身上,於星魁只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书页已经泛黄,上头墨跡斑驳,歪歪扭扭的字跡像是孩童所写,实际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炼体秘法,封面上写著“龙脊功”三个大字。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騅不逝,相传此法最早由西楚霸王传下,於家代代习练,而这本册子据说是於茂公晚年亲笔写就,完成后不久便撒手人寰。 只是於星魁资质一般,又耽於酒色,从不勤学苦练,以至於如今二十多岁也只是小成,真气修为稀鬆平常且不说,气力也只比常人大上一些,举个两三百斤的重物已很勉强。 抱著试试看的心思,於星魁將这小册子丟到了供桌上。 光芒忽闪间,一点光明自烛龙口中落下,將那小册子点燃,须臾之间便化作灰烬。 而火光却没消散,反而一股脑钻进了供桌前的人影体內。 只见人影微微一震,白玉般的脊椎骨,就此逐渐变成了玄黄之色。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 於星魁瞪大了双眼。 他清楚地记得,於家歷代都是死后火化,將骨灰洒入水中,而祖上那位茂公去世之后,身躯皆被烧化,唯有一条脊骨在烈火中完好无损,且质地犹如玄黄玉石,水火不侵,坚不可摧! 於星魁暗道,“脊骨玄黄,不腐不坏,这是龙脊功大成、打通玄关的標誌。自祖上茂公以来,於家多年未有人达至如此境界了……” 手头再无其他事物可供奉,於星魁又扭了扭青铜指环,眼前场景再度变幻,恢復为先前模样,白叔在內的几人仍保持著原本的姿势。 原来如此,在那个地方经过的时间,於现实只是短短一瞬么? “大当家,你……” 白叔眉头一皱,忽然觉得面前的於星魁有哪里不一样了。 虽然样貌不变,身形也还是那个身形,但由內而外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白叔,我没事。” 於星魁挥手阻止了白叔继续將话说下去,轻轻握拳,感受著体內气血如大江奔涌,一身仿佛有用不完的力量。 开龙脊,破玄关,此刻的他与之前已经有了云泥之別。 然后,於星魁伸手探入衣襟,取出那本龙脊功的小册子。 不见他有任何动作,便见那泛黄的书页忽然化作灰烬,从指缝间流下。 此刻,於星魁已然多了几分底气,他望著身边几人,以温和口吻强调道:“……各位,我的確已有办法对付那血粽子。” 白叔闻言,上前小声劝道:“魁官,你莫要逞强,血粽子厉害,纵使是你阿爹也奈何不得。” 他方才称呼於星魁为大当家,是以水寨部眾的身份站队。 如今称呼於星魁的小名“魁官”,则是以叔伯长辈的身份劝告。 於星魁点点头,面色冷峻。 “我心里有数。” 说话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嚇得眾人连忙看去。 眼下,所有人都在一个耳室中藏身,地方本就不大,而此番收集到的明器(陪葬物)连同几口箱子,都被拿去堵住了门洞。 这时,外界正传来沉重的撞击声,一下接著一下,坚定有力。 墓顶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堵门之物很快就被撞松,眾人见状慌忙上前用肩抵住。 “不好,是那血粽子!” “妈的,定是老蔡的血把它给引来了!” “都別慌!”白叔高声嚷道,“如今退无可退,准备好傢伙,跟那血粽子拼了!” 说完,强装镇定的白叔擦去额边的冷汗。 他心想,待会要是不敌,拼死也要拖住那赤凶,至少得让魁官逃走,不能让大哥的血脉在此断绝! 隨著一声轰然巨响,眾人终於抵挡不住。 连同堵门的东西一起,几人被巨力撞得向后飞出,重重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 於星魁轻舒猿臂,將一个装满了铜钱的箱子捞在手中,只感觉轻若无物,隨手將其放下,定睛看向外侧。 只见那里站著一个披著破烂官服的红毛身影,它佝僂著身躯,形如直立野兽,浑身散发著浓重的血腥气,手上还提著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人头的下方连接著一小段脊骨,似乎是被直接抽出了胸膛,愤怒的双眼在死后仍目视前方,脸上满是不屈之色。 “老……” 白叔见到人头熟悉的样子,鼻头一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 “……老发!” 第3章 血尸丹 赤凶咧了咧嘴,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低头一口咬在发叔的头颅上。 那张清晰的面庞瞬间乾瘪下去,像是一个正在漏气的皮球,精血很快就流失殆尽,只余下乾枯的皮肤紧裹著颅骨。 將吸乾了精血的头颅隨便拋下,赤凶迈著僵硬的步伐上前,身上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它的姿势看上去有些僵硬,关节就像是无法弯曲,一身赤毛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手上数寸长的尖爪闪著寒光。 “……小心,它过来了!” 干刀头舔血的买卖,眾人早已见惯了死亡,但这等诡异的景象的確还是头一回见,头皮发麻的同时,似乎也丧失了胆气。 不敢上前与之搏杀,生怕成为下一个被吸尽精血的倒霉蛋,几人连滚带爬地朝后退去,浑然忘记后方就是墙壁,根本无路可走。 唯有於星魁一人手持短刀,迎难而上,面对著赤凶当头挥来的利爪,他的左手如铁钳般探出,先一步捉住其手腕,掌心处竟擦出火光! 只拥有野兽般的灵智,令赤凶下意识便想挣脱束缚,却发现於星魁气力之强远超从前,一时竟无法挣脱。 於星魁一声暴喝,气机勃发间,浑身肌肉高高隆起、块垒分明,皮肤表面暴凸出无数青筋,后背中心隱隱显现出一道模糊轮廓,恰似一条升龙。 赤凶的手腕在这瞬间,被於星魁以绝强力量生生拧断,发出钢铁般的弯折声,断口处露出森白骨茬。 “好,龙脊功!” 白叔反应过来,面露狂喜,忍不住拍掌道:“那血粽子全仗著一身蛮力,如今大当家的龙脊功已通玄关,气力远胜於它,咱们贏定了!” 赤凶被折断了手臂,吃痛下张开了大嘴,於星魁顺势將短刀塞进它的口中,手掌往刀根一拍,令得整把短刀齐根没入,染血的刀尖从后脑位置透体而出。 受到重创,赤凶一时动弹不得,又被於星魁拦腰抱住,往后一仰,以倒栽葱的姿势狠狠摜在地上,脑袋深深地砸进灰泥地基,两条腿稍稍扑腾几下,便没了动静。 “呼……” 於星魁长出一口气,身上的肌肉重又恢復正常,眼前一阵发黑,虚弱的感觉充斥於全身,下意识用双手扶住膝盖。 这是刚才提起真气、全力爆发的后遗症,但眼下还不是放鬆的时候。 赤凶被这么一砸,似乎没了意识,身上皮肉一松,再不復先前的坚硬。 “好机会,併肩子上啊!” 所有人见状,立刻一拥而上,用各自的利器將那赤凶大卸八块。 白叔一刀剖开赤凶的肚腹,在小腹里一阵摸索,掏出一个红彤彤的硬块,大概有一颗蚕豆大小。 当白叔取出了这东西后,赤凶身上的毛髮顏色一暗,转而开始从身体表面脱落,纷纷扬扬地洒了一地,浑身彻底瘫软下来,仿佛又变回了寻常尸首。 “死后不腐,尸变为凶,原因是执念不散,致使体內有阴煞沉积,凝结成尸丹……血粽子以生人精血为食,所以它的尸丹,又叫做血尸丹。” 白叔望著红色硬块,感慨道:“我年轻时遭遇过的血粽子,血尸丹也不过米粒大小,若是让它再吃个几人,纵使大当家的龙脊功已通玄关,怕也有些麻烦……这玩意是极阴毒之物,於生人无益,还是赶紧一把火烧了为妙。” 於星魁眼神忽闪。 方才那赤凶之所以凶威赫赫,正是因为体內有这玩意。 所以,就算於人无益,也应该算是一件灵物吧? “拿给我瞧瞧。” 白叔听到这话,便將血尸丹交给了於星魁,后者將其接到手中后,轻轻一攥,左手顺势搓了搓拇指上的烛龙戒。 当他再摊开手时,掌心只剩一堆黯淡碎屑,体表隱隱闪过一道赤光,才有些衰弱的血气重又变得凝实,上身的皮肤莫名显得有些油亮,可谓精壮血足。 “咦?” 白叔见状,有些不解:“这玩意坚硬无比,唯独只怕火烧,大当家怎么一把就將它捏碎了?” “……谁知道呢?” 於星魁面不改色,隨手將尸丹所化的碎屑一扬。 “想来是因为那血粽子才復甦没多久,尸丹还不够稳固吧。” 说完,於星魁又看向身边眾人,道:“好了,去收拾一下,把弟兄们的尸首和值钱的都带走。” 听到这话,其余几人才后知后觉地眼神一亮,面露喜色。 拔山卸岭气盖世,卸岭之名,並不单指气力过人,还有將整个山陵都给掏空的意思。 所有陪葬明器,能带走的尽数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地毁坏,总之不会漏下任何事物。后续若有其他倒斗的前来,只能见到空荡荡一座孤坟。 一群人肩扛手提,来回好几趟,总算是將这墓中的东西都给搬了出来,除却十几箱杂物外,还有甲冑一副,宝剑三口,雕弓长箭,裘袄皮帽金腰带;银壶玉碗,青瓷瓶罐十多个。 “这是达鲁花赤的官印。”白叔戴上老花镜,手中把玩著棺材里的一颗铜印,嘖嘖称奇,“那血粽子原来还是个贵人出身,怪不得墓里有这许多东西。算来,也有好些年没倒过这样的大斗了。” 达鲁花赤,乃是故元所设、地方镇守的官名。 换句话说,这墓距今少说也有三百余年的歷史,便连朝代都换了两次。 於星魁接过话茬,说道:“故元贵人向来有密葬的传统,既不立碑,也不堆土,所葬之处唯有至亲知晓……就算是这达鲁花赤的后人,现在恐怕也不知道这墓的位置。若不是天降大雨,恐怕这地方还能藏下去。” “这次也算是老天爷指路,趁著天还没亮,咱们赶紧走吧。” ———— 山脚下,小河边,淒凉的月光洒了遍地。 河岸上,尸首堆积在前、明器放置在后,死者模样大多悽惨,身躯干瘪如同枯木,不少还有著肢体残缺,只能拼凑起来后用布裹著。 於星魁不忍再细看,到水中洗了洗手,抹了把脸,仰头打了个响亮的唿哨。 远处,近一人高的芦苇盪忽然动了起来,未过多久,从中划出几艘灵活的小船。 这些小船首尾尖锐、形如蚱蜢,有四桨双櫓,可於水面上行进如风,因船身细长,又被称作“枪船”。 不一会儿,船队就来到了眾人跟前。 一个铁塔似的虬髯大汉站在船前,上身束背甲、下身著短裤,远远地见到眾人狼狈模样,等不及靠岸便道:“怎就只有你们几个?!大当家呢?” “斗里出了血粽子,大当家不幸身亡……”白叔一边伸手指挥著船队,一边道:“说来话长,待会再跟你细讲……老泥鰍,你赶紧过来搭把手,先把弟兄们的尸首搬回船上。” 第4章 水寨 与眾人合力將东西搬上了船,於星魁倚著船舷坐下,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得以稍稍放鬆,本打算休息片刻,结果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身下的船只在水流中轻轻晃动,就像是摇篮一样。 等他再睁开眼时,天已大亮。 白叔蹲坐在船头,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老泥鰍站在船尾,用力地摇著船櫓,他已將身上的背甲脱去,只繫著白布束腰,露出一身黑得发亮的腱子肉,身上满是细密汗珠。 见於星魁望向自己,老泥鰍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少当家。” “老泥鰍!”白叔磕了磕旱菸袋,不满地转过头来,眉头一竖,说道:“我刚刚是怎么跟你讲的?!” “白二哥,你说的道理我都懂。”老泥鰍满不在乎地道:“可任凭你说破大天,想让少当家坐这水寨的头把交椅,还是得让弟兄们心服口服,光靠两片嘴可行不通。” “你!” 白叔一时气急,举起旱菸袋便想动手,却被於星魁伸手拦住。 “白叔,有什么话,等回了寨子再说。” 於星魁看向远方,笠湖的宽阔水面已经若隱若现,湖心处有一个形似巨龟的岛屿,背上一座鬱鬱葱葱的小山,正是水寨所在的巨黿岛。 “……看在大当家的面子上。”白叔瞪了一眼老泥鰍,狠狠地往水里吐了口唾沫,“老子先不跟你这夯货计较!” 老泥鰍嘿嘿一笑,也不爭辩。 船队很快就从小河进入了笠湖,先绕行到巨龟般的岛屿一侧,这里有一处由山崖夹著的小块土地,大概位於巨龟的头部与前肢之间,角岩水寨就设在此地。 平日里,水寨只需將柵门放下,即可算是固若金汤。除却从水上正面攻打外,几乎没有其他攻入这里的办法。 寨中留守的人也注意到了於星魁等人归来,互相对了暗號,便主动將柵门拉了上去,令得船队鱼贯而入。 才靠岸,於星魁从最前方的船上下来,迎面就是几道殷殷期盼的目光。 “……” 望著那些蓬头垢面、身上衣服满是补丁的老人妇孺,他踌躇了片刻,心里准备好的说辞忽然讲不出口,於喉头滚动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嘆息。 “唉……” 於星魁绕开人群往寨中去,才向前走了没多远,后方已传来响亮哭声,令他的脚步越发沉重。 片刻后,聚义厅內。 “……这趟虽然带回来了不少財货,却折进去十余人,死伤的確重了些。” 於星魁坐在覆有虎皮的檀木交椅上,面对著下方的十余人,安排道:“多准备些麻衣白布,將这里布置为灵堂,祭奠七天,以告慰眾兄弟的在天之灵。然后按著寨里的规矩,火化后將骨殖洒入笠湖。另外,该如何抚恤,便交由白叔你来决定……钱物要给得厚一些。” 白叔点了点头,面色凝重:“领命。” 见人群当中的老泥鰍只是低著个头,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於星魁微眯起双眼,道:“老泥鰍,你有什么意见?” 说来,老泥鰍也算是个传奇人物,他本是辽东人,不知何故跑来江南做了水兵,最后又落草为寇,成了发叔的副手,负责统率水寨船队。 这人明明是个北方大汉,却有著一身不输任何人的好水性,自己取了个匪號叫作“过江龙”,但別人只管他叫“老泥鰍”。 “少当家的安排很是妥当,我没话讲。”老泥鰍梗著脖子道:“我只是想知道,这寨子以后是就由少当家一人做主了么?这事是不是再议一议?” “老泥鰍!” 白叔终於忍耐不住,重重地一拍扶手,起身指著对方怒骂道:“你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是看上了寨主的位置?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张黑脸,你配吗?” “我自是不配,可某人就配了么?”老泥鰍轻蔑地看了一眼於星魁,屁股仿佛黏在了椅子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我是看在老寨主的份上,才叫他一句少当家,可白二哥你捫心自问,那惫懒的小子扛得起这份家业么?” 老泥鰍继续道:“……动不动十天半月不见人,拿著寨子里的钱进城花天酒地玩女人,前些日子还抢回来两个娘们,现在还在寨子后头关著呢,都已经张灯结彩地布置好了,就等他这次回来成亲……怎么著,打算白事红事一起办啊?” “白二哥,你说是他打死了那赤凶,救了大伙性命,这我没有亲眼见到,难以相信!你万般都好,唯独就是跟老寨主一样,太惯著这小子了!” “总之,寨主的位置,你白二哥来坐,我服气。钟小哥来坐,我也心服。等过上几年,再传给这少当家也行,我老泥鰍都绝无二话。可若是现在就让这少当家上位……嘿嘿,我老泥鰍第一个不服!”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令白叔的一张脸气得通红。 白叔先是担心地看了一眼於星魁,见后者十分淡定,这才稍稍放心,又狠狠瞪向老泥鰍。 “我问你,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没人教我,都是我自己琢磨的!”老泥鰍一副混不吝的模样,拍拍胸口道:“白二哥若是生我的气,就一刀整死我吧!本来我这条烂命,也是老寨主同你一起捡回来的,权当是还给你们唄!” “你混帐!” 其余船队的人虽没有跟著发言,可看他们的面色,明显也是认可老泥鰍的说法。 这时,前排又站起一个披头散髮的男人。 这人身穿一件大袖深衣,额前繫著白巾,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两颊消瘦,颧骨高高凸起,唇上留著八字鬍,看起来倒是一副精明模样。 他正是这寨子里的神汉,名叫钟文昂,也即老泥鰍方才所说的“钟小哥”。 传闻这钟文昂懂得一些方术,有祈福禳灾、沟通鬼神之能,平日里还会以符水治病,颇受寨中的人敬重。 站起身后,钟文昂衝著斜上方抱了抱拳,正色道:“这寨子是於家祖上传下来的,寨主自然也该由於家人来坐。钟某不才,不敢有鳩占鹊巢之心,老泥鰍,你还是消停些,別再闹了!” 老泥鰍只是不肯,“就是为了不败坏这份家业,才不能让他这二世祖现在上位!这不是带著大傢伙往火坑里跳么?” 见局势越发混乱,沉默不语的於星魁拍了拍扶手,等引来眾人目光后,开口道:“……別吵了,不如先听听我怎么讲,如何?” 第5章 降龙木 “老泥鰍说我拿寨里的钱出去花天酒地……” 於星魁看著眾人,面色诚恳。 “……这事不假,我的確干过,而且不止一次。” 这话一出,聚义厅內顿时一片譁然,白叔先是一愣,隨后急切地说:“大当家,这事也不止你……” “错就是错,没那么多藉口。” 於星魁举起手,示意白叔稍安勿躁。 他转而看向老泥鰍,淡定地问:“照著寨中规矩,该如何处置?” 老泥鰍见於星魁镇定自若,完全不像之前那般暴躁易怒,仿佛出去一趟跟换了个人似的,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但还是硬著头皮道:“头领以上的人私自挪用財物,按照家法该挨十棍,然后自掏腰包补上!” “好。” 於星魁点点头,“既然如此,这趟得来的东西,我什么也不拿,就当是补上先前欠的。至於寨子后头关著的那俩人,现在没空管,等办完了丧事便放她们离去,这段时间吃住都算我的。” “至於家法……” 於星魁从虎皮交椅上站起,来到眾人身前,当著所有人的面扯开衣襟,露出精壮上身,体表仿佛有一层光晕流转,浑厚气血充斥於全身。 “老寨主英灵不远,弟兄们今天又到得齐,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现在打吧!也烦请大家做个见证。” 说完,於星魁往外一招手:“请家法!老泥鰍,我看待会就由你来动手,如何?” 老泥鰍闻言一愣,接著大笑道:“好,敢做敢当,这才有些英雄样子,不愧是老寨主的种!不过,少当家,我老泥鰍可不晓得什么叫留手,你还是换个人吧!” “这样吧……” 白叔一咬牙,提议道:“……让我来!” “不。” 於星魁的態度十分坚决:“就让老泥鰍来,要的就是不留手,也好给弟兄们做个表率。从今天起,包括我在內,任何人都不能再违反寨中规矩!” 说话间,已有两人合力,扛了一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的长木棍进来——与其说是棍子,或许用房梁来形容更贴切。 这木棍表面纹理清晰,自然生有六条浅白色的凹槽,剖面亦呈六棱状,质地十分坚韧,乃是俗称“降龙木”的罕见材料,据说有解毒、辟邪的效用,总长九尺九寸,重达八十一斤。 如此一根木头,抡圆了砸下去,老虎也打得死,皮开肉绽都算是轻的。 平日里,降龙木都是悬在聚义厅內作为震慑,水寨里就算是要责罚他人,也都是寻些轻便的棍棒荆条来使,不会真动用此物,正儿八经將其用来执行家法,今天还是头一回。 “……?!” 老泥鰍也没想到於星魁会让人抬出这物件,一脸复杂地接过降龙木,双手登时被连带著向下一沉。 在他身前,於星魁已经背过身去,扎稳马步,背脊上肌肉微微鼓起、轮廓鲜明。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少当家。”老泥鰍咬了咬牙,面上露出迟疑,声音乾涩地道:“你果真要打?” “废什么话?都到了这关头,你又缩卵了?”於星魁动也不动,“儘管下手就是!放心吧,我把话撂在这,无论后果怎样,都不会让任何人寻你的麻烦!” “好!” 老泥鰍狠下心,站稳脚步,双手挥动降龙木,“唰”的一声便抽在於星魁的背上,发出沉闷响声。 作为水寨里中流砥柱之一,老泥鰍本身也懂得一些粗浅功夫,虽未勘破玄关,也实在打熬了多年筋骨,这一棍的分量並不轻。 所谓修行,大体可以分作两类,一个是打熬肉体,另一个则是磨炼心性,合称性命双修。身心的和谐,令得肉体之精与心性之神產生奇妙反应,即是真气。 人的肉体好比一艘小船,心性便是船上乘客,真气即是船桨,修行则是操纵这艘小船渡过苦海,抵达彼岸。 至於勘破玄关,则是打通了精气神之间的关窍,可令这三者隨心变换,施展出各种妙用。 眼见得降龙木以迅猛之势打向於星魁,站在旁边的白叔不免捏了把汗。 他看出老泥鰍嘴上强硬,手上到底还是收了几分力,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些危险。 虽说於星魁已破玄关,可龙脊功是打熬力气的高深法门,並不像其他横炼功夫那般,能让习练者皮糙肉厚,以至於无惧外伤。 而降龙木是钝器,要是挨上一记实的,就算穿著甲冑,也可能被震断骨头,而若是伤到了肺腑,就更加麻烦…… 在眾目睽睽之下,於星魁直挺挺地硬扛了这么一棍,他一声不吭,只是身体稍稍晃了一下,双脚甚至没有离开原位,声音轻鬆地说:“老泥鰍,你今天是没吃饭么?手上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 於星魁当然不会蠢到白白挨打。 事实上,他將那颗血尸丹供奉给烛龙之后,肉身便得到了一次淬炼。如今提起真气之后,一身皮肉坚硬似铁,甚至比那赤凶还强上一筹,方才那下打在身上,根本不痛不痒。 从这个结果来看,供奉灵物所能得到的烛龙恩泽,似乎跟灵物本身的性质也有关係。 被於星魁一通调侃,老泥鰍黑黝黝的面庞有些发红,却也露出佩服的神色。 “呼……”老泥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少当家的功夫果然大有长进,看来白二哥先前说的並不假……那么,接下来这一棍,我可当真不留手了!” “呵。”於星魁对此毫不在意,轻笑道:“你儘管放马过来。” 当著全寨人的面,老泥鰍咬紧牙关,一张黑脸涨得通红。 他以双手將降龙木举过头顶,然后竭尽全力,使出一招力劈华山,降龙木重重挥下,发出箭矢般的破空声。 “老泥鰍,你……” 白叔一时阻止不及,只得眼睁睁地看著这一棍落向於星魁的背脊。 其余围观者见到这幅景象,感到心惊肉跳的同时,有些选择將双眼闭上,还有些则乾脆转过头去,不忍直视。 犹如一道闷雷在背上炸响,於星魁双手收於腰侧,两只脚向下一沉,在地上各踩出一个坑,仿佛身形凭空矮了一寸,身体颤抖几下,从口中吐出一道箭矢般的浊气,激起地上的灰尘。 “噗……舒坦!” 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於星魁抖了几下肩膀,背上缓缓浮现出一道鲜明的红印。 他满不在乎地大笑道:“正好松松骨,再来!” 第6章 阴灵 见到於星魁毫髮无损的模样,老泥鰍的黑脸从红转白,他拄著降龙木愣了片刻,最终耷拉下脑袋,心悦诚服地弯腰拜见,口中改了称呼。 “……大当家的,不必再继续了。你这是给我老泥鰍面子,我不能给脸不要脸。是我瞎了这对招子,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当著弟兄们的面对你不敬,我这就给你赔罪!” 说完,老泥鰍面色一狠,便以双指朝著眼睛抠去。 事出突然,周边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眼见得老泥鰍的手已快捅到眼窝,斜地里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把住老泥鰍的手腕。 “让你动手的是我,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急什么?” 於星魁甩开对方的手,冷冷地道:“且先留著你那对招子,若是以后再敢胡闹,我亲手剜了它。” 听到这话,老泥鰍羞愧之余,满怀感激地便要给於星魁跪下,赔著笑脸道:“大当家,我给你磕头啦……” “你倒是能屈能伸……少来这套。” 於星魁又背过身去,催促道:“抓紧点,把剩余几棍打完。” “啊?”老泥鰍又茫然了起来,迟疑地问:“这……还要打吗?” “不然呢?” 於星魁眼神坚定地说:“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好十棍,那就一棍也不能少。这也算是我洗心革面,让大伙看看决心。” “呃……” 老泥鰍苦著一张脸,却是不敢再下狠手,他又不是真傻——於星魁能抗住方才那一棍,已证明比自己要强出太多,何必自討没趣? 再说,老泥鰍现在也是真的心服口服,若是於星魁一开始便是今天这副模样,他脑子犯抽了才会跳出来跟对方过不去。 求救一般地左看看右看看,每当老泥鰍的目光望向某一个地方,那里的人就默契地躲开视线。 先前自告奋勇、要替老泥鰍执行家法的白叔,此刻也装作看不见对方的窘態,只是满怀欣慰地看著於星魁,不时擦拭眼角。 无可奈何,这份差事最后还是落在了老泥鰍的身上。 他只有强打精神,在煎熬与动摇中,將剩余的几棍也给打完,而於星魁连动也没动一下,反而越发神清气爽,仿佛对他而言,挨上这十棍不过是舒筋活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反倒是老泥鰍自己落了个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看上去不像是打人的一方,倒像是挨打的那一方。 完事后,於星魁將上衣隨意一披,也不系好,袒露著结实的胸膛,大大咧咧地往虎皮交椅上一坐,寒星般的目光扫向四方。 被他盯著的人无不露出俯首帖耳的温顺姿態,一边口称大当家,一边弯腰行礼。 “各位听好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於星魁大大方方地道:“方才的事你们也都看见了,今日我以身作则,往后凡水寨下属,若有违背寨规、作奸犯科者,俱是如此处置,绝不轻饶!” 听到他这句话,眾人心中一凛,一齐高声回话。 “是,大当家!” 在这之后,寨內眾人一齐动手,拿来香烛、白幡將聚义厅布置成了灵堂。 当天晚上,穿著一身重孝的於星魁屏退了其余人,独自留在灵堂中守夜,给死者烧纸钱。 空旷的大堂里,充作照明的只有两根插在地上的白色蜡烛,蜡油顺著烛身流下,还未落地便已凝结。 火盆內,剩余的一点火舌即將熄灭,灰屑於盆底堆积如霜,散发著淡淡烟味。 已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於星魁低头注视著火盆,他的两眼仍旧清明,神采奕奕的脸上不见一点睏倦,唯有淡淡的悲愴。 前身自幼丧母,从小跟著父亲叔伯一同长大,十二岁便敢提刀杀人,性情难免乖戾了一些。而老寨主,也即是前身的父亲,一直都对他百依百顺,可谓舔犊情深。 私底下安静独处的时候,往日种种回忆涌上心头,百感交集的於星魁终究不免落下几滴泪水。 忽然,毫无徵兆的,一阵阴风自外吹来,径直將灵堂內的蜡烛吹熄,火盆內的灰屑打著旋朝上飞起,雪花般飘洒在空中。 “哦?” 就在这时,於星魁感到烛龙戒忽然有些发烫。 他意识到了什么,起身朝后看去,恰好见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外,面色顿时一变,怔怔地望向对方。 那身影的衣著打扮倒是与老寨主十分相似,穿著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面交领直身长袍。如今正低著头,隱在阴影中的面貌模糊不清。 传闻破了玄关,就能见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或许说的就是这景象。 “魁官……” 若有若无的声音幽幽响起,阴风再度吹来,灵堂內的白幡因此不断晃动,门外的身影一闪,再出现时已经进入堂內。 “魁官……” 身影口口声声地呼喊著於星魁的小名,脚不沾地一般朝他飘来,语气中满是不舍,隱隱还夹杂有摄人心魄的魔性。 於星魁一动不动,两眼发直,像中了邪般僵在原地。 他呆若木鸡地注视著对方,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再无反应,任由其越来越近。 那外形酷似老寨主的身影,在飘到於星魁的跟前时,忽然面容一变,身形暴涨、化作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面色狰狞,直勾勾地朝著他的心口处扑来! 总算上鉤了。 嘴角微勾的於星魁眼神一凛,面色已然恢復如初,原来他先前只是在偽装,为的正是勾引对方上前,此刻提拳便打! 浓烈的气血涌遍全身,於星魁的体內仿佛燃起一团烈火,拳上凝聚著浑厚的真气,散发著炽热气息。 他一拳落下,將那恶鬼的面门打个正著,拳头深深陷进脸中,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里,四周散发出道道热烟。恶鬼发出一声惨嚎,在於星魁的拳下骤然崩溃为一团黑雾,於阴风的吹拂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哼。” 於星魁收回拳头,隨意地甩了甩手,散去手上的阴气残留,目光锐利。 他早就知道,刚才那道身影不可能是前身的父亲。 所谓阴灵,也就是俗称的鬼魂。 老寨主的尸身已残,如此会导致魂魄不全,化成的阴灵也难有完整外形。所以死刑犯大多会在午时三刻问斩,一来是以午时的阳气压制阴气,避免死者化作阴灵作祟;二来是通过斩首,破坏形体及魂魄的完整。 刚才这种戏码,骗骗无知者或许有用,却难以瞒过行家里手。 要问於星魁为什么如此清楚,是因为他两辈子都对这些东西有了解。穿越过来的那个,其实祖上吃的也是倒斗这碗饭,后来蹲了几年苦窑后才金盆洗手,开了间古玩店走上正道。 一些关於邪祟的常识,以及如何应对的方法,他小时候都是当故事来听的,一本拿来垫桌角的线装《祛邪百解》,也於閒来无事间翻阅了多遍。 虽然他的一拳已將那阴灵驱散,但阴灵本就没有实体,想要將其消灭,另有其他办法。 第7章 內鬼 於星魁出了灵堂,径直来到寨內校场,站到一面悬在木架上的十二寸大铜锣前,提槌便敲。 很快,急促的锣声响彻夜空。 未过多久,寨內的棚屋挨个亮起,一群衣衫不整的人揉著惺忪的睡眼,纷纷从住处跑了出来,手中持著钢刀、火把,循著锣声赶来匯合。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疲惫的面孔,眾人疑惑地看著於星魁,他却没有多解释,而是在白叔的陪同下挨个检视人群。 最后发现,除却老弱妇孺以外,只有老泥鰍与钟文昂两个人没到场。 “大当家……”白叔见有人没来,觉察出气氛有些不对,轻声问道:“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方才我在灵堂守夜的时候,碰上了些古怪。”於星魁背著双手,面色淡定地道:“……有鬼物假装成我爹的模样,试图下手暗算,结果被我识破。咱们寨子里供著龙王爷,照理来说,外头的孤魂野鬼是进不来的。” “这么说,也就是有內鬼了……偏偏姓钟的那神汉又不在,怎么会这么凑巧?” 白叔听到这话,原本还有些睏倦的双眼顿时精神起来。 他以狐疑的目光四处打量著,说道:“白天才刚立了规矩,安定了寨中人心,没想到居然有人趁这机会动手,挑的时机倒是刁钻……幸好大当家足够机警,你没事吧?” “我没事。” 於星魁摇了摇头,道:“反倒是那鬼物被我所伤,若它的背后有人操纵,此刻应当遭了反噬。” “怪不得。”白叔明白过来,“所以才在深更半夜將人聚集到此……这么说,內鬼就在老泥鰍与钟文昂之间?” “大当家,我说句实话,虽然老泥鰍白日里对你多有不敬,但他向来是个实诚汉子,绝不会做这暗箭伤人的事。” 於星魁沉默不语,只是看向人群中的某个角落,眉头轻皱。 白叔顺著其目光看去,却见老泥鰍的家小正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他心下一惊,连忙道:“……魁官,虽然眼下老泥鰍人不在,但其中必有什么缘由,你莫要做傻事,我愿意给他担保!” 听到这话,於星魁慢慢地转过头,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 白叔被看得有些心里发毛,正想继续劝告,却见於星魁展顏一笑。 “祸不及家小,白叔莫非以为我要朝妇人和小孩动手?” “你放心吧,我当然知道老泥鰍的为人,若是信不过,白天早一拳打死他了,何苦挨那几棍?我是看他家人的衣服太单薄,最近天又寒,想著寨內的人该添些衣裳。” 见白叔误以为自己要迁怒於无辜妇孺,於星魁好笑之余,也颇感无奈。 显然,前身的种种劣跡所留下的恶名,就算是经歷了白天的事,也难以在短时间內扭转过来。 白叔见於星魁並未被冲昏头脑,放下心来的同时,又主动说起了什么…… 与此同时,校场上又发生了些骚乱。 寨內眾人从熟睡中惊醒,拖家带口跑到这校场上,难免有些惊惶,如今总算逐渐回过味来。 因为钟文昂一直是孤身一人,又是寨子里地位较特殊的神汉,所以,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老泥鰍的妻儿。 老泥鰍的婆娘如今也就二十多岁,看起来却有三四十,生得面黄肌瘦。 她本是渔民出身,因家中丈夫早死,產业被宗族霸占,又被娘家拒於门外。走投无路之下,便索性带著一个孩子再嫁给了老泥鰍。 两公婆成婚后也算是恩爱,后来又生下了三个孩子,只是寨子里的条件摆在这,平日里的生活实在算不上宽裕,衣服上打满了补丁。 在周围人针扎般的目光下,老泥鰍的媳妇只是低下头抿著嘴唇,默默地將四个娃娃搂在怀中,一声不吭,心中十分悽苦。 这时,於星魁忽然大步走至她的跟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火光,一座山般地站在那里。 女人一惊,下意识抬起头来,露出惊恐的目光。 她也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毕竟自家男人在白天得罪了对方,刚刚又在大半夜忽然出门,如今去向不明,种种事实加在一起,真叫人有口难辩。 只是,虽然双腿哆嗦个不停,她却仍然如同母鸡护崽一般,將四个孩子挡在身后。 於星魁的脸上並无恶意,他微微一笑,说:“婶子,我已经跟白叔讲好了。近来天冷,明天一早你便去库房领上一床新棉被、再加上两匹布,好给你和孩子们做身新衣裳。” 说完,他又朝其他人看去,大声道:“其余人也是如此,凡是家中衣物不够的,都去找白叔登记,寨內自会按照轻重缓急来处置……好了,夜深露重,你们都先回去休息吧。” 有於星魁亲自出面解围,令老泥鰍的妻子顿感压力一轻,眼里噙满了泪水,带著孩子给他行礼。 很快,场上的人散去了一半,校场上又走来两个湿漉漉的身影。 寒风中的老泥鰍赤著上身,只穿著一件短绸裤,手中用一根麻绳牵著钟文昂,將后者的双手绑在腰间,时不时还踹上一脚。 走到於星魁面前,老泥鰍一把將钟文昂按在地上,得意洋洋地道:“大当家的,姓钟的这小子半夜鬼鬼祟祟地驾船要走,我怀疑他不安好心,就把他绑了回来,交由你处置!” 原来老泥鰍面粗心细,白天得罪了於星魁后,虽然没受惩罚,半夜里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觉,索性便起身去湖边走走,谁料正好被他撞见钟文昂偷了一艘小船,想要逃走。 见情况紧急,老泥鰍来不及通知寨內人手,独自跃入水中,凭藉著过人水性撵了上去,將钟文昂捉回。 听完老泥鰍的话,白叔嘆道:“白天的时候,若不是大当家放了你一马,今晚或许还真叫姓钟的跑了。可见果然是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感受到场上眾人的目光,钟文昂十分胆怯地低下头。 这人心虚之余,面色更显惨白,一脸精气亏损的模样。到底谁才是躲在暗中、操纵鬼物的人,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於星魁注视了钟文昂片刻,又开口道:“老泥鰍,这次算你立了一功……你规矩背得最熟,不妨跟咱们这位钟先生介绍一下,从寨內叛离者该如何处置?” “回大当家的话……”老泥鰍声音洪亮地答道:“……凡是叛徒,按照家法,该受三刀六洞!” 第8章 青鳞龙王 所谓三刀六洞,是江湖上针对叛徒的一种刑罚。 犯下重大过错者,或者意图退出帮会的人,需要以利刃刺穿自身三处,形成六洞,痛苦程度仅次於自尽。 不是说扎三刀就完了,而是必须要有三处对穿。 如果没能做到,那就要继续动刀。若是手不够稳,心不够狠,到时挨的就不仅是三刀而已。 老泥鰍解开钟文昂身上的麻绳,將一把尖刀丟至对方面前。 “请吧,钟先生……”老泥鰍似笑非笑地道:“……精神点,大傢伙都看著你呢。” 说话时,老泥鰍的语气显得有些冷漠,再不见白日里叫“钟小哥”的亲热。 也不是老泥鰍翻脸如翻书,虽说白天闹事是出自他个人,但平日里,钟文昂也没少在背后说於星魁的坏话,很难说没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如今回过味来,老泥鰍发觉自己多半是被人给当枪使了,能有好脸色才叫怪事。 听到钟文昂被捉了回来,原先离去的人又有不少跑了回来,將校场团团围住,好奇地围观。 “……” 钟文昂低下头,怔怔地望著面前的尖刀,月光在刀锋上映照出一张苍白的脸颊。 “事已至此,便给我个痛快吧,又何必玩这种戏码?” “姓钟的,我问你……”白叔站在於星魁身侧,横眉怒目地道:“自打你来到寨中,老寨主可曾亏待过你半分?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你哪项不是最好的?” “你要我们改拜龙王爷,我们拜了。要我们勤给龙王爷烧香上供,我们也照做了。你这神汉从来不需要出去做事,寨內上下一齐供著你。” “可眼下老寨主尸骨未寒,你就在暗中施法害他的后人!你的良心可是被狗给啃了?你还记得半分老寨主的恩德么!” 一番话下来,说得在场所有人义愤填膺,纷纷出言指责。 钟文昂乾脆也豁出去了,冷笑道:“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我是被总瓢把子派来的,你们明面上照顾我,不也是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 “说是让我专心打理龙王爷的香火,结果寨中大事小事都不让我参与,生怕我寻机夺权。这一点,你们自己心里不也是跟明镜一样?” “你们当我稀罕这穷山恶水?我只是想以此地为进身之资,重回大寨罢了!成王败寇,再废话又有什么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完,钟文昂看向於星魁,遗憾地道:“只是我没想到,这不成器的小子突然间有这样的长进,莫非真是老寨主死后保佑?” 见钟文昂一副无赖模样,白叔虽然愤愤不平,还是在於星魁耳边道:“……大当家,姓钟的毕竟是从总寨请来的,杀他之前,还是得向总瓢把子知会一声。” 於星魁皱起眉头,沉默了片刻。 江南水寨的总瓢把子,从来不是一家一姓之物,而是在各寨之中流转,由实力最强者担任。 时至今日,早已不復曾经辉煌的於家,已有多年未曾出过总瓢把子这一级的人物了。 至於所谓的龙王爷,说的是近年来兴起的一位新水神,名为“青鳞龙王”。 据传这青鳞龙王十分灵验,在渔民之中有许多信眾,时下的水寨总瓢把子也对其推崇备至,曾號召各水寨一起供奉这位龙王爷。 钟文昂便是这样从总寨来的,他负责打理此地香火,带领寨內部眾祭祀龙王,每逢初一十五,还得奉上新鲜血食。 血食…… 香火…… 恶鬼…… 龙王…… 原来如此么? “……既然不愿受寨里的规矩,三刀六洞就免了。” 於星魁心中有了计较,开口道:“不过,就算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到底是总瓢把子那请来的,又是伺候龙王爷的神汉。我看先关到庙里,等我爹头七过后再发落他也不迟。” 白叔稍稍平復了情绪,也赞同道:“大当家的处置极好,如今还在为老寨主办丧事,確实不宜杀生。” 谁知,刚刚还一副无赖模样的钟文昂听到这话,忽然打了个哆嗦,面上露出狠色,反手握住地上的那柄尖刀,闭眼便朝著自己的咽喉刺去。 於星魁早防备著他这一手,在对方刚抓住刀的时候,脚尖一动,將一块石子精准地踢向其手背。 噹啷一声,尖刀重又掉在地上,钟文昂吃痛地捂住手,指缝间已是青紫一片。 “老泥鰍。”於星魁冷冷地道:“把他拖下去,关到龙王庙里。记得把门锁上,任何人都不准放进去。” 老泥鰍见钟文昂忽然想要求死,心中也隱隱猜到了什么,一咧嘴,面上露出个狞笑。 “得令吶!” 说完,老泥鰍一把扳住钟文昂瘦弱的肩膀,不顾对方討饶,强行將其拖至寨內的龙王庙,用麻绳绑在了柱子上,然后又以铜锁铁链將门封死,自己另拿一柄钢刀守在门外。 於星魁带著白叔,也在外头隔墙观望。 说是庙,其实也就是一间不大的砖瓦房,青砖建造、外抹灰泥,採用悬山式的双坡五脊屋顶,当时建起来费了不少功夫。 钟文昂被绑在屋內后,也许是知道求饶无望,便破口大骂起来,言语中透露出寨中人的不少阴私。 未过多久,房內忽然传出一声悽厉惨叫,叫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嚎,足足持续了半刻有余。 在此期间,还不断有阴风从门缝里往外吹出,令老泥鰍的身上起了无数鸡皮疙瘩。 於星魁见状,便脱下外衣让老泥鰍披上,三人一直等到东方日晓,才打开铜锁进入屋內。 阴冷的屋子里充斥著浓重的香烛味,绑在柱子上的钟文昂低垂著脑袋,已经毫无生机。 於星魁上前撂起对方的头髮,只见一张脸狰狞似鬼,五官几乎挤到了一起,眼耳口鼻往外渗出的鲜血接近半干。摸一摸,浑身上下早就凉透,入手处像木头一般梆硬。 於星魁目光微闪——七窍流血,精气尽失,却没有明显外伤,这是被厉鬼索命的模样。 一旁的白叔年纪大了,又接连熬夜,见到钟文昂的死状后差点站立不住,被扶到旁边坐下,不住地长吁短嘆。 “真他娘邪门……”老泥鰍也看清了钟文昂的模样,稍稍哆嗦了一下,撇嘴道:“这到底是什么厉鬼,能当著龙王爷的面杀人?” 於星魁没出声,只是定定地看向身旁神台上的一尊石像。 高近七尺,龙首人身,身穿冠冕朝服,手中拿著笏板,脚下踩著波涛,样貌威严,一对眼睛足有铜铃大小,马一般的长嘴紧紧闭著,齿缝间隱隱透出血丝。 望著青鳞龙王的模样,於星魁的左手拇指一热,烛龙戒已变得如烈火般滚烫。 第9章 棍打邪祟 见於星魁一直在打量龙王石像,老泥鰍好奇地凑了过来。 “大当家,龙王爷的这神像是有什么古怪么?” 自从服了软,老泥鰍在於星魁身前时,面上就一直带著討好的笑,看上去莫名惹人生厌。 於星魁没有答话,反问道:“……这龙王爷自打请回来后,就一直放在这里吧?” “那可不咋的,搬它一趟费老鼻子劲了。”老泥鰍带著些显摆的意思,叉著腰道:“这玩意快有上千斤重了,当时是我跟老寨主在前头,其余几个在后头,总共六人一起从船上卸下来的。当时就那个谁嘛,还给压吐血了。” 於星魁对此稍有印象。 前身当时还是个毛头小子,正是喜欢到处跑凑热闹的年纪。那天早上,老寨主为了卖力气还特意吃了顿饱饭,主菜是油得发亮的红烧肉。 当时寨內的光景尚好,隔三差五便有一顿大荤,不像现在。 “这屋子背阴……石像都发霉了,身上的味道也重。” 於星魁伸手抹了抹石像上的白点,鼻尖闻到淡淡的腥味,手上烛龙戒烫得发红。 “这几日难得天晴,把龙王爷拉到校场上去晒晒吧。” “是。”老泥鰍立刻答应道:“姓钟的死在这屋里確实晦气,是该拉龙王爷出去晒晒。大当家,你在这稍等,我去找几个弟兄来……” 於星魁摇摇头,“用不著找人,昨晚折腾了半天,让弟兄们多睡会吧,你去替我把那几扇格子门拆了。” 听於星魁的意思,是想要独自將那龙王石像搬出去。 老泥鰍一愣,心想那可是上千斤的玩意,且不好下手,纵使七八个壮实汉子来也难搬动,大当家如今的气力竟这么了得? 心中怀著期待,老泥鰍也不含糊,闷著头就將这小庙的几扇门卸了下来。 “大当家。”白叔坐在椅子上,將眉头皱起:“莫要逞强,还是让老泥鰍找几个人来打打下手。” 老泥鰍嘿嘿笑道:“白二哥,你老就放心吧!大当家的功夫现在比老寨主还强,今天正好让弟兄们开开眼,长长见识不也挺好?” 这时门外已多出了不少人,探头探脑地朝著龙王庙內张望,面色好奇。 於星魁径直走到龙王石像前,扎稳马步,双手按住石像,先试探著晃动了几下。 沉重的石像微微颤抖,沉积多年的灰尘因此掉落,手持笏板的龙王石像朝前一歪,眼见得就要扑倒在地,半途被厚实的背脊接住。 “嘿!” 於星魁喊了一声,反手托住龙王石像,將其稳稳地驮在背上。 他气运丹田,在周围人惊讶的目光中,毅然背负起了这龙王石像,迈开沉甸甸的步伐,每一脚落下,几乎要將地上的砖石踩碎,却脸不红心不跳,似乎没用太多气力。 眾人仿佛失去了声音,只呆愣愣地在旁看著,唯独老泥鰍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巴掌,声音洪亮地叫了声好。 “大当家果然神力!乃是天上的白虎星宿下凡啊!” 在老泥鰍的喝彩声中,其余人这才回过神来,慌乱的掌声先是稀稀拉拉地响起,隨后匯聚成雷鸣。 於星魁面色不变,不受外界的任何影响,似乎讚赏与谩骂都不能让他分心,来到校场中央后,他缓缓蹲下,將那龙王石像轻轻地放在地上,发出微不可觉的声响。 “咔。” 於星魁直起身,神情淡定地活动了下手脚,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態。 老泥鰍忙不迭地跑到他身边,竖起拇指称讚:“人都说楚霸王力能扛鼎,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今天大当家可是將这千斤重的龙王也给抬出来了,这不比楚霸王还了得吗?大傢伙说是不是!” 眾人笑著捧场,“是!” “少在这油腔滑调。”於星魁朝著远处的聚义厅一指,“去,把降龙木请过来。” 从一开始的质疑到现在的尊敬,老泥鰍態度的彻底转变只在一天一夜之间,也没问於星魁究竟要做什么,他一溜小跑地赶到聚义厅,將降龙木给扛了过来。 於星魁掂了掂这將近手臂粗的神木,没有急著动手,而是当著眾人的面道:“昨天晚上,钟文昂在庙里被他自个养的厉鬼索了命。临死前发出的动静,相信你们之中也有人听见了。” 说完,於星魁还没示意,老泥鰍已经主动將屋內钟文昂的尸体拖了出来,扒开衣服,赤条条地放在眾人面前。 围观者上前去看,果然看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外伤,唯独背心位置有一块青色鳞片般的硬块,牢牢地扎在血肉之中,根本取不下来。 这世上的神汉神婆,身上大多有些异於常人的地方,倒也不算稀奇。 於星魁让眾人看了看,继续道:“龙王爷见了血光,身上不免也沾了邪气。今天我背它出来,就是为了让它晒晒太阳,顺道洗刷一番,好去除身上的污秽,以后接著保佑咱们寨子。” “那鬼怪著实凶厉,所以我得先用这降龙木,打散了龙王爷身上的邪气。”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个错处,听得白叔在旁频频点头,脸上满是笑意。 他心想:无论真正的意图是什么,只要今天魁官当著眾人的面,往那龙王的身上抽个几棍子,这大当家的威信就算真正立住了。拿叛徒开刀,又哪里比得上用神灵立威? 但接下来的事实,证明白叔想得还是稍简单了一些。 於星魁讲完话,当著眾人的面摆开架势,双手掣起降龙木,重重地一棍便打向龙王石像。 棍梢仿佛將空气也给破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弯曲出一个充满力量的弧度,炸雷般砸在龙王石像头顶的冠冕上。 这显然没有留手,於星魁毫不收力的一棍,与眾人想像中的轻轻拍打全然不是一回事。 降龙木刚落下,龙王石像的头顶已然裂开,从中冒出几道黑色雾气,丝丝缕缕,很快就被浓烈的阳光蒸发殆尽。 这肉眼可见的“邪气”,每个在场者都看得分明。惊疑不定之间,只眼睁睁地见著那根降龙木再度举起,然后落下。 第10章 烛龙真火 虽说目標是神祇,但降龙木並没有半点迟疑,分毫不差地落在龙王石像的裂缝处,显示出使用者对力量的精妙把控。 还没等到第三棍落下,重达千斤的石像已然裂开,碎了满地。 碎块上缠绕有浓重的不详气息,於此刻化作黑雾升腾而起,在阳光下逐渐变得淡薄。 藏匿於石像內部的诡异事物,因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场的人看清楚它的模样后,眼神一凝,惊讶地几乎忘记了呼吸。 原来他们一直在祭拜的,居然是这种东西? 位於碎块间的是一具乾枯尸体,身上缠有一块巨大的蛇蜕,面貌已经模糊不清,赤裸的皮肤呈青黑色,隱隱朝外渗著血丝,在日光照射下不断散发著黑气。 “咳咳……”白叔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擦了擦老花镜,定定地看了一会,惊嘆道:“大当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向於星魁,像是希望对方能为他解惑。 “与我想的一样,这就是钟文昂豢养的鬼物。”於星魁拄著降龙木,冷冷地道:“……也是所谓龙王爷的真面目,昨天夜里暗算我的,以及夺去钟文昂性命的,全都是它。” 眾人一片譁然。 原来,重达千斤的石像不过只是一层偽装,里头的这具乾尸才是这十几年来,受寨內眾人供奉的神祇。 仔细想想也不奇怪,泥胎木塑的灵性,又如何能比得上人的肉身? “一天到晚衝著这么个玩意拜来拜去,浪费了不少香火,难怪咱们寨子会走下坡路,还好大当家机智过人,发现了这玩意的真面目。”油滑的老泥鰍抓紧一切机会拍马屁,同时又道:“……就这还是从总寨那边请来的,我说,其他寨子里的龙王会不会也……” “闭嘴,老泥鰍!”白叔面色严肃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小声叮嘱:“不要乱说话。” 老泥鰍訕訕地笑了笑,识相地闭上了嘴。 白叔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先將閒散人等屏退,直到场上只剩水寨內的核心人物时,才询问道:“大当家,对於鬼神之事,我也不大了解。眼下咱们该怎么处置这乾尸,是要一把火烧了么?” “不急,先让我再瞧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於星魁蹲下身,端详了一会干尸的面容,越看越觉得眼熟。 “你们仔细看看,是不是见过这人?” 白叔摸著下巴,凑到近前望了望,也皱起眉头:“好像是有点熟悉。” 老泥鰍蹲下身,也不嫌膈应地拿起了乾尸的右脚,往脚底看了一眼,便道:“……这人是那个谁,对,汪老三嘛!当时总瓢把子刚上位,老寨主带著我们几个去总寨贺喜,这小子喝多了酒掉进水里淹死了,尸首一直都没找到,原来是被做到了这石像里。” 说著,老泥鰍指向乾尸脚底一处月牙形状的伤疤。 “这处伤,就是汪老三以前踩到水里一根锈钉子留下的,当时差点折腾掉他半条命。” “原来是寨中老人吗?”白叔恍然大悟,继而愤恨地道:“那就更加可恨,总寨那边早就不安好心,处心积虑地想著害咱们!” “……也有可能是邪术。”於星魁道:“因为这人与本寨熟悉,以他为依託,可以令鬼神更好地融入此地,收集寨內的香火愿力,而不必担心受排斥。但这手段委实称不上光明正大,是旁门左道的路子。” “大当家。”白叔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於星魁,“这些东西,就算是老寨主在世时也不清楚,你又是从哪晓得的?” 於星魁早就想好了说辞,他平静地道:“……是祖上的茂公在梦中传授我的,当时我头被撞破,晕晕乎乎之间就见到了他老人家,也是他指点我开龙脊、破玄关。” “原来真是祖宗保佑!”白叔没有任何怀疑,长长地鬆了口气:“虽说咱们寨子不小心引狼入室,但也有茂公他老人家的庇护,这才化险为夷。如今有你当家,咱们寨子振兴有望啊!” 老泥鰍也在旁边帮腔:“白二哥说得对,大当家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 二人一唱一和的吹捧虽然好听,却並没有让於星魁感到飘飘然,他感受到烛龙戒的温度仍未退去,於是大著胆子用右手摸向乾尸,左手隨即搓过烛龙戒的表面。 周遭迅速一暗,於星魁转瞬间又来到了青铜烛龙的面前。 这一次,他的手中多出了一具黑雾繚绕的尸体,於星魁尝试著將其放到供桌上,立即便引来烛龙口中的火光落下,將乾尸连带著身上蛇蜕一起点燃。 伴隨著一声恐怖的嚎叫,浓稠如墨的黑烟自乾尸体內涌出,凝聚成於星魁昨夜见到的鬼怪模样。 它身上滴著腥臭的黑色液体,张牙舞爪,凶悍地朝於星魁扑来,但还未近前,全身就被明亮的火光笼罩。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不由自主地飞向空中,落进烛龙的嘴里。 也不知是否產生了错觉,烛龙口中的火光在吞噬了这个鬼物后,分明又壮大了几分,身上多出某种难以诉说的玄妙韵味,竖著的狭长双目里也多了一丝灵动神采。 “更多……” 那若有若无的縹緲声音,再一次在於星魁的身旁响起。 “献祭更多神灵……可令烛龙復甦……” 火光凝聚成文字,在供桌前的半透明人影旁浮现。 【烛龙之灵】:已復甦百分之一 【功法】:龙脊功、吞海诀 【境界】:通神 【烛龙恩泽】:玄黄龙脊、赤凶铁皮、烛龙真火 於星魁看到这些字符的瞬间,种种明悟涌上心头,在这时刻,他懂得了烛龙戒的许多用法。 比之完全靠自己感受、摸索,还是这种文字的方式更加一目了然,再配合旁边虚影,能让他更好掌握自身的状况。 当然,第一次见到烛龙的时候,於星魁並没有见到这些文字;想来是因为刚刚吞噬了一个阴灵,令得烛龙之灵有所復甦的缘故。 能献祭的不仅仅是通灵之物,甚至也包括这世上的灵体么? “……” 於星魁在现实中睁开眼,被他触碰的乾尸已在某种神秘力量之下,沙化成灰。 他顺势抬起左手,掌心处骤然涌现一簇明黄色火焰,散发著温暖的光芒。 这,即是烛龙真火。 第11章 青花梅瓶 於星魁又將手掌握紧,火苗一闪即逝,虽然短暂,却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这……”白叔瞪大了双眼:“大当家,刚刚的那是……” “没什么。”於星魁神色淡定,“勘破玄关后的一点小手段。” 此世的修行分有四个大境界,也即炼气、通神、化虚、合道。 通神,指的是脱离凡俗范畴,所谓勘破玄关,能够完成一些常人做不到的事。 有人能过目不忘,有人能与鸟兽虫鱼交谈,还有人能身轻如燕……江湖人將其称为神通,能够凭藉修行掌握的是后天神通,与生俱来的则是先天神通,个別独特神通更有旁人不能及的妙用。 正因为掌握了神通,所以才叫通神,於星魁如今就处於这个层次。但他有著烛龙恩泽,能掌握的神通自然比旁人多上一些。 “能把邪尸化作灰烬,看来大当家的这火可以祛邪。”白叔欣慰道:“所谓技多不压身,手段自是越多越好。你如今是通神的好手,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若是老寨主能见到你这么有出息,也不知会有多高兴。” 旁边的老泥鰍同样很是艷羡,真心实意地道:“都这么些年了,寨子里总算有人跨过了这么一关……唉,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呢?” 玄关之所以被称作“玄”,正是因为它说不清道不明,无法用常理解释。 有人终其一生未能勘破,也有人在灵机一动后水到渠成。 总之,没有任何明確的途径,唯一靠谱些的提示,是古代一位高僧留下的“明心见性”四字。 “这事只有静心磨炼自己,以待时机,再心急也没用。”於星魁扛起降龙木,转身往聚义厅內走:“又折腾了一夜,我去睡上一会儿,你们也快去休息,晚些还要开库房放布,有的忙了。” 接下来的几天,於星魁都在操持本寨事务中度过,虽將库房里存著的布匹消耗了大半,但也令部眾的脸上多出了笑容,一扫往日来的阴霾。 眼见得七天已过,他带著眾人將死难者的骨灰洒入笠湖,这场丧事也就算完了。 带著眾人迴转聚义厅,並没有急著撤去厅內的白幡,於星魁坐在虎皮交椅上,正式地开始以寨主的身份发號施令。 “老泥鰍,你来接替船队首领的位置,今后寨內大小船只皆由你来统率……好好做。” 老泥鰍一个激灵,面露喜色地站起身来,拱手道:“是!” “白叔,你仍旧负责做帐、管理寨內物资。” 白叔起身微微鞠躬,“是。” 至於其他各个位置,於星魁也有安排,大体上与先前变化不大,那些因为身死而空出来的头领,他也都指定了人补上,选择的人选也都为寨內眾人信服,浑然不像是个刚上位的毛头小子。 处理完了人事安排,於星魁又讲起了另一件要紧的事,他对眾人道:“上次从那达鲁花赤的墓中取出不少明器,不过宝剑甲冑之类的不好出手,几箱子铜钱也无甚作用,金银之类的可以暂时囤在库中。” “这几天,我思来想去,还是那几对青花瓷瓶是如今市面上的稀罕物,也不太过眨眼,能换个好价钱。” “大当家说得对。”坐在下方的白叔附和道:“那几件都是上好的元青花,取的是高岭土,烧的是影青釉,层次多而不乱,色泽鲜明透亮,是难得的珍品。依著我看,应该是出自昌南官窑。” 老泥鰍在旁笑著竖起大拇指:“白二哥见多识广,既然他都这样说了,那几个瓶子必然差不到哪去。” 眼见眾人都露出兴奋之色,於星魁却开口给眾人浇了盆冷水。 他看向白叔,询问道:“我记得,从咱们手上出去的明器,过去有一多半都是卖给湖州奇古斋。他们家老掌柜的去年死了,如今的新掌柜似乎是从钱塘来的,白叔可熟悉这人?” 倒到了宝贝自然是好,可將其卖出去也是件麻烦事。明器大多是扎手的东西,市面上敢收的人本来就不多,那几个瓶瓶罐罐还是得及时换成粮食与物资,才能令人心安。 “不认识。”白叔摇了摇头,“那人的来头確实不大清楚……大当家,要不让我先去探探他的底?” “还是我自个去吧,白叔近来也累坏了,你就留在这,替我照看好寨子。”於星魁道:“选一对好些的梅瓶出来……就拿那月下追韩信的吧。” 这话一出,白叔便知晓大当家也是个懂行的,须知元青花在世上流通的本就不多,而花纹图案是人物故事的就更少,比之那些寻常的花花草草要稀罕得多。 “这点小事……怎犯得著大当家亲自出马?”老泥鰍將胸脯拍得砰砰响,自告奋勇:“不如交给我来干,保证办得漂漂亮亮。” 出货渠道非常重要,这事交给別人去做,於星魁还真不放心。 他见老泥鰍一副很想表现的样子,便调侃道:“怎么,你怕我又拿了钱去城里喝花酒?” 虽然是半开玩笑的语气,老泥鰍听到后却是冷汗都下来了,赶忙道:“瞧大当家说的……这哪能呢,我……” 见这个向来能说会道的黑汉子变得结结巴巴,其余人都笑了起来。 於星魁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接著道:“放心,我不一个人去……白叔,这回让承礼跟著我吧。” 白承礼是白叔之子,也是寨子里负责做帐的人之一,他虽是出生在水匪窝里,却不怎么会舞刀弄枪,反倒在舞文弄墨上有些天赋,擅长写些押不中韵的酸诗。 白叔点点头:“好,也该让他出来多做些事,省得一天到晚就惦记那几句酸诗,前两天还错把墨水用窝头蘸著吃了。” 眾人又笑了起来。 將事情议定后,於星魁便准备起身离去,临走前又问道:“各位还有什么事么?” 负责给寨內准备伙食的庞厨子举起手来:“大当家,后院还关著那俩小娘们呢,她们都快吃了半个月的白食了……你看到底该怎么办?” 经对方这么一提醒,於星魁暗道怎么把这事给忘在脑后了? “我先前说过,等过了头七就放了那两人,自然不会食言。”於星魁道:“既然这次要去湖州,那就顺带著送她们两个离开,以后也不准再在外抢女人。” 第12章 杨素秋 角岩寨边缘,一间靠近山壁的小屋內。 周围摆著不少喜庆的红布,杨素秋与侍女香儿背靠背地绑在一起,虽然看上去有些憔悴,但一张面孔仍显得清丽脱俗,如画般的眉眼尤其瞩目。 粗糙的麻绳几乎嵌入了皮肉,显现出凹凸有致的身段。她无疑是一个很美的女子,但面上却没有寻常女性的柔弱,清澈的眼神从底子里透著倔强。 算算日子,她们被捉到这水匪窝里已经將近半月了。 每天除却吃饭、方便的时候会被解开,包括睡觉在內的其余时间,都会像这样被牢牢绑著。 而那个袭击她们的淫贼,自打上一次险些得手时被她咬了一口,然后给人叫走之后,如今已经多日没有再现身。 据外头看守的人讲,那淫贼此刻已经当了寨主,还说打算放她们离开。 怎么可能? 初次见面时,那混蛋恨不得將眼睛黏在自个儿身上,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才几天就改了性子?眼下只怕是想著软硬兼施吧…… 不过,这些人虽是一群端不上檯面的匪徒,寨子也又穷又破,但手底下的本事却极硬,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花钱雇的那些鏢师护卫居然不是对手,逃得一个比一个快。 难不成,自己居然要折在这群人的手上么? 思虑至此,杨素秋发出一声长息。 后方的香儿听见,立即便有了哭腔,低头啜泣著道:“小姐,我害怕!” “怕什么?”杨素秋咬了咬牙道:“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不能叫那个混蛋称心如意!” 正说著话,远方又传来了脚步声,隱约间可听到什么“大当家”的字眼。 未过多久,那扇破门吱呀一声地开了,高大的人影背对著阳光出现在杨素秋的面前,冰冷的目光只在窈窕的身段上稍稍停留,便转了过去。 “把这些红布绣球都给我撤了……给她们鬆绑,再打些热水来洗洗,没闻到身上的味都餿了么?” “是,大当家。” 说完,於星魁便要离开,却从后头被人叫住。 “等一等!” 於星魁站住脚,回头看向那张强撑起勇气的小脸。 杨素秋轻抿了一下嘴唇。 虽然,她不知对方为何与先前有著反差,但还是硬著头皮道:“……我是虔州杨家的人,你如果放我们离开,我愿意以《玉函秘术》来交换。” 虔州杨家,是此方世界专研风水堪舆的“形势派”里,极有影响力的角色,尤其精於阴宅的选址与布局。 传闻其祖筠松公曾是光禄大夫,掌管灵台地理诸事,於黄巢起义时,曾携大內禁宫的风水典籍出逃,最后隱居於虔州三僚村,后將一生所学整理为《玉函秘术》,其中以先天八卦为体、后天八卦为用,並遵循內乘生气、外纳旺气之理,总结出七十二挨星立向法、九星行龙等秘诀。 听到对方这话,於星魁只是似笑非笑:“我若扣著你,不一样能得到这什么秘术,还平白多添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 “你得不到。”杨素秋强打起勇气,直视著对方的双眼:“完整的玉函秘术记在我的脑子里,你若不放了我们,能得到的只有冰冷的尸体。” “还挺刚烈,那是你不知晓我们拷问人的手段……”於星魁回过头去,“放心吧,我不会动你们的,待会洗乾净些换身衣服,我就带你们出寨。” 言罢,於星魁就此离去,竟再未看过杨素秋一眼,与先前那个急色鬼判若两人。 “小姐……”香儿在后方怯生生地道:“……那个人好像是真打算放了我们?” “谁知道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杨素秋神色有些复杂,“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待会咱们小心一些,见机行事。” 两个姑娘家虽然有些担惊受怕,但在后续端来的热水与澡盆前,清洗身体的欲望还是胜过了心中的恐惧。 她们相互帮忙洗净了身子,换上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裙,在旁人的引领下来到水寨渡口。 於星魁带著一个白面书生,早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看到两女前来,便直接招呼一旁的人准备开船,结果老泥鰍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了出来,自告奋勇地解开一艘枪船的缆绳,要亲自送几人到岸边。 “大当家要出门,哪里有让別人送的道理!” 老泥鰍站在船尾,嫻熟地摇著手中的船櫓,小船在水中轻快前行。 “不是我老泥鰍吹牛,船队里的人啊,还真没有一个驾船比我更快的。” 说著,他又不断偷偷去瞟杨素秋。 后者正低头坐在船舷边上,有些紧张的模样,虽然是寻常妇人的装扮,可一张麵皮却白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浑然不似渔家女儿。 “大当家,这娘们確实长得好看,你现在也老大不小,正好缺个压寨夫人,你之前不是挺喜欢她的么……” 於星魁默默不语,心中回忆起前身做出的荒唐事情——那是喜欢么? 那明明是馋人家的身子! 下贱! 杨素秋一哆嗦,下意识与侍女香儿搂在一起,害怕极了。 “老泥鰍……”站在船头闭目养神的於星魁终於开口:“……好生驾你的船便是,哪那么多废话!” “是……是……”老泥鰍连忙赔了个笑脸,又对边上拿著一卷书的白面书生道:“承礼,你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说话比我中听,不如也劝劝大当家?眼下这世道,就算放了这俩娘们离去,保不齐在哪又要被人劫走,卖进窑子。” 白承礼的年纪比於星魁小些,身上穿著一件读书人的长袍,同样也洗得发白,闻言认真地道:“魁哥,我觉得泥鰍叔说的有道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也没什么不好嘛。” 於星魁还没说什么,杨素秋在旁大声道:“我有婚约的!我爹生前就给我订好了亲事,夫家便在湖州城,只是在去完婚的路上被你们劫了而已!” “你说那跳水的小白脸?”老泥鰍不屑道:“別忘了,他当时可是主动拋下你逃走的……就这样的没用货色,你还打算跟著他?” “他哪像我们大当家一表人才,那啥……英武过人,是……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显然,老泥鰍也是当时的参与者,亲眼目睹了事情的经过。 “像你们这些被拋弃的女子,最是倒霉。你这趟回去,说不定夫家连休书都准备好了。” 杨素秋苍白地辩驳道:“浩文……他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哪样的人?” 老泥鰍嘴上如连珠炮一般,手上的活却一点没放下。 “好人会在婚船上藏烟土么?你也別怪我们寨里的人动手,这种害人的玩意儿从来就不能在笠湖上过,十几年来都是如此,这是老寨主在位时就立下的规矩!” 第13章 五彩蛇胆 对於老泥鰍说的话,杨素秋哑口无言。 烟土的危害如今早被大眾知晓,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因其而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她那尚未完婚的丈夫借著婚船贩运此物乃是事实,於她本人而言同样也是一个污点。 她的生母早亡,父亲的继室对待她又极刻薄,所以成年后便想远嫁,以离开虔州那块伤心地。 从媒婆那里了解了对方背景,只知道是个富商,再隔著屏风远远地看了一眼,年纪不大、相貌也不错,她便让父亲定下了亲事,哪晓得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如今看来,媒婆的嘴还真是骗人的鬼。 沉默片刻,杨素秋只有道:“……我以后会让他不再碰烟土生意。” “最好如此。”於星魁望向前方,湖对岸已越来越近,“否则,下回再被我们抓著,可就不只凿沉船那么简单。” 语气轻描淡写,却又透著无可置疑的坚决,言语间夹杂的杀意,使得杨素秋打了个冷颤。 很快船已靠岸,於星魁带著白承礼下了船,与老泥鰍约好三日后再在此碰头,便亲自提著用软布包著的一对梅瓶,往湖州城的方向去。 湖州城距离此处大约有三十余里,脚程快的话半天就能到,但將近一半都是崎嶇不平的土路,坑坑洼洼得实在不算好走。 於星魁並没有限制杨素秋主僕的意思,下了船,只自顾自地在前头走。 见他不大在意自己二人,杨素秋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趁机逃走,她故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隨后找准一个机会,拉起香儿便弯腰钻进了路旁的树林。 白承礼见状,小声道:“魁哥……” “让她们去吧。”於星魁早注意到了这自以为是的小伎俩,却连眼皮子都懒得翻一下:“咱们走咱们的。” 见於星魁没有丝毫不舍,白承礼心道自家这位哥哥还真不一样了。 他们两个自小相识,虽不是亲兄弟,也算是肝胆相照的好友,彼此间的称呼也很亲切。见於星魁不再耽於酒色,白承礼自然也在心中为其高兴。 结果,才往前走了十几步,后头就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仿佛能撕破人的耳膜,路边香樟树刚发出的嫩叶也不断颤抖。 “这……”白承礼停下脚步,面上有些为难:“……魁哥,她们好像摊上什么事了。” 於星魁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在这时,那刺耳的尖叫声再度响起,只听得有人在不远处大声喊著救命,声音很是急切。 她与香儿主僕两个,此刻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前方大树上有一条五彩斑斕的大蛇从枝头倒垂下来,正朝著二人嘶嘶地吐著蛇信,背部稍稍弓起,呈现出攻击姿態。 其实,野外毒蛇在没有受到生命威胁的情况下,大多不会攻击人。 即便这条五彩斑斕的大花蛇足有常人的胳膊粗,也不可能吞下一个成年女子,所以它不想浪费精力在这二人身上,只是在驱赶她们离开。 杨素秋又哪里懂得这个? 她见到大蛇的凶悍模样,早嚇得手脚发软,勉强鼓起勇气將香儿护到身后,后者仍在大声呼救。 大花蛇很快就失去了耐心,又或许是被叫声挑起了斗性,蛇吻一张,露出小指粗的两颗管牙,毒液从牙尖滴落,將地面腐蚀出坑坑洼洼的小点,稍稍蓄势,猛地向前一扑! “啪”的一声脆响,蛇头还未咬中人,便忽然朝著侧方一偏,头顶爆出一团血雾,数尺长的蛇身软趴趴地从树上掉落,挣扎了几下后盘成一团。 “……” 於星魁站在三十步以外,右手仍保持著向前甩出的姿势,拇、食、中三指伸得笔直。 方才正是他以一颗棋子大的鹅卵石施展“没羽箭”绝技,才將那大花蛇打死。这种飞石的优点便是能够隨地取材,只需一块大小合適的石头搭配腕力,就能起到不错的效果。 以於星魁如今的气力,没有比这更適合他的暗器了。 见大蛇已被飞石打爆了脑袋,杨素秋鬆了口气,再看后方的香儿已经两眼一翻昏厥过去,心下忐忑之余,惊讶地发现那蛇尸不知为何褪去了顏色,由先前的五彩斑斕变成了暗淡的蓝褐色。 这时,於星魁从旁边走来,一脚踩住了那条毒蛇的七寸,只剩下一半的脑袋忽然向前一躥,一口狠狠地咬在空气上,將口中残余的毒液喷射而出,这才彻底死透。 “……运气不错。”於星魁將那条大蛇拎起,端详著道:“居然是条闪鳞蛇,这玩意如今可是少见。” 见杨素秋有些不解,一旁白承礼好心为其解释:“这种蛇的鳞片在阳光底下会变成彩色,只需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毒液,就能將一个人毒死。不过,它的蛇胆却是少见的补身良物。” 打熬身体,磨炼筋骨,光靠锻炼並不足够,还要以各种方式进补,才能精满神足,真气修为自然能有长进。 於星魁抽出腰间的短刀,往闪鳞蛇的侧腹处捅入进去,从中剔出一个牛眼大小的蛇胆。 只见这蛇胆在太阳底下显得晶莹剔透,也闪耀著五彩的光芒。 他將这五彩蛇胆往空中一拋,张口接住后生咽下去,腹部很快便传来阵阵温热,索性便將对褂的扣子解开几个,露出结实的大半个胸膛。 杨素秋见状,低下头轻声道:“谢谢……” “按住她的人中。” “啊?” “我说……”於星魁冷冷地道:“……按住人中,把她弄醒。一炷香之后,要是你这丫头醒不过来,你们俩就自己赶路去吧。” 杨素秋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按香儿的人中穴,大概过了十几息,后者总算悠悠醒转,虽然面色苍白了些,好在没有嚇出个好歹,稍稍整理了一番,又能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路途,杨素秋主僕便学乖了,紧紧地跟在於星魁的身后,再不敢乱跑。 与水寨里的二人相比,杨素秋主僕的体力明显还是弱了一些,虽然咬紧牙关相互扶持,仍不免被於星魁越甩越远。 每在这时,於星魁便会停下来等她们跟上。只是这样一来,还是不可避免地耽误了些时间。 一行人远远地见到湖州城的城墙时,天已经快要黑了,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城门在鼓声中关闭。 “……” 望著夜幕下於星魁冷峻的面孔,杨素秋满是歉意地道:“实在是对不住,是我走得太慢了。” 他没有应答,只是沉默地带著几人来到了湖州城外的民居附近,打算在此寻一处过夜,明天再进城。 第14章 城外惊魂 湖州也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城池,城內的区域早被占满,如今便连城外也有不少棚屋依託著护城河而建,屋檐连在一起,几乎要將城墙遮住。 几人虽未入城,周边倒也不显得荒凉。 这年头,天一黑路上就没有多少行人,街道上很是安静,只偶尔会有几个身形消瘦的人打著呵欠、游魂般地走进某个烟雾繚绕的小院,自然便有人引他们进屋躺到榻上,殷勤地拿来大烟杆点燃。 白承礼见状,无奈地挠著脑袋:“有一阵子没来,湖州城外的烟馆是越来越多了。” 杨素秋面色愧疚地低下头——谁知道这些烟馆的东家之中,有没有她那未成亲的夫婿? 几人走了一小圈下来,烟馆碰到不少,能住的客店却没寻到一间。 於星魁虽然有不少酒肉朋友在湖州,但那些地方,並不是能带清白女儿家去的。 俗话说好人做到底,事已至此,总得先把杨素秋主僕给安排好。 又路过一间烟馆时,恰好碰见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將一个形容枯槁的青年抬到街边。 纵使后者悬空的手脚不断挣扎,还是无法挣脱大汉的束缚,伴隨著“哎呀”一声惨叫,青年被重重地扔在街上,痛得嘴歪眼斜,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起身拍了拍灰尘,低声对著烟馆咒骂了一句,满脸阴毒。 等到回过身来时,青年才发现於星魁等人,先是一愣,隨后连忙挤出笑容,唇间的一对门牙已被熏得焦黄。 “几位有些面生,似乎不是附近的住户吧?天色这么晚了,你们还在外头,是不是没找著过夜的地方?我倒是知道有个好去处,价格也不贵。” 於星魁没有出声,白承礼主动上前道:“这位兄台不妨带我们去瞧瞧,若是合適,小弟这里另有酬劳奉上。” 青年笑得连连点头,双眼也眯了起来,配合那凹下去的面颊,月光底下莫名有些渗人。 “好,那你们就跟我来吧!” 也许是没抽够大烟,青年显得无精打采,每走上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让人担心他会不会死在半道上。 隨著夜色渐深,周边忽然起了浓雾。 於微寒间,四周的民居仿佛也笼罩上了一层轻纱,悄无声息地隱去了身形。 一行人在雾中七拐八拐,眼前终於出现了点点火光,在一家灯火通明、敞开著大门的客栈前,青年终於停了下来,转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咧嘴一笑。 “各位,我们到了。” 相较於城外常见的潦草棚屋,这家客栈足以称得上是奢华,屋檐下每隔上几步就点有一盏灯笼,內部明亮得好似白昼。 大堂里放有好几张桌子,上面摆满了酒水佳肴,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奇怪的是只有一名食客坐著,其余位子上空无一人。 柜檯后方,一个罗衫轻解、酥胸半露的貌美女子正打著算盘,发间的金步摇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湖州城外,原来还有这样好的一个去处?” 白承礼左顾右盼,嘖嘖称奇道:“先前竟是从未来过,真是可惜。” 白承礼自詡是个读书人,因此眼神只是往那女掌柜的胸前轻轻一瞥便移开,而他身边的於星魁,此刻仿佛老毛病发作了一样,双眼直勾勾地盯著那貌美的女掌柜,目光恨不得黏在对方身上。 “咳咳……”白承礼尷尬地低头咳嗽了几声。 青年这时已走到了女掌柜的身前,邀功般地大声道:“掌柜的,我带客人来了!” “早听见了。”女掌柜懒洋洋地將腮边碎发拢在耳后,露出娇媚的笑脸:“这么些天了,总算又见你拉回些客人,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白承礼彬彬有礼地道:“要两间上房,若有热菜热饭,也拿些来吃。” “饭菜都在桌上,各位自用便是。”女掌柜衝著白承礼眨了眨眼,“客房就在楼上,今日正好都空著。” 这时,杨素秋忽然跑到了堂內唯一的食客身边,解开脸上的面纱,俯下身关切地道:“浩文,是我……大晚上的,你怎么独自一人在这?” 说来也巧,原来这大堂里唯一的食客,正好是杨素秋那位还未成婚的夫婿,在湖州城內开南北货行的许家少爷——许浩文。 面对杨素秋的询问,许浩文只是眼神空洞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那些放在他面前的美味佳肴,全部都一口未动,虽然看上去都十分美味,偏生一点热气也没有,像是已经凉透。 一旁的香儿低声道:“……小姐,姑爷的模样好像有些奇怪。” 杨素秋也隱隱察觉出了些不对,心中十分不安。 “这可巧了。”柜檯后的女掌柜忽然掩嘴一笑,“原来你们几个认识啊?这位公子哥天没黑之前就在我这吃酒,如今只怕是已经醉了,我正愁没人照顾呢。” 原来是喝醉了酒么? 杨素秋这才稍放下心来,正想再问,却见於星魁大步流星地走到女掌柜面前,摊开手掌道:“我打算先去休息……把房牌给我吧。” 按照规矩,若是住进了客店,便要在房门口掛上一张木牌,以避免他人打扰。 女掌柜答应一声,回头去墙上取下房牌,正要递给於星魁,却被后者一把捉住手腕。 女掌柜试著抽出手,却不敌对方的气力,见於星魁冰冷的目光紧盯著自己,脸上的笑容就勉强起来:“……客官,你这是要做什么?我这里可不是那种地方。” 白承礼一开始还以为是於星魁老毛病发作,面色正尷尬,忽然也察觉到不对,神色紧跟著严肃起来,將杨素秋等人护在身后。 於星魁只当做没有听见对方的话,右臂一震,掌心处忽然冒出明黄色火光,须臾间已蔓延至那女掌柜的全身,將对方炙烤得惨叫连连,身上的衣物转眼间化作飞灰,丰盈美好的肉体也一点点地乾瘪下去。 伴隨著一阵强风袭来,客栈屋檐下的灯笼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周边顿时陷入昏暗。 过了片刻,又有一束惨澹月光从头顶落下,重又將周边照亮——原来几人所在的哪里是什么客栈,分明是湖州城外的乱葬岗。 於星魁此刻就站在一座孤坟前,手里握著一条从墓中探出的手臂,手臂上的尖爪弯曲如鉤,正在於星魁的钳制下不断挣扎。 看著这条手臂,於星魁只是淡定地將其朝上一提。 “滚出来!” 第15章 白凶 鬆散的土壤四处飞溅,枯瘦的尸体被於星魁强行从坟塋里扯了出来,身下一口薄木棺材早已破裂得不成样子。 尸体的面色惨白,但依稀能看出是个面目姣好的女子,一支明晃晃的金步摇就斜插在鬢间,衣领、袖口、还有面庞上,都可见到一些细碎的白毛。 凶尸在於星魁的手中不断挣扎,力气竟然不小,口中露出一对修长犬齿。 白承礼见状,先是一惊,然后面色严肃起来。 “不好……是白粽子!” 他立即从身上摸出一柄防身用的短刀,像握笔管一样地握在手里,不管不顾地便冲了上去,本想著帮於星魁一把,结果因为天黑看不清路,脚上不小心踢著块石头,反將自己绊倒。 白粽子也即白凶,属於刚刚开始蜕变的凶尸,畏光怕热、行动迟缓,相较其他大粽子来说,並不算难对付。但对於普通人而言,却是比豺狼虎豹还要凶狠。 方才的客栈情景只是幻觉,容貌妖媚的女掌柜实际是大半截埋在土里的白凶,餐桌是乱葬岗上裸露在外的腐朽棺木,至於那些个美味佳肴,根本都是些棺材表面的枯枝烂叶以及灰尘,若是真吃进肚子里,接下来可有得罪受。 白凶猛力挣扎了几下,发现无法挣脱,乾脆便捉住於星魁的手,张口便咬。 於星魁身上背著梅瓶,不好动弹,唯恐碰著磕著,又想试一试这白凶的牙有几分成色,便暗自鼓足真气——料想她那对尖牙,也比不上降龙木的厉害。 尖牙才碰触到皮肉,就跟啃在了岩石上一样,擦出两道火星后齐根断裂,落在地上。 於星魁见对方果然破不了赤凶铁皮,也就不再试探,將其往空中一举,狠狠摜在地上,就这样重复了五、六回,把那白凶如破口袋般甩来甩去,直到砸碎了全身骨头,才將其软趴趴地一丟。 “魁哥!” 白承礼爬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赶到於星魁的身侧,握刀戒备道:“你没被咬伤吧?” “放心,这傢伙牙口不行,连油皮也没擦破。”於星魁放开白凶,將手上被咬处亮给白承礼,“倒是你,腿脚还利索吧?” 白承礼只见对方的皮肤光洁如新,便连一道浅痕都没留下,这才稍放下心来,奇怪道:“这湖州城有城隍爷庇佑,城外这么近的地方居然也能闹白凶?” “谁知道?” 於星魁面色淡然,抬脚將白凶的脑袋踩扁,捞起那根金步摇,掸了掸上头的灰尘,顺手放进口袋。 “来的路上不是还见到了闪鳞蛇么?像这等凶恶的毒虫,原先只在深山老林里见过,眼下不也跑到了路边上?” 雨水衝出的古墓,堂而皇之在路边出没的稀有毒蛇,还有这乱葬岗里养出来的白凶,少见的事情扎堆出没,无疑是某种预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二人商量的空档,杨素秋面容呆滯地瘫坐在地上,心中有种难言的悽苦。 面前是一具残缺的尸体,大概是埋得太浅,因此被附近的野兽从地里刨了出来啃食,面庞只剩下半个,淡粉色的骨架上掛著少许残余的碎肉,散发出难闻的腐臭。 唯独身上那件破损的绸衣很是眼熟——当日婚船受袭时,许浩文穿在身上跳水的就是这件。 这些天,她被关在水寨里,心中一直期望对方能来解救自己。今日被於星魁从寨中带出,路上也在想该如何解释这段经歷,才好安对方的心。 结果,她唯独没有想到的是,再度见面时,二人居然已是阴阳两隔,且是对方先她一步离去。 如此一来,她就成瞭望门寡,夫家的门估计是进不去了,而娘家的门只怕也不大好回,偌大一个天地,竟仿佛没有了她的容身之所。 那个带领眾人前来这乱葬岗的青年,见势不妙便欲开溜,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几步,忽然一块飞石破空而至,精准地打在腿弯,脚上一软,啪嗒一声便倒在地上。 见於星魁迈著沉稳的步伐走来,他顾不得腿上钻心的疼痛,赶忙磕头求饶:“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想活命?那得看你的表现。” 於星魁用刀在对方脸上轻轻拍打几下,蹲下身问道:“我问你,那许家少爷是怎么一回事?” 青年战战兢兢地道:“是这样,前段日子他带著一群人浑身湿透地跑了回来,因错过了时辰,所以也在城外过夜,恰好撞上小人抽完大烟回家。因为小人欠许少爷不少银两,他便住到了小人家中,还强要小人还钱,可小人又身无分文,便只好诈称取钱,將他带到了这里……” “你又是如何跟那白凶勾搭上的?” 於星魁的刀就架在面前,由不得青年不说实话,他坦然道:“……那是更早以前的事了,小人自打染上菸癮以来,家中的东西很快都变卖乾净,爹娘气死了,媳妇卖进了窑子,娃娃送给大户人家做下人,手头只余下光禿禿的四堵墙。” “有一天,小人菸癮发作,那是抓心挠肝的难受啊!可又不敢去別人家中偷盗,便想著来乱葬岗上碰碰运气,寻摸些死人財换烟抽,不料被那女鬼捉住,强要小人替他骗人……” “所以,你就答应了?” 於星魁眉头一挑,冷笑道:“她吸取活人精血,你就拿取活人的財物,合作得倒是紧密……你这么做有多久了,害死了几条人命?” “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有余,至於到底害了几个人……”青年赔著笑脸道:“应当不多,但我也没记上……这位大爷,我也是被那女鬼捉住,在她威逼利诱下不得不从啊!你大人有大量,就饶我一命吧!我再也不敢了,我给你磕头了!” 大菸鬼的话,便连半个字也信不得。 於星魁懒得听对方继续纠缠,一刀扎进脖侧將其性命了断,望著血泊中逐渐停止挣扎的身影,道:“你这菸鬼將別人带来乱葬岗,送给这地方的邪祟吞吃,可有饶过任何一人?” 白承礼在旁感慨:“白粽子的修为不高,尚且只能藏在地里,要不是有这人骗取生人前来,也不可能迅速长成至如此地步。可见人心之毒,实在胜过鬼怪许多。” “这人也是蠢笨,乱葬岗里埋著的能有几个钱?居然想到跑这来搜刮,平白惊动了凶尸。”於星魁道:“得亏现在没长成,若是放任其继续害人,日后就不好说了。” “好在这事也算是完了……” 白承礼见到一旁暗自垂泪的主僕两人,不忍地道:“魁哥,我看这地方阴森森的,还是儘快带两位姑娘离开,明天一早通知家人来收殮那位许公子的尸骨。” 第16章 青砖墓 “倒也可以……”於星魁只是抬起左手,拇指上烛龙戒的温度还未退去,依旧滚烫。“……只是,这事还没完呢,方才那白凶只是个开胃菜。” “啊?” 听到他这话,白承礼的面色立即变了,身体针扎般地颤抖一下,警惕地看向四方,嘴上问道:“难道这附近还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当然有。”於星魁见他有些大惊小怪,耐心地解释:“粽子尸变成凶,鬼魂附体伤人,世上的邪祟多种多样……现在只单说这粽子。” “凶尸由死者演变而来,本身没有多少智慧,如同野兽,特异之处也大多在肉身上。仅仅一个白粽子,是不会、也不可能造得出方才那样的幻境。” “若是將幻境比作戏台,白粽子就是戏台上唱戏的旦角,背后编导这齣戏码的却另有其人,或者不是人。” 白承礼经他这么一点拨,很快就明白过来:“……我看刚才那白粽子被真火炙烤,幻象隨之被破,还以为这幻境是由她而来,原来並非如此。那么,在背后操纵粽子的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 於星魁坦然道:“但那幻境是依此地而生,所以,生成幻境的傢伙必然还在这乱葬岗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反正这地方不大,等哪天从寨里叫来些人手,把这里翻上一遍,不愁捉不著它的尾巴。” 群策群力,挖坟刨坑,本就是巨黿岛水寨的人在上岸时常乾的活计,而这乱葬岗本身不大,若肯卖力,几晚上的功夫就足够翻上一遍。 虽说这里没什么油水可言,但若是湖州城外出了什么大动乱,水寨的日子同样不会好过。 於星魁轻描淡写地讲述著处理方法,一旁杨素秋忽然站起身道:“或许不必那么麻烦,我能带你们找到藏起来的幕后真凶。” “哦?”於星魁有些兴趣地望向对方,“你说说看。” 儘管精神上蒙受了强烈打击,杨素秋却很快就恢復了过来,坚定的眼神泛起不屈的斗志:“……能令一地出现异象,癥结必然在风水穴位上。穴场金鱼水界,圆晕在隱微之间。上是微茫水分,下是微茫水合……” 口中嘟囔著一些玄乎奇妙的文字,她的目光逐渐发散,仿若失去了焦距,在向四周环视了一遍后,目光重又恢復清明,青葱般的手指点向一处低矮坟包。 “就在那里。” 在大大小小的坟包间,这处坟墓显得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就像沙堆里的一颗砂砾,毫不起眼。 於星魁与白承礼相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查看。这坟堆应该已有些年头,上头生满了杂草,坟前的石碑早已不知去向,培成堆的土壤隱隱泛黑,摸上去还有些湿漉漉的,散发著某种危险气息。 “……还有点意思。”於星魁眉头一挑,转身认真地打量了杨素秋一眼,神情分明郑重了几分:“你果然会看风水?刚才用的是什么法子?” 一开始,他以为对方是为了自保,所以胡扯些什么懂得《玉函秘术》,对此並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人在想要自保时,什么瞎话都能张口就来,世上的屈打成招大都是这样的。 未曾想,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漂亮女子,还真有些本领,果然人不可貌相。 杨素秋答道:“这是《玉函秘术》中用於识別穴位的金鱼界法……左右但有微茫曲抱之水交集,便是结穴之所在。” “可是……”文縐縐的话语也就白承礼能迅速听懂,他往两侧看了看,疑惑道:“这附近可没有水啊……” “金鱼水是干流水,其形隱约,不是真有水流,而是有寸高寸低之痕跡。金鱼界合相辅於穴场左右,是结穴的重要標誌。”杨素秋似乎有意表现,解释道:“此水远看则有,近看则无,侧看则露,正看又模糊。” 似是而非的话语,听得人云里雾里,但又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既然如此,不妨验证一下。 於星魁將身上包裹放下,交给白承礼拿著,走到那个低矮的小坟包前。 他这趟出门本是打算寻找明器的销路,並没想著倒斗,因此也没带上铁锹之类的趁手器具。若是用二人隨身的小刀挖掘,指不定要挖到天明,所以需要另闢蹊径地想个办法。 他绕著坟包走了一圈,中途不断伸手拍打,不时提脚踹上几下,逐渐地便將土堆夯实。 接著扎稳马步,双手將那坟堆拦腰包住,指甲深深抠进土里,猛地发一声喊,气运丹田,两臂之上肌肉虬结,生生將这小坟包从地上举起,丟向一旁,土块在地上摔成无数碎块。 这一手是卸岭力士的绝技,名为拔山,传闻將龙脊功修炼至精深处,便是一座山岳也能生生拔將起来,虽然听上去像是吹嘘,但一个坟堆土包尚且不在话下。 土堆下方隱隱露出一个用青砖垒砌出来的小型墓室,於星魁用手將四周浮土扒拉开,又以老办法清理出了一块后,纵身跳进了墓坑。 墓室的门口位置是一面弧形顶的砖墙,表面用灰泥抹平了青砖之间的缝隙,却不知为何在根部破损了一块,留出了一块狗洞大小的区域,里头隱隱有些声响。 因为地方狭小,白承礼跟不下来,就在上头问:“魁哥,底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底下有个青砖墓。”於星魁高声答道:“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摸钻进去了。別说,建得居然还挺结实。” 乱葬岗是没人管的尸首集中埋葬的地方,有些地方埋的人较多,又被叫作“万人坑”。 传闻湖州城外乱葬岗的来源,是几百年前一伙闹餉的乱兵,当时还是兵荒马乱的年头,躲在城中的一位皇嗣因受到惊嚇而夭折。后来有重臣前来平乱,便將这伙乱兵尽数杀死,埋在此处。 往后湖州但有没人管的尸首,都会被扔在这里,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惯例。 葬在这里的,大多只有个草蓆裹身,若是埋得浅了,往往过不上几天便会被野兽从地里刨出来嚼吃乾净,死后再受一遍罪。能像这样用砖头箍出个墓的,確实算是个豪宅。 既然已经有东西跑了进去,那就没什么好在乎的了,於星魁站直了身子,伸手一推,便將那青砖墓墙推倒了一大块。 陈腐的气味中,他定神向前看去,只见黑漆漆的墓室里骤然亮起无数绿色光点,耳旁尖锐的叫声此起彼伏。 第17章 灰毛耗子 在妖异的绿光与叫声中,於星魁感到有无数道目光看向自己,头脑一阵发晕,强烈的恍惚感紧接著涌上心头。 天旋地转之后,在他眼前出现的再不是墓室,也不是什么客栈酒家,而是一座气势雄浑的中军大帐。 规制宏阔,高耸的帐顶覆盖著厚实的灰色素毡,门前数丈长的旗杆上,赤底黑纹的大纛正在烈风中飘扬。 左右两边,各列有一队身材魁梧的甲士,身上的灰色重甲擦洗得发亮,长矛大斧在日头下明晃晃地闪著寒光,个个面容狰狞,对著於星魁怒目而视。 帐帘被掀开一角,隱约可见一个穿著文武袖的灰袍將军,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座巍然不动的山岳。 灰袍將军一拍桌案,怒髮衝冠,唱戏般哇呀呀地喊了一声,洪亮的声音里透著愤怒。 “好你个胆大包天的贼人,竟敢杀死本將军的爱妾!小的们,速速与我將此人拿下,取出心肝下酒呀!” 说完,將军从桌上掷出一支柏木令箭,啪的一声甩在地上。 “得令!” 大帐外的甲士们同时发出怒吼,整齐的脚步踏出,地面仿佛也在颤抖,拿著各色兵刃將於星魁团团围住,便要將他擒下。 威风凛凛的阵仗,以及扑面而来的压力,也没有改变於星魁淡定的神色,冷漠的眸子里没有一星半点的情绪变化,身体微微一抖,体表驀地窜起一道明亮火光。 “不过是幻术而已,以为能嚇倒我么?” 星星点点的火焰,仿若將此方天地引燃,无论是將军甲士、还是中军大帐,在被火光一烤后,都平白生出了无数裂痕。 鲜明的衣甲,泛著寒光的兵器,灰袍將军冷峻的面容,所有的一切都如梦幻泡影般轰然破碎。 於星魁眼前一花,面前景象重又恢復了正常,只是脚边多了十多只四脚朝天、惨叫连连的灰毛耗子,四肢不断挣扎,一副被嚇破了胆的模样,身下屎尿横流,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骚臭味。 “魁哥!” 白承礼在上头招呼一声,手中掐了一把汗。 “刚才忽然从那墓里窜出一群灰毛大老鼠,没咬著你吧?” “没。”於星魁淡淡地道:“一群不成气候的小精怪而已,算不得什么……將火把丟给我。” 白承礼答应一声,从身上翻出个短木棍,顶端用浸透了桐油的粗布紧紧缠住,朝著墓坑里的於星魁一拋。 后者看也不看,只是用耳朵听著风声,抬起左手便將木棍握住,也不用火镰火纸,右手拇指上亮起一小道火苗,顺势一擦便將火把引燃。 黑夜下的火光显得尤其明亮,仿佛能斥退一切牛鬼蛇神。 墓室的门十分低矮,除非拆去最上面那层,否则成人无法钻入。於星魁弯下腰將火把探进墓室,把黑暗照亮,显示出內部情形。 一口薄棺业已破碎,里头的尸首也被扯出扔在地上,白色的尸骨套著生满锈跡的甲冑,四零八落地散著,东一截西一堆。 角落里,一只足有狸猫大的灰毛老耗子正蜷缩著,朝於星魁齜牙咧嘴地低吼。 它身上的皮毛已经有多处泛白,就像是长出了几块白斑,嘴上的鬍鬚同样如此。老耗子的神情莫名透出一股威严,令人想起戏台上的將军,而在其背上也確实披著一大块甲叶,似乎是披膊一类的肩甲。 “好嘛。”於星魁平静地道:“好端端一处墓室,如今变成了耗子窝,里头养著个又肥又老的丑精怪。” 灰毛老耗子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又齜起牙,发出威嚇性质的咆哮,眼中再度泛起阴森的绿光。 而这一回,於星魁的身体连晃都没晃,只是眉头轻轻一皱,便將威胁化於无形。 之后他就从身边墓墙上抠下合手的一块,啪地一声击中那老耗子的脑门,削去一块连带著皮毛的血肉,暗红色的液体隨之流下。 老耗子受了这一击,吱吱地惨叫一声,痛得在地上直打转,背上的甲叶与砖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於星魁不紧不慢,又从残余的墓墙上抠下一块,用三根手指扣住,以腕部巧劲向前一甩,分毫不差地再次打在老耗子头顶的伤口上。 这门功夫其实好练,难度只在於把握准头。 水寨內没什么玩耍的地方,娃娃们从小打弹子,再大些打水漂,千磨万炼,只要眼力与腕力到位了,自然也就能使出来,无非是威力大小的分別。 而於星魁刚才的那一下,將老耗子白色的脑浆也给打出来了,红白之物混合著流在地上。 灰毛老耗子不断挣扎的躯体终於停下,双眼间幽绿的光芒隨之退去,脑袋耷拉下来,直挺挺地在地上趴窝,再没任何动静。 於星魁左手拇指上,烛龙戒的热量终於消散,恢復久违的清凉。 其实以他如今的气力,即便只是隨手一打,对付老耗子精也无需动用两块飞石,刚才只不过是为了保险。 精怪再凶再狠,被撞破了真身后,依旧只是血肉之躯。 这还没完,接著於星魁又用短刀挨个给地上的小耗子们也补上一刀,令一窝老小齐齐整整地在地下团圆了之后,往上一巴掌將青砖墓顶也给揭开。 至此,这座青砖墓在尘封了不知多久之后,总算是再度出现在了人世。 血腥味混合著耗子的屎尿,腥臭难闻,白承礼捏著鼻子,在火光的照耀下观察著整座墓,目光在披著甲冑的散碎尸骨上扫过。 “这副重甲做工细致,墓主显然是个有些地位的將军……或许是当年那群乱兵的领袖。” 然后,他分明又疑惑了起来:“平叛时,能给这群乱兵找地方埋葬就已不错,怎么会好巧不巧地將这墓修到了风水穴位上,还引来精怪棲息?” 后头的香儿不敢睁眼,捂住双目颤抖个不停,反不如她主人杨素秋胆大。 杨素秋苍白著一张俏脸,强忍著观察了一会,这才给出答案:“……风水穴位的形成,要么是天造地设,要么是以人力引导,有时也有机缘巧合。” “这地方同时葬下的死人太多,残灵无处消散,反而浸入地下束缚了地脉,一点点將其扭曲,最后就演变成了这模样。不是这墓建对了穴位,而是地气以此墓为中心聚集,经年累月之下便有变化。寻龙点穴,观察的即是气脉走向。” “万人坑中多生妖异,原因亦是如此。” 第18章 铁鞭將军 “受教了。”於星魁大大方方地道:“你的见识果然不错,若是以后没了去处,不妨来我寨里当个风水先生,也坐一把交椅。” 也只是顺嘴提了这么一句,於星魁不指望这等好人家的女子会跑来入伙,而若是设计一些赚人家上山的损招,似乎也没有那种必要。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於星魁说完之后便去掏那灰毛老耗子的尸体,杨素秋在一边低下头,眼神忽闪,修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拿在手里之后,毫不意外的是老耗子精真有些分量,一身灰毛下厚实的皮肉足有十多斤,肥硕得很。 可这玩意常年躲在阴暗的坟中难免晦气,若不是饿得没办法,没多少人会想著吃它的肉。 於星魁擦了擦烛龙戒。 周边光芒一暗,再度亮起时青铜烛龙已出现在眼前,於星魁已逐渐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变幻,低头看向手中。 灰毛老耗子的尸体不见踪影。 掌心只有一块表面打磨光滑的披膊,於星魁因此而得出结论——精怪的尸身並不能拿来献祭,大概只有像先前那具乾尸一样,经过了香火祭拜,成为了某种神灵躯壳后才行,好在这肩甲也算是一件灵物。 所谓人老成精物老成灵,大浪淘沙后,留得住的才是真金。 存留了多年的古物,得以通灵的概率比寻常物件高出许多。这块披膊虽被老耗子装在身上,上头残留的却不止是耗子的臭味,还有一些经过漫长岁月却仍旧鲜明的刀伤箭痕。 显然,原来的主人,也就是地上那具散乱的尸骨,生前经歷了不少战阵,死后的尸骨却被一群占据了墓室的耗子糟践,也算是某种意义的虎落平阳被犬欺。 动作熟练地將披膊往供桌上一扔,火光没有例外地落下,將那精铁打造的肩甲於顷刻间化作点点光泽,一部分飘向烛龙,另一部分则进入了桌前人影的体內——似乎是四六分帐。 於星魁看向那个与自己外表分毫不差的身影,对方的左肩头微微一坠,像是压上了什么重物,脸上凭空多出了几分威严,散发出沙场悍將才有的煞气。 身侧浮现的字符中,属於“烛龙恩泽”的那一栏,此刻也有了新变化。 继玄黄龙脊、赤凶铁皮、烛龙真火这三项以后,新的烛龙恩泽名为“將军肩”。 传闻,人的身上共有三把火,头顶一把,左右肩头各一把,头顶的火象徵灵性智慧,左右两肩则各自担著运势与健康。 沙场上能做到將军的,肩头象徵著运势的那一把火,自然就比普通丘八烧得更旺。 好比是鹤立鸡群,纵使是藏身於卒伍之中,那股子英雄气概却是压不住的,迟早能出头。 披膊即是肩甲,灰毛老耗子將披膊装在身上,大概也有借那死去將军的运势,压服底下的一眾小精怪,也能顺势震慑外敌。 当於星魁的视线恢復正常时,他的手中仍抓著灰毛老耗子的尸身,唯独耗子背上那块披膊已经生满了锈跡,成了一块废铁,风一吹就不断往下掉渣。 旁人根本不知道於星魁在瞬息之间,又完成了一件灵物的供奉。 他將灰毛老耗子举起,掌心便躥出一道火光,將那夹杂著白斑的灰色鼠皮点燃,毛髮烧焦的恶臭混合著皮肉烤熟的油香,夹杂在一起传出去老远。 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的於、白二人还好,反倒是杨素秋反应过来后犯起了噁心,在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內,不再品尝任何肉食。 其余小耗子的尸身,这时也被白承礼堆到了一起,很快被烧著的老耗子一同引燃,火势一下便躥得极高,炽热的温度、明亮的火光,浑然不似凡间俗火,仅一会功夫就將皮肉烧成灰,骨头也煅成了焦黑的渣滓。 “好一把驱邪除妖的神火。”白承礼讚嘆道:“大当家这次真是给湖州百姓除了一处大害,只是没人知道其中內情,未免有些可惜。” 在较为正式的场合,白承礼还是会用“大当家”来称呼於星魁,以表郑重。 “有什么好可惜的?”於星魁对此很不以为然,“我辈行事,岂需他人说三道四?那墓室的地上还有一根钢鞭,你把它捎带上,我再把这碎骨与棺木也一齐点了,烧它个痛快。” 尸骨除了一口棺木棲身外,唯一的陪葬物便是一根八棱水磨钢鞭。 此物属於短兵器械中的硬鞭,长三尺五寸,鞭把五寸,鞭身三尺,后粗前锐呈八棱形,共分有一十三个铁疙瘩,於鞭把上刻有“熙河刘法自用”的一行字。 在乱兵们肆虐的那个年代,中土神州正处於使用铁甲的高峰,有甲骑具装的精锐骑卒身披双层重甲,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对眼睛,凿穿了一个又一个军阵,寻常的刀枪剑戟,根本破不开那身坚固甲冑。 在这时,大斧、硬鞭及铁锤这类钝器就派上了用场,隔著一层铁甲猛地敲將下去,纵使没能破甲,震也能將里头的人震个七荤八素,到了紧要关头,远比中看不中用的宝剑宝刀好使。 从这护身兵器,大概也能判断出墓主生活的时代,而那根钢鞭被尘封已久,上头积满了鼠精的屎尿,显得有些埋汰。 白承礼下到墓室里,拿出块破布捏住那把钢鞭的鞭头,弯腰想將其拾起,却没想到这玩意居然很是沉重,毫无准备的隨手一提竟没能將其拿起,粗略一估,至少也有二十斤往上,与竹子漆成的样子货有本质区別。 能用这玩意当隨身兵器的,毫无疑问是一位武艺过人的猛將。 “魁哥,这东西你应当趁手,经过这么多年也只是表面脏了些,內中铁胎仍旧完好,只要打磨乾净又是一把好兵器。” 脸上难掩兴奋的神色,白承礼神秘兮兮地道:“我若是没猜错,这东西应当是属於一位古时名將,只是因为儿子谋反,被连著功绩、姓名一同从史书里抹去,实在令人嘆息。” “行,改天你给我说说这东西的来歷。”於星魁平静地道了一声,催促对方上来后,將手中火把投下,墓坑里很快窜起熊熊大火,烧掉了这窝耗子精的全部痕跡。 第19章 许宅,灭门 从白承礼处接过钢鞭,於星魁发现这玩意儿確实好使,拿在手中重量刚好,手感上佳,隨意挥舞几下虎虎生风,只是模样实在有些腌臢。 但他有办法解决。 白日里服下了五彩蛇胆,於星魁就感到真气充盈,气海穴內微微发涨,今晚一通忙活下来,不仅没觉得疲惫,甚至还觉得有些不够尽兴。 他拿一块布包住鞭把並抓牢,右手拇指亮起一道数寸长的烛龙真火,一只手將鞭身旋转,另一只手慢慢地向著鞭头烧灼,就这么將钢鞭洗炼了三个来回,將表面烧得通红。 一切污垢锈跡尽被烛龙真火洗去,稍稍冷却后,於星魁挥手震去鞭上的灰烬,月光下的鞭身犹如被打磨拋光了一般,表面显现出鎏金鏨银的纹路,像是一条缠在钢鞭上的怪蟒。 “好一条蟒纹八棱水磨钢鞭。” 白承礼见到这蟒纹八棱钢鞭的真面目,面露喜色地嘖嘖称讚:“到底是名將的兵器,看上去就威武不凡。” 於星魁也还算满意:“这东西到手,这一趟就不算白来。” 包围著乱葬岗的雾气,如今也已散去,折腾了半宿之后,於星魁一行重又回到了城外,最后找到一户民居,交给屋主几枚大子以抵食宿,和著热水吃了几个冰凉的粗面窝头,便各自休憩。 这一夜,於星魁虽然卖的力气最多,但第二天起来后,反倒是他精神头最好。 杨素秋主僕满眼血丝,一看就是压根没能睡著,而白承礼则是脚踝处青紫一片,不良於行,迫不得已下只好拄根竹杖代步。 在水缸里稍稍清洗了下衣物,於星魁直接將其湿漉漉地穿在身上,以真气逼出衣內水分,身上冒出道道热气,不消半刻钟的功夫,衣衫已然乾爽。 告別了民房主人,几人终於隨著人群一同进入了湖州城,沿途找路人打听许宅的位置,然后在指点下来到城南,远远便见到一座气派大宅拔地而起。 雕樑画栋,园內有假山流水,一座高高的青砖门楼气度恢弘,上掛“乐善好施”的金字牌匾,门柱上刻有三星报喜、松鹤延年的吉祥图案。 “这就算是送到了,我们就此別过。” 於星魁站住脚,用一块布包著蟒纹八棱鞭背在身后。 “……那大菸鬼虽然害死了许家少爷,也是许家自己贩运烟土在先做的孽,所谓因果报应即是如此。以后若还不肯放手这买卖,只会招来更多祸患。” “於大哥说得极是。” 杨素秋低身一福,真心实意地感激道:“我会去劝许家主人收手,也感谢於大哥此番的辛苦,这是小小敬意,请你收下。” 说罢,双手奉上一个香囊。 “……” 於星魁点点头,没有上手去拿,只將手掌摊开,杨素秋会意地將香囊轻放在他的掌心,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接触,这样正人君子的做派,令杨素秋越来越觉奇怪,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人与先前的形象联繫起来。 於星魁將香囊放进口袋,招呼了白承礼一声,隨即缓步离去。 后头香儿已经急不可耐地提著裙子上前,敲打起了那扇涂抹著黑漆的大门。 在外流连了多日,眼下也顾不得什么大户人家的体面规矩,敲门声犹如急促的鼓点,却愣是没將门敲开。 大门的另一边,甚至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这就有些不大对劲了。 大户人家一般专门设有门房僕人,敲门时,应按著先三下再五下最后七下的次序,每一轮之间稍隔些时间,往往第二轮就能將门敲开。再不济,也会有人开条门缝来问话,绝不至於像现在这样纹丝不动。 於星魁见状,本欲离去的脚步一停,带著白承礼站在远处观望。 香儿见敲门不开,也乾脆豁出去將双手拢在嘴前,扯著嗓子叫喊。 “快开门呀,我们带了许少爷的消息回来!” 冷冰冰的黑漆大门,仍旧没有打开的意思。 於星魁眉头皱起,心中生出某种不详的预感,重又回到许宅门前,也不跟杨素秋主僕搭话,径直將手指伸进嘴里,打了个唿哨。 又过了片刻,黑漆大门的另一边总算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沉重的门閂从里头被抬起,哐当一声丟到地上。 站在一旁的杨素秋听到这动静,稍有些惊讶,心想这巨黿岛的大当家真是耳目眾多,原来在许家宅子里也安插了人手,怪不得当时在湖上能精准地將她们截个正著。 虽然门閂已被取下,大门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启,於星魁抬掌便將沉重门板推开,隨即光明正大地闯入进去,这时杨素秋才看清门后情形。 哪有什么暗通款曲的奸细? 原来是一群肥硕的小老鼠,正叠罗汉般地贴在门板上,方才也正是这些小东西合力挪开的门閂,此刻它们正將一对爪子举在身前,像是在对於星魁行礼作揖,然后才四散退去。 至于于星魁如何能命令它们,自然是因为“將军肩”的妙用。 “魁哥,等等我!” 白承礼费力地將腿抬过门槛,拄著竹杖,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小姐……”香儿在后方为难地看了一眼,询问道:“我们该怎么办呢?” “这还用问?” 杨素秋抿了抿嘴唇,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发慌,深吸一口气才镇静下来。 “……自然是跟上去。” 越过门房,经过庭院,无心欣赏沿途的假山怪石,於星魁径直走向主厅。 还没近前,隔著门窗就闻到一阵浓烈血腥气。 站在门外就能看见许氏一家老小,不论男女老幼都吊在了主厅房樑上,耷拉著手脚,以发覆面,身上的衣物血跡斑驳,大多还都带有刀伤。 於星魁站在屋檐下数了一数,包括僕人打扮的在內,总共有二十三具尸体,其中有五个是孩童。 “这……这是给人灭了满门啊!”白承礼从后头追来,见到这一幕后將竹杖一丟,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谁下的手,竟如此狠辣?” 后头杨素秋主僕也跟了上来,远远地见到这一幕,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香儿一口气没续上,两眼一翻,又昏死在了杨素秋的怀里。 於星魁注意到,主厅之內空空荡荡,只余下几套桌椅,什么字画、花瓶之类的装饰都消失无踪,一切显得极为简约,並不像是大富之家,心中已有猜测。 “还能是谁做下的?” 於星魁仔细查看著尸体的惨状。 女眷身上的耳环、簪子、鐲子……总之所有首饰都不见踪影,还留有生拉硬拽留下的伤痕。 “大概就是运送烟土的那些鏢师护院了。” 第20章 入伙,奇古斋 “想来是这趟死了少东家,又丟了船只与烟土,无法向主家交代,又害怕遭受猜忌被扭去送官。所以鋌而走险,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合伙洗劫了此处,灭了许家满门后卷了金银细软逃走。” “为了掩饰,就从里头將门锁上,自己翻墙出门……像这等有功夫的江湖人士,高来高去也不是难事。” “我们来得晚了,这些人已经死了几天,却至今没被发现,可见许家平时的人缘也算不上好。赚的是不义之財,招来的也是见利忘义之辈,至有此祸。” 听他这么说,杨素秋反倒回想起当时遇袭的事。 原本听说盘踞在笠湖的是一伙劫富济贫的义贼,最后却跑来拦截婚船,她一开始对此是很鄙夷的。 直到船舱里被搜出烟土,那人面对著刀枪棍棒,选择带著护院与鏢师主动弃船跳水逃生,完全將她拋在了脑后,她这才明白谁是真正的认钱不认人。 自己还真是找了一门好婚事啊……她苦涩地想道。 还没过门,就剋死了丈夫一家老小,虽说是许家咎由自取,可若是传將出去,又有谁还敢娶自己?恐怕,娘家都不会让自己再回去。 生如浮萍,命如草芥,杨素秋只觉得自己再没了凭依之所,无处可去,一时竟有些百无聊赖的感觉。 “要么……你再跟我回水寨?”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於星魁站在杨素秋的面前,宽厚挺直的脊樑仿若能撑起一方天地。 他没有回头,因而杨素秋无法看到那张脸上的神情,只能听见一如既往的沉稳语气。 “当然不是做什么压寨夫人,一样也凭本事吃饭。你懂寻龙点穴之法,若能替本寨寻摸到几处大斗,合伙做些买卖,便给你一把交椅来坐。当一个逍遥自在的水大王,岂不胜过受气小媳妇?” 杨素秋抿了抿嘴,事已至此,她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若是对方想占自己便宜,一路上行来有的是机会动手。至於先前的不愉快,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杨素秋抬起头,柔美的双目重又有了神采,乌黑的瞳孔里透著坚定。 “於大哥,我愿意入伙。” “很好。” 於星魁头也不回地道:“那从现在开始,咱们便是一个寨子的兄弟……姊妹了,你扶住你的丫鬟,我们这就离开,要快。” 杨素秋诧异道:“现在就走么?不去报官?” “现在就走。” 於星魁答道:“报官……这宅子里值钱的东西几乎被搜刮完了,如今又死了这么多人,再不离开,说不定等会官府来了,还要將我们当作真凶抓去交差。莫走正门,我们也找段围墙出去。” “会这样么?” 杨素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湖州毕竟是府治所在,那位知府大人听说是个廉洁奉公的好官?” “生来两张口,吃完上边吃下边,这就是官。” 於星魁冷笑了一声,显然对朝廷狗官没什么尊重可言。 “清官能吏……混官场的都是在相互捧臭脚,只要没被抓著,那都是好官清官。” “好叫妹子知道。”白承礼捡起了竹杖,在旁解释:“即便是那胡人皇上也知道要禁绝烟土,结果湖州城外就有人光明正大地开烟馆,那位知府怎可能对此不知情?” “表面上越是禁绝,私底下越是能牟取暴利,负责禁菸的职位更是个肥差……妹子你是刚来湖州,很快就会懂得这些道理了。” 见香儿一时半会醒不来,於星魁乾脆將其背上,带著眾人来到庭园的一处角落,外头就是湖边荒地,面前是一丈多高的厚实砖墙,表面抹著白色腻子,上头铺有整齐的黑瓦。 这样的墙壁自然是挡不住於星魁的,他轻而易举就能翻过去,但此行毕竟不是孤身一人。 於星魁將香儿放下,让杨素秋与白承礼將其扶好,从身后取出了那柄蟒纹八棱钢鞭,將包著的粗布解开,活动了一下肩膀手腕后提鞭就打,单鞭落下仿若一声霹雳炸响,令那面砖墙向外侧垮塌。 为了防备外敌,许家在围墙上其实花了不少功夫。不仅统一以高岭土烧制,製备砖坯时还特地將泥浆拌得极均匀,掰断成砖后瞧不见半个气泡,缝隙间以糯米砂浆粘合,几乎与城墙一个標准。 然而就是这样的坚墙,挡得住外敌却挡不住內乱,被於星魁一鞭砸出个数尺宽的缺口,一行几人得以从容离去。 外头就是一个形状狭长的湖泊,本是歷代护城河与城壕的遗址,经由当地富户出资疏浚再拓宽,便成了如今的城中湖,因形状恰似美女盈盈一握的腰身,又被叫作“细腰湖”。 细腰湖畔处处可见垂杨,周边亭台楼阁无数,几座拱桥横跨两岸,眾人出了许宅,低下头,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走过拱桥,进入热闹的市集里,很快便消失无踪。 ———— 奇古斋是湖州城內颇为神秘的一家古玩商號,传闻后台主人背景神秘、腰杆极硬,只要是好东西,无论什么来歷都敢收下,只是在价钱上要狠狠打个折扣。 將明器出给他们,虽然会吃些亏,却能换成实打实的钱財,採买粮食布匹,总比直接砸在手上要好。 在街上找了一家茶楼,於星魁要了两笼三丁包子与一壶热茶,让杨素秋带著香儿坐在那里等待,自己带著白承礼,背著一对青花梅瓶走进了奇古斋的店门。 这是一栋两层的临街小楼,形状像是一顶轿子,里头的陈设很是典雅,无一不是老物件,掛在墙上的装饰字画也都是知名文人的墨宝。店內人手不多,一名掌柜、两名伙计兼看门打手,仅此而已。 於星魁两人来的不是时候,掌柜的正在接待另一位客人,看对方那唾沫横飞、面红耳赤的模样,显然这一笔生意谈得並不很愉快。 那名客人手中同样抱著个花瓶,指关节与虎口处结满了厚实老茧,太阳穴两侧微微鼓起,显然是个有些本领的江湖客,此刻正为了价钱与掌柜的爭论。 “……这可是上好的钧窑老物件,你看看这海棠红的釉色!怎么可能才值二百两白银?” 奇古斋掌柜现年大概四十余岁,頜下留著三缕长须,面容清雅,文人墨客的派头十足,浑然不像是满身铜臭味的商人,他穿著黑布长袍、褐缎马褂,戴著一顶六合小帽,帽正是一块极通透的碧玉。 面对脸红脖子粗的江湖客,掌柜毫不畏惧,不紧不慢地先喝了口茶水,这才温文尔雅地开口。 “老物件是老物件,却不是正宗钧窑,而是后人仿的。再加上来路不正,二百两顶天了。你若是到別处去,说不定还没我这个价钱。” 第21章 常胜山,询价 江湖客显然无法接受这个价位,眼珠子转了转,一只毛茸茸的手悄然摸向腰间。 店內两名伙计在这时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地將他夹在正中,蒲扇大的手掌按在江湖客肩膀上,面上笑容温和,掌下的力量却令江湖客动弹不得。 “朋友,买卖不成仁义在,不该亮的东西还是收著吧。” 江湖客猛地挣扎两下,见未能摆脱二人的钳制,於是低吼道:“放开,我这就走!” 见两名伙计放开了手,江湖客稍稍收拾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將瓷瓶小心包好,狠狠地瞪了掌柜的一眼,快步走出店门。 奇古斋掌柜这才將目光看向於星魁二人,先是拱手行礼,隨后命伙计端来茶水,微笑道:“在下熊大牧,是本店的大掌柜。我看二位倒是有些面生,不知你们来店里是想要卖些什么?” “哦?”白承礼奇道:“大掌柜怎就篤定我们是来卖东西的?” 熊大牧笑了笑,摇著摺扇正欲解释,一旁於星魁已经开口。 “想来是看咱们的打扮,不大像是有閒心逸致买古玩的人。” 於星魁本身也有开古玩店的经歷,多少懂得些这行业的门道,不急著將梅瓶拿出,而是问:“方才那个仿钧窑花瓶的釉色確实纯正,敢问大掌柜如何就看出那东西是仿冒的?” “这位爷见识不凡啊。” 熊大牧深深地看了於星魁一眼,收起摺扇,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你说的对,光凭看的確不好分辨。我之所以能认出来,是因为那花瓶本就是从我这齣去的,买主是城南开货行的……许家,眼下多半是遭了灾吧?” 听到许家的字眼,白承礼面色一变,立即对於星魁道:“方才那人就是……” 於星魁伸手示意他不要再说,面带笑意地问:“不知大掌柜当时给开了什么价?” 熊大牧伸出五根指头。 “好买卖,一进一出差点白赚三百两。”於星魁道:“大掌柜果然会做生意,我这有一对梅瓶,也劳烦你掌一掌眼。” 说完,他將包裹解开,把一对青花梅瓶摆在桌上。 小口短颈,丰肩瘦底,光是流畅的曲线就令熊大牧眼前一亮。 釉面光洁莹润,白中闪青,苏麻离青的鈷料浓郁清脆,鲜丽之余又透著幽静,於青料浓厚处还有凹入胎骨的黑色铁锈斑痕。 “大开门啊,这是正宗元青花,上头的还是人物画!”熊大牧眼前一亮,“阿乾、阿坤,你们两个先去把店门閂上,暂时先不接待外客了。” 让两个伙计暂时关上了店门,熊大牧点燃桌上的蜡烛,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兴奋,先是认真地看了一会,又用手在那对梅瓶上方扇了扇,深吸一口气,面露疑惑之色。 “嗯,还有土腥味没散去……这是明器啊?敢问朋友是从哪座山来,走的旱路水路?” 於星魁答道:“从常胜山来,家住巨黿岛,走的水路。” “原来是笠湖上的英雄!” 熊大牧又拱了拱手,满脸堆笑:“看这位爷如此器宇轩昂,想必便是少当家了,不知於老英雄近来可好?我自打接手此店,可是久闻他老人家的大名,一直期待著与他见面啊!” 於星魁沉默不语,面色有些沉重,一旁白承礼解释道:“这可不巧,老寨主前些日子过世了,如今我大哥才是寨里的大当家。” 熊大牧听到这也是唏嘘了几句,嘴上说了些“呜呼哀哉”之类的客套话,象徵性挤出几滴眼泪,又道:“老掌柜虽然仙去,但咱们两家却是多年至交,我也就直说了,这对梅瓶价值不菲,但我最多只能开出白银五千两的价钱。” 白承礼道:“五千两一只?” 熊大牧摇了摇头,“五千两一对。” 於星魁笑了,“元青花存世本就稀少,像这等形制、花色的更是稀罕,何况还是成对的?大掌柜这个价钱,未免给得太低了,这是把於某当傻子耍呢?” 在真正的宝物面前,熊大牧早已没有了读书人的儒雅作派,一脸为难地道:“哎哟我的好於爷,元青花虽然少见,但喜欢收藏的玩家也是不多,收来后不定要在仓库里吃上几年的灰呢!我这毕竟是小本买卖,你这还是明器,万一砸在手里……” 於星魁没有搭腔,嘴上虽然含笑,目光却已变得冰冷,藏而不露的杀机令店中伙计如坐针毡,也令熊大牧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这样……”熊大牧乾笑两声,急忙找补道:“权当过几年紧俏日子,这对梅瓶五千两一个,总共一万两银子,我要了。” “行,这价格还算公道。”於星魁缓缓將眼睛闭上,“不过,我要黄货(金子)。” “黄货可以。”熊大牧道,“只是按照规矩,价格要再打些折扣,我这里也需要多些时间准备,您看……” “无妨。”於星魁道,“黄货可以慢慢准备,但我现在还需要些粮食、布匹,你这边一齐给我备好了送到笠湖边上,价钱也能再抵上一些。承礼,你如今腿脚受了伤,不便行走,就乾脆留在奇古斋替我看著,到时跟钱粮一起回寨。” “是,大当家。” 於星魁又看向熊大牧,“我这位兄弟想在此叨扰几天,可有不便之处?” “没有。”熊大牧赶忙摇头,“这位小兄弟一看便是知书达理的,我平时最喜欢结交读书人,看他腿脚似乎受了伤,留在城中也方便请个好大夫来医治,这事就交给我了!” “好。” 在熊大牧恋恋不捨的目光中,於星魁又將一对青花梅瓶收起背好,道:“到时我就在笠湖边上恭候了,想必大掌柜是懂得规矩的,可別犯傻。” “这个您放心。”熊大牧连连点头,亲自將於星魁送到门口,后者说声止步,临去前抬手轻轻拍了一下门框,隨即消失在人群中。 “呼……” 熊大牧见於星魁的背影已经不见,长出一口气,回头发现门框上多出一个清晰掌印,伸手一摸,发现足有数寸深,就连掌纹也清晰可见,脑门上隨即流下一滴冷汗,若有所思地道: “笠湖里藏有真蛟龙啊……” 第22章 追踪,城隍庙 出了奇古斋的大门,於星魁並未回茶楼,而是一路避开人群,直至来到细腰湖旁一块泥泞荒地,停下脚步。 他望著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像是在欣赏风景,口中却道:“都已经跟了这么久,还不愿现身么?” 才刚开始发出嫩芽的杨柳丛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正是方才奇古斋內卖花瓶的江湖客,身上同样背著个包裹,握著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长著浓密络腮鬍的脸上正露出狞笑。 “你倒是会找地方……把身上的东西放下,爷爷便饶你不死。” “许家是你们动的手吧?” 於星魁头也不回,背著双手道:“就这三脚猫功夫,谅你也做不下这等大事,其他同伙躲在哪里?” 被一语道破刚做下的案子,江湖客先是一慌,警觉地看向四周,见没有衙门里的公人在旁埋伏,这才稍鬆口气,脸上的杀意越发明显。 “你小子知道的还挺多?看来今日饶你不得……看刀!” 江湖客踏步上前的同时,屈肘外旋,將短刀贴背绕至脑后,顺势將身体一拧,力大势沉的一刀划出个漂亮弧度,带著旋转的力道自斜上方斩落。 於星魁像是背后长眼一般,食中二指朝著身后一探,分毫不差地將短刀夹在指间。 江湖客咬紧牙关,用上了全力,一时竟无法將刀收回。 “这一记裹脑刀倒是用得像模像样,就是力道差了些,你是没吃饱饭么?” 於星魁夹紧刀身后手腕一翻,紧握著刀的江湖客发现自己竟抵抗不住,一百多斤的健壮身躯被对方连人带刀举过头顶,面色当即有些发白。 於星魁抬起头来,两眼微眯,冷冷地道:“我数三声,你若再不答话,就等著见阎王吧。” “一……” 他才数了个开头,江湖客立即大声地道:“好汉且慢!我们总共六人动的手,其余几人带著东西正藏身在城隍庙中……” 於星魁听到这话,便將对方从空中放下,正要继续问话,才刚落地的江湖客又一咬牙关,挺刀直刺於星魁的胸口,反被他屈指一弹,刀刃失去准头往上一偏,断成半截。 断裂刀刃朝后飞旋,恰好没入了江湖客的咽喉。 喉头冒出鲜血,江湖客发出喀喀两声,將断刀一丟,伸手將脖子上的小截利刃取出,结果反带出一蓬鲜血,隨即双眼失去神采,浑身无力地仰天栽倒,被於星魁伸手扶住。 “……可別摔坏了瓶子。” 於星魁將装有仿钧窑花瓶的包裹卸下,隨即鬆开手,任凭尸身倒在泥泞之中,转身离去。 当他再度回到茶楼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晌午,桌上空著的笼屉又多出几个,杨素秋面前摆著早已喝乾的粗瓷茶碗,焦躁不安地坐在那等待,见他回来急忙起身迎接。 “於大哥……” “情况有变。”於星魁道:“今天晚些再出城,现在先去找个地方歇脚……你们可吃饱了?” 杨素秋面色一红,望著桌上空著的五个笼屉,有些不好意思,一旁的香儿则娇憨地道:“吃饱了,这家茶楼的三丁包子味道可好了!” 三丁包子是湖州名点,洁白如霜的麵皮软而带韧,內中则是鸡丁、肉丁、笋丁混合製成的馅料,咸中带甜、甜中有脆、油而不腻,滋味很是鲜美。 “那就好。” 於星魁將帐付清,带著二女隨便找了家客店落脚,在店主曖昧眼神的注视下,只开了一间上房。 时至今日,杨素秋早不相信於星魁会趁机动什么歪心思,只是好奇他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想在夜间出城。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稍晚的时候,夜幕才刚落下,於星魁便带著二女出了门,对店主说是去赴宴,却让二女將包裹全都带上,一路来到了早已废弃的湖州城隍庙外。 该庙始建於前朝洪武年间,祭祀的正是湖州城隍,香火曾经十分繁盛。 胡人入关后,对湖州久攻不下,为了报復,便在城破后劫掠十日,杀死百姓无数。当时曾有不少人为求活命,主动躲进城隍庙里藏身,却被一位杀红了眼的胡人亲王下令放火,城隍庙也就在此时被毁。 作为罪魁祸首的那名亲王,也在不久之后离奇暴毙。 如今原址上,只剩下包括曾经大殿在內的三座烂屋,五间宽的殿里只有一座缺胳膊断腿、脑袋也不见踪影的破烂神像。 传说有冤死鬼魂作祟,即便湖州早已重建,城隍庙附近却仍然荒凉,保留著昔日战火留下的痕跡,夜间更是没人敢於靠近。 这也就成了那些凶徒恶党最好的庇护所。 离得还有一些距离时,於星魁吩咐杨素秋两人找个地方躲好,將那根蟒纹八棱钢鞭握在手中,独自朝城隍庙走去。 远远地便见到一团篝火在庙內空地上燃烧,上头还架著半边未吃完的狗肉,被烤成了黄褐色正滋滋流油,冒出一股诱人肉香。 几个身影正围坐在篝火前,其中一个醉眼惺忪的人打了个饱嗝儿,重又拿起身边的葫芦,见里头再倒不出半滴酒水,便將其砸烂在地,烦闷地问道: “这都什么时辰了,康鬍子怎么还没见回来?” “那小子卖了个瓶子,指不定上哪瀟洒去了……他娘的,咱们几个提心弔胆地躲在这,他倒是心大,出去耍到现在还不回来!明天是轮到谁出去放风了?” “带著这些东西,咱们也不好出城……只有想办法先將大物件卖了,才好分了金银散伙。” 正交谈间,一个手持单鞭的身影自远处踱步而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当即引起了几名凶徒的注意。 他们纷纷起身,拔出各自的兵器后问道:“什么人?!” 见於星魁没有回答,凶徒当中立即有人纵身跃起。 这人的身形矮小灵活,犹如一头矫健瘦削的老猿,他將手中绳鏢向前一甩,以刁钻角度直取於星魁的咽喉要害,被后者提起蟒纹鞭挡住。 见绳鏢紧紧缠在钢鞭上,瘦猴般的凶徒顺势发力,想要趁机夺走於星魁的兵器,却反被於星魁一挥单鞭,扯得双脚离地后横飞出去数丈远,將一面夯土墙砸得稀碎,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 “好了……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