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钓鱼人》 第1章 杀人诛心,为未婚妻炼嫁衣 深秋,月夜。 壶鼎山上,永不熄灭的巨大器炉,在这月夜之中,散发著淡淡的红光。 这座器炉,就是“文道十八家”之墨家的標誌。 器炉之侧,亭台楼阁绵延至山下,哪怕夜已深,依然有丝竹声声,充分彰显文道世家的风流底色。 一个身著弟子装束的年轻人,在一名侍女的带领下,穿过九曲长廊,满脸狐疑地走向其中一座贵宾阁。 贵宾阁的门推开,年轻人眼睛猛然睁大…… 贵宾阁中,同门师兄弟甚多,觥筹交错间簇拥著一位身著华服的少年。 这位少年怀里抱著一个美女,这美女赫然是他的未婚妻林水瑶。 年轻人眼神从极度错愕之中,慢慢变得清醒,继而变得愤怒,一声大吼:“你们……焉能如此?” 眾人停杯,目光斜顾,脸上都带上了戏謔之色。 华服少年轻轻一笑:“周文举是吧?本王子专程差你过来,只为让你看清一件事情!” 周文举手指王子厉声大喝:“汝兰王子又如何?大宇皇朝是有法度之地,本地更是文道墨家之外门,岂容你强抢民女?……放开她!” 后面三字,一字一顿! “强抢?哈哈……”汝兰王子哈哈大笑:“你且看看,本王子是否是强抢?” 声音一落,他的手伸进了林水瑶衣服里面。 触碰到了周文举自己都从未涉足的领域。 林水瑶一声娇吟,脸上媚態横生,但她没有丝毫的抗拒,反而將身子偎得更紧。 这一幕映入周文举的眼帘,他大脑之中,热血横流,不敢置信地看著往日那个温柔知性的未婚妻,在別的男人手下绽放他从来未曾见过的娇媚。 他的心臟收紧了,他的皮肤战慄了…… 最左侧一人笑了:“周师弟该当看清了,林师妹是自愿託付给三王子的!何来强抢这一说?” 右侧一人笑道:“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三王子何等身份,岂是你一个外门弟子能比的?林师妹两眼不盲,自然知晓该当如何选择。” 三王子向此二人拱拱手道:“本王子还得感谢两位师兄,牵线搭桥。” 两人一齐起身:“圣人云:君子有成人之美,玉成王子之美意,助力同门师妹心想事成,岂非做人之本分?” 三王子哈哈一笑:“说来本王子其实也得谢谢这位周师弟,多年来对本王子之爱妾精心关照,视若天人,万里迢迢送到本王子床上,此心实诚也,待本王子纳妾之日,少不得赏酒一杯!” 酒菜之香飘於高台之上。 笑语穿梭於席间。 台下周文举,孤独立於黑夜之中,全身的颤抖怎么也停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全力压制:“水瑶,你告诉我,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他强迫的,並非你之自愿……你別怕,世间终有法度……” 道理於他,理直气壮。 但是,此话出口,何曾有半分力度? 带著苍白,带著无力。 三王子怀中,林水瑶迷离之眼转向了周文举,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瞬间,这双眼睛消去了所有的热情,只剩下讥讽:“为何不是自愿?这当然是自愿!你以为我林水瑶会那么傻?放著三王子的垂青不顾,而选你?” 来自正主的答案终於来了! 如同最尖锐的针,刺破他最后的那一丝幻想。 周文举嘶声道:“为了你,我雪地里脱下冬裘,感染风寒;为了你,我不顾母亲病重万里离乡;为了你,我放弃入墨家正门的机会,以五年时间积累的全部所得换你一张入门券,那个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言,纵然全天下人负我,你也终生不负!” “咯咯……”林水瑶笑了:“你也说过,只要换我一笑,你愿意倾尽所有,这一切,俱是你之自愿,我又何曾强迫於你?” 她轻扬娇俏的笑声,在往日於他,始终是生活中最美的春光,但今日,却比冬日之寒风,更让他心凉…… 三王子盯著他,淡淡道:“周文举,你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给你七日时间,给本王子爱妾炼製一件嫁衣。” 左侧第一位的大师兄抚掌而赞:“三王子对林师妹用情用心,感人肺腑也!” 眾人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周师弟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件嫁衣他亲手炼製,意义深刻。” “三王子连嫁衣都想到了,对师妹那是真的用心了,让我等同门好生欣慰……” 一时之间,爭相吹捧。 右侧的二师兄手轻轻一挥,压住眾位师弟的你言我语,手指指向周文举:“周师弟,三王子之令,已得山主首肯,既是山主之意,即为宗门之法!七日之內,务必完成,否则,逐你出壶鼎山!” 周文举缓缓抬头,眼中血线横流:“狗贼,欺人太甚!” 嗵! 一只大脚落在他的胸前,周文举身不由己飞出院墙,坠落墙外“弃器崖”。 刚刚他站立之地,一条人影宛若虚空浮现,此人轻轻拂一拂衣襟,目光抬起,森寒一片:“敢对三王子不敬,找死!” 大师兄笑了:“三王子身边这位侍卫大人,好身手啊。” “那还用说,能跟在王子身边的,最低也是道山境……”二师兄站起:“诸位师兄弟,咱们共敬三王子一杯,愿我壶鼎山与汝阳王府结此两姓之好,情同一家!” 十余位师兄弟同时起身,敬酒,场面热闹非凡。 刚刚过去的这一幕,无人在意。 或许唯有穿梭来去的几个侍女,心中隱有悲凉。 夺人妻室,於高层而言不值一提,但是,夺了人家妻室,还要人家亲手做嫁衣,那就过分了,这是杀人诛心! …… 夜渐深。 高阁之中,酒宴也已散去。 古老而巨大的器炉幽光,在壶鼎山的夜空中,形成一只炉形虚影,虚影的边缘,隱隱绰绰照见弃器崖下。 何谓弃器崖? 墨家炼器废品拋弃地。 也许是器物有灵,被拋弃自带怨艾,此地阴森荒凉。 也许人啊,终归不愿触“弃”之霉头,这崖下,少有人至。 今夜,明月在天,却格外遥远。 器炉有火,却也只能透过幽黑而冰冷的坚石,反射出一点点幽光。 崖底,无数的废弃残片之中,静静躺著一人,正是刚刚被击下弃器崖的那位:周文举。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他的脑后,一滩鲜血。 他全身上下,一动不动,似乎连胸口都不再起伏……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突然,他的眼睛睁开了! 眼睛一睁开,看到高高耸立的弃器崖,看到悠远的天空,他猛地坐起,右手也隨之而起,握住了后脑的伤口,他的眼神变得迷茫。 他的內心一片激盪。 这是在哪? 他只记得他花费了整整半年时间,终於完成博士论文《古诗词中的人文脉络》,从电脑前刚刚站起,一头撞上什么尖锐的东西,就此意识迷糊…… 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鬼地方? 突然,他的大脑猛地一痛,如同打开了一道闸门。 无数的信息隨之而来,他完全愣住了…… 周文举,林水瑶,汝兰王三王子,文道十八圣家,墨家外门壶鼎山…… 有圣、有仙、有魔、有皇朝的修行世界…… 妖魔走“血修”,修仙人走“脉修”,文人,竟然也可以修,而且是最神秘莫测的“脑修”,生文根,筑文坛,建文山,摘文心,开文花,结文果,修到高境,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只言片字,都是大神通。 更有那神秘的天道海…… 周文举全身轻轻战慄…… 这份战慄,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生理反应。 或许,还源於內心深处的一份惊喜。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小子,你没死?” 声音中带点惊喜。 周文举抬头,就看到了幽幽光芒下走过来的一个人。 此人,身著一件文士衣,头髮一丝不乱,相貌儒雅,第一眼看將过去,就是一个学业有成的老年文人,但是,他的目光朝下一扫,心头打了个突。 此老的两只脚,各有五爪,金属所铸,而且顏色还不同,左脚赤红,右脚银白,他捏著鬍鬚尖尖的右手,赫然也是金属所铸,却是漆黑的。 他头脑之中,得自周文举的信息体系里,浮现了一个人。 壶鼎山的一个禁忌人物:老残。 第2章 老残 老残,不是脑残,但也不得说……很像。 他曾是墨家一名传奇长老,器道造诣出神入化。 墨家以器驰名,他拥有如此造诣,本该是墨家顶级殊荣,然而,此老却硬生生毁了自己的前行路。 怎么毁的? 说来……相当具有笑话的特质。 说有一日,大长老代表墨家论道,面对的是其他文道十余家,还有世俗皇朝好几家,如此重要的场合,如此神圣的论道台,所有圣家何人不精心准备? 於是,这位老残给大长老精心炼製了一条腰带,戴上此腰带,论道台上步步生莲,大长老甚喜之。 然而,就是这条腰带闹出了一个大笑话。 大长老雄纠纠,气昂昂论到大道花开的时候,这腰带开口说话了,说的是啥? “屁话!全是屁话!” 还伴隨著放屁的声音…… 一时之间,庄严神圣的论道台,成为墨家这位大长老的毕生之耻,也成为墨家洗刷不掉的万年耻辱。 墨家圣主大怒。 大长老自然更怒。 这位老残,被执行最严厉的门规:大卸八块,丟下弃器崖,以正墨家门风。 一般人作死,到了这种程度自然是尘归尘,土归土,就此了结。 然而,这位老残非同一般,他是文修高手,只要意识不灭,他就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他默默地在弃器崖下,干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取废弃的器物残片,以墨家高深莫测的器道,化为自己的四肢,他称之为器道的最高境界“以身殉道”。 “长老!”周文举內心转过万千念头,欲起身行礼。 唰地一声,一只金属手臂压在他的肩头:“小兄弟莫要称长老,直接叫我老残!” “这如何敢当?” “这並非客套,长老之称,於老夫实是侮辱!老夫本身不喜,仅此而已。”老残轻轻吐口气:“小兄弟,你遭人背叛,诚然让人唏嘘,但是遇到老夫,却也是天无绝人之路。” “你知道弃器崖上的事?”周文举道。 “老夫之眼,乃是千里晶所炼,老夫之耳,乃是顺风金所制,壶鼎山上风光,何曾逃过老夫之法眼?” 周文举盯著面前这闪著幽光的眼睛,眼角的余光掠过这老头隱隱闪光的耳朵…… 內心一顿我操…… 还不仅仅是四肢,他的眼睛和耳朵都是炼出来的,难道说,当初他被人大卸八块,这个“八”,其实只是个虚数? 老残裂嘴一笑:“你且放宽心,虽然你四肢俱断,五臟不全,但是,老夫器道已然出神入化,定能將你这幅残躯,打造成人间传奇!” 周文举有点吃惊:“前辈,晚辈四肢未断,五臟亦未受致命伤……” “小兄弟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老残瞪著他:“从那么高摔將下来,怎能四肢不断?五臟不废?相信老夫,老夫说你废了,你便是废了……” 周文举死死地盯著他,大脑捲起十级狂潮。 就说这个最不近人情的老怪物,今天怎么这么热情,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要在他身上搞实验! 他明明四肢俱全,明明五臟未损,他非得睁著眼睛说瞎话,非得將自己弄上他的实验台。 这算什么器道宗师? 这算什么前辈高人? 这是一个疯子! “前辈!”周文举轻轻吐口气:“你毕竟也曾是文道前辈,咱们都讲个道理行不?” “那是自然!想听大道理还是小道理?老夫还是一古脑儿都讲一遍吧……”老残道:“大道理呢,著眼於大道本身,『以身殉道』方为道之极致,小兄弟这一步踏將出去,意境高远,世人敬仰,佩服啊佩服……” 他以左手行礼,右手按在周文举的肩头,防他起身。 周文举翻了个白眼,放弃肉体的挣扎。 “小道理呢可能更有说服力!”老残道:“你今日面临背叛,面对强权,没有丝毫反抗力,该当已经深切体会,『人为刀殂尔为鱼肉』之世事残酷,你不通修行,在这世上也只能是被一再蹂躪,生不如死。若是自愿践行老夫之道,又何至如此?” 他的左手轻轻一抬,从周文举鼻尖掠过,刺骨之寒。 哧地一声轻响,周文举身边一块金属残片,一切两断。 周文举怔怔地看著这只金属手臂,心头大跳…… 我c! 金刚狼啊? 老残看著他的表情,趁热打铁:“这还是老夫数十年前的成果,如今老夫造诣胜当年十倍,著落於你身上,效果必定惊艷八方……” “前辈,晚辈相信前辈能够打造出惊艷之器,但是,圣人有云:人各有志,前辈还是莫要强人所难。” “小子你莫要不识好人心!”老残脸色沉了下来。 “前辈的確是……一番好心,晚辈如若真的没有其他路可走,陪前辈疯上一场,兴许也不是不可商量之事,奈何晚辈还有路可走。” “还有路可走?凭你那三脚猫的家传脉修之法?走脉修之路?”老残眯缝著眼睛看著他,虽然不是人眼,但也依然能传递讥讽之色。 “我可以文修!”周文举道。 “文修,哈哈,所以说你小子根本看不清当今之局,且不说你根本没有科考的文道底蕴,即便你有,你连报名参考的那一关都过不去!想通过科考,蒙赐文根、文坛、文山的想法,无疑痴人说梦。” 报名参考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 周文举大脑中快速翻阅,一时没找著答案…… “小子,不明白么?”老残道。 周文举轻轻摇头。 “这就是拥有器道千里眼、顺风耳的好处了。”老残道:“你家那个老爹站错队了,从三品大员直贬岭南做了一个小小县令,就是站错队的代价,但是,代价还远不止此,朝堂那些大佬是不会允许你们周家后辈再入科考场,再掀变数的,此外……小子,你以为汝阳王三王子,为何非得针对你?” 汝阳王三王子! 这六个字一钻入周文举的耳中,他的灵台突然掀起了一股波澜,也许这是那股子渐渐消散的灵魂,留给他最后的怨念。 “为何?”周文举强纳心神。 “因为他要斩断你与墨家的链条。” 周文举內心慢慢变得亮堂…… 女人之爭,看似敏感,其实摆不上高层的博弈场。 三王子这样的人,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为什么非得打林水瑶的主意? 其实落脚点,是在斩断周家与墨家的链条。 因为周家唯一翻盘的希望,是子弟的崛起,他周文举进入墨家外门,展现了不俗的器道天赋,將来是有可能进入墨家的。 而墨家,文道十八家之一。 地位等同於封建皇朝。 一旦他进入墨家,获得器重,墨家还可以赐他文根、文坛、文山…… 这是文道圣家的特权,是科考之外获赐文根的一条捷径。 “开启文修之门,两种方式,一是科考,二是圣家直赐,科考之路刚才已经说过,於你无望,那就只剩下圣家直赐之路,然而……墨家有那位狗屁大长老坐镇,还有这壶鼎山与汝兰王的狼狈为奸,你想通过墨家开启文修之门,那叫將希望寄託於狗屁之上!”老残眼中射出疯狂的光芒:“所以,你唯一的路,就是老夫为你设计的殉道之路!相信老夫,此道意境高远,道意无穷,妙趣横生……” “此路,並非唯一!”周文举长长吐口气。 “还有何路?”老残道。 “前辈该当知晓,还有一条路名:道海钓鱼!” 第3章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道海钓鱼?”老残笑了:“道海钓鱼,多少文道大佬望而兴嘆,想一钓而不可得,你小子居然敢起此念?” “人啊,还是得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周文举仰望苍穹。 这里,看苍穹,也只有一线天。 “你拿什么钓?” “请前辈先將手拿开!晚辈演示给你看。” 老残静静地看著他,眼中还有疯狂的元素在打旋…… 周文举看著他的眼睛,轻轻吐口气:“前辈信奉以身殉道,诚然可敬,但拿我的身体强行去殉你的道,这道终究有些歪门邪道……莫若让晚辈自己先撞一回南墙,若真的撞得头破血流,心灰意冷,到那个时候,再心甘情愿躺上你的殉道台,岂非不违圣贤之言,合乎前辈之道,两全齐美?” 此言有理有据,可进可退。 老残再按著他,强判他一个“四肢俱断、五臟齐废”,貌似真的有点说不过去了。 他那只重若千斤的手,慢慢移开。 周文举缓缓站起,从腰间掏出两样东西。 一支青铜笔,一叠绿纱纸。 笔名器笔,纸名录纸。 乃是炼器之前画设计图的。 为何用此物来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因为此物可沟通天道,画出来的器物图,能够虚空而立,三百六十度隨意旋转,便於看清。 “取器笔,铺录纸……”老残眼中光芒闪动:“小子你可是要挟满腔愤怒,痛斥天道不公?” 说到这里,此老货多少有了点激动。 痛斥天道不公,是他內心无数次干过的事,只是不敢表现出来,这小子如果想干,那还是比较爽的,反正后果不要自己承担…… 周文举淡淡一笑:“世道不公,痛斥又有何用?晚辈打算写上一诗,告別过去,放下执念而已。” “写诗?你还会写诗?还妄想一诗入彩,化为道海之饵?”老残笑了,他的笑,格外瘮人,半边脸肌肉有变化,半边脸完全没变化。 周文举提笔,写下…… “水纹珍簟思悠悠……” 笔落处,丝丝银光渗透而出,这张绿色的薄纱,如同铺上了一层银光。 老残脸上的笑容突然僵硬。 提笔一句,笔尖绽放银光,有点东西啊。 第二句落: “千里佳期一夕休……” “休”之最后一笔落下,他的笔尖,突然金光灿烂。 老残眼睛猛然睁大。 仅仅两句诗,金光瀰漫。 诗成金光! 这怎么可能? 金光诗,诗道大家的標誌! 文道中人,但凡写出金光诗者,甭管原来修的是哪一道,都可以冠以诗道大家之称。 这小子何德何能? 竟然真的写出了金光诗! 不,这才只是两句! 周文举手中笔如走龙蛇,后面两句跃然而出……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最后一笔一出,金光陡然一转,化为五彩,五彩之光再转,化为七彩,嗡地一声,七彩之光,从弃器崖下穿空而起,化为二十八字联结的链条,直上苍穹。 老残脚下喀地一声,几块金属残片踩得粉碎。 他呆呆地看著这一缕七彩光如同彩虹一般,直上天际,整个人完全懵圈。 道海钓鱼。 这就是他刚刚说的道海钓鱼。 老残对他刚才的话视若笑谈,因为他身为文道高人,岂能不知道海钓鱼的高端? 道海,天道之海。 道海之中,谁不知道奇珍无数? 谁不想过一把这钓鱼的癮? 但是,有几人拥有钓鱼的资格? 因为要想道海垂钓,必须有“道饵”,所谓饵,那得是天道感兴趣的东西,世俗之宝,在天道眼中不过是垃圾,连正眼都不带瞧的,道海之门都不会打开,你如何钓鱼? 能让天道感兴趣的,只有最好的诗篇,最动人的妙曲,最深刻的哲理雄文,最具突破性的各道创造…… 何谓最好的诗? 世间公认可用来道海钓鱼的诗,必须入彩。白光诗、银光诗、金光诗都是不够格的。 五彩是门槛,或可敲开道海之门。 七彩,不用说,必能钓到点什么。 他,周文举! 从来不曾听闻他有诗道天赋,今日提笔,就是七彩诗篇…… 大家都说我老残是疯子,老天你睁开你的狗眼瞧瞧,面前这件事,才叫疯狂…… 壶鼎山,无数人一步到了窗前,吃惊地盯著器炉之侧,一条彩带直上长空。 “什么情况?” “天啊,七彩诗篇!哪位诗道天骄写的?” “出自弃器崖下!” “难道说,是那位老残?” 一时之间,整个壶鼎山完全轰动…… 老残,大家都知道这个人。 此人乃是文道绝顶修行人,哪怕他將自己修得人不人,鬼不鬼,但底蕴终究还在,若是壶鼎山这座以炼器为主业的墨家外门,有谁能够写下七彩诗篇,无疑也只能是他…… 呼地一声,最高的山顶,一间阁楼之窗突然开启。 阁楼之中,两女並肩而立,一个身著紫衣小姐装,一个身著青衣侍女装。 两人盯著直上苍穹的七彩链条,眼中都是光芒浮动……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紫衣小姐吟道:“好诗!绝妙之至也!何人大作?” 嗡地一声轻响。 苍穹之上,如同一扇门户开启。 门户一开,一片星河如海,这根七彩链条光芒大盛,一头探入星河之中。 如同扎入深海的一根钓鱼线。 “道海钓鱼!”侍女一声惊呼。 那个小姐目光则投向弃器崖下:“竟然是他!” 侍女目光从天空收回,也投向弃器崖下。 弃器崖,上一刻还隱藏於幽深黑暗之中,这一刻,隨著这根七彩光纤的亮起,也露出了真容。 一个身著弟子服装的年轻男子,右手食指直指苍穹,这根七彩线,就是他手中的钓竿…… “是他!周文举!他没有死,竟然还写下了七彩诗篇……”侍女道。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何等无奈的豁达?何等悲情的放下?”小姐喃喃道:“难道说,心伤得透了,才能迸发如此感天动地的绝妙诗句?” 贵宾楼,三王子一步到了窗前,死死地盯著下方的弃器崖。 他的脸色风云变幻。 他身边的林水瑶,满脸的不敢置信。 她也是懂诗的。 她读懂了这诗中的含义,她读出了这里面她自己的影子,千里佳期,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这不都有她的影子吗? 但是,她为什么没读懂他这个人? 他会写诗? 竟然可以写出七彩诗? 这怎么可能? 他不就是因为文道底蕴太差,才没走科考之路,转头选择墨家器道,想搞个曲径通幽的吗? 可是,这横贯天地的七彩链条,链条那一端的人,真真切切地呈现,不是他,又能是谁? “王子,这小子没死,而且……开始有危险了,万一被上头的人看上了,咱们就会功败垂成……”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带著无比的阴森。 这里毕竟还是墨家的外门。 墨家是文道世家,任何一个文道世家,都难以割捨对一个诗道天骄的青睞。 若是有墨家本家的人在这里,起了爱才之心,完全可以將这个突然崛起的诗道天骄隔空捞走。 若是真到了那天,那他们今日所做的一切努力,尽付东流。 周文举不仅仅不会被清除,还会因祸得福,直接踏上墨家的快车道。 三王子不傻,他阴沉著脸缓缓点头:“需要立即採取行动!走!” 第4章 道海第一钓:文根若乱须 眾人视线中的焦点,周文举,其实內心是高高悬起的。 写诗之初,他並不能判断那方世界的优秀诗篇,有没有被此方天道收录,如果开局第一诗,就被判个抄袭,那还玩个蛋? 情况不明的情况下,原本需要慎重些才好,但是,老残这老疯子太危险了,盯著他的肉身两眼放绿光,隨时准备拿他的四肢五臟六腑摆上手术台,不能不拼啊…… 幸好,七彩原创之光顺利升起,道海顺利开启。 代表著此方天道与那方世界並不相通。 那方世界的文化瑰宝,此方天道两眼一抹黑,可以放心大胆地抄抄抄…… 放心了! 激动了! 然而,紧接著,他又有了一定程度的紧张…… 道海第一钓,到底会钓起来个啥? 道海钓鱼,真正的高端“游戏”。 以他原身那一点点微末造诣,显然是不足以接触到这种层级的。 他意识中关於道海钓鱼只有三个字的高度概括:不可测。 是的,不可测! 有可能一竿子甩下去,钓起来一样诸天震动的上古神器。 也有可能流年不利,钓出来一头上古凶兽,一口將你吞掉没商量(虽然说天道海基本盘是『发福利』,出凶事的概率极低极低,但人若是霉运到了极致,喝凉水塞牙的情况也是客观存在的)…… 手上一紧。 如同鱼儿上鉤。 那根七彩丝离开天道海,带著一团黑色的物事,射向他的眉心。 哧地一声轻响,湮灭…… 漫天彩光就此消失得乾乾净净。 弃器崖下,老残一脸不可思议地盯著他的眉心处。 眉心处,一团黑线,扭曲变形,如同一棵千年老树根。 文根! 这小子从天道海中钓到了文根! 他开启了他的文修之门! 文根,是文修的入门基础,虽然只是入门,但难度却是非同凡响,放在科举场上,这是童生的標誌。 一个童生,也是十年寒窗。 多少人苦读十年,都考不上一个童生。 而这小子,一首诗,就从天道海钓到了文根。 完全甩开科考之路,完全甩开圣家恩赐之途…… 这是投机! 然而,这投机的技术含量却高得离谱…… 此外,这文根为啥这么奇怪? 文根为文道而生,笔墨纸砚是其基本形態,与基本形態相似度越高,文根也就越纯粹,等级也就越高。 他老残见多识广,见过笔墨纸砚的所有演化形態,却也从未见过这种张牙舞爪,如同活著的大树树根一般的文根…… 不好,莫非这小子钓到的根本不是文根,而是一种上古凶兽? 虽然道海钓鱼遇到凶事的概率几乎忽略不计,但人若倒霉到了极致,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这小子会不会倒霉到了这种程度呢?老残纵观他的这数年历程,觉得可能性相当之大…… 面前的周文举,內心一派激盪。 隨著那团如树根一般的乱须进入他的识海,一股神奇的力量,在识海绽放…… 这股力量如同电流,点亮了他的大脑,他觉得所有的休眠细胞,突然被唤醒…… 二十年来,所有接触过的书籍,似乎在大脑中同时刻映,各种知识点这一刻无比的清晰,甚至他多年前看过的书籍只言片语,也在大脑中刻录,而且在不断地完善,真正诡异的是,有些知识点,他都不记得在哪里接触过,但依然在脑细胞中凭空绽放…… 文根! 这就是文根的力量! 这一刻开始,他打开了文修之门。 “小子,意识可还在?”耳边传来老残的声音。 周文举眼睛慢慢睁开,微微一笑:“前辈,抱歉了,晚辈已然打开文修之门,暂时就不赴你那『以身殉道』之约了。” 老残一颗激动的探道之心慢慢变冷,但是,他还是想抢救一下:“你这文根完全不似笔墨纸砚之形,只是最垃圾的文根,不但不能成为你文道上的双翼,甚至还会是你文道之拖累,让你的诗才曇花一现。这条路,你终究还是走不远,要不……” “要不,定个三年之约?” “三年之约?怎么说?”老残道。 “三年之內,若我在文修之途上未能走到文花之境,我再回弃器崖下,与你老共同探討墨道之『以身殉道』,如何?”周文举道。 老残目光慢慢抬起:“县试取文根,乡试筑文坛,会试立文山,殿试取文心,状元、榜眼、探花三甲方可获文花,你的意思是,你三年之后,可达『三甲』之峰,甚至还不需要经过科考?” “文道之上,殊途而同归,有何不可?”周文举道。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轰隆! 一声巨响,如重物坠地。 悬崖之下,突然光芒大盛,一条穿云梭以凌天之势压將而下,激起的狂潮,卷飞残器无数。 穿云梭落地,缓缓开启。 里面之人,呈现於周文举面前。 赫然正是刚刚见过的一群人,汝兰王三王子,他身侧的林水瑶,壶鼎山十几位师兄。 老残双目一寒,正欲开口…… 突然,空中两条人影同时落下,斯文飘逸,正是壶鼎山山主,还有长驻壶鼎山的墨家长老十七长老。 老残嘴巴闭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这位十七长老。 眾人眼中没有老残,只有周文举。 噗! 一把摺扇开启,开启於三王子的掌中。 他笑了:“本王子还以为你失足摔落山崖,已遭不幸,未死那很好,正面回答本王子先前的那个问题,七日之內炼製嫁衣,你意若何?” 老残心头一沉…… 这是明显的激怒! 三王子一下来,就揪著最刺激人的话题不放,明显就是激怒於他。 他只要一怒,做出的任何事情,都会撞中对方的枪尖。 情绪失控,攻击三王子,人家有理由直接斩你当场。 拒绝对方的无理要求,壶鼎山当家人有理由將其开革,而只要將他一开革出壶鼎山,王子手下的人,自然可以让他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而答应呢? 怎么可能答应? 亲手做嫁衣,將自己心上人送给別人,是个男人都不可能接受,文人尤其如此,他,此刻已经是一个真正的文人…… 周文举目光慢慢掠过三王子的笑脸,掠过三王子身边,如同小鸟依人的那张面孔,掠过旁边师兄弟別有用心的眼神,定格在壶鼎山山主脸上:“山主,这可是宗门之令?” “是!”山主轻轻点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为何有此一令?” 山主脸上微笑慢慢绽放:“壶鼎山与汝兰王府联姻,乃是一段佳话,你身为壶鼎山之一员,用你之双手为此佳话添砖加瓦,不应该么?” 周文举双手轻轻一抬,行了一个宗门礼:“既是山主亲下的宗门之令,那自然容不得討价还价,弟子,接令!” 接了…… 眾人面面相覷…… 这小子,刚才在贵宾阁中,如此衝动,为什么现在这么平静? 就连老残也愣住了。 虽然一番相处,虽然不过半个时辰,但是,他总觉得这个小子,不是能受得了侮辱的类型,面对如此明显的侮辱,他为什么会接? 文人风骨呢? 莫不是你刚刚成了文人,就丟掉了风骨? 三王子显然也是大出意料之外,摺扇轻轻一合:“小子,接此令,可有不甘?” 这就是再度挑衅了,他当然並不愿意接受一拳头打上棉花的现状。 他要的从来都是周文举这个楞头青的强烈反抗。 只要反抗,他就有了除掉他的理由。 这小子突然变理性了,不是个好现象啊,所以需要持续再刺激…… 周文举轻轻一笑:“並无不甘,心甘情愿。” “想通了?”三王子眼角微挑。 “是啊,知道为何突然想通吗?” “为何?” 周文举目光从林水瑶脸上掠过:“三王子你可知道?我曾经养了一条狗,这条狗啊,我一度视若家人,怕它冻著,怕它饿著,每天给它梳理身上的毛髮,让它保持著一条贵妇犬的模样。然而,有那么一天,我突然看到她在路边跟野犬交配,爭著吃屎……当时我也是挺难接受的,后面突然就想通了,这其实只是它的本性而已!圣人言:万物俱有其性,世人自行其道,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呢?” 第5章 器道禁忌 场中所有人脸色一齐改变…… 贵妇犬,说的是谁呢? 路边与野狗交配,野狗又是谁呢? 如若有所指,这番辱骂,该是登峰造极! 林水瑶脸上黑线横流,娇躯不稳。 三王子脸色猛然一沉…… 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文举笑了:“抱歉了,这只是一个故事,在各位前辈面前讲这样不上檯面的故事,有失体统,小生告罪!” 一个標准的文人礼,向四方告罪。 三王子满腔的怒火止於唇间。 不发作,他所说的那个噁心至极的故事,还可以定位为故事! 若是发作,岂非对號入座? 那成啥了? 成为严重至极的事故! 壶鼎山山主眉头紧锁,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应对。 他是修文道的人,他一辈子都在跟字眼打交道,今日,他平生第一次发现,往日惯用的字眼,让他无所適从。 你能因为一个人讲了一个故事而惩罚他吗?何况人家已经自认“不登大雅之堂”,还主动行了一个文人礼告罪…… 是的,你可以强行將这故事定位於“映射”,“辱骂”…… 但是这样一定位,谁伤得最重? 壶鼎山即將嫁入汝兰王府的女弟子,是改不了吃屎本性的狗,汝兰王府的王子,是野狗…… 这污名,一时半会儿地怎么清洗? 他有此想,满谷的人,谁人不同此想? 明知道他在骂人,但是,就是不能挑破…… 十七长老目光扫过在旁边呆呆出神的老残,开口了:“走吧!” 率先飞起! 山主的目光投向三王子,三王子黑著脸返回穿云梭…… 弃器崖下,再度安静。 最高阁楼之上,一根碧绿的尺子悬浮於空中,尺子之上,一滴晶莹的露珠映照弃器崖下的所有场景。 尺子之侧,两女面面相覷…… “小姐,他……他刚才是不是骂人了?”侍女眨巴眼睛。 紫衣小姐轻轻吐口气:“虽然整句话,没有一个骂人的字眼,但是,我必须承认,骂得相当的恶毒!” “当著如此多高层的面,还敢骂人,小姐,这是不是你想看到的文人风骨?”侍女道。 “风骨?呵呵……如果他真有风骨,就不至於接下这份差事,自取其辱!”小姐淡淡一笑。 “小姐,我觉得你错了!”侍女道。 “嗯?” 侍女轻轻嘆口气:“小姐乃是墨家墨字房嫡女,从未体会过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人间窘迫,站在他的角度,真的有选择的余地吗?也许此刻的他,內心之痛,直入心扉!小姐即便不想出手帮他,也万万不要取笑於他。” 小姐心头一乱,露珠儿无復清亮。 噗哧一声,碎於青尺之上…… 弃器崖下。 老残目光慢慢从远方收回,落在已经半边陷入黑暗的周文举脸上:“小子,他们已经走了,四下也再无监视。” “哦!”周文举回答了一个字。 老残道:“你可以说句实话了,接下这份侮辱的差事,有何真实感触?” “未知前辈可曾听闻这么一个说法……”周文举道:“辱人者,人恆辱之!” 老残眼睛陡然大亮:“你想利用这炼器的机会,做点文章?” 周文举轻轻一笑。 没有回答,但是,他的笑容或许本身就是肯定的回答。 老残道:“小子有这想法,倒也不奇,然而,小子你需要知道,你炼器的全过程都將在壶鼎山那些器道名家的眼皮底下,你可玩不了什么名堂。” 周文举笑道:“前辈当日为大长老炼製那条腰带,难道不是在大长老眼皮底下?为什么玩成了那个名堂?” 老残脸皮轻轻扭曲:“你著眼於当初的名堂,有没有考虑后果?小子你想步老夫的后尘?” “即便晚辈真的步了你老的后尘,就一定是坏事么?”周文举笑道:“我也被大卸八块,丟下弃器崖,跟你老做个伴,兴许还真的成全了你老的『以身殉道』大实验。” “所以,你就篤定……老夫会帮你?”老残瞪著他。 “並不篤定!”周文举道:“若是你不想帮,我无非就是炼製一件常规衣服给他,交个差而已,多大点事?” “你这样想就对了,文道中人,心胸终归得开阔些,需知恩怨俱可一风吹,冤家宜解不宜结。嗯,你的伤还未痊癒,进那边山洞休息几日吧。” 他的手指一抬,指向左侧的一个山洞。 “好!”周文举大步而去,进了山洞。 “老夫在外隨意蹓躂蹓躂。” “前辈请便。” 老残踏著很奇怪的步伐散步去了。 虽然他的双腿俱是金属所制,但是,踏在满地都是碎金属的弃器崖下,竟然无声无息。 也够离奇的。 周文举眼皮只是眨上一眨,他的背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周文举深吸一口气,手在后脑伤口处按上一按,不太疼了,伤口貌似已经开始收口,这癒合的速度有点离奇。 大概也跟他刚刚收穫到文根有些关係。 文修,在民间有个说法叫“脑修”,修的就是一颗脑袋,文气进入大脑,耳聪目明、记忆力、理解力全都大幅度增强,除此之外,对於脑袋的伤,也有著极好的疗效。 踏入老残所指的那个山洞。 周文举有点小懵…… 这山洞从外面看起来,如同野兔的棲身之所,荒凉得可以。 但进入山洞,观感全变。 这更像是一间书房。 一长排的书架,金属製作。 书架上全是书。 有的是古籍,有的是手抄本…… 器炉幽幽的红光透过洞口而来,乾净整洁的地面上,留下书架的倒影。 他隨手拿起一卷手抄本,封面上写著三个字《禁器术》。 打开,就著幽幽的器炉之光一看,周文举笑了…… 他赌了一场,他赌对了! 他赌这位老残,会帮他,果然帮了! 为何他篤定老残会帮他? 因为老残受的伤太深了,內心的戾气太重了。 身为墨家顶级长老,被大卸八块丟下弃器崖,是个人都会有戾气,能不报復社会就算他本性纯良了,你还能指望他真的“心胸开阔”? 他没办法报復大长老,没办法报復墨家圣主,但是心头鬱结三十多年的怨气,岂会就此而消? 有跡象显示,周文举打算在接下来的炼器之事上做点文章。 这个老残哪有不帮他的? 反正出了再大的事,造成再恶劣的影响,也是周文举自己作死,与他何干?不要他承担责任,又能报復墨家,还能验证自己的器道理论,这样的好事儿,老残怎么可能会错过? 周文举坐了下来,翻开这本《禁器术》…… 如同一扇全新的大门在他面前开启。 器道基本理论,他是学过的。 所以他才是外门弟子中颇有天赋的器道人才。 但是,他也绝对没有想到,器道之中竟然有如此多的门道。 天机、地气、五行、六合…… 复杂无比! 如果是往日的周文举,一时半会儿不可能理解这么复杂的东西。 但是,如今的周文举,开了文修之门,那个纳入大脑的文根,瞅著不乍地,但功效之强,惊世骇俗。 他一眼观过,所有的字第一时间全部刻录於脑细胞之中,隨著文根的根须,连通所有脑细胞,瞬间就有明悟…… 一页两页三页…… 十页二十页五十页…… 他看得无比的认真。 不知何时,洞外渐亮。 一夜时间就这样过去。 周文举合上了《禁器术》,目光抬起,就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知何时出现於书桌上的一只金属盘,盘中,野兔烤得金黄,还冒著热气。 周文举笑了,手一伸,拿起桌上的烤野兔,三下五除二,吃了。 吃完,他的手一抬,金属託盘飞出山洞。 理论上,他该听到金属託盘掉在金属残片上的声音,但是,没有声音! 第6章 人级高阶炼器术 周文举仰面躺下。 呼呼大睡。 这一觉睡到夕阳西下。 他醒来之时,自己都有几分吃惊…… 往日熬夜写论文,睡上一觉醒来之时,总觉得大脑沉重如铁,但如今,醒来,大脑一片空灵。 他尝试著回想前一夜几乎死记硬背的《禁器术》,所有的字,似乎第一时间完全浮现。 我的天啊,无敌了! 周文举站起,走向面前的书架。 拿起了另一本书《墨家器道》。 《墨家器道》,他曾经学过,甚至他身上还有一本。 但是,单以厚薄而论,面前这一本,超出他身上的那一本不止十倍。 打开细看,果然,这是《墨家器道》的全版。 並非拿来糊弄外门弟子的那种简略版……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老残始终没有露面。 但是,每天一只烤野兔,总会准时放在书桌之上。 周文举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送来的。 他也用不著在意这个,甚至无需对他表示感谢。 他懂这份默契,甚至懂老残的內心呼声:“小子你若真想谢我,就用这些器道知识,玩死他们!” 至於那个“他们”,到底是谁,老残並不在乎! 至於后果如何…… 呵呵,老残同样不在乎! 第六日,深夜。 周文举放下了手中第八本书,站起了身子:“前辈,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没有回答,但有香气飘来。 他出了山洞。 洞外的一块青铜残片上,摆著熟悉的托盘。 托盘里依然是烤野兔,额外,加了一根鸡腿…… 周文举左手拿起野兔,右手拿起鸡腿,漫步而出。 今夜,乌云將星月牢牢锁住。 弃器崖下就只有幽幽的器炉之光。 残器掩映,岩石隔阻,有那么一段路途,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但是,周文举的眼睛,已经经过文修之改造,不说暗夜视物吧,也差之不远也,轻鬆穿过,直达弃器崖下。 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中,他手一伸,抓住了面前的坚崖,慢慢朝上爬。 他是有脉修底子的,虽然只是一个“道根境”,在修行人眼中,无限接近於普通人,但是,必须得说,这点脉修的底子,在今夜还是起作用的。 至少,可以让他从弃器崖的悬崖上,爬上去。 整整一个时辰,他终於爬上了弃器崖。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广场。 广场正中央,一根白玉柱。 柱作尺子之形,插於广场之上,如同一尺量天。 这尺,乃是墨家圣宝“量天尺”的复製品,也是壶鼎山属於墨家的宣扬。 器炉之光,在这里格外明亮。 让这片广场日夜同明。 量天尺阴影之下,两个弟子脸带微笑,漫步而来。 正是壶鼎山大师兄和二师兄。 “周师弟还真是信人也,今日最后一日,终於出现了。”大师兄道。 周文举微笑:“宗门指令,其重如山,岂容有失?” “周师弟有这个觉悟就很好!”二师兄道:“这就入炉炼林师妹的嫁衣么?” 说到这里的时候,两人目光都落在周文举的脸上,捕捉著他表情的变化。 然而,周文举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微笑依然:“时间不多了,此刻也必须开始了!” “师弟请!” “两位师兄,请开炉!” 三人並肩而去,直达一扇小门之前。 大师兄一指点在门边,小门开启。 周文举面前出现了一幅奇景。 下方一片炽热的岩浆湖,岩浆湖上血色的雾气蒸腾。 九曲长廊跨湖而延,连接器室十三间,长廊之上,青铜栏杆花纹闪烁。 这奇异的花纹,乃是墨家防护之阵。 长廊之上,气温宜人,即是大阵之功。 第七间器室之门打开,里面一桌一椅俱是青铜所制,虽是炼器之地,但是,墨家器道与民间器术自然不同,完全没有铁匠铺的杂乱,只有属於文道圣家的庄严肃穆。 大师兄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周师弟奉山主之令炼林师妹的嫁衣,有几句交待。” “请师兄指示!”周文举微微躬身。 “此嫁衣非比寻常,最低也得是『人字级』高阶,若是师弟所炼等级不够,枉费壶鼎山六年栽培,那周师弟可就不配墨家外门了,还是需要被逐出师门!” 二师兄冷眼观之,脸上有很明显的看热闹錶情。 人字级高阶! 周文举正常水准也就堪堪人字级,连中阶都到不了,绝对不可能到高阶。 高阶人字级器物,就连面前这位大师兄,都不能保证成功。 他拿啥去到高阶? 此人诗才很恐怖,王子有些担心,逐出师门,將他的性命交於王子山外处置,才是文道圣家最合適的处理方式。 这个周文举看不看得透这一层? 面对根本完成不了的宗门指令,会不会现场发作? 周文举眉头微皱:“此为山主之令?” “是!” “小弟……尽力而为!若是倾尽全力依然无法完成山主之令,那只能怪小弟学艺不精,逐出山门,何敢有怨?”周文举道。 接下了! 两位师兄弟脸皮同时一僵。 这剧本为什么又跟预想中不一样? 最高的阁楼之上。 青色的尺子虚空,上方一滴晶莹露珠,映照著器室中的一切。 露珠之下,紫衣小姐眉头微皱:“他往日的器道,貌似只能到达『人级』入门级別。” “就是!”侍女道:“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打压,他们一门心思只想著將他驱逐出壶鼎山,即便他逆来顺受,人家还是会变本加厉的。” “可是,他接下了!”小姐道。 “还是那句话,他有选择的余地吗?”侍女道:“不接受,他也会被逐出山门,一旦出了山门,三王子手下的那些人,一定不会让他活著离开!”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小姐轻轻一嘆。 “若是往日,面对一个对他们根本构不成威胁的外门弟子,他们可能也真的会睁只眼闭只眼,奈何他一首七彩诗篇横空出世,已经展现了他的潜能,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可能放过他的!”侍女道:“小姐,此局……唯你能解,柔儿求求你,帮帮他吧,莫要让这样一个痴情种,再感受到世间最残酷的风雨。” 帮他! 小姐眼睛轻轻闭上。 面对如此诗道天骄,她……她也是为他可惜。 然而,她是墨家墨字房嫡系。 她知道墨家的大战略。 万一…… 万一因此而坏了圣家大局…… 器室之中,二师弟开口了:“周师弟,还有一个要求!” “二师兄请讲!”周文举声音平静,只是,脸上已经消去了礼节性的微笑而已。 “此嫁衣毕竟是林师妹所穿,需要体现她的圣洁无瑕,你要选择的只能是『洁衣』!” 周文举脸皮僵硬了…… 高阁之中,露珠之下,侍女唇猛地咬紧:“圣洁?她配?” 小姐眼睛慢慢睁开:“重点是洁衣!人级高阶洁衣,灰尘不落,虫蚊不近,对於气机的把控必须精准入微,我看整个壶鼎山,所有外门弟子,怕是没有一人能够炼製吧?” 器物不止有高阶与低阶之分,更有器物功能的区分。 若是其他类型的嫁衣,比如说增色的、添彩的,达到高阶还容易点。 但將“洁”作为其主要功能,那难度係数直上十倍! 这样一来,他完成任务的可能性,基本就是零。 “小姐你只是从难度上分析,你还没有考虑他此刻的心境!”侍女道:“这个『洁』字於他,只怕是最伤的字眼,他们还在打击他的心境,心境一失,寻常器物都休想炼成,还谈什么人级高阶?” 是啊,在他心中,林水瑶何来“圣洁”可言? 一个“洁”字,对他心境的伤害,比什么都大。 用最差的心境,用充其量炼製低阶人字级的实际造诣,去炼製人字级高阶、难度係数居所有衣物之首的“洁衣”…… 他怎么完成? 第7章 检测嫁衣 器室之中,周文举长长吐口气:“还是那句话,小弟倾力而为!” 大师兄笑了:“此即为炼器所需的材料!” 他的手轻轻一翻,一只妖族储物袋中,掉落材料无数。 “材料都准备好了,根本不由他列清单!”高阁之上,侍女冷冷道:“他们是什么变数都没打算给他留下!” 小姐轻轻一笑:“材料上有些顾虑倒也正常,毕竟他在弃器崖下,跟那位在一起六天六夜,而那位,恰恰就是將器道玩成了禁忌之道的人。” 侍女眼睛猛然睁大:“他们担心周公子利用器物做文章?” “自然会担心!” “这怎么可能?”侍女道:“器道禁忌术,乃是建立在器道出神入化的基础之上,何况,今夜山主和十七长老都盯著呢,即便那位亲手操作,也休想玩出什么名堂来,何况是他?” “原来是否有些什么心思且不谈,现在肯定是不行了!材料不支持!”小姐道。 器室之中的材料有七种。 乱星纱,净石,河残石,落霞花,君莫愁,地萎青,益气枝。 每一种材料都是高端圣洁的代表。 任何人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炼出什么邪物来。 周文举怔怔地看著这些材料,似乎一时有些茫然。 壶鼎山某间密室之中,山主笑了。 他旁边的十七长老目光投向弃器崖下,嘴角也带著淡淡的笑容。 老残,別以为你天天给这小子送吃的,我们没发现。 別以为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们不知道。 但是,不管这小子得了你多少真传,想通过这样一堆材料,在我们眼皮底下弄出什么名堂来,还是痴人说梦! 器室之中,周文举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小弟要开始了!” “请!”两位师兄同时坐下。 大师兄屁股之下原本有座。 二师兄直接坐將下去,下方一张椅子凭空升起。 两人就这么坐得大马金刀。 周文举缓缓掏出怀中物,大家都熟悉的器笔,录纸。 他的笔走龙蛇,一条条线出现於图纸之上,极尽华丽的一幅图案,云纹为框,內有兰花,裙摆为竹,双袖为梅。 每一样,俱是圣洁之代名词。 半个时辰之后,图案成型,周文举手抬起,掌中录纸转了个圈:“如此,可好?” “可!”两位师兄同时点头。 这只是图案,不是重点。 周文举手一挥,掌中图案飞上前面的云盘,突然之间,光芒大盛,纸上的图案离纸而起,化为衣服的基本轮廓。 云盘一开,第一样材料飞入炉火之中。 乱星纱! 乱星纱一入地火之中,噗地一声轻响,那片天地宛若化为银河。 一缕银线穿空而起,直上空中的那幅图案,瞬间,无形之图案,被这乱星纱勾画,化为实体之衣。 第二件材料入炉,化为兰花形状。 第三件材料…… 周文举全神贯注,以手中器笔调动炉火之中翻滚的材料,精准无比地输送到各个环节。 这手法无比的流畅,无比的自然,他的脸上,没有汗水,他的神色,无喜无忧,似乎只是一个花匠,在修剪著园中之花,让手下这朵花呈现出最自然的状態。 两个师兄面面相覷,脸上全都有不敢置信之態。 这手法,分明已经达到人级高阶! 这手法,甚至比他们还熟练! 这可能吗? 往日他如果有这样的手法呈现,早就应该在弟子中出类拔萃,让人熟知。 但是,往日的他没有表现出来。 今日,表现出来了! 高阁之上,小姐眉头紧锁:“这是文根入体之后的变化么?他竟然一步跨入了高阶!” 侍女眼睛微亮:“小姐你的意思是……如此苛刻的条件,他真的有可能达成?” 小姐轻轻摇头:“手法只是器道的基本,真正要炼成洁衣,还需要地气沟连,六合之合,他不可能……” 噗地一声轻响! 第七种材料化为云霞,直上器室之上。 周文举手中笔在虚空之中点了三点,形成一股奇妙的气流牵引,云霞如同活物一般,到了衣服之上该到的位置。 小姐眼睛猛然亮了:“乱云三点头,六合中台合……他的器道,竟然达到了这一层级!” 她当然是识货的! 乱云三点头,这是墨家正式弟子才能掌握的炼器之技。 即便是正式弟子,乱云三点头,往往也会体现出“乱”。 而他这三点头,无比和谐,没有丝毫牵强。 这是“六合已执中”的跡象! 区区外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竟然悟通了“六合”之道! 另一间密室之中。 山主眉头也猛然皱起,盯著旁边的一名长老。 此长老名杜云河,乃是周文举的器道之师。 杜云河拼命抓头:“这怎么可能?他……他的器道绝对达不到这样的层级,属下最好的弟子,都未能掌握『乱云三点头』的真諦。” 十七长老开口:“看来,一首七彩诗篇钓得文根,他的器道,还真是脱胎换骨也!” 山主道:“洁衣看来是成了!” 他的声音,很沉闷…… 时间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过去,天大亮! 两个时辰过去。 器室之中,空中衣服霞光渐现。 一道霞光,两道霞光…… 七道霞光! 七道霞光一成,一件衣服从高空飘下。 这件衣服,呈现在眾人面前,美感无尽,圣洁无瑕。 周文举手中器笔缓缓垂下,一滴汗水顺著笔滴落,滴嗒,砸在青铜地板之上。 “两位师兄,嫁衣已成,未知能否达到山主的要求?”周文举目光抬起,轻轻吐口气。 “那就去检测一番?”大师兄托起嫁衣,打开了器室之门。 外面已近黄昏。 时间把控上刚刚好。 离七日时限仅差两个时辰。 乌云满天,浓雾在山间横流,一场秋雨近在咫尺,空气中瀰漫著深秋之寒,还有著一种极致的压抑。 器室之外,一排人静静地站著。 领头之人,正是汝兰王三王子,他的身边,照例是林水瑶。 隨后,就是十余王府侍卫了。 林水瑶看著大师兄托出的嫁衣,有一剎那间脸色有变,但是,当接触到周文举的眼神之时,她舒展开了自己脸上的异常,把嫵媚的目光投向了三王子。 广场之上,无数弟子,目光也全都投向了大师兄托著的这件嫁衣。 他们的眼神,全都变得复杂。 男弟子的眼神中,充满著惊讶或者羡慕。 哪怕此刻並非春暖花开的季节,但这嫁衣还是给天地间增添了无尽的春光。 它还是如此之圣洁,空中扬起的灰尘,似乎都在这件衣服之上拐了弯。 洁衣! 用他们最基本的常识来判断,这就是一件无瑕之洁衣,达成人级高阶水准。 这是弟子能炼的? 为什么他们不行? 而那些女弟子的观感就不同了。 如此洁衣,为何不是为自己而制? 哪一日,若是有人为自己炼上这么一件嫁衣,自己可有多幸运? 这洁衣是为林水瑶而炼。 然而,林水瑶的目光却並未落在製衣人身上,而是落在三王子脸上…… 人心啊,终是如此不可测…… 高阁之上,露珠之中,这洁衣每一处细节似乎全都呈现,美得如梦如幻。 侍女轻声道:“小姐,没问题,对吧?” “没有任何问题!纵然是如此苛刻的考验,他还是顺利完成!”小姐轻轻一嘆:“墨家天骄虽眾,但是,还没有哪位文根弟子,能比他做得更好。” “所以小姐,你得救他!”侍女道。 “他已经完成了任务,谁都没理由再拿他怎么办,何需我救?”小姐道。 侍女道:“从道理上讲,的確如此,可是……你看看三王子的眼神,这分明不打算善罢干休。” 器室门口,广场之侧,三王子手中摺扇轻轻一开:“瑶儿,试试吧!” 林水瑶轻轻一笑,踏上一步,接过大师兄双手托上的嫁衣,手轻轻一扬,嫁衣如云霞而起,飘然而落,落在她的身上。 一剎那间,她的形象完全改变。 是如此的圣洁,如此的美丽动人。 “郎君,好看吗?”林水瑶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无比的动情。 “好看,真宛若云中仙子也!”三王子哈哈大笑。 所有弟子眼睛齐亮,这一刻的广场侧,万千弟子面前,林水瑶成了最圣洁最美丽的一道风景…… 第8章 礼杀三王子 高阁之中,小姐道:“我明白了!他们驱逐大计不成,只能退一步求其次,用林水瑶此刻的形象,固化她的圣洁。毕竟,他那个故事……太伤形象了,能挽回一分是一分。” 那个故事,关於野狗的故事…… 虽然只是小范围里说起,但是,谁也不能保证,这个故事不向外流传。 封是封不住的。 只能是用一件洁衣,让林水瑶当著眾多弟子的面,惊艷亮相,让她的圣洁,深入人心,这就叫能挽回一分是一分。 从这个层面上看,三王子也不是无智的,擅长抓住任何一个机会。 大师兄目光落在周文举脸上,似笑非笑:“周师弟,看看此刻的林师妹,宛若天仙,真不是世间猪狗能够染指的,不是吗?” 二师兄补刀……哦,不,补句:“如此美人,如此圣洁,周师弟连根手指都没碰是吧?亲手送给三王子享用,这份忠心,举世莫敌也!” 周文举微笑:“两位师兄喜欢看,那就多看几眼……” 大师兄目光一抬,突然眼神一定! 不对劲! 刚刚还无比圣洁的林水瑶,这一刻,似乎改变了形象。 给人一种淫荡的感觉……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奇怪的感觉? 天啊,她的脸上,红霞隱隱若杨花。 “怎么回事?”下面有弟子叫道:“杨花体態?” “杨花体態,水性杨花,天啊,这不是洁衣,这是映心衣!” “这算什么?在如此大庭广眾之下,暴露其水性杨花的本性……” 高阁之上,紫衣小姐眼睛猛地睁大:“映心!” “映心衣,暴露本性,我的天啊……”侍女一声轻呼:“这……这就是他要做的事情?他要让林水瑶名声扫地!他……怎敢如此?” 映心衣,顾名思义,是照见自己的內心。 一般情况下,这种神奇的衣服,是治心病的利器,是静心之器,暴露自己的短板,然后对照短板对症下药,修行人常用之,佛门常用之,绝对算不得邪,甚至是极正的器物。 然而,也得看用在什么地方。 这里是壶鼎山。 此刻是白天。 无数弟子当面,林水瑶当眾穿上这件衣服,本意是固化她的圣洁,消除有可能出现的不利流言,岂料,偏偏暴露了她的本性。 只需要这一穿,她“水性杨花”的招牌就永远刻在额头。 终生休想甩脱。 而她,此刻根本没有意识到,得意洋洋的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 大师兄霍然回头,手指周文举,一声厉喝:“你这不是洁衣,是映心衣!” 周文举淡淡道:“大师兄竟然不知道,映心衣本身也是洁衣?只不过是跳出了人级的限制,而步入地级范畴!山主让我务必倾尽全力,炼製人级高阶之上,小弟炼出『地级』洁衣,难道不是圆满完成山主之令?” 大师兄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场中之人,全都惊呆。 洁衣有三级,人字级“洁”,蚊蝇不落,灰尘不染。 地字级,除了兼具洁之功能外,还有“映”字功能,映照內心。 天字级,除了上述功能之外,还有“净”之功能,內外一齐清洁…… 这是基本常识。 所以,他的洁衣,达到地字级,恰恰是他完成了山主的命令。 穿的人自身有毛病,你能怪衣服不够好? 道理上无论如何说不通! 林水瑶脸色变了! 她终於听清了下面之人所说的话…… 映心衣? 自己身上出现了杨花特徵? 我的天啊…… 她的手猛地伸向衣服,想要脱下衣服,然而,这衣服可不是寻常之衣,这是炼的器,穿在身上就是天衣无缝。 她一时半会儿竟然脱不下来。 三王子脸色一片乌青,手猛地一伸,抓住这衣服,双臂猛地用力。 嘶! 这件刚刚出炉还没有一刻钟的嫁衣,一撕两半! 衣服一撕,突然一道流光钻入三王子的眉心。 三王子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僵立高台,慢慢倒下…… 密室之中,十七长老脸色陡然改变! 手指一起,虚空写下一字:飞! 字出,人飞! 飞向广场之上…… 一条黑影虚空一闪,出现在三王子身边,手猛地一伸,接住三王子倒下的身体,这是王子的亲卫队长。 呼地一声,空中十七长老落地,唰地一声,另一人落地,正是山主。 两位大佬同时伸手,手指点向三王子的眉心,刚刚一接触,他们的手指同时颤抖…… “死了!” 轰! 如同一声惊雷在林水瑶耳边炸响,她一个踉蹌,摔倒在高台之上,她的脸色,一片惨白,她的眼神,完全不敢置信。 死了? 三王子死了? 怎么会这样? 下方广场之上,所有弟子脸色全变。 高阁之中,小姐和那个侍女脸色都变了…… 呼…… 一条人影跨越长空,出现在周文举的身前。 此人,赫然正是周文举的器道师父杜云河。 杜云河已是文心之境,自有大儒风范,一落地,狂风大作,他如同一尊突然出现的先贤一般,目视周文举,声音严厉至极:“你做了什么?” “稟师尊!”周文举躬身:“弟子一切均是严格按照山主之令而行,决不敢有半分逾越,师尊因何动怒?” “逆徒!”杜云河大怒:“三王子因你而死,你竟敢……” “师尊此言差矣!”周文举直接打断:“大家都看得清楚明白!三王子在大庭广眾之下,强撕女子洁衣,如此禽兽之行为,天道岂能容之?器道岂能容之?他这是遭了礼法之杀,与弟子何干?” 眾人心头瞬间雪亮。 洁衣,因礼而生。 自带礼法之力。 一般的洁衣,礼法只是个象徵,並没有真正的杀伤力。 然而,到达地级的洁衣,岂是一般? 其礼法之杀伤力具相化了。 强行撕开女子的洁衣,那对於礼法是何等的忤逆? 礼法之杀,也就格外的猛。 三王子本身不是炼器的人,他不懂这套规矩。 看到林水瑶身在大庭广眾之下,在洁衣的映衬下,越来越淫荡,越来越丟脸,哪里顾得了这么多,直接就上手撕衣。 也只能是他撕,其他人显然是不便於撕的。 这一撕。 礼法之力当头而击,他的意识直接清除,死了…… 杜云河內心大浪翻滚,又惊又慌,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如今大错铸成,只因为一点,面前这个弟子,器道造诣远远超越他们预想之外,竟然炼出了地级之器,化洁衣入“映心妙境”,从而诞生礼法之威。 这一点,谁能想到? 他这个师尊没想到,山主没想到,即便是见识超卓的墨家十七长老,都没有想到。 高阁之上,小姐长长嘆口气:“我还道让林水瑶名声扫地,就是他所能做的极限,岂料,他竟能……真的要了三王子之命。” “小姐……小姐……”侍女叫道:“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三王子是遭了器道之杀,自己有错在先,与他何干?” “你呀……”小姐也是无言以对。 高台之上,山主目光抬起,视线所及,周文举。 周文举腰慢慢直起,仰面看著他。 这一刻的他,似乎突然间改变了模样。 不再是唯唯诺诺的外门弟子,而是真正拥有了文人的风骨。 “周文举,这一切,是否你刻意为之?”山主沉声道。 大风起,他的声音每个字都清晰传遍全场。 山谷之中,浓雾腾腾,也因为这句话,而步入无尽的冬寒。 周文举道:“山主何出此言?弟子所做的每件事情,俱是山主安排,敢问有何处逾越半分?” 山主胸中之气,一时之间弥天盖地。 每件事情都是他安排的。 是的,从表面上看,的確是! 他让周文举炼製嫁衣。 周文举照做。 他列出了嫁衣的层级:人级高阶之上。 周文举照做,达到了地级! 材料,是大师兄奉山主之命选择的。 確保这嫁衣只能是圣洁,而不可能邪。 周文举做出的嫁衣,也的確只有圣洁,而根本不邪。 所有的流程,都是他这个山主的安排,所有的步骤都是他的安排,甚至全过程都在他的观摩之下。 但所有的正,到最后,莫名其妙变成了“邪”,导致的后果空前严重。 堂堂汝兰王三王子,竟然死在壶鼎山! 他第一反应就是將这个壶鼎山逆徒拿下,用他的脑袋向汝兰王谢罪。 然而,此子开口一驳,他竟然无言以对…… 第9章 量天尺下一滴墨 周文举稍等片刻,补了一句:“山主也莫要因为三王子身死而有压力,毕竟他是死於自己的无知与失礼之上,又不是我壶鼎山的人杀了他,汝兰王权势再大,还能大过圣理天道?山主头顶万里青天,背靠墨家圣堂,安排弟子所行之事,全都合理合规,若是汝兰王因为自己的儿子自寻死路而问罪山主,弟子第一个不答应!相信任何一个有丁点认知、有丁点骨气的墨家人,都不会答应!你们说……是不是?” 他的手指指向下方上千弟子。 “正是如此!”有弟子大呼:“圣人言,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他倒好,直接上手扒衣,置礼法於何地?” “王府虽势大,我壶鼎山岂能惧之?” “我墨家……唔……”有弟子发言,被他人握住嘴巴…… 山主心头的气啊,都结打结了…… 周文举! 明明是你犯的事,现在竟然將事情全都推到自己这个山主头上。 还利用自己捆绑整个壶鼎山。 这风向要变…… 最要命的是,他还真的辩解不了…… 他现在已经明白了,为何这小子每次接任务,都要问上一句:此即为山主之令? 为的就是这一刻! 要的就是闯下弥天大祸之余,甩锅! 这真是这个小子干得出来的? 为何那么像是弃器崖下那位的手笔? 弃器崖下老残,三十多年前就干过类似的事,用冠冕堂皇的手法,实施不可告人的目的,让大长老被人嘲笑三十年,让墨家“论道如放屁”的名声传遍五域四墟。 今日,此子施的手段,比三十年前高明得多! 连退路都想好了! 老残,你个老货,实该死! 他內心第一个想到了老残。 而此刻的老残,在弃器崖下怀疑人生…… 这小子,看似走了他当年的路,却似是而非,当年的他,出了一口恶气,需要拿三十年的折磨来偿还,而这小子,这口气出得更畅快,却堵截了所有的“问罪理由”…… 壶鼎山毕竟是墨家外门。 传之於世的就是圣道圣理。 它与一般宗门不一样,它凡事都得讲个道理。 道理讲不通,山主有通天的愤怒,也休想拿周文举开刀。 周文举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才敢布下这一局…… 然而,死鬼三王子身边那个侍卫队长头缓缓抬起,阴森无比的双眼锁定周文举的时候,周文举內心突然一跳…… 操! 一个异界的粗俗字眼毫无徵兆地打入他的內心。 呼! 狂风大作! 侍卫队长一步到了他的面前,手猛地一伸,他的手掌这一刻放大十倍,宛若乌云盖顶,一声雷霆咆哮震动山川:“敢害我家王子,纳命来!” 一掌击下! 这一击,真正是泰山压顶! 这一击,修行道上的標准道山境。 道山之境,真气连通天地,可演绎“人如山立,掌若天倾”之异像。 周文举此刻不过是一个文根加一个修行道上的道根境,跟道山境界差了足足两个大增界。 凭他,显然是没有丝毫抵抗力的。 但这是在壶鼎山上。 身周至少有十多个抬手间就能覆灭道山境的文道大佬。 难道真的任由一个外人,一掌灭了壶鼎山的弟子? 从道理上讲,绝不可能! 可是,周文举看到了几位文道大佬的眼神,他的內心冰凉如水。 剎那间,他读懂了几位大佬的心声! 他们,绝对不会救! 他们,甚至希望这位侍卫队长猛点干,早点散…… 因为这是消除汝兰王府与壶鼎山隔阂最好的办法——汝兰王子死在壶鼎山,总得有人买单的,將他乾死,汝兰王怒气至少消除一半! 同时,还无损壶鼎山的清誉——毕竟动手杀人的又不是壶鼎山的人,而是汝兰王府的侍卫队长,这侍卫队长可不是修文的,他不懂什么大道理,性子又急,出手还快,壶鼎山上的各位都没反应过来。 瞧瞧,能摆上檯面的理由岂不就有了? 电光石火之间,周文举完成了所有解读。 他的內心也不知道是啥滋味。 好不容易体验一把穿越的滋味,前前后后也就七天,就仓促下线,这娘的还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啊…… 就在侍卫队长倾天之掌即將到达周文举头顶的时候。 周文举最后的目光投给了林水瑶。 林水瑶脸上儘是疯狂,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模样,瞅著他的眼神,如同看著杀父仇人…… 最后一刻! 手掌近了! 更近! 突然,一道青光不知从何处而来。 划过周文举的眉心。 映入他的眼帘,是一把青色的尺子。 青尺之上,一滴墨! 这滴墨噗地一声炸开,在青尺的边缘幻化一道微型的长城。 侍卫队长倾天一击,击在这座突然出现的长城之上…… 轰! 侍卫队长高飞远走,摔下深渊。 全场之人同时大惊,怔怔地看著周文举面前这把青尺。 这把青尺,无觉无识,但是,通体透出文道华光,將整片广场映入文道世界之中…… “点墨量天尺!”山主一声轻呼:“哪位墨字房的大人到了?” 墨字房? 所有人脸色同时改变。 墨圣圣家共有七大內房,墨、落、长、河、意、千、重。 七房之中,墨字房,乃是墨圣嫡系子弟。 诸房之首! 內房中的內房。 等同於封建皇朝中的皇室。 而壶鼎山,不过是墨家外门,等閒情况下,哪有墨字房的高人会光顾此间? 然而,这点墨量天尺,却是墨字房的標配。 一个女声从最高的阁楼处传来:“本姑娘是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壶鼎山需要知道自己是谁!尔等並非汝兰王家奴,亦非大宇皇朝家奴!任由外人残杀本门弟子,就不怕天下人笑我墨家无人?” 长长一段话,清冷如月。 带著圣洁天成,也带著无可质疑的圣道之威。 十七长老一缕声音传向山主:“以普通弟子身份入山,未曾显露半分特异,却是墨字房一代天骄……墨紫衣!” 墨紫衣! 山主心头猛然一跳,深吸一口气:“姑娘,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姑娘入贵宾阁,待老朽与姑娘详细说明。” “说来话长,只是你想当然的话长!在本姑娘看来,话不需要那么长!”墨紫衣冷冷道:“你只需回答本姑娘一言即可!” “姑娘请讲!”山主面向高阁,微微鞠躬。 “这位周公子所做的事情,是否是你安排的?” 山主的头髮在风中凌乱:“此事……” “本姑娘说了,无需分辨,只需回答,是与不是?”墨紫衣声音冰冷如霜。 “是……但……” “既然『是』,那就没有『但是』!”墨紫衣道:“周公子身为外门弟子,按照山主之安排行事,未曾逾越,未曾失职,何错之有?” 山主之发,在黄昏之下,摇曳如狂。 但是,他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刚刚,面对周文举,他反驳不了,现在面对墨紫衣,更加反驳不了。 十七长老一步踏出:“姑娘,老朽乃是圣堂十七长老,有几句话必须得说,今日之事事关重大,关乎汝兰王府与墨家大局,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墨紫衣冷冷道:“既然事情都是段山主安排的,有什么麻烦不该是你与段山主商量解决吗?那是你们的事,不是周公子的事!” 十七长老头髮也开始乱飞了。 而山主,以及壶鼎山眾位长老,脸上一派纠结…… “周公子!”墨紫衣道:“可愿隨本姑娘离开此地?” 第10章 再来一次下西楼 周文举面向阁楼深深一鞠躬:“自是愿意,多谢姑娘!” “来吧!” 声音一落,空中青尺幻化为一船,將周文举收纳其中。 船起,穿阁楼之顶。 两条倩影隨之而上,青色的船,滑下夕阳,滑下脚下的青盘江…… 船上,周文举最后一次目光回顾,看到了林水瑶。 此刻的林水瑶,望著他离去的方向,眼中一片迷茫…… 周文举心头,似乎也有一股情绪离他而去。 带著解脱,带著释然,也带著几许欣喜…… 那是前身之怨念! 真正属於周文举的那股子怨念。 遭受背叛,遭受打压,这股子怨念难消,但今日,再难消的怨念也该消了。 因为这具穿越而来的灵魂,帮他將仇报了个十足十。 从此,世间再也没有了那个一生悲催的周文举,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意气风发的外来客…… 此刻的时令,是深秋。 此刻的天空,阴云密布,隱隱还飘荡带著凉意的雨丝。 此刻的时辰,是黄昏。 所有的元素都指向愁绪,但周文举偏偏有了一种脱下冬装,在蓝天下自由舒展的轻鬆愜意。 这,就是这股子怨念离体,带给他的直观感受。 船舱,在秋雨中徐徐开启。 里面,如同一幅韵味无穷的江南水墨图。 一具茶几,两个佳人。 那个青衣侍女年纪还小,满脸青涩中,隱隱透著几许兴奋,將她那张秀气绝伦的脸蛋,染得成熟了几分。 而那个紫衣女,慢慢抬头,身后的残阳如幕,让周文举剎那间读懂了何为“惊艷”,是的,她惊艷了这个秋天。 夕阳是她身后的幕布。 船舱是她的舞台。 这舞台如此的雅致,但是,却也安放不了她那入骨入诗的优雅。 这张美得极致无伦的脸蛋上,明眸轻轻一眨,房间里顿时动感无穷,她朱唇轻启:“周公子,请坐!” “谢坐!”周文举在她面前坐下。 “请品一杯墨家清酒,以驱秋日风寒!” 侍女持壶,给紫衣和周文举各倒一杯。 周文举举杯:“小生以姑娘之酒,借花献佛,谢姑娘今日出手援助之恩!” 紫衣轻轻一笑:“小女子今日出手,並非为救你,而是不甘墨家门风受此之累。” “然姑娘这一出手,实实在在救了小生之命,救命之恩,虽无可报,但不可不言!” 紫衣道:“公子当日那首『任他风雨下西楼』落笔之际,小女子其实身在阁楼之上,闻之侧目也,实是没有想到,壶鼎山外门之中,竟然有公子这样的诗道大才。” “有感而发,实属侥倖也!”周文举道。 “是啊,面临至爱之背叛,心伤欲死之际,真情实感流露,落笔方始有鬼神之惊。”紫衣妙目轻轻一转:“未知今日,公子还能再下一回西楼否?” 侍女柔儿心头大动。 她读懂了小姐的意思。 关於那首“任他风雨下西楼”的句子,小姐抄了好几遍了,一直在纠结著一个问题。 这到底是他的诗才真的绝世? 还是他当日面临如此情感纠葛,才换来这一首人间绝妙? 若是前者,他值得任何圣家破格招揽。 若是后者,那就有些可惜了。 而后者的可能性显然大很多,七彩诗篇可遇而不可求,世间多少人留下这样一首千古绝唱,从此寂寂无名,那首浓缩他一辈子人生感悟的绝妙佳作,也成为他的人生绝唱。 周文举笑了:“姑娘还想再要一首下西楼?” 紫衣妙目抬起:“公子还可以下么?” “好!我下!”周文举酒杯一放,手起笔抬,录纸铺於茶几之上…… 两女眼睛同时大亮,充满期待…… 周文举提笔,写下…… “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 嗡地一声轻响。 一缕金光就此绽放,绽放於周文举的笔下。 舟中金光闪耀,两女脸上突然毫无徵兆地出现了灿烂云霞。 仅仅两句,將当前的行舟刻画得如此充满动感,这诗才……无敌了! 周文举笔尖没有丝毫停顿,笔走龙蛇再写下……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噗地一声轻响,笔下金纸穿空而起,金纸破空的瞬间,化为七彩之光。 紫衣脸色变了。 侍女嘴儿张开了…… 七彩诗篇! 又是七彩诗篇!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还是一首“下西楼”! 不是当日的“任他明月下西楼”的无奈黯然,而是今日“满天风雨下西楼”的苍凉豪迈! 最最不可思议的是,这缕七彩光穿破满天风雨,穿破即將到来的夜幕低垂,直上天际,天空之上,云层层层散去,一面神奇的道海,再度开启。 “道海钓鱼!”紫衣喃喃道。 她站得高,她看得远,她见过文道上几乎所有的奇蹟。 但是,在她的认知中,道海钓鱼,依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文道盛况。 文道俊杰她见得著实太多太多,几乎所有人,都將道海钓鱼视若自己毕生最大的成就之一,包括她自己! 只需要这一重经歷,甭管钓到了啥,都会是文人这一辈子可以吹嘘的资本。 而面前这人,七天前刚刚钓过一次。 现在举手捉足之间,再度钓之…… 天下文人追求的极境,在他手下,如同喝杯酒那么简单! 此刻的壶鼎山,也已是满天风雨。 广场之侧,风雨之中,一个女子如同落汤鸡,站在高台之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就是林水瑶。 她內心一派疯狂,一派迷茫…… 她出生於最贫寒的家庭。 用现代话来说,就是:没出息的爹,多病的妈,败家的兄长,破碎的她。 母亲告诉她,寻常人家女儿想一步登天根本不可能,但瑶儿你不一样,你这幅容顏就是你之利器,若有高枝可择,莫要迟疑,勿失良机…… 母亲的教导,她听了! 隨后的人生阅歷中,无数身边人、身边事的悲喜剧,也都印证著母亲这句话的英明。 所以在对汝兰王三王子的选择上,她遵照了母亲的嘱咐:没有迟疑,未失良机! 然而,今天,就在今天…… 她攀附的这棵大树,毫无徵兆地倒下了。 她踩过的那幅梯子,却被墨家嫡系带走了。 难道说,这条咸鱼还真有翻身的机会? 不,这不公平…… 就在此时,遥远的苍穹之上,道海开启。 林水瑶盯著那根七彩线的另一头,整个人全都傻了。 又是他! 他又一次写下了七彩诗篇。 空中还是二十八个字连接的七彩丝线,“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不再是无奈的任他明月下西楼,而是劳舟解开牵绊,飘然远去的豪迈下西楼…… 风狂雨骤。 那条七彩丝线,在漫天风雨之中,逐渐远去,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 她的一颗心如同完全冻结,再也无法復甦。 最高的阁楼之上,十七长老和山主面面相覷。 “又是一首七彩诗!”十七长老感嘆道。 “而且还是豪迈绝伦的七彩诗!”山主道:“长老有无嗅到『开笼而放雀』的味道?” 开笼放雀! 枷锁解除,他的路,无可复製! 十七长老脸色阴沉如水:“墨家不可收留於他!” “然而,有紫衣在,恐怕也很难將他扼杀於摇篮之中。”山主沉声道。 壶鼎山上,他遭遇到了平生最大的伤,若是他的路,从此天高地阔,凭他的诗才,足以动地惊天,若是某一天,他成了大人物,他们这些打压他的人,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十七长老淡淡一笑:“墨字房嫡女又如何?莫要忘了还有一个大长老!只要將此人与弃器崖下的那个人连在一起,自然会触动大长老最敏感的那道伤……” 山主脸上的无边风雨,剎那间烟消云散。 对啊,此人刚刚做下的事情,不就是大长老最痛恨的事吗? 圣主长年闭关,墨家以大长老为首,有大长老在,他们需要操什么心? 十七长老手轻轻一抬,写下一字:雁! 鸿雁传书…… 这一字化为一只黑色的飞雁,融入夜空,飞向北方…… 第11章 公子可愿入我墨家? 舟行青盘江上。 暮色笼罩四方。 一根七彩丝线连接天道之海,周文举手指如钓竿,眼睛亮如星。 道海之中微微一震,一条银色的银鱼隨手而回。 无声无息间钻入他的眉心。 满天风雨被这银边一染,脚下的急流,如同变成了泼墨山水,身下的小舟,宛若梦里轻舟。 “好一首满天风雨下西楼!好一首挣脱枷锁之妙诗!”墨紫衣手轻轻一抬,接过侍女手中壶,亲手给他倒了一杯酒:“看来公子是真的已经踏出了当日之悲凉心境也,此杯酒,祝贺!” “多谢!”周文举举杯。 他的內心,快慰无穷。 因为这一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文气盈体的快感。 第一钓,他钓得了文根。 第二钓,他钓得了文道银鱼。 文道银鱼是个啥? 並非实体之鱼,而是天道道则之中的文气凝聚。 寻常文人想增加文气,只有两个办法,不断地阅读,不断地创作,在先贤名著之中感受先贤文道之气,在自己笔墨与纸张摩擦之间让文气点点渗透己身,过程是漫长的,甚至是不可测的,能够收穫的文气也只是微量。 而他,一首诗,换来几乎凝聚成实质的压缩文气团。 而文气有什么用处? 让人耳聪目明、脑袋好使只是其一。 更关键的是,它会让文修之人战力提升。 文修之战力,文根阶段没有丝毫体现,但到了文坛之境,就可以初步应用,比如说,写上一个火字,可生火,写上一个水字,可湿衣,越到后期越是不可思议。 虽然前路漫漫,但他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那就是,抄抄抄,让文气唰唰唰…… “柔儿,去准备些酒菜,公子连日劳累,终需吃顿正经吃食。”紫衣道。 柔儿出了船舱,也不知去了哪间船室,更不知道如何做晚餐,但一股子清香的饭菜之气,就这样透过夜色而来。 墨紫衣手指轻轻一弹,一灯如豆,亮起。 江风吹过,灯火摇曳,看似与一般之灯毫无二致,但是,它终究是特异的,因为它的灯瓶,造型如弯尺。 它的灯油,漆黑如墨。 灯芯一亮,船舱中墨香浓郁。 周文举內心暗暗稀奇。 这一切,全都是量天尺造化之功,包括脚下的船,包括做饭的炉,包括这灯。 量天尺,墨圣圣宝,墨字房嫡系以圣人圣宝为原型,打造的低配版量天尺,竟然也有如此文道伟力。 墨紫衣身子微微前倾:“周公子,可愿隨小女子入我墨家?” 此言出,她的眼中,流露的光芒很真。 周文举目光抬起,略略迟疑,他当然知道这话的含义。 这话与一开始的邀请听似差不多,但实际上大有不同。 一开始,她请他隨她离开壶鼎山,只是脱离险境。 而现在,隨她入墨家,却是邀请他入门。 请他入墨家之门,在昔日那个周文举漫长而不堪的人生中,无疑是最大的期待,甚至可以说,是壶鼎山所有外门子弟共同的期待。 身处外门,谁不想得主家青睞而破外入內,成为正式的墨家子弟? 但此刻,他却犹豫了。 墨紫衣轻轻一嘆:“公子如此诗道才情,前途无量,若是不愿入我墨家,也在情理之中……” 周文举轻轻摇头:“姑娘千万莫要会错了意,小生绝非不愿,只是……” “只是什么?”墨紫衣眼睛大亮。 “只是小生担心此举,或许会给姑娘造成大麻烦。” 墨紫衣笑了,她的笑容一露,宛若满室春光:“你本是壶鼎山的弟子,亦是墨家外门,破外入內,正当名分,若是有人横加干预,那小女子少不得要问问他是否別有用心!” “……”周文举拿起酒壶,给两人各倒一杯:“小生再敬姑娘一杯。” 船舱门一响,柔儿端著菜进了船舱。 饭,虽是寻常的米饭,但粒粒透著清香。 菜,虽是寻常的田野小菜,但也是透著清新別致。 周文举吃了三大碗米饭,面前的小菜一扫而空。 夜已渐深,他在柔儿的带领下,来到隔壁的房间,睡下。 舟行青盘江上,夜色之中,渐行渐远。 周文举脑袋放空,进入梦乡…… 隔壁的房间里,灯光掩映,悄然化成一个圆弧。 圆弧之外的江涛声,陡然消失得乾乾净净。 这就是文道隔音。 “小姐,你的意思是……他已经答应入门了?”柔儿在灯下托起下巴。 “至少没有反对!”紫衣轻轻一笑。 “小姐,你有没有问问他,今天这事儿,到底是不是他设计的啊?”柔儿眼中闪著狐疑。 紫衣横她一眼,没有出声。 柔儿道:“我原本觉得跟他无关,但小姐提醒我了,我越想越觉得是他干的,毕竟一场闹剧下来,两个他最痛恨的人,一个死一个伤,如果说这跟他无关,那也太巧了……我娘告诉我,世上就没有那么多巧合,每个巧合后面总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 紫衣没好气地懟她:“你娘要真是那么聪明,为什么被你爹一负再负?一伤再伤?玩弄於股掌之间而挣脱不出?” “这个,我也问过我娘,我娘说了四个字……” “哦?四个字?哪四个?”紫衣有点小好奇:“一时糊涂?一时大意?还是……猪油蒙心?” 柔儿说:“都不是,我娘说的四个字是:老娘愿意!” 我的天! 紫衣抚额:“我就不明白了,你娘好歹也是墨家一代文心大儒,怎么就会被一个官员弄得如此神魂顛倒呢?” “我爹会写诗,我爹还会弹琴,我娘说……她到现在都没忘记,那天她驾著小舟从春江而过,我爹在湖畔亭子上弹琴的模样,那是她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动人的场景。每次我爹有负於我娘,我娘总想揍死他,但是,想到这幅场景,心又软了,身子骨也软了,就这样,生了我哥,生了我姐,后来又生了我……” 呸! 花痴! 紫衣內心狂呸。 柔儿道:“小姐,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到底是不是他啊?” “打住!这个问题我只回答一遍,你也只准问这最后一遍!”紫衣道。 柔儿眨巴眼睛:“那你倒是回答啊……” 紫衣盯著她的眼睛,缓缓道:“这件事情与他无关,他只是执行山主的指令,圣人言,『上之令,上之责』,六字而已!至於后来发生了多少巧合,全都……只是巧合!” 柔儿轻轻点头:“明白了,周公子就是个可怜的养狗人……哦,不是,痴情人!他凡事都按照山主的安排做,充分体现弟子的本分,绝对没有自作主张,绝对没有多想。至於后面那些事儿,他哪里知道啊?他又不是神仙……” “嗯,不错,这根鸡腿你来啃……”紫衣轻轻拍拍她的脑袋瓜子,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一般拿出一根鸡腿。 柔儿啃著鸡腿很是陶醉,眼睛都眯起来了:“小姐,我们就这样慢慢地通过水路游回墨青湖,也挺好的,途中兴许还能让他写下几首诗呢。” 紫衣轻轻摇头:“你个丫头倒是有閒情逸致,但是昨日的消息已经传到汝兰王府,他们必然不会善罢干休,以我的身份,不太適合与世俗皇朝王权有太多纠葛,而他,没有墨家正式弟子的身份护身,危机尚在,是故,眼下还是……急速返程吧!先让他拿到墨家正式身份再说。” 声音一落,脚下的小舟突然抬头。 无声无息间离江而起,直上夜空。 速度一加,一路向北,片刻间飞越万水千山…… 第12章 墨家之拒 周文举这一觉,放空了全部心神。 一觉醒来,头脑清明无匹。 室外的阳光透过窗户而来,也带著不一样的动感。 他起床,来到窗前,微微一愣。 脚下,不再是翻滚的青盘江水,而是万里层云。 他们的船,在云层之上快速飞行。 文道宝器,上天下水无所不能啊…… 一句感慨之后,他的目光投向下方,量天版飞船准备降落了,目的地到了!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无声无息间,飞船穿破了云层。 一幅壮阔的画面呈现於眼前。 巨大的湖泊,镶於群山之间。 山高万仞,亭台楼阁无穷无尽。 造型极度离奇。 大雪飘飘,落於山顶,真正是琼台。 飘入大湖,亦是自带豪迈。 这就是墨家总部墨青湖,墨心峰。 有诗为证:浩荡青湖峰十九,乱世烽烟问墨家。 墨家,以非攻为理念,以器道定乾坤。 何意? 它的基本主旨,是非攻。 它的强悍之道,是器道。 所以,但凡遇到敌国侵略,某国遭遇生死存亡,往往会向墨家求助。 墨家若是同意其诉求,就会派弟子下山。 墨家弟子只要城头一站,对方纵然千军万马,也得暂停。 因为这意味著墨家插手“止战非攻”。 你非得要攻,那就尝试下墨家构筑的防御工事何等坚固,墨家器道何等莫测,墨家阵道何等惊天动地…… 乱世烽烟之中,墨家不侵不占,坚守文道之本分,以仁为本,以非攻为念,这样的“和事佬”还是受人尊敬的。 更关键的是,这个和事佬,绝对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 遇事是真敢上! 它一惯的行事標准就是:让你止战你就给我止战,若是你不想止战,那墨家就让你无力再战! 船舱之门开启。 柔儿站在门边:“周公子,请隨我入墨心別院休息。” 声音一落,一条倩影飘然而起,虚空而去,直上最高的山峰。 “小姐去哪里?”周文举仰面观之。 “小姐去大长老那里去了,她要为公子取得身份牌。”柔儿轻轻一笑:“公子在別院喝上一杯茶,就是正式的墨家子弟了,而且还会获赐文坛、文山,將来兴许还会是一个文心大儒。” 这句话轻鬆自在。 至少柔儿是很乐观的。 小姐可不仅仅是墨字房的天骄,她还是圣主的嫡女。 得了她的青睞,何愁文道不通? 文心著实太珍贵就不作保证,但一座文坛、一座文山,是绝对可以保证的。 只要他得了文山,就相当於在人世间的科考路上,直接成为举人。 科考途中,十年寒窗难一举,而他,跟对了人,举人才能获取的文山,於他唾手可得,面前这位周公子,会不会兴奋如狂,吟诗一首? 然而,在柔儿的殷切期待中,周文举冷静得有点过头,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飞船虚空而下,慢慢缩小。 下方一座雅致无伦的院落,出现於周文举和柔儿的脚下。 他们的脚落在院子之中时,飞船完全消失,化为一把青色的尺子,尺子破空而起,在紫衣身影破入最高的高楼之际,没入她的发端,化为一根青玉髮釵。 “公子,请!”柔儿微微鞠躬。 此地是北方,虽然只是刚刚入冬,但寒风刺骨,大雪飘飞。 然而,长廊之上,却是温暖如春,这是墨家阵道之威,一阵改四时。 一间房间开启,两名侍女同时鞠躬:“躬迎贵宾!” 声音绝对的优雅。 墨心峰顶,一座青木楼。 “墨堂”二字刻於青木楼之上。 此两字,只要定目一观,就如同大海翻波,动感无穷,透出无尽的书香圣道。 墨紫衣大步而去。 穿过墨堂之下,她的脚下凭空出现一滴墨,墨化云头,她踏墨而起。 两侧弟子无数,或抱书卷,或持顏色各异的墨尺,俱都鞠躬而礼。 墨紫衣一穿九重楼,直接来到最顶层。 最顶层是一阁楼,如在云天之上,四名鬚髮皆白的长老四方而立,俯视楼下。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墨家千里圣地,尽在一眼之间。 他们四位,即是墨家当前的话事人,墨堂四老——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四长老。 紫衣登楼,四老同时回头。 脸上都有了笑容。 紫衣鞠躬:“弟子紫衣,见过四位长老。” “紫衣此番游学,歷时三月,离山之时尚是文花之极,归来已然文果端倪显现,可喜可贺也!”二长老笑道。 三长老笑道:“你若五年之內突破文果,也就创造了双十年华入文果的千古奇观,该当可以成为文道圣家十大天骄之一。” 四长老道:“此番归来,紫衣该当入墨心祖阁,潜心墨道,巩固游学成果,力爭真正达成这一目標。” 紫衣再鞠躬:“弟子此番游学,带回一人,真正天纵奇才也,若能入我墨家,得墨家全心栽培,何愁墨家后辈子弟,无人可以名震十八圣家?此,方为弟子求见眾位长老之真意。” 此言一出,理论上会让四位墨堂长老兴奋起来。 毕竟十八文道圣家也都是较著劲的,总希望后辈子弟中有人能够力压其余圣家。 而出自紫衣这种天骄之口的“天纵奇才”,显然是真正的天纵奇才,显然可以让长老闻之而喜。 然而,四位长老的脸色全都有些奇怪。 紫衣心头微微一沉…… 四长老开口:“你所言之人,莫不是你刚刚从壶鼎山带走的那位风云人物周文举?” 紫衣慢慢抬头,眉头微皱:“长老知道此事?” “你前脚离山,十七长老后脚就將此子的一切,传回墨堂,你知道的,本座四人俱已知,你不知道的,本座四人也已知!”四长老道。 “弟子不知道的……长老指的是什么?”紫衣道。 四长老轻轻吐口气:“此子与弃器崖下的那位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以器乱道,紫衣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被他所谓的诗才蒙蔽了双眼?” 紫衣一颗心一沉到底:“四位长老都觉得他是在『以器乱道』?” 三长老一声嘆息:“紫衣,本座文道慧眼告诉本座,其实你自己亦是如此认定的,只是你不愿意承认而已。” 紫衣深吸一口气:“四位长老需要想一想,即便一切尽如四位长老之判,站在他的位置,面对如此必死之局,他又该如何选择?” “如何选择是他的事,选择的后果也该由他本人承担。”二长老开口:“我墨家以器驰名天下,以文道圣理而服世人,断然不可能允许如此阴毒之辈入我墨家之门,污我墨家清白。” 紫衣心头怒火大炽:“一个面对必死之局的人,只要反抗那就是阴毒之辈,与其结交就污了我墨家清白!那么汝兰王三王子呢?此人欺男霸女,为祸一方,壶鼎山不仅仅是与其结交,还创造条件將我圣家外门女弟子送与他,將同为墨家外门的未婚夫朝死里侮辱。这又算什么?就不污我墨家清白么?” “放肆!”大长老脸色一沉,终於开口了。 开口就是两个字:放肆! 紫衣真正激怒,双目牢牢锁定大长老:“大长老,本姑娘知道这是你的意思,你还是放不下三十年前的旧怨,闻老残而失理智,但本姑娘得告诉你,身为墨家主事人,心胸不可太过狭隘!不以圣道为凭,以自身好恶为凭,执墨家之道,何人心服?” “出去!”大长老大袖一展。 墨道流光发出。 紫衣飞身而起,离开顶层阁楼,但是,她並未跌落,脚下一动,墨心量天尺化为一梭,她踏梭而上:“本姑娘这就找爹爹论一论圣家治理之道,到底是圣理优先,还是墨堂优先!” 天空大雪飘,她这一飞,直飞风雪最盛处。 嗡地一声轻响,风雪一卷而开,前面是一座高悬於天际的黑色砚台。 这就是圣主闭关地。 天空,看不见。 大地,看不见。 漫天风雪之中,只有这一座砚台构筑的一阁。 此阁称为砚阁。 砚阁,昔日墨圣悟道地,自带圣道天机。 任何人入阁,立时平心静气。 所以才是最好的闭关地。 砚阁之门紧闭。 砚阁之外,墨池之侧,一个年轻男人面前,无数的青铜竖条组成五行之阵,紫衣捲起的狂风一至,青铜竖条光芒错乱。 阵中,一个年轻男子抬头:“四妹,你乱了愚兄十日之算也!” 此人,墨家圣子墨无双。 已是文果妙境,精於算道,隨父闭关於此,已歷三年。 第13章 墨家圣子墨无双 “紫衣参见兄长,抱歉打扰兄长!”墨紫衣紫衣一敛,如同天际飞鸟,落入阵中,在墨无双面前鞠躬。 “好了好了,愚兄只是隨口一说,算道,於过程中捕捉玄机,乱的充其量也只是结果,算道变数已然尽入我心,无妨!”墨无双手轻轻一挥,面前的青铜竖条化为他手中一尺。 风雪失了阵道阻挡,也就这样当头而下。 紫衣道:“小妹要见爹爹。” “你亦是知晓的,爹爹闭关期间,不可打扰。”墨无双道。 “往日小妹从未打扰,但今日,必须打扰!”紫衣沉声道。 “出了何事?”墨无双微微一怔。 这个妹子,虽然只是四妹,但是,极其明理知性,从不强人之难,可不是没事就找爹爹撒娇的人间娇娇女。 “有一天骄命在旦夕,需爹爹出手,方有望成为我墨家栋樑。” “天骄?”墨无双笑了:“何种天骄值得四妹如此言说?” 天骄,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天骄。 尤其是圣家。 圣家任何一个弟子,出了山不都是天骄吗? 墨紫衣道:“此人写下七彩诗篇,道海钓鱼得文根!” 墨无双脸色陡然改变…… 七彩诗篇,道海钓鱼? 只需要这八个字,就够得上任何人重视! “他本是墨家外门弟子,得文根之后,炼了一件洁衣,入映心之境!” 墨无双眼睛猛然睁大:“文根之境,可炼地级之衣?” “正是!”墨紫衣道:“他开创此墨家前所未有的奇闻之后,再度写下一首七彩诗篇,再度道海垂钓,所有的一切,前前后后只有七天!” 墨无双眼睛缓缓一闭,慢慢睁开,眼中已是光芒无限:“七日时间,两度入道海!以文根之身,炼地级之衣!竟然还是我墨家外门弟子,我墨家岂能有负此番天道机缘?该当赐其文心,让其真正为我墨家所用!” “小妹亦是同兄长所想,然而,墨堂四老坚决不认,需要爹爹出关,鼎定乾坤!”紫衣內心激动,至少,兄长这个层面是顺利地取得了共识。 墨无双眉头微皱:“却是为何不认?” 紫衣將所有情况说了一遍…… 墨无双眼睛微闭,眉头不停地跳动,他的手指也在大腿上轻轻跳跃,这是他独特的思考方式,如同內心在计算一般…… 终於,墨无双眼睛慢慢睁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下,事情有些麻烦。” “兄长,你……” 墨无双手轻轻一抬,打断她的话:“四位长老作出的判断,本身並没有错!其实你我都知道,炼製地级洁衣,呈现背叛者之心跡,这冠冕堂皇手段之后,的確是隱藏了他之私心,而借洁衣除掉三王子,亦是他之初衷。” 紫衣没有辩。 两个理由,其一,其实她自己內心门清,她的判断与大家都一样,这件事情怎么可能是巧合?分明就是他的计策。让她出手帮他说话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的定性,而是该与不该! 其二呢? 她知道兄长与四位长老不一样,在他面前不需要口是心非。 墨无双继续道:“墨家之道,虽然高悬云端之上,但终究需要在世俗皇权之下施展,是故,壶鼎山与汝兰王之交集亦在情理之中。” 这下,紫衣忍不了:“兄长的意思是,他们都没有错,而是……他错了?” 墨无双摇头:“他也没错!若面对底线都不敢坚守,人又岂能为人?道又岂能是道?” 紫衣轻轻吐出口气:“所以,需要爹爹出关,纵然动用圣主特权,也得保下他!” 墨无双目光慢慢抬起,遥视苍穹,没有回答。 紫衣道:“兄长,他虽然暂时安置於墨家別院,但是,若是墨家不予收留,他也只能下山,一旦下山,汝兰王府的人,绝对不可能放过他,即便他命不该绝,逃出生天,也必定会落入其他圣家之手,那我墨家也就错失了这样一位文道天骄!於情,爹爹该出手,於理,爹爹该出手,於我墨家前路,爹爹,更该出手!” 墨无双缓缓低头:“四妹所言,愚兄尽知,然而,四妹可知,爹爹……爹爹出不了手了!” 紫衣全身大震:“兄长何意?爹爹出了何事?” 她的目光透过砚阁,盯著里面面壁而坐的那条身影,脸上惊疑不定。 墨无双道:“此事事关重大,原本只有墨堂四老以及愚兄五人才能知晓,但今日为避免你胡乱猜疑,愚兄只能告知於你,你得答应愚兄守口如瓶,任何人都不可透露。” “好!你说!” 墨无双道:“阁中闭关之人,並非爹爹。只是爹爹以文道伟力,留下的圣道留影而已。” 紫衣大惊:“爹爹呢?” “十三年前,圣祖量天圣尺出现於妖墟乱云海,爹爹隱身离山,探寻消息,至今未归。” 紫衣脸上风云变幻。 她读懂了很多事情…… 她知道爹爹为何要远赴妖墟。 她知道兄长为何要守在这里。 她也知道,为何大长老日渐骄横,把控圣家之事,一手遮天…… “兄长素来智计纵横,算无遗策。”紫衣轻轻吐口气:“今日之事,小妹求教兄长,该当如何?” 如果爹爹尚在,求爹爹以圣主特权救一人,那自然是首选,但如今,爹爹其实並不在圣家,那就只能问计於兄长了。 兄长精於算道,精於智计,本身又是墨堂四老之下的第一人:圣家圣子。 如果说有人能够给周文举一条生路,无疑该是兄长。 墨无双轻轻一笑:“愚兄先看一看四妹口中的这位天骄,再作定论吧!” “兄长愿意与他亲身一见,那再好不过……”紫衣的目光投向砚阁,略略迟疑:“兄长离开此地,无妨么?” 墨无双笑了:“无妨!天下间能破开我防护之阵者,没有几人!” 他的手轻轻一抬,掌中青尺突然化为铜条无数。 高低错落。 空中一落,面前的砚阁剎那间远在天涯。 墨心別院。 风起雪花旋。 周文举坐於茶室之內,手中茶杯也轻轻旋转。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隔著看不见的阵道屏障,打量著墨青湖。 湖水,他见得多了,但极少有如此透著雄浑底蕴的湖,湖上轻舟如战舰,湖岸坚实如兵城,墨家,兵道的影子很重啊…… 难怪有人言,墨家,是半入世的兵家。 这也很好理解,毕竟墨家之道,在某种层面上,需要用兵道思维去演绎…… 旁边柔儿一声轻呼:“小姐回来了!” 周文举目光抬起,漫天风雪之中,一抹紫衣飘然而下,落在墨心別院之中,正是墨紫衣。 周文举站起,微笑迎接。 “小姐,怎么样?给周公子的是文山还是文坛?”柔儿好急切。 然而,一句话,墨紫衣脸上浮起了黑线,走到周文举对面,托起了茶杯,喝了一大口。 周文举轻轻一笑:“姑娘莫要懊恼,小生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墨紫衣目光抬起:“你已料到?” “还记得小生当日告诉你的那句话吗?小生並非不愿隨你入墨家,只是担心此举会给姑娘造成麻烦。” “是的,你的確说过!是小女子把问题想简单了……”紫衣道。 “姑娘也无需为我操心。”周文举道:“我的脚下,终究有路可走!” “何种路?”紫衣轻轻吐出三个字。 第14章 老残的惊人器论 在她的预判中,几乎已经猜到了他要走的路。 墨堂四老形成高度统一,不给予他入墨家的机会,也就无法赐予他文坛,文山或者文心。 那他的路只有两条。 其一,科考。 其二,选择其他的某个圣家。 他会作何选择? 周文举道:“小生唯一擅长的本事,姑娘你是知道的,那自然是道海钓鱼!” 道海钓鱼? 紫衣眼睛有剎那间其亮无比,因为这正是打动她的那个点。 然而,她眼中的光慢慢变得黯然:“道海钓鱼,文根可钓,文气银鱼可钓,甚至天材地宝俱可钓,然而,那是完全不可控的,公子想钓起道海之中的文坛、文山、文心,几乎不可能。” 这就是道海钓鱼的基本规则了。 以文道成果作钓饵,第一竿十有八九是文根,为何?两重含义,第一重,文道成果,更能吸引与文道相关的东西,就如同是海中的鱼儿,喜欢的吃食,也是有偏好性的。第二重呢?那就有点玄了,涉及天道,你以文道成果垂钓,天道冥冥中判定你与文道合拍,也就会第一时间给你一样文道奠基的东西:文根。 不管是偏好性也好,天道意志也罢,反正但凡以文道成果作钓饵,只要没有打开文修这扇门的垂钓者,第一竿十有八九是文根。 不管三七二十几先將你的文修之门打开再说。 但接下来,可就没有义务帮你建立完整的修行链了。 十有八九是文气银鱼。 他前两次,完全吻合这个一般规律。 但是,想在后面的机缘中,恰好撞中他文道升级的那些阶梯:文坛、文山、文心,真正是大海捞针。 而钓不上来文坛、文山,你拥有再多的文气其实也没用——你的文根根本容纳不了。 这就很尷尬了…… 周文举轻轻一笑,托起了茶杯:“无妨,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脚下路尚在,我自翩然踏雪行……小生以茶代酒,敬小姐此番厚待,然后,还得劳烦小姐送我出墨青湖。” 紫衣一声轻嘆。 柔儿咬紧了牙关。 小姐进门,她已经敏感地注意到了小姐的脸色阴沉得很,她即便再怎么不愿意接受,似乎也得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小姐为他求取墨家子弟身份的事情,出了大麻烦。 而现在,两人的谈话步步推进,完全印证了她这个判断。 他不可能留在墨家! 这该当又是他的人生一大挫。 然而,面对这样的挫败,他还是轻轻一笑,回答了一句豁达之言:只要脚下路尚在,我自翩然踏雪行。 遭遇不公之后的豁达一笑,在他身上已经出现过很多回了…… 她的心揪得很紧。 她不忍心看到这样的豁达,跟她当日听到“任他明月下西楼”时一样,想哭…… 室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只要脚下路尚在,我自翩然踏雪行!好一句豁达之言,无愧於四妹口中的文道天骄也!” 声音落,茶室开。 漫天风雪之中,一条白衣人影踏雪而来。 是如此的俊逸风流。 柔儿猛地一弹:“圣子!” 紫衣也站起:“兄长!” 周文举也站起,微微鞠躬:“原来是圣子到了,小生见过圣子。” “你是四妹请来的贵宾,无需如此!”墨无双一个文人礼:“我名无双,周兄称我无双兄即可。” “无双兄!”周文举也不矫情,回了一个文人礼。 “周兄请落座!” “无双兄,请!” 墨无双坐於周文举的下首,接过紫衣递过来的一杯热茶,目光投向周文举:“周兄於弃器崖下,见过三长老?” “三长老?”周文举微微一怔。 “即为壶鼎山眾人口中的『老残』。”墨无双道。 “见过!”周文举目光闪动:“无双兄依然视这位前辈为……三长老?” “他与墨家当前主流之分歧,仅是道途分歧,並非背叛墨家,只要尊位未除,就还是三长老!” 周文举內心轻轻一跳,他似乎读懂了墨无双这句开场白。 紫衣眼中光芒微动,她也懂了。 她期待著兄长给他一线转机,现在转机已经给出了,兄长没有就他遭遇到的事情想什么奇招妙策,而是著眼於纠纷產生的、最核心的那个点。 与他结交的那个最敏感人物,老残,究竟算不算墨家的禁忌! 兄长就此给出了结论:他与墨家只是道途分歧,並非背叛墨家,只要尊位未除,还是三长老。 这个结论太关键了。 若是真的成立,那他周文举与墨家正规长老有交集,又算什么禁忌? “周兄!”墨无双茶杯托起,轻轻品上一口:“三长老……可还康健?” “不仅仅是康健,而且还未失却向道之心!”周文举轻轻一笑。 “未失却向道之心?”墨无双也笑了:“莫非此老有將周兄进行器道改造的打算?” “无双兄料事如神也,奈何小弟不敢如他所愿!” “哈哈……人言,道到尽头易执狂,看来的確如此,只不过,正常人没几个人愿意陪他如此疯而已。” “其实……在小弟看来,他之道也並非疯狂。”周文举道:“只不过,小弟並不適合这条道而已。” 肉身改造。 放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疯狂。 但是,放在科技大爆炸的时代,它算不得疯狂。 现代社会,如果说有人能够製作如此精妙的机械四肢,让残疾者行动如常,该当可以算是造福万民的科技大革命。 墨无双的眼睛猛然大亮:“周兄也觉得三长老『脉文共通』之道並不疯狂?不瞒周兄说,无双十年来参悟墨家器道,每每念及三长老之构想,越来越觉得……不无道理!” 他这一兴奋不打紧,墨紫衣后背都凉了。 我的天啊,兄长竟然敢说出这番话来,可千万別让旁人听了去。 老残这套理论,就是与大长老最大的分歧点。 正因为他们关於器道的理论背道而驰,才引发了老残对大长老论道的破坏,才让老残成为墨家禁忌。 兄长前面一个开场白很正,摆在桌面上也说得通,没有人能挑什么刺。 但是,现在这句话就不同了。 若是让墨家之人知道,那墨家最顶层的五人组,就直接形成了分裂…… 周文举也有点懵。 我说的是机械臂改造的事儿。 你谈什么“脉文共通”? 嗯? 脉文共通? 周文举茶杯在掌中轻轻转上一转:“无双兄,我们探討下『脉文共通』这套理论如何?仅仅只是道途上的探討,不涉立场。毕竟圣人言:大道三千,探寻自在。任何道途之探,亦是合乎圣道,不是吗?” 墨无双被他这句话唤醒了。 他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急。 倒也不是他没什么城府,关键是,有些想法压在內心太久了,不便於与任何人交流,实实在在憋得慌…… 周文举主动表示兴趣。 墨无双自身有强烈的探討欲。 如此,一套惊世骇俗的器道理论,呈现於周文举面前,他面前宛若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第15章 天下何人不识君? 老残之理论,建立在这方世界特殊的修行法则之下。 这方世界,三种修行方式,文修、脉修和血修。 文修最是高端,文气入脑,可演绎无尽神奇,但它的短板同样突出,那就是文人肉身还是普通人的肉身,寿命也不过一百来岁,当然,步入文道顶层者除外。 脉修最是常规,修经脉,诞生真气,真气日益强大,直达毁天灭地之境,寿命也开始加长,千年,甚至万年。 脉修羡慕文修的高端。 文修羡慕脉修的身子骨和寿数。 於是,身为器道一代鬼才的老残,就有了一个伟大而疯狂的想法。 能不能二合一? 毕竟文气的品质,远非真气所能比,若是打通人体的“天地壁垒”,让文气贯穿修行人的经脉,用文气取代真气,那岂不是无敌於天下? 是的,这就必须说到人体的一个特殊壁垒,名为“天地壁”,有这天地壁之存在,文气只能存在於脑部(所以文修才称为脑修嘛),进不了人的肉身。 无数文道大佬,到了寿数將尽的时候,到了在女人身上玩不动的时候,当然也是存有幻想的,但是,没有人能够打通天地壁,实现“脉文共通”。 按说全天下文道大佬都望而却步的事儿,一般人也就只能当成梦想去看。 但老残是器道鬼才。 何为器? 夺天地造化之功,成惊天之伟业! 他设想,以最精深的器道,搭建这座“天地桥”! 紫衣很吃惊:“三长老一开始的道途构想竟然是这个,我也是今日方知,往日言及这位长老,眾人著眼点只是恶意毁损墨家圣名……今日听兄长和盘托出,小妹觉得三长老这构想惠及天下修行道,不管疯狂不疯狂,终究出发点是没错的,为何遭到如此多的反对?” 墨无双目光投向周文举:“周兄是否也有四妹同样的困惑?” 周文举轻轻摇头:“小弟……並无困惑!” “哦?说来听听!” 周文举轻轻一笑:“无非是平衡打破的问题!天下修行,文、脉、血修数以万年纷爭下来,好不容易达到了平衡状態,若是平衡被打破,那是真正的地动山摇。文修者取两修之利,脉修岂能容之?血修又何来生存之土壤?面对这打破平衡的罪魁祸首,岂能不立时反制?打压个万劫不復?” 如此一说,旁边的柔儿恍然大悟。 墨紫衣却是眉头紧锁:“若是各大仙宗表示反对,域外魔人表示反对,小妹全都觉得正常,可是,首先反对的,却是本门长老团,甚至……甚至爹爹!却又是为何?” 这是她真正想不通的地方。 脉文共通,文修是绝对的得利者。 墨家是文道十八圣家之一,也是天然的得利者。 凭啥还没轮到修行仙宗跳出来反对,自家这个正宗文道圣家,反而先跳將出来,將三长老这个为文道请命的先驱,一棍子打入万劫不復? 周文举笑了:“所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世间改革者,总是会付出代价的,三长老器论若是得墨家支持,墨家必成眾矢之的,面对倾天之势,墨家断然难以承受。圣主惩罚了他,却也留下了他的尊位,或许就是这个原因。三长老身在弃器崖下,虽然举目无亲,却也让他平安而活,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墨紫衣两眼光芒迷离…… 他一段话,解了自己的心结。 给墨家圣主留下一份体面:爹爹惩罚於他,並非是非不分,而是圣家权衡之取捨而已。 通透而又合理。 更有一句话: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仅仅八个字,就是纷繁复杂世事中千锤百炼的经典名言。 自己乃是墨家一代天骄,为何在他面前,总觉得他才是但凡开口,必定让人耳目一新的那一位? “无双十年苦思,不及周兄三言两语也!”墨无双抚掌而赞:“周兄即將离山,无双送周兄一诗,此诗名:赠知己!” 此言一出,代表著周文举所言,完全吻合墨无双自己的想法。 这一刻,墨无双真正有了找到知音的感觉。 他的手指轻轻一抬,虚空写下…… “周郎此行去,南北各风尘。世间纷繁事,今朝一夕倾。孤舟千里外,白髮百年身,莫道知音少,天涯有故人。” 手指一收,虚空之中,四十个字立於风雪之侧,如同一扇门,只要推开,就是远行路。 这就是文果之绝妙,已然不需要宝笔、金纸,虚空一划即为文道伟力,上与天通。 金光瀰漫。 这是天道之评判,金光诗。 “好诗也!”周文举赞道:“多谢无双兄知音之誉!” “世间有一俗语,拋砖而引玉也!”墨无双哈哈一笑:“四妹多次言及周兄无与伦比的诗才,今日,无双等你和上一首!” “恭敬不如从命!小弟也以『知己』为名,和无双兄一首!”周文举手一起,从怀里掏出器笔,还有最后一张录纸。 铺在茶几上。 柔儿兴奋了,赶紧將茶壶茶杯移开,她的小手儿塞进小姐的手中,已经摆出了欣赏的姿態。 这大概是她面对周文举写诗的基本作派了。 周文举提笔……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两句一出,茶室之外,北风似乎隱隱带上了金边,不,不是北风之金边,而是茶室之中,金光一缕,悄然起於他的笔尖。 墨无双眼睛猛然大亮…… 仅仅是两句景物之描写,动静相宜,远近兼顾,诗道天骄,果然无愧於诗道天骄。 后面两句落下……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 笔一落,满室金光之中,突然异光泛起,七彩之色出现於录纸之上…… 无声无息间,录纸之上的二十八字同时飞起,化为一条七彩丝线直上天际,如同满天风雪之中,绽放的最惊艷的一树七彩梅花…… “七彩诗篇,再开道海?”墨无双一声轻呼,充满无尽的感嘆。 墨紫衣和柔儿双手相握,都感受到了对方手掌的轻轻颤抖。 第三次了! 他下笔三回,三次七彩诗篇! 竟然没有一回失手…… 不管他的心境是悲,是喜还是释然…… “墨堂”之上,斗室之中,大长老面前,一个年轻人正在躬身受教。 这个年轻人,名墨三秋,乃是大长老的六儿子,文心修为。 “三秋我儿,此番远赴南阳,参加南阳诗会,乃是为父为你精心安排的一个扬名机会,务必认真准备,让你的诗名起於南阳,播於江南,顺利迎娶七公主!” “孩儿听闻这位七公主刁蛮成性,还喜打人……”墨三秋很迟疑。 “蠢才!”大长老一声怒喝:“男儿立世,重在身份权势,你之墨道狗屁不通,不通过此方式借势借力,何以与你兄弟姐妹並列?收起你的个人心思,若是……” 突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目光抬起,吃惊地盯著化为七彩链条直上天际的二十八个字。 哧地一声轻响,下方的地板开窗,透窗而观,墨心別院茶室中的场景出现於他的面前。 大长老脸色突然就变得阴沉…… 又是此子! 竟然在他眼皮底下写下了七彩诗篇! 竟然在墨家道海钓鱼! 而且,他竟然跟圣子墨无双在一起…… 圣主离开圣家十三年。 音讯全无。 大长老的野心一直在膨胀。 对墨字房的人,他並不太在乎,然而,这位墨无双却是个例外。 他的文位已是文果。 他还是圣子,虽然没有实权,但是身份也自超然。 幸好这位圣子担心爹爹外出的消息泄露,整日守在砚阁,不问墨家俗事,他也才放开手脚大展宏图。 可今日,墨无双竟然跟这个周文举搞在了一起…… 更是在他这个大长老宣布,不收留周文举的当日,让周文举在墨家写下七彩诗篇,直通道海。 道海钓鱼之事,乃是文道难得一见的盛况,每一次都会记入文道大事记,瞒是根本瞒不住的,天下文人提起此番盛况,必定会提及墨家对他的拒绝,身为主事人的自己,人家会如何评说? 世人都会说:墨家主事人有眼无珠,嫉贤妒能,面对如此人才,闭门不纳! 这样的评价,不要钱买,这样的评价,任何一个文道大佬都承受不起。 这是借这种方式打他这张百年老脸? 一时之间,他的心头全乱,透过这首诗,想得无比复杂…… 第16章 钓到了一根针 茶室之中,周文举以指为竿,以诗为饵,全神贯注。 每次道海钓鱼,都是一重收穫。 他没办法掌控钓鉤下面的战利品,但也必须保证战利品不脱鉤啊。 突然,手上一沉。 似乎有巨物上鉤。 周文举文气连接这道丝线,意识一集中,如同钓鱼时的发力。 这一发力。 一个黑点隨著丝线而回。 周文举心头猛然大跳,不对劲啊,为什么会这样? 此物上鉤之时,他分明感觉分量不轻,他作好了钓著一条巨大文气银鱼的准备,然而,出水之后,却轻若鸿毛。 只是一根针。 漆黑的针! 噗地一声轻响…… 这根针进入他的识海眉心。 周文举愣住了,真的只是一根针,然而,伴隨著这根针而来,是一个极其神秘的信息,似乎是此针说明书。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墨无双喃喃道:“无双现在是真的相信,周兄你无需担心前路无知己,终有一日,天下何人不识君?!” 周文举心思一敛:“此诗是送给无双兄的,无双兄文彩风流,度量无双,方称得上:天下无人不识君。” “哈哈,那你我力爭都实现这一美好初衷!”墨无双道:“周兄,无双有一不请之情,万望周兄答应。” “无双兄敬请吩咐!”周文举站起。 “日前,大宇皇朝发来文道邀请,邀请我墨家年轻俊杰参加南阳诗会,时间即在三日之后,无双不便於外出,墨家年轻一代中,诗才俊杰不多,是故,无双打算让四妹参加,周兄可作为我墨家客卿,为我四妹壮壮行色。” 周文举心头大跳。 参加诗会? 墨家客卿? 为墨紫衣壮行色? “这……合適么?” 墨无双正色道:“此诗会虽然只是寻常诗会,但是,我墨家出台之人,终归代表著墨家声誉,若是所派之人底蕴太差,岂不累我墨家为人所笑?此为客卿之牌,交於周兄!” 周文举目光抬起,双手接过:“既然无双兄如此看重,小弟还是那句话,恭敬不如从命!” 墨无双笑了,手一起,一封书信递到墨紫衣手中:“此为诗会邀请函,四妹且收下!” “尊兄长之令!”墨紫衣也是双手接过。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妙哉,壮哉!”墨无双仰天一笑:“无双去也!” 声音一落,人影高飞,片刻时间穿越满天风雪,落在砚阁之前。 砚阁之中,一老慢慢回头,赫然正是墨家大长老。 “圣子此举,妥否?”大长老沉声道。 “派四妹参加诗会之事?”墨无双道。 “正是!” “爹爹临行之前,召我五人同见,留下墨家治理之规,家中大事,墨堂为主,弟子之事,本座为主!”墨无双道:“此诗会不过是弟子级別的小事一桩,本座安排何人参加,该当也並不需要墨堂四老之认可!” 大长老脸皮轻轻一抽:“南阳诗会,看起来的確只是小事一桩,然而,人选早已定下,此番圣子临时更改,只怕……” “人选早已定下?为何本座不知?”墨无双脸色一沉:“莫非墨堂已然达成共识,夺了本座管理弟子之权?” 大长老內心一顿我操…… 你整年都不问墨家事,连大事都不问,这等小事算个蛋? 大家都习惯了自行处置,你非得挑这个理。 但是,此时他也只能摇头:“岂敢!只是担心惊忧了圣子清修,如此小事也就没有惊动圣子,老朽之过也。” “其实这乃是本座之过,本座醉心算道,家中大小事务,俱都未曾过问,从今而后,怕是得多操操心,免得哪一日爹爹归来,责怪本座不尽职,將所有事情都甩给长老操劳。”墨无双道:“这样吧……从今而后,关於弟子晋升的事务,还是由本座提名吧,你们墨堂予以审核即可。” 大长老內心陡然升起了警戒线。 弟子晋升,由他提名? 墨堂审核? 看起来墨堂还是有认可权和审核权。 但是,推荐的权力没了! 如此一来,墨堂只能在他推荐名单中作选择,而不能在名单外作选择…… 那权力直接减半! 以后想带私货,提携自身派系的人,就没那么方便了。 这位醉心算道的圣子,突然对权力產生如此大的兴趣,为何? 刚刚將墨紫衣逐出墨堂的报復么? 你敢对我四妹不敬,我就让你那些裙带关係搞不成! “怎么?”墨无双目光慢慢抬起,似笑非笑:“大长老是觉得本座行事失度呢?还是觉得爹爹不会再回来?” 大长老脸色一沉:“圣子怎能如此言说?老朽日日夜夜期盼圣主早日归家!” “那就好,那就好,既然规矩还没有变,一切就按规矩办!”墨无双轻轻点头:“大长老可还有其他事务?” “本座……告辞!”大长老返身,出了砚阁。 墨无双眯缝著眼睛打量著他的背影…… 娘的,欺负人欺负到我墨字房头上了,你真以为本圣子没点火气? 如果你真的行得正、坐得直,本圣子敬你一切为了墨家,不会说你什么,但是你瞧瞧你乾的那些滥事,连一个诗会都带私货,让你最没出息的儿子参会,妄想借诗名之机,与皇室联姻,美得你! 这股邪风不剎,墨家迟早被你们这群私慾横流的老傢伙带得找不著北。 今日牛刀小试,让你们长点记性! 茶室之中,七彩霞光已隨著钓物入体,而消於无形。 柔儿目光从天际收回,七彩霞光似乎进入了她的眼中…… 紫衣轻轻吐出口气:“此番道海垂钓,似乎有些不同,周公子钓得何物?” “亦是文气灵鱼也,只不过小了许多,大约是小生数次垂钓,天道觉得不可施恩过重,文气灵鱼变小了。”周文举轻轻嘆息。 紫衣噗哧一笑:“別人担心文气不足,而你,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这个。” 周文举也笑了:“这倒也是,反正我的文坛、文山还不知道在道海哪方海域漂著呢,文根也容纳不了太多的文气,多取无益,少点反而轻鬆。” “公子已然答应南阳诗会,那在这里休整一日,我们明日启程?”紫衣道。 “好!” 周文举在別院住下了。 紫衣回到她的住所进行准备。 侍女柔儿收拾了衣物,重点准备了宝笔、金纸,准备的还不少,足有上百张。 一个诗会显然是用不了这么多的,那准备著干嘛呢? 紫衣当然明白。 这丫头很细心的,她已经看出来周公子身上没有录纸了,这一堆金纸是给他准备的。 文道宝笔,文道金纸,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物事,基本上被朝堂、圣家垄断,根本不会流入市场。 他身上没有金纸,等同渔夫失了钓鱼竿…… “小姐,你说圣子给他安排这场南阳诗会,有什么用意?”柔儿开口了。 紫衣轻轻一笑:“你看出有用意了?” “圣子聪明得很,可不会无缘无故安排这一步,虽然柔儿不知道用意在哪里,但想著肯定也是有用意的。” 紫衣道:“想想看,我与他同时出现在诗会之上,別人会怎么看?” “会觉得……会觉得你跟他好上了!”丫头两眼贼亮。 怦! 一个爆栗落在她的小脑袋瓜子上,紫衣狠狠地瞪她:“小脑袋瓜子里,想的是啥?你娘的那点花痴心思你全学上了……” 柔儿揉脑袋,很无辜。 你让我猜的,我就猜到这个…… 紫衣噗哧一笑:“好了好了,打你一爆栗,教你一回真东西,让他以墨家客卿身份参与南阳诗会,两重用意,其一,正告天下人,周公子是我墨家客卿!” 后面四个字“墨家客卿”说得很重。 柔儿一下子懂了:“如此一来,周公子即便没有正式弟子的身份,人家想对付他,还是绕不开墨家?” “对的!墨堂不是不给这个身份吗?兄长可以自行给,请一个客卿,可不需要经过墨堂同意!”紫衣道。 “圣子好聪明啊,第二重用意呢?”柔儿满眼都是佩服。 第17章 一针洞开天地壁 “第二重用意,就是积累他的文名了!”紫衣道:“若他在文道之上大放异彩,自然就是一方名士,任何人想动这样一位名士,都得考虑考虑文道乃至民间的恶劣影响。” 柔儿真正悟了…… 也真正服了:“圣子一念之间想出来的这个办法,精妙如斯,小姐和他也都是这般聪明,为什么就我顶著一个漂亮的脸蛋,里面啥也不装啊?” 紫衣摸摸她的脑袋:“不至於!你这脑袋里,不是装了一脑袋你娘的花痴心思吗?另外,本小姐必须负责任地告诉你一句话,漂亮不漂亮的,不能自己在那里吹……” “我知道我眼前跟小姐比不了,但是,我还小,我还没长开……”柔儿说。 我的天啊,这丫头是不是惯坏了,你见哪个丫头凡事跟小姐对標的? 柔儿目光抬起:“等我长开了,我肯定有小姐你一半的漂亮,我娘说的!她说了,她自己是个美人,让我爹这样的老色棍都不断地犯错,她的女儿也一定会是美人……” 紫衣真正不知道说啥了…… 这丫头好像啥都懂,又好像啥都不懂…… 別院之中,周文举站在一棵梅花树下,仰头看著如同枯枝一般的梅枝。 梅花此时若枯枝。 但只要时令一到,这一树梅花將会惊艷整个別院。 世间事往往就是如此,很多时候看似走到了绝路,但一个转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比如说接下来的南阳诗会。 就是这样一步妙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墨堂不给他身份,又如何? 墨家圣子绕过墨堂给他一个客卿。 客卿虽然不是正式弟子,但是,分量可比正式弟子重得多。 因为客卿,都是高层聘请的。 每一个客卿身后,都站著一个绝对的高层。 紫衣费心费力为他谋划墨家正式弟子身份,受挫。 眼看一杯茶之后,就该翩然踏雪行——事实上,是苍凉踏雪行。 但墨家圣子留下了他,实现了一个梦幻转折——客卿,不是正式弟子,胜似正式弟子。 此外,他当然也读懂了南阳诗会的另一重含义。 诗会,是诗人成名最快的途径。 若成名士,自有其分量,任何人想动,都得掂量掂量。 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墨无双,墨家圣子,有智啊! 而且对他表达了绝对的善意。 此番行走,还是有收穫的。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另一重收穫…… 那就是刚刚完成的道海钓鱼。 这是他的人生第三钓,收穫的东西与往日不同。 不是与文道相关的东西,而是一样上古神器。 那根针,名“破妄针”。 修行道上的异宝。 有何作用? 破除“道障天纱”之物。 何为道障天纱? 修行道上的专业术语,修行到了高境,是有道障的,道障之下,有可能百年、千年参之不透,使用此神针,一捅就破。 那是顶级修行高人梦寐以求的绝世神器! 被他从道海之中钓起…… 这算啥? 明珠暗投? 他何德何能啊? 眼前是完全用不上的…… 周文举轻轻摇头,从梅花树边返回小屋,就在即將从冰天雪地,踏入温暖如春的长廊之时,他突然一脚定在原位。 他大脑之中,泛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道障?天纱? 此针可破! 那么…… 天地壁呢? 一想到这个,周文举內心十级浪潮翻起…… 必须得试一试! 如果能成功,那才是他最大最大的收穫! 周文举一步踏入长廊…… 温暖如春的气息包裹了他。 两名侍女微微鞠躬:“周公子,午餐备好了,先用餐吧?” “好!” 周文举三下五除二干掉了碗中饭,直接返回了为他准备的臥室。 盘腿而坐。 他的意识沉入识海之中,识海之中,文气无处不在,似乎每一颗脑细胞都拥有生命。 他的文根在文气之中,如同一条八爪鱼,极为饱满。 他的意识顺著文根向下,一点点推进,每一步,於他,都是全新的领域,他平生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的大脑…… 到了某个位置,意识体被挡住了。 周文举集中全部心神,打量著面前这空荡荡的空间…… 看似无物隔阻,但其实,文气至此而断路。 这,就是天地壁。 天地壁,让文气不能入体,让文修始终只是脑修,让文人得到脉修之人难以想像的大脑空间,却也不能惠及肉身。 这是天道的均衡法则。 天道並不希望某一条道上的人,无限获得。 从而让別条道上的人,无路可走。 今日,真的可以用破妄针,一针捅破这层天地壁,实现文气替代真气的伟大战略? 如果可以,他的路,真正地阔天高。 他可以不要文坛,不要文山,不要文心…… 他只需要不断地钓鱼,收穫足够多的文气,导引文气,走脉修之路! 这是老残这位先驱惊世骇俗的器道构想。 他的构想只停留在理论层面,就被人大卸八块丟下弃器崖。 而这理论於周文举,只在於……捅与不捅! 周文举思索了整整一刻钟…… 去他娘的! 捅了再说! 反正我这条命总是捡来的,大不了,这方天道你送我回家! 想法一定! 那根破妄针隨意识而起,一捅而下! 轰隆一声,体內天翻地覆。 他大脑中的七彩文气顺著这个孔洞一穿而下,直达他的气海丹田。 气海丹田之中,原本有一个淡灰色的气漩,那是他修炼兄长所传《腾龙劲》所得,不过是道根境界而已。 在脉修领域无限接近於零鸡蛋…… 文气一到丹田,这股子气漩突然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七彩气团。 七彩气团顺著他的经脉一往无前。 经脉之中原先那些淡灰色真气,如同粗鄙乡下汉子遇到文道状元郎巡街,一时之间全体退避,纷纷逃躥,溢出体表,排出体外…… 周文举目瞪口呆。 文气如此霸道吗? 竟然不与原先的真气为伍,直接驱逐了。 效果如何?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右臂伸出,全身的劲力,相当的不可思议。 哧! 他的手指一指点出。 这是他唯一学会的一招:腾龙刺! 这一招原本是枪招,大哥周武举擅使长枪,他跟著学了一招腾龙刺。 手指一出,他惊讶地感应到,指尖真的如同枪尖一般,带著无与伦比的破坏力,这一击的威力,比先前至少提升了百倍开外。 他这个半吊子的道根境,就因为文气替代真气,真实的战力,怕是相当於道坛境了,这,就是真气品质差异带来的巨大不同。 另外,还有一样惊喜等著他…… 隨著真气排出体表,他全身上沾糊糊的,这代表著他经脉中的杂质被排出体外。 他如同经歷了一次“洗筋伐髓”! 为何会这样? 有一个很抽象的理由:文气自带文人高傲,不屑於与俗物为伍。 周文举站起身,打开门,门外,还是那两个懂事的丫头,一齐鞠躬:“公子,可是需要些什么?” “咳……”周文举道:“连日奔波,身上有些许汗污,不知可否入澡堂清洗下?” 两个侍女轻轻一笑:“公子请隨奴婢过来!” 澡堂之门开启。 周文举面前灯光亮起,却是一颗夜明珠,先前藏於灯盒之中,门一开,隔断打开,自动开灯。 前面一池,也突然亮了,水汽开始蒸腾,却是一排火魔石改变了水温。 池边,一个暗格自动打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还有一块皂石,打磨得极其精美。 另一侧,一扇门无声开启,里面掛著一套雪白的文士衣,奇异的气机传来,周文举凭自己的器道造诣,精確判定,这件衣服,乃是人级高阶洁衣,兼具保暖之功能。 洗澡的水,洗澡的皂,洗澡的光,换洗的衣,一应俱全。 “公子,这澡堂可还满意?”左侧侍女轻轻一笑。 “墨家澡堂,独步天下也!”周文举感嘆道。 “那就好,水已备好,奴婢为公子更衣而浴……”右侧侍女道。 “啊,这个……这个真不用!”周文举慌了:“小生自己来,自己来,两位姐姐,还是出去吧。” “无妨!”侍女道:“能为公子这样的才子沐浴,乃是奴婢的福气。” 第18章 南阳诗会 “不是……不太习惯!”周文举赶紧挡住侍女的手:“两位姐姐,先出去吧,多谢多谢!” 两位侍女面面相覷,终於还是出了门,在外面关上了澡堂之门。 周文举仰天轻轻吐出口气,內心感嘆一声:洗个澡两个美女陪著,在这方天地叫待客之礼,在那方世界呢?叫聚眾叉叉……王八蛋的封建皇朝,你让老子如何评说? 然后,脱掉衣服,进入水池。 水池中水的温度刚刚好。 那块火魔石加完温之后,处於半隱状態,始终保持著目前的水温。 这设计,大概也只有墨家设计得出来。 与现代社会的自动化控温异曲同工。 但是,当他拿起这块皂石时,还是感受到了跟现代社会的差別。 皂石上刻了两句诗:“静夜清凉事,人间意气同”。 谁见过一块肥皂还手工刻诗的? 这里偏偏就有! 雅致吧?高级吧? 然而,高级的皂石將基本功能给跑丟了! 其“去污能力”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同一个位置打了五遍皂石,还没能洗净身上的污垢。 幸好时间可以放得很长…… 反正外面天寒地冻的,泡在热水中畅洗一个下午,也是一种愜意。 更何况,自己还创造了如此大的一个奇蹟,隨便怎么犒劳都是应该的…… 这个奇蹟,老残仅仅提出一个理论,就遭到了无情封杀。 整个文道中人,没有一人突破。 根本原因…… 在於少了简单粗暴的一捅啊! 也不怪他们缺了探索的勇气与一捅之决绝,关键是天地壁这玩意儿非实非虚,没有上古神器破妄针,你想捅也捅不开…… 奇闻与现实,中间隔的就是一根针,你说气人不? 大雪纷飞的季节。 白天和黑夜的分界线其实很模糊。 天已经黑了,但墨青湖畔,白雪如盖,还清晰可见墨家风貌。 长廊之中,夜灯幽幽。 茶室之中,墨紫衣和柔儿对面而坐,面前的茶案上,摆著一壶酒,几盘小菜。 不必担心菜冷,文道圣家,墨家圣地,早已习惯於將四时之变渗於日常。 茶室之门轻轻开启,一条白衣人影出现於她们面前。 墨紫衣眼中光芒微动…… 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周文举! 身著这套雪白文士衣,他不说完全清扫了当日壶鼎山的那幅形象,至少已经实现了形象的大蜕变。 此刻的他,面孔俊逸,身材匀称,尤其是踏步而来的这份风姿,丝毫不在兄长墨无双之下。 这是文气的滋养? 还是心境的改变? 亦或是自己看他的视觉出了偏差?——对一个人开始认同,对方一举一动落在自己眼中,都会让人產生舒服的感觉…… 但是,最后这一点,很快就被柔儿否决。 柔儿直接跳起,很夸张地表情,说了一句她这个年龄段可以隨便说的话:“周公子,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风流俊逸了?” 瞧瞧,她都这么说,看来不是自己的心態问题。 墨紫衣鬆了口气。 周文举笑了:“哪有?人靠衣妆,佛靠金妆,纯粹是这件墨家洁衣之功也!” “公子你肯定想不到,这件洁衣是……” 墨紫衣直接打断:“周公子,晚餐已然备好,先用餐吧!” 这一夜的墨青湖畔,周文举很久没有睡著。 他靠在床边,透过窗户看到了最高的那栋楼。 那里是墨堂。 墨家真正主事的地方。 老残之器论,让老残付出了三十年非人生活的代价。 他给了墨家兄弟一个体面的理由——墨家圣主为了“不让墨家成为眾矢之的”,忍痛牺牲老残。 但是,这理由真的成立吗? 只怕也未必! 今日的墨家,他看到了一些让他喜欢的东西,比如说墨无双的赤诚洒脱,比如说墨紫衣的无限风情,比如说柔儿的天真烂漫……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啥? 这座墨堂,真的就盛放著墨家“非攻”? 为什么,我觉得墨家之非攻,其实很有攻击性? 罢了罢了…… 墨家,这幅原身呆了六年的地方,註定跟他会有这一番纠葛,明日,也该离开了! 睡觉! 次日清晨,大雪初晴。 周文举早早起床,站在院中这株梅树之下,一夜雪压,一夜风露凝珠,梅花枝上晶莹剔透。 “今日已是深秋之尾,梅花尚有两月才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公子可是在想像,这一树寒梅盛开的场景?”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周文举轻轻一笑,回头:“世间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的画卷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洁白的雪地之上,一袭紫衣宛若天地间最美丽的点缀。 一轮初升的红日,在墨紫衣身后,映照墨青湖。 她立於院中,却宛若立於湖面。 真正的国色天香態,凌波世无双。 “周公子,你写下来,写下来……”一条绿衣人影一躥而过,却是柔儿,柔儿脸蛋红如霞,捧著一叠金纸,送到周文举的面前。 “写什么?”周文举皱眉。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肯定又是一首七彩诗,你写完,咱们钓完鱼再上路。”柔儿激动得很。 墨紫衣眼睛也大亮。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看起来犯了诗的忌讳,叠字叠句的,但是,这意境却是如此的非同凡响。 诗嘛,首重意,次重律…… 意到了,在乎什么规则? 写完全诗看看…… “你呀!我就是一句隨意感慨,又没说要写诗!”周文举啼笑皆非。 “不是写诗啊,那……公子,你把这金纸收著,一路上你灵感来了,隨时写,给……”柔儿將这一叠金纸递到周文举手上。 周文举目光投向墨紫衣。 墨紫衣轻轻一笑:“拿著吧,这丫头自己的衣服都忘了,就是没忘记將我柜子里的金纸一张不剩地全掏出来,你可別却了她这份心意。” “小姐你怎么这样?”柔儿不答应了:“咱们墨家还缺几张金纸啊?周公子此番离山,可真没地儿买这个……” “行了行了,你少说话!”墨紫衣横她一眼:“周公子,咱们上路如何?” “小姐,请!” 墨紫衣发间一根髮釵凭空飞起,化为一叶轻舟。 三人登舟,穿空而起,一路南飞。 墨堂密室,墨三秋脸色阴沉欲滴:“爹,南阳诗会,就这样被他抢占?你咽得下这口气?” 大长老脸色阴沉,一句话都没有说。 高空之上,红日高悬。 飞舟之下,云海翻波。 船舱之中,柔儿已经倒好了茶,墨紫衣托起茶杯:“这墨家你也算是一进一出了,有何感慨?” “幸运之至!”周文举托起茶杯,与她遥遥相敬,轻轻品了一口。 “这个回答……算是你给墨家留的另一份体面么?”墨紫衣妙目顾之。 “真不是!”周文举道:“此行,因你之善意而成,此行,还见证了墨家圣子之善意,何其有幸?” 墨紫衣静静地看著他,轻轻一嘆:“先前,你也曾给我墨家留了一份体面,將老残之事,与墨家大局关联,告诉我,我爹爹並非是非不分,而是基於大局作出取捨……现在我想告诉你,这份体面,也仅限於我爹,並不包括墨堂!” 周文举眉头微皱。 没有开口,因为他用不著开口。 墨紫衣必有下文。 墨紫衣品了一口茶,果然有下文:“墨堂有些人,行事並不体面,他们所思所想,与爹爹並不尽同!比如说接下来咱们参加的南阳诗会,一开始的出发点,就非常不体面!” 南阳诗会…… 周文举心头微微一动:“一开始的出发点是什么?” 第19章 五大天骄 “大长老有一子名墨三秋,墨道造诣不堪造就,也就有三分诗才,大长老苦心栽培还是难成大器,於是,打算借南阳诗会,与大宇皇朝演一齣戏,助他文名鹊起,进而娶得皇朝七公主!” 周文举眼睛睁得老大:“如此说来,令兄这一番操作,是直接破除大长老的图谋?” “正是!”墨紫衣道:“所以,接下来的南阳诗会,性质会完全改变!” “那是自然!”周文举笑道:“原本是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文道互捧,因为我们的参与,將会变成真正的角逐!” “是!”墨紫衣道:“站在大长老的立场上,绝对会希望我们灰头土脸。” “理解!”周文举点头。 原本是文坛之上的互捧,突然需要捧的那个对象换了人。 你让两方之人怎么想? 皇朝那边,会下死手压死你! 大长老这边呢? 会考虑墨家声誉,希望他这位代表墨家出席之人,文名鹊起吗? 怎么可能? 以他的器量,以他的行事作派,以他的位置,只会更希望他周文举一步踏入“滑铁卢”…… 原因多得很…… 其一,他自己的儿子没戏了,作为父亲得报復。 其二,这还是他这位大长老,与圣子的博弈战。 圣子出手斩断他的图谋,若是顺利斩断,他这位大长老以后在墨家权威大损。 对於他这种以权势为一切的大长老而言,岂能不反制? 他必须让周文举灰头土脸,他才能告诉整个墨家:圣子年轻气盛,看人不准,导致墨家声誉受损…… 原本一场无伤大雅的诗会,性质就此改变。 墨紫衣妙目抬起:“以周公子之聪明,小女子无需多言,接下来还有两日时间,你可安心构思,以应对对方各种方案。” “好!”周文举点头答应。 “柔儿,你也得记住一件事,莫要时时问周公子要灵感,所有灵感都得存於周公子脑中,以备不时之需……” “嗯,柔儿把嘴巴封住!”柔儿手一回,一块类似狗皮膏药的银布贴在自己嘴上。 周文举笑了。 墨紫衣瞅著柔儿这幅模样,也笑了:“你个死丫头,快揭开,笑死人了……” 气氛因为这个插曲而重新变得轻鬆。 飞舟穿越万水千山,飞向南阳。 南阳,大宇国江南之地。 也算是江南水乡最后的繁华。 为何说是最后? 因为过了屏风岭,就是岭南。 岭南之地,流放之地,可就算不得繁华了。 有诗人写下两句诗,就是南阳真切的写照…… “万里春光南阳止,屏风一越未知年。” 这位诗人,是一位官员,犯事流放岭南,在跨过屏风岭之前,回首北望,吟下这两句诗,踏入岭南地界,死在岭南,尸骨都未能返乡。 命运未曾给他眷顾,但是文道给了他眷顾,他留下的这两句诗,在南阳口口相传,成为南阳最真切的写照。 此刻临近入冬,处於大宇国最北端的墨家已经千里冰封。 但是,江南之地,还是杨柳青青。 长江穿山越谷,至此消尽了从遥远北方带来的透骨凉,而有了春水的动感。 青山绵延,到这里也穿上了绿色的新衣。 水乡泽国,楼阁亭台,诗酒风流地,烟霞千里城。 长江至此,聚为一湖。 湖名碧烟。 碧烟湖畔,一座三千年古城即为南阳城。 南阳城,文风底蕴雄厚之至,尊师重道,读书人的地位,极度超然。 就拿一件事来说,可见一斑…… 城中做生意的商户,几乎家家户户门柱上,都刻有诗句。 不管这诗句高妙不高妙,反正家家都有。 门口无诗,连做生意,人家都不大瞧得起。 瞧瞧,这种文道底蕴何以言说? 此刻已近正午,秋雨绵绵。 碧烟湖,一片迷濛。 整个南阳城,宛若江南水乡,烟雨洗净了街道上的扬尘,烟雨也让城中几百条巷道青石,在雨中別有一番景致。 一间造型雅致的酒楼,在碧烟湖烟雨之侧,呈现。 楼名:碧烟楼。 酒楼之顶,五位文人尽显风流。 他们正是此番南阳诗会的参会人,每个人都是城中八十青楼、无数花魁的梦中情男。 为何? 且听楼下眾人之议论纷纷…… “今日碧烟楼,还真是大放异彩也,竟然五位文道大家齐聚。” “这还用说?崔楼主为了请这五位来楼一聚,那是花了大价钱的,听说是三千两白银……” “嗯?三千两?让人来酒楼吃饭喝酒,全部免费,还送人家三千两?”一人惊呼。 “所以说,你丁老板生意做不起来,真正做大事的人,哪有你这样斤斤计较的?你只看到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却不知道顶级文人,给酒店带来的会是何等丰厚的回报。” “顶级文人,他们……” “看来你还是不太了解这五位,我可告诉你,他们每一位,都是文坛之上的最亮之星辰……” “你给小老儿说说,都有谁?”那位丁老板兴致上来了,大约揣摩著看有没有机会,將这些人请到他的酒店…… 於是,就说了。 这一说,个个神采飞扬…… 本地李家十年前出了一位神童记得吧?李暮云,就是写下“日落青池浅,烟锁暮云楼”的那位暮云公子!奉为江南十秀之一,去年科考已中举人,才双十年华! 他已算是本地百年来少有的诗道天骄了,但是,在这五人中,他还只是垫底。 同为江南十秀之一的黎雨飞,今年科考进士!科考场上写出金光诗的那位。 眾人齐呼一口凉气。 金光诗,江南文风鼎盛之地,偶尔也会有人写出,但是,科考场上写出,跟平日里偶然写出,完全不是一个级別。 科考场上的诗,是命题之诗。 而且还有时间限制。 写出金光诗的人,完全具备写下彩诗的可能性。 而且他还是进士! 进士,可不仅仅是诗才出眾,那经文、注典样样都是出类拔萃。 还有诗圣圣家的外戚王洛水,需要特別提醒的是,此人能成为诗家外戚,没有任何裙带关係,纯粹就是因为他诗写得好,诗家主动择婿,足以说明问题吧? 还有十年前就名动天下的诗狂杜玉心。 知道最强悍的一位是谁吗? 这位八卦人目光垂下,盯著丁老板。 丁老板早已被这前四位天骄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此刻接口:“谁?” “新科探花郎李月城!” “今年……新科探花郎?就是那个三番拒绝诗圣圣家招揽的诗道天骄?” “正是!诗家招揽,明確承诺於他,若入诗家,当即赐予文心,助开文花,而他不受,告知天下,我入科考,同样可得文心,可得文花!” “以他之才学,殿试得进士,或有七分把握,但是,得文花必须是名列三甲!那个时候,他就保证自己可以名列三甲?”有人感慨。 “是啊,不是饱学之士,不是有著如此强烈的自信,谁敢赌自己会名列三甲?”一个身著文士衣的老人站起:“如此眾多的诗道天骄,济济一堂,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诗会?” “老先生此言,一语而中的也!”一个年轻人站起,將老人迎入座中:“此番五大天骄齐聚於南阳,诗会可不简单,乃是为墨圣圣家而备。” 眾人面面相覷…… 墨圣圣家,这是十八文道圣家之中,唯一身在大宇国的圣家。 圣家与皇朝地位大致等同,皇朝號令不了圣家,圣家也管不了皇朝,一般情况下,某国皇朝与山门在其国土之內的圣家,若是关係好,国家也就清平,若是关係不好,那矛盾就大了。 虽然各个国度,基於国內安稳,都与圣家保持较为和谐的关係,但是,两方也是有竞爭的,为何会竞爭?爭人才!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若是圣家强势,人才自然会流向圣家,若是皇朝强势,人才自然流向皇朝。 所以,竞爭也是有的,只不过,皇朝与圣家的竞爭不象国与国的竞爭那样,显得平和斯文许多,大多就是在文道的某一领域爭上一爭,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此番皇朝这边五大天骄,与墨圣圣家弟子召开诗会,显然也带有“以文爭道”的意图。 碧烟楼顶,身在首位的一位公子轻轻一笑。 此人,正是这些人口中的那位探花郎李月城。 第20章 七公主万里考察 “李探花因何发笑?”他对面坐著的李暮云道:“莫不是探花郎以文花为耳,听到了下方一些趣事?” 进士得文心,三甲赐文花。 文花入脑,六识之灵,无与伦比,哪怕这位探花郎身在高楼之上,依然可以听清市井之中的轻言细语,这就是文修的恐怖之处。 李月城笑道:“此番诗会,本就有趣,市井传言一如预期,眾人皆以为我等五大天骄聚集,目的是打墨家一个下马威。” “哈哈!”黎雨飞笑道:“谁能想到,我们其实只是肩负著一项使命,让墨家那位三秋兄弟文名鹊起。” “如此诗会,虽然有趣,但是意趣也是不多!”诗狂杜玉心道:“我们若是不放水,那位三秋兄弟怕是承受不住,若是放水助他,那我等文名终是有损。” “杜兄无需在意,这一点,墨家大长老和汝兰王俱已想到,那位三秋兄弟精心打磨一首秋日之诗,据大长老言,该有入彩之水准。”李月城道:“只希望后天,一片艷阳吧,让他这首打磨良久之秋日艷阳诗,更加应景。” “打磨良久,秋日艷阳之诗?”诗狂哈哈大笑:“恐怕此诗並非那位三秋兄弟所作吧?” “杜兄,莫要就无据之事妄加猜测。”李月城声音一沉:“……反正此事功成,诸位兄弟,都少不了好处!” 眾人面面相覷,都明白了。 也都释然了。 明白的是,墨家那位墨三秋,是作了充分准备的。 释然的有两点,其一,若是墨三秋带来之诗,真有入彩之水准,纵然这五位之诗被其压下,也无损各自文名,诗入彩,何其难得?任何人败在彩诗之下,都无损文名。其二,即便文名有些许受损,也是有弥补的,墨家、皇朝都会给予五人弥补。 面前的这位探花郎可不仅仅是文人,他还是朝堂官员,今年取探花之后,被授予翰林院学士之位,此番离京参加诗会,后面必定是朝堂之授意。 一场诗会,墨三秋收穫文名鹊起。 五位天骄收穫墨家与皇朝的共同感谢。 何乐而不为? 突然,一声雁鸣起於天际。 一只金雁破空而下,射向楼顶。 李月城手一伸,金雁化为一张金纸落在他的掌心,展开一看,他的脸色猛然改变…… 充满不敢置信。 “探花郎,何事?”李暮云道。 李月城目光慢慢抬起,手轻轻一圈,一道文道流光覆盖楼顶,封锁…… 眾人面面相覷,出了何等大事,竟然文道封锁? 李月城道:“各位都看看!” 手中金纸递给李暮云,李暮云眼睛霍然睁大,转手递给诗狂杜玉心,杜玉心递给王洛水,王洛水递给黎雨飞…… “墨三秋不能前来!墨家派墨字房四小姐墨紫衣前来,此外还有一个叫周文举的客卿!”黎雨飞眉头皱起:“怎么会这样?” “墨家內訌!”李月城道:“墨家圣子墨无双出招了!” “那我等怎么办?”李暮云道。 “大长老的意思很明白,暮云兄看不出来?”李月城道。 “不再是成全,而是全力狙击!必须让其灰头土脸,让整个墨家看看,逆大长老而行事,受伤的乃是整个墨家!”王洛水道。 “这样才刺激嘛!”诗狂杜玉心哈哈大笑:“所谓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就该如此!各位兄台,把最好的状態都拿出来吧,咱们让这位墨家圣子瞧上一瞧,大宇皇朝之文道,终非一个专精器道的圣家所能及也!” “不可轻敌!”四个字突然透入封锁圈。 圈中五人同时大惊。 他们所处的方位,乃是探花郎的文花封锁,何人可以突破得无声无息? 那个声音道:“墨紫衣不足为虑,这位客卿诗才非同小可,他已然三次写下七彩之诗!” “七彩之诗?”李月城眼睛猛然睁大。 “三次?”诗狂脸上的狂,突然之间消失了。 “不过,也不用过於担心,老朽已有安排……” 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楼顶眾人同时抬头。 天空之上,一条青舟,穿雨雾而过,青舟之上,文道流光无穷。 “到了!”李月城轻轻吐口气。 青舟穿越万里虚空,落在一座酒楼之顶。 並非碧烟楼,而是碧烟楼一街之隔的如意楼。 青舟落在楼顶,消去了舟之外形,化为一青梭,没入紫衣的发间。 深秋的迷濛雨雾之下,三条人影就这样成为南阳城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如此的如梦如幻。 “墨字房的人!”下方有人感嘆道:“果然是虚空一点墨,世间道无双,此女之风姿,不似尘世之人也,却是哪位?” “墨字房偏爱白衣,唯有一人例外,偏爱紫衣。”一位白衣公子目光闪动:“那就是半步踏入文果境界的墨紫衣!” “墨紫衣?莫不是去年塞北边城之上,一人退北燕百万大军,留下『紫衣城头立,三军退三舍』惊世传闻的那位墨道天骄?” “正是她!” “难怪皇朝这边如此惊天阵容,原来面对的墨家来客,是她……” 一时之间,整个南阳城,几乎所有人视线都落在墨紫衣身上。 这是墨家嫡系中的嫡系。 这是一言一行都代表墨家最顶层的人。 这还是自身文道成果惊天动地的奇女子。 往日的传闻,只限於她的文道成果以及“非攻止战”的惊天战绩。 而今日,她亲身出现,风姿亦是绝世无双。 满城丝竹,因她而出现滯碍。 似乎那些乐道天骄,也被她风采所摄,失了常態…… 然而,城南一酒楼之上,有两人的眼神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周文举脸上…… 这两人。 身著男子文士衣。 但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来,她们都是女人。 左侧那个个子娇小的,清秀得很,眉眼间儘是女子之態。 右侧那个更过分,她的胸大得无与伦比,属於低头绝对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之类型,但她偏偏把別人当瞎子,玩著手中的摺扇,顶著唇红齿白的国色天香,装出文人作派。 “七公主……”左侧之人叫道。 右侧之人一眼横將过来,左侧之人赶紧调整:“七公子!” 转换得相当的丝滑。 七公主道:“有什么屁赶紧放!” “公子,奴婢觉得……奴婢觉得汝兰王这破事儿好象也办得不是那么差,三秋公子之风采,真不在探花郎之下。” “嗯,长得……长得还过得去!”七公主轻轻点头:“但是,光有一幅好皮囊有个屁用?还得看他接下来的表现。” “公子,奴婢还得小小提醒下,公子……如此身份,该当注重自己的言行,奴婢私下觉得,公子下江南之后,粗鄙之言层出不穷,若是被皇后娘娘知道,怕是不喜。” 这就是接连两个“屁”字引发的。 公主殿下私自离京,考察汝兰王介绍的、皇后娘娘点头的这门婚事,於她正常之极。 下江南之后,整个人完全变了,颇有一种开笼放雀的豪放,屎啊屁啊那是隨口而出。 公主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这个贴身宫女害怕啊,万一被人告到皇后娘娘那里,受惩罚的又是自己…… 公主漫不在意:“皇朝那些狗屁规矩管了老娘十八年,老娘早就烦透了,出来吐口气,还守这守那,那不白出来了?” 宫女算是明白了。 这是压制狠了,形成反弹了啊…… 第21章 会后,送你一诗 “可是公……可是殿下你这么一豪放,將来皇后娘娘肯定又要惩罚奴婢。” “没事,你受一次惩罚,我赏你一回……你自己算算,我给了多少厚赏了?快堆满你那间小屋了吧?” 宫女真正是欲哭无泪了。 赏赐多说明啥? 不说明你这个公主不靠谱吗?我为你顶缸顶得无止无休吗? 再说了,你赏赐的东西於我有啥用? 珠釵、你的衣服…… 你倒是真的捨得,但我拿在手里只能感受到烫啊,卖又不能卖,戴更不能戴,放在臥室里还提心弔胆的,生怕別人说我偷东西,你这赏不如不赏,没有这些玩意儿,好歹我能伸脚睡个安生觉。 但是,这些话儿说不得啊…… 如意楼顶。 东家蹬蹬蹬蹬而上…… 柔儿一步上前:“我家小姐身份你可知晓?” 东家满面红光:“知晓,小老儿见过墨家贵宾!” 同在南阳城做酒楼生意,他自然知晓墨家贵宾入住的分量。 他没有对面碧烟楼老板那样的敏锐洞察力,听到眾人议论纷纷,早已坐不住,但面对即成事实的“天骄入碧烟”也无计可施。 这下,墨家贵宾没有入碧烟楼,反而主动落在自家楼顶。 这是送给他一场泼天富贵啊…… “安排两间相邻的雅室,这是房费和酒菜钱。”柔儿递过去一张银票,百两。 东家赶紧拒之:“姑娘何出此言?如此顶级贵宾入楼,乃是对我如意楼最大的看重,小老儿岂能收你房钱酒费?这顶楼即为本楼最顶级贵宾楼,小老儿这就安排三位贵宾入住……” 柔儿轻轻一笑,收起银票。 房门打开,乾净整洁,窗户之外,即为碧烟湖,碧烟湖上,这个季节,雨丝绵绵,薄雾轻颺。 好一派江南水乡风貌。 两名侍女进屋,送上香茶,躬身而退。 “周公子,此处如何?”墨紫衣轻声道。 “古色古香风流地,半湖烟雨半湖纱,绝妙之所也!”周文举轻轻一笑。 “公子你这一开口,我总觉得你要吟诗……”柔儿开口,但两人目光这么一落,柔儿立时会意,直接將自己嘴巴握上了。 墨紫衣笑了。 周文举也笑了:“柔儿如此喜诗?” “柔儿以前没这么喜欢的,都是公子三首诗钓出来的,柔儿特別期待公子之诗……”柔儿道:“但小姐有言在先,诗会之前,我肯定不作这个指望。” “行吧,诗会之后,专门送你一诗!”周文举笑道。 柔儿嘴儿张大了。 墨紫衣也好吃惊。 “小姐,你都听到了,这不是奴婢跟公子要诗哈,公子自己说的……”柔儿一弹而起:“公子,我给你倒茶……” 墨紫衣轻轻摇头,当著她的面,惯著这个小丫头。 你就惯吧,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这丫头绝对不能惯…… 目前还是算了,切入正题:“公子有没有发现,对面楼顶的几束眼神?” 周文举托起茶杯:“关注到了!不出意外的话,南阳诗会换人的消息,已经在他们那个圈子中公开!” 因为这眼神他也注意到了,眼神中有了强烈的敌意。 “事情已然明了!多话无需再说,准备吧!”墨紫衣道。 “好,小生去隔壁了!”周文举道。 “放心,不管他们有何种手段,在我文道封锁之中,诗会之前搞不出什么名堂来!”墨紫衣道。 “那是自然!”周文举一口喝尽杯中茶,起身而出,去了隔壁。 隔壁房间,与这房间如出一辙。 举目还是碧烟湖的一湖秋水,低头还是南阳城的古色古香。 时间就在这秋日的江南,伴隨著烟雨绵绵而过…… 转眼间已是第三天! 这一日,九月最后一天。 这一日,绵绵秋雨结束了,晴了。 周文举起床,推开窗户的那一刻,天空之上,艷阳高照。 这两天半湖烟雨半湖纱的人间妙境,一夕而空,天空无限高远,碧空如洗,全城如洗,好一派天高地阔…… 房门敲响。 周文举开门,墨紫衣和柔儿站在门口。 墨紫衣手轻轻一伸,一张纸递给周文举:“这是本次诗会参加之人的基本信息。” 周文举一目十行,共计五人,一代诗狂杜玉心,少年神童李暮云,诗家外戚王洛水,本届进士黎雨飞,本届探花郎李月城。 周文举笑了:“全都是皇朝在册的科举之人啊。” “是啊,三个举人,两个进士,其中还有一位本届天马巡游的探花郎。”墨紫衣道:“你未入科考,却以这样的方式与五位科考路上的饱学之士,撞个正著,有何感想?” “何其有幸?”周文举回了四个怎么说都不会错、怎么理解都正常的字。 “公子別太担心……”柔儿道:“奴婢打听过,这五位,目前没有一位写出过七彩诗,只要公子正常发挥,他们绝对……” 墨紫衣抬手打断:“没有绝对!凡事没有绝对,诗之成诗,更是如此。题材、题目不同,结果也自不同,环境、语境不同,亦会不同……本次诗会,邀请江南儒家名宿戴书城主持,此老虽然在文道之上,素有公平、公正、持身守礼之名,但是,他与官场之结交,甚深!” 她没有明说。 但是,意思大家都明白。 与官场结交深,就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官场大人物的影响。 汝兰王乃是当前京城之外最受陛下器重的王爷,在官场之上一言九鼎,谁也不敢保证这位身为主持人的江南名宿,会不会受到他的指派。 若是在出题之时有所偏向,甚至於提前泄题给其他几位,那这场诗会,结果必在他掌控之中。 打一人措手不及,给其他人精心准备的时间。 任是你诗才多么无敌,也不可能贏…… “无妨!”周文举微笑作答。 墨紫衣瞅著他无比自信的面孔,很想泼点凉水,但是,大战在即,她不想打击他的自信心,更有一宗,今天这天气突然转晴,毫无徵兆,也让她內心隱隱不安。 过去的两天,江南秋雨绵绵。 他在房间里苦思了两日,满目秋雨,满耳秋风,所得的妙句,大概也都是秋雨秋风相关,毕竟秋雨在诗人的笔下,每一场都是诗——太吻合诗人伤悲伤秋的本性了。 今天突然晴了。 原本久雨初晴,会让人心情舒畅,可今日的晴,她心头压上了一块巨石。 这一晴,他这几日的苦思之所得,会不会付诸东流…… 而其他人呢? 情况绝对不一样。 站在她的高位上,对於文道之神奇理解非常之深。 她知道文道圣家中的阴阳家,是擅长观天象的,別人不知道天气变化,而他们知道,朝堂和墨家本家,拥有大量阴阳家…… 如果连天气都在对方掌握之中,那今天这场仗,真的充满了莫测。 哧地一声轻响,碧烟楼垂下两条巨大的垂幅。 左侧四字:“南阳诗会”。 右侧四字:“以诗论道”。 这八个字,文心大儒亲笔手书,每一字,自带文道伟力,只需要两幅字一垂,碧烟楼立成文道圣地。 “开始了!”下方有人叫道。 “兄台可有接到旁观之邀?” “有幸接到一张,可以近距离欣赏如此高规格的诗道盛会,何其有幸?”问到之人很谦虚。 “南阳城中饱学之士何止千人,能受此邀於台下观摩者,不足百人,俱是优中选优,兄台诗道造诣,小弟佩服!” 一时之间,下方排队进楼的观摩群体,也增色三分。 的確如此人所言,能够进入碧烟楼顶,现场观摩的观摩团,也是需要资格的,诗之一道,必须得到眾人公认,那些於诗一窍不通者,又如何懂得高端诗会之绝妙? 一瞬间,碧烟楼成为南阳文人之圣地。 第22章 正面交锋 年少有成的文人进了。 年老的大儒进了。 街道上的行人统统靠边,车辆行经,连车夫脸上都自觉收起了粗鄙,连马蹄都格外的轻柔…… 街道两侧的青楼,丝竹之声半分不闻,无数青楼女身著她们最动人的衣物,摆出最动人的姿態倚楼而观。 青楼花魁几乎全都进了碧烟楼,在名士四周,垂下幕纱,轻搌细抹柔挑,用最轻柔的琴曲,迎接各位文道天骄的入场。 辰时! 一滴墨凭空而现,墨汁轻轻一响,化为一座墨色长桥,横亘碧烟楼和如意楼两楼之间。 三条人影踏桥而过,正是墨家三人。 墨紫衣、周文举和柔儿。 碧烟楼顶,高台之上,五人同时站起,脸带微笑来到墨桥之侧…… 台下已经聚集的百人,也齐齐侧身。 “见过墨圣圣家紫衣姑娘!”居中的李月城一个文士礼。 五人同时行礼。 墨紫衣微微鞠躬:“今日诗会,本姑娘与我墨家客卿周文举周公子参加,以诗论道之事,交由周公子负责。” 周文举也微微鞠躬。 眾人目光一齐落在周文举脸上。 五人均有惊讶之表情…… 而另一酒楼之中,靠窗位置,七公主眼睛猛然睁大。 “公主……哦,公子……”宫女一声惊呼:“他不是墨三秋!” “竟然不是!本宫就说了,听人说墨三秋长得甚是猥琐,跟他这幅形象有所不同,原来不是他!”公主喃喃道。 “这都什么事儿啊?”宫女叫道:“殿下冒著被皇后娘娘处罚的巨大风险,万里迢迢来见駙马爷,駙马爷竟然是个假的,这不白费了殿下的一番心思吗?” “放屁!”公主怒道:“什么叫駙马爷?本宫没点头的事儿,隨便找个男人就想朝老娘身上跨,做他娘的千秋美梦!” “公主,斯文,斯文些……” “斯文你个头!说好了让本宫放荡几个月……” “那不叫放荡,那最多叫放开……”宫女赶紧劝告,心头甚惊,为放荡二字而惊。因为前期管束太紧,出个门开笼放雀,小小“放开”还情有可原。但公主你不能“放荡”啊,你若放荡个几个月,人就真的“盪”了,还回得来吗? 碧烟楼上…… 李暮云侧身,面向李月城:“探花郎,当日邀请我等赴会,说的似乎是墨家诗道天骄墨三秋。” “是啊,衝著墨三秋这位诗道天骄的脸面,小生才答应前来。”诗狂杜玉心笑道:“临时却变成了……这位周兄,这算怎么回事?” “此事,小生亦是一头雾水。”李月城道:“莫若紫衣姑娘给个解释?” 墨紫衣淡淡一笑:“南阳诗会邀请函尚在本姑娘手中,上面可並没有点到具体邀请对象,怎么?我墨家自定参加之人,各位有意见?” “岂敢!”李月城道:“只是大家都有一个认知,墨家诗道天骄墨三秋,配得上与我等以诗论道而已。” 这话一出,全场之人脸色齐变。 这是直接打脸啊。 虽然言语中还算客气,没有直接言这位客卿不配与他们同台论诗。 但是,语中的意思谁听不明白? 墨三秋,配得上! 那潜台词自然就是:面前这人根本配不上! 这是文人之间,极少出现的无礼。 紫衣脸色一沉…… 但是,她还不怎么好发作。 人家对自家弟子墨三秋,如此推崇,你怎么驳? 旁边的周文举开口了,开口微微一笑:“各位如此推崇墨三秋,言必称其诗道天骄,小弟身为墨家客卿,感谢各位对墨家子弟之盛讚。但也有一事不明,未知各位如此推崇於他,究竟是源於他笔下的哪首名作?小弟甚想欣赏欣赏,相信各位文坛同道,也很想欣赏欣赏。” 下方上百人眼睛齐亮。 欣赏佳作。 眾所喜之。 然而,李月城五人脸色同时纠结。 当眾欣赏? 墨三秋哪有什么名作,经得起当眾欣赏? 他们只是藉此机会,打压面前之人,破坏其心境,顺带代大长老出口气而已。 可是,面前之人,借力打力,当场较真…… 周文举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各位怎么不说话了?莫非这诗道天骄之称,就只是个客气话?或者今日南阳诗会,论的並非诗文,而是身世家底?” “怎么会?怎么会?以诗论道,自然论的还是诗文,各位兄台也只是对周兄不太了解而已。”黎雨飞爽朗一笑:“未知周兄师从哪位大儒名宿?” “小弟以自学为主,並未师从大儒名宿。” 周文举此言一出,下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此方世界最重师承,若是有师承,断然没有人敢不认,否则,一句“不尊师重道”,就可以轻易將此人永远盯在耻辱柱上。 他直言並未师从大儒名宿,那就一定是真的。 黎雨飞轻轻点头:“周兄自学成材,让小弟颇为佩服,未知周兄参了多少年的圣人经典?” 周文举笑了:“浅参三两年而已。” 两问两答。 下方之人皱眉而观…… 没有名师指导,没有十年寒窗。 这样的寻常人,真的能登规格如此之高的诗会吗? 黎雨飞一笑,不再问。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要的就是告诉眾人,面前之人底蕴浅薄。 他们这一阵营,一开始对他配与不配提出的异议,是有理由的。 他一闭嘴,李月城登场! 李月城轻轻一笑:“如此,愚兄就想劝周兄几句了,所谓万丈高楼凭地起,诗道终需圣道撑,周兄即便有些佳句偶得,底蕴不足也难以走远踏实,日后还需夯实文道根基,少一些诗道投机。” 单独就这句话而论。 百分百正確。 文道底蕴不足,偶有佳句流传之人也是有的。 但是,基本上都会曇花一现。 因为“诗道终需圣道支撑”。 然而,这一番当眾告诫成啥了? 成了他李月城对他周文举的指导,这指导带著非常明显的居高临下。 墨紫衣脸色很不好看。 她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 这还不仅仅是居高临下的噁心人,这还带有另一重更险恶的用心。 此人知道周文举,知道他写下过三首七彩诗,天下人即便眼前不知道,迟早也会知道。 抹是抹不掉的。 那就淡化处理! 用今天这段话告诉全天下人,这位周文举即便写下七彩诗,也只是偶然所得,没有文道底蕴作支撑,他会曇花一现。 尽最大所能,淡化他三首七彩诗带来的衝击力。 “兄台所言,金玉之言也!”周文举抚掌而赞:“文道底蕴不足,诗道难脱投机之嫌,那今日小弟就好好看看各位文道天骄的诗道造诣,且看我等昔日文名,有无投机之嫌!” 此言一出,针缝相对,半步不让! 李月城不是质疑他的诗道吗? 那好,他也质疑在场各位的文名! 且用实际水平,来称一称各位的分量。 如果你发挥不佳,那你昔日的文名,就有投机之嫌! 原本只是一场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诗会。 但经过两人两句话的这么一交锋,变成了重无可重的筹码,双方將各自的文名全都压了上去。 文名这玩意儿,普通人自然无感。 但是,对於他们这种身份的文人而言,那是比老婆屁股还要敏感的东西,绝对不容有失! 下方之人,纷纷文道传音:“章老,为何老夫突然感觉,风向有变?” “是啊,原本我们早有公认,此番诗会,相互成全,现在却是针尖对麦芒,这真的是皇朝与墨家之愿?”章老道。 “皇朝与墨家,该当都不愿,问题的癥结还在於临阵换人!”开始的老者目光慢慢抬起,遥视苍穹:“从这跳出预判的换人来看,墨家內訌已然开始!” 第23章 以诗写尽这个秋天 天空之上,一字飞来。 此字为“礼”。 巨大的礼字,如同飞毯,从城东而来,文道之光覆盖全城。 礼字之上,一名老者,身著大儒紫色文衣,厚重如山。 破空而至,落在高台之上。 他,即为本次诗会的主持人,江南儒家名宿戴书城。 “戴大儒!”台下百人齐齐起立,躬身。 “戴大儒!”高台之上,眾位诗道天骄也同时鞠躬,只不过,鞠躬有深有浅。 一代神童李暮云、诗家外戚王洛水、诗狂杜玉心鞠躬甚深。 而黎雨飞鞠躬甚浅。 李月城更是只算微微欠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这就是文道中的尊卑。 戴书城乃是文心大儒。 李暮云、王洛水和杜玉心都只是举人,获赐文山而已,以文位而论,差了他一级,所以需要大礼参见。 而黎雨飞是进士,已获赠文心,文位与戴书城持平。 但他是晚辈,所以浅鞠躬。 李月城就不同了。 他是进士,同时还是三甲之一的探花郎,获赠文花,文位比戴书城还高一级。 欠欠身,就是对这位江南名宿的尊重。 戴书城正衣冠,向各位还礼,慢慢抬头:“今日南阳诗会,高朋满座,江南同道厚爱,共请老朽主持此盛会,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也!” “戴大儒过谦也!”李月城道:“戴大儒江南名宿,文泽江南,草木流芳,休说是此种规格之诗会,即便是洛阳诗会,戴大儒主持,亦是正当名分。请戴大儒上座!” “请戴大儒上座!”眾人齐呼。 戴书城躬身一礼,再谢各位,坐上主座。 其余人也纷纷落座。 左侧,墨紫衣居首。 她的下首,就是周文举。 右侧,李月城居首,他的下首,分別是黎雨飞、王洛水、杜玉心和李暮云。 从座次的安排上,绝对没有轻慢墨家。 最关键的是,墨紫衣之文位,居眾人之首,她是半步文果。 文果,方可称宗师。 她,半步宗师。 座次坐定,侍女躬身送茶。 诗香燃起,青烟裊裊。 戴书城开口:“老朽得知將主持此次南阳诗会后,一直都在苦思,以何种方式命题,直到昨夜,萌生一想法,若得各位天骄认同,或將是一段文坛佳话也!” 墨紫衣微微一笑:“未知戴大儒有何种奇思妙想?” 戴书城道:“今日诗会,恰好是今秋最后一日,老朽设想,莫若让各位诗道天骄,从不同的层面,以诗写尽秋日!” 此言一出,下方百人全都眼睛大亮。 这个创意绝妙啊。 一般诗会,往往会出一个固定题目,各人同时动笔,最终检验成果,好处是公平。 但是,坏处也是有的,那就是单调。 而今日的题目,看似固定:秋。 但是,需要从不同的层面去写,每个人的角度都不同,就看你撞中的是哪一块。 如此一来,变数无穷…… “以诗写尽秋日!妙哉!”李月城率先认同。 “戴大儒之提议,绝妙之至也!”黎雨飞跟上。 “小生只恐一事。”诗狂杜玉心笑道:“南阳诗会之后,江南再无咏秋诗也……” 这话是狂妄了些,但是,谁让他是诗狂呢? 李暮云和王洛水也同时点头认可…… 墨紫衣目光投向周文举,周文举轻轻点头,以示认可。 墨紫衣目光慢慢移向戴书城。 这位大儒刚才似有意,似无意强调:这个绝妙创意,是他昨晚临时想出来的,是想告诉眾人,他绝对没有提前泄题。 但真的没有泄题吗? 为何面前这五位,全都不慌? 毕竟秋之一字,包涵甚广,谁都不知道自己撞中的是哪个角度,在这种情况下,诗人是不可能有把握的。 “既然各位天骄俱都认可!”戴书城道:“上纸笔!” 六位侍女同时站出,送上托盘。 托盘之中,宝笔一支,金纸各五张。 摆在六位参会之人面前。 气氛至此,诗会正式开启。 所有人目光都投向戴书城,期待著他的第一个指向,第一道题目。 如果是固定题目,写诗自然不能有先后之分,一旦有了先后,后来人有了更多的思考时间,那便宜就占得太大了。 但今日的题目並不固定。 反正后面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將面对哪个角度,也就无所谓先后了。 “久闻暮云公子诗才出眾,老朽为你设下一题,请你在一刻钟之內,写下一诗,要求反应出『秋之孤独』!” 孤独! 第一个关键词出炉。 下方之人议论纷纷…… “孤独二字,虽为秋诗之常,然而,太多前辈珠玉在前,也是一个桎梏。”一位老者轻声道。 “孤独虽为秋诗之常,但也得看对应何人,这位暮云公子少年得志,中途顺风顺水,可未曾尝过真正的孤独,第一题,即形成反差也。”他旁边的老者道。 “正是如此,由此可见,戴大儒,是真的在对这些诗道天骄进行深入之考验。” 周围之人全都点头。 是啊,这关键词,因人而异。 暮云公子这样的风流人间客,何曾尝过孤独苦?又如何写得下入脑入心的孤独诗? 由此可见,戴大儒是没打算对任何人放水。 时间在流逝。 转眼半刻钟。 李暮云微闭的双眼轻轻一睁,手一抬,拿起宝笔,写下…… “寒砌蛰声歇,孤馆叶纷纷,长夜何所往?持壶独自斟!” 最后一笔落下。 笔尖金光瀰漫。 “金光诗!”下方之人齐声欢呼。 满城之人目光齐聚。 开会第一诗,即是金光诗! 多少文人终其一生,也写不出一首金光诗,而此人,面对完全陌生的意境,仅仅半刻钟,写下的就是金光诗! 这就是诗道天骄的底蕴! 高台之上,眾人齐齐祝贺,包括周文举在內,诗会到此,才真正有了诗会该有的氛围,那就是拋开成见,对於文道妙句尽情欣赏…… 戴大儒微微一笑:“第二位即为玉心公子,老朽知晓诗狂之诗道风格,然而抱歉,今日老朽偏偏给你一个狂不起来的题目,请你写下一首秋诗,刻画秋之思乡!” 诗狂杜玉心麵皮微微一僵…… 这幅微表情落在眾人眼中,下方之人全都笑了…… 诗狂,一向號称四海为家。 他也的確是四海为家的那种类型,走到哪里,反正都有人买单,进青楼等於回家,进酒楼也是回家,你现在让他认认真真地思个乡? 墨紫衣也是微微一笑,一缕声音传入周文举识海之中:“前有未尝孤独偏写孤独的李暮云,现在又有与固有风格大相逕庭的诗狂杜玉心,戴书城这一操作,如何看?” 周文举微笑著看!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文位不够,还达不到文道传音的门槛——文道传音,起步於文山境,素有“文山之上,文音可传”这一说。 也是半刻钟,在眾人看热闹的眼神里,诗狂杜玉心提笔,写下…… “霜天月低垂,游子旧衣微,归心隨雁去,乡泪对灯飞。” 写完,银光绽放。 一首银光诗。 诗狂脸色颇有些不好看,显然对这结果很不满意。 但是,眾人对其反应却是热烈至极。 但凡文人,都有一个舒適区,跳出舒適区会很痛苦,诗狂尝到的痛苦滋味,其实大家都尝试过。 但不同之处就在於,诗狂即便在这痛苦的非舒適区,写下的诗,照样有文道圣光,银光,这是其功底深不可测的印证啊。 第三次…… 面对的是诗家外戚王洛水。 第24章 刁钻题目 戴书城这一刻落在眾位文道天骄眼中,似乎成了一个专门出难题的主考官,他告诉王洛水的是:“诗狂刚刚略过的那个狂字,还请洛水公子为他拾起!你且用最狂的笔触,写下秋风扫落叶般的狂放!” 我靠! 所有人都乐了…… 大家都知道,王洛水其人,身为诗家外戚,一辈子都没狂过…… 诗狂与他恰是两个极端。 而给他的题目,偏偏就是他一辈子都没沾过的“狂”…… 这老头,是墨家请的吗? 王洛水的表现跟诗狂大差不差,也是眉头皱了半天,提笔…… “一啸千山应,重云裂大荒,扫庭非细雨,捲地是狂霜!” 笔落,他的笔尖金光瀰漫! 轰地一声,下方眾人全都喝彩。 “好一个『扫庭非细雨,捲地是狂霜』!如此精妙之句,该当是秋风扫落叶最精妙之詮释也!” “这还根本不是他的性格,这单纯就是他的文道底蕴!” “那是自然,你也不看看他是何人?诗家外戚,你以为诗家是什么?那是诗的圣地!” “有此三诗,今日之诗会,真是文道佳话也!” “正是,一场诗会,三诗均在银光之上,京城诗会,也达不到如此高度吧?” 高台之上,眾人再度喝彩纷纷…… 就连诗狂,也对这首本该出自他之笔下的狂诗,讚嘆不已。 充分体现文人的谦虚有礼。 “第四诗,有请雨飞公子出手了!”戴书城道:“请雨飞公子写下一首秋诗,体现秋雨绵绵中的淒凉意境!” 这一诗还算是中规中矩,结合刚刚过去的连绵秋雨,应该是最容易的。 题目一出,下方有位老儒再度传音:“也许戴大儒已经意识到,不能对这群天骄过度打压,所以,才缓上一缓,不再出这种刁钻至极的考题了。” “或许也是不想过度打压皇朝,落一个为墨家减压的名声。” 开始的老儒沉默了。 打压皇朝,为墨家减压? 有可能形成这么一种定势吗? 还別说,真的有这种可能。 他前面接连三次,针对皇朝这边的天骄,出的题目过於刁钻,是会引起一些人的议论的。 半刻钟,黎雨飞提笔写下…… “南阳连日雨未收,孤灯照影小窗秋,寒侵客枕三年梦,风颤残荷一水鸥。” 笔落,金光瀰漫,整个高台都被金光笼罩,突然,一缕淡淡的彩出现…… “天啊,要出彩了吗?”有人惊呼。 “出彩也正常!一诗成就南阳之名,诗也就有了地理之承载,更何况这与他本人无限合拍,他外出游学三年,落魄至极,一朝殿试入进士,天下知闻。合乎他本人的人生……” 彩光一闪而逝,定格於“半步彩诗”! 高台之上,眾人齐齐站起! 李月城拱手道:“黎兄这一诗,將来在江南之地广为流传,有朝一日,必可入彩!小弟先行祝贺!” 这就是诗道上的规则。 起步阶段是天道之初判,將来吟唱度高了,是可以慢慢提升的。 原创诗稿上的彩光会越来越浓,直至完全入彩。 黎雨飞抱拳致谢八方:“侥倖,侥倖而已!” 下方之人感嘆:“一场南阳诗会,一银两金一半彩,还真是写尽江南之秋也,此番盛会,即便到此而止,也会让南阳诗会名入文道,歷久不消!” “不虚此行,不虚此行也!” “还有两位,有望亲眼见证彩诗之诞生么?”也有人无限遐思…… “还有两位!”戴书城微笑:“探花郎和这位周公子,二位谁先来?” “隨便!”周文举微笑。 “在下也隨意!”李月城也微笑。 所有人目光同时落在二人脸上。 都是俊逸风流態啊。 只不过,李月城的俊逸风流中,带有正统文道的强烈自信,还有身为文花高人的文道尊严。 而这位突然撞进眾人视线的周文举,带著云淡风轻的洒脱不羈…… 另一酒楼之中,窗户之前,七公主一双眼睛始终没离开周文举的面孔…… 旁边的那个宫女轻轻吐口气:“殿下,对他可有期待?” “不需要太好,只需要金光,本宫就觉得不虚此行!”金光,中规中矩,算不是技压群豪,但是,也够用了,看在这张脸让公主觉得蛮舒服的份上,才学上弹性不妨放大点…… “奴婢刚刚通过通讯符,问了墨家那边的人,得到了两个消息……” “嗯?查到他的根脚了?”公主眼睛大亮。 “嗯,查到了!他是前吏部右侍郎周亮生的二儿子,送入墨家外门壶鼎山修器道。” 公主眼睛睁大了:“就是那个捲入烟臺案的周亮生?” “正是!” “文官之子,为何不走科考之途入文修,偏偏选择墨家器修?进的还是外门,连正式都不是。” “听说,是因为他文道毫无根基。” 公主好惊奇:“文道毫无根基,那他今天来这里做甚?专程摆一张小白脸,送给本宫瞧一瞧?” “……殿下,奴婢还探得了另一则消息。”宫女道:“那边的人说,这位周公子品性极其不端,与汝兰王三王子的小妾纠缠不清,还导致壶鼎山一场惊天大事故。” “操!”公主吐出了一个跟她祖宗八代不沾边的字眼:“就靠这张小白脸,勾引人家小妾?如此之下作?本宫……不看了!” 扭头。 但很快,她的脑袋又扭了过来:“不对呀!” “什么地方不对?”宫女道。 公主皱眉:“若是他真的一无是处,为何会成为墨家客卿,还能坐在墨紫衣身边?难道说,这小白脸靠他这张脸,勾引了墨紫衣?” 宫女摇头:“这不可能!墨紫衣何等人物,怎会如此浅薄?” 公主的脸色慢慢沉下,牙齿咬上了嘴唇:“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本宫浅薄?” 我靠! 宫女嚇了一跳:“奴婢不敢!公主殿下天皇贵胄,岂能被这样的小白脸所迷?不可能与这小白脸有任何交集,岂能相提並论?……” 公主上下打量著她,脸色阴晴不定。 这个臭丫头,你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用这句话框死本公主?让本公主以后断绝跟这小白脸靠近的念头? 老天作证,这真是宫女之所想。 公主下江南,整个人都在放飞,看这小白脸的眼神,有那么几许“放荡”的意思,若是真的让她放荡下去,那自己回京之后,进冷宫肯定打不住,怕是得沉井! 这种危险的苗头,必需扼杀。 哪怕自己担点风险,言语上过激些,也顾不得了…… 高台之上,戴书城轻轻一笑:“本次南阳诗会,大宇皇朝召集,是谓起於皇朝也,起於皇朝,而终於圣家,方是圆满。探花郎,先请吧!” 李暮云笑道:“戴大儒所言甚是,墨圣圣家远来是客,让这位周兄多点时间构思,不失为待客之道。” 此言一出,眾人內心那根弦被悄然拨动。 虽说所出题目各不相同,但是,却也紧扣“秋”之核心,后面出场之人,是否真的占了些许便宜,毕竟多了些构思的时间。 但是,与他同路的那几位,脸色都有些许不对。 李暮云第一个出场,弄了首金光诗。 虽然也算惊艷,但风头终究被黎雨飞的半步彩诗压过,他是不是不服啊? 所以就找了这个藉口,后面的人,构思时间更长些,占了便宜…… 周文举开口了:“这位李兄所言,小弟有些不敢承受,莫若小弟与探花郎换上一换,让他先构思构思?” 第25章 五彩之诗 这就是当面反制了。 你言后面之人占便宜,行啊,我主动先来。 把便宜留给李月城。 李月城轻轻一摆手:“周兄莫要在意李兄之言,诗题临时方出,所有人都只有出题之后的一刻钟,方才是真正的构思时间,谁先谁后有何分別?请戴大儒为在下出这道题吧。” 周文举也不再坚持,淡淡一笑,身子靠上椅背,轻轻抬手,示意他请。 他当然知道只要他站出来,爭这个先,李月城一定会坚持先来,因为以他的文名地位,是决计不可能落个占人便宜之说法的。 果然,李暮云刺出这一枪,被李月城给挡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插曲,但是,周文举一开口,让皇朝的盾,挡皇朝的矛,还是给在场某些老成持重之大儒有了一种异感。 这个小子,诗才有没有不知道,但临阵反应的智商显然是在线的。 戴书城道:“探花郎听好了,老朽给探花郎出的这道题目,乃是秋之风骨!” “风骨!”下方之人面面相覷:“又开始刁钻了?” “是啊,面对探花郎这道题,非比寻常!前面所出之题,俱都与情绪相关,现在却是风骨。” “论及风骨,像他们这种层级的文人,谁不能论个三天三夜?然而,要在秋天之诗中予以体现,诗还得出眾,难於上青天也……” “探花郎歷童生、乡试、会试、殿试而中三甲,大风大浪也都走过来了,底蕴之深厚,执一时代之牛耳也,该当能接下吧?” “如果给他充足的时间,自然没有问题,奈何时间也只有一刻钟……”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探花郎李月城的脸上。 李月城站起,在高台之上,踏出一步…… 两步…… 三步…… 第七步! 七步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之前,提笔,写下两个字…… 《咏菊》 两个字一落,下方文人眼睛同时大亮。 这破题何其妙也! 考官说的,反应风骨! 可並没有说如何反应。 一个秋天,虚无縹緲,总得找准一个切入点。 而菊花,恰好就是这样一个切入点,这是深秋之花,菊花象徵高洁。 风骨有了,支点找著了。 接下来,就看他的演绎了。 果然无愧是探花郎,破题之速,破题之精准,全都无双! 李月城提笔写下:“谁遣金英破晓霜……”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文花朵朵,这是他文花境界的象徵,身为文花之人提宝笔,著金纸,每一字,几乎都是蕴含文道伟力的文宝,当眾这么一展示,所有人全都意动神弛。 那些四面的花魁,个个眼有异色。 探花郎,人长得如此俊逸,文名还凌盖天地,若是能成为她们的入幕之宾,那真的太有想像空间了,不用管他有钱没钱,即便身无分文,只要提笔写个字,就是百金之价…… 李月城再写:“三秋独抱落日黄……” “妙哉!”下方一老儒击节而赞。 “金英”,写其色,“破霜”,道其时,“三秋”,明其季,“独抱”,画其傲。 仅仅两句诗,菊之形態全方位描绘。 果然是文道天骄也。 似乎为了印证此老的说法,这两句诗写完,银光绽放於笔尖一朵文花之上…… 眾人齐惊:“诗未成,银光生?” 李月城笔走龙蛇,写完后两句:“岂与繁红爭暖季?只隨清露立苍茫!” 嗡地一声轻响! 满室金光! 突然之间,金光泛彩! 只一眨眼间,金光完全转换成五彩之光…… “彩诗!”全楼轰动。 “岂与繁红爭暖季?只隨清露立苍茫!”诗狂杜玉心拍案而起:“如此风骨,千古绝句也!” “正是如此!古往今来风骨诗,李兄这两句,该当有一席之地也……”王洛水也丝毫不吝惜他的高度讚誉。 戴大儒手捏鬍鬚尖尖,满脸沉醉之色,喃喃念著这两句…… 满楼轻柔丝竹,有剎那间静音,眾位花魁也都意动神弛。 碧烟楼老板,脸上全是狂喜之色。 花费如此重金,换来一首彩诗诞生於此楼之上,值了! 从今日起,碧烟楼或许应该改名为“苍茫楼”或者“清露”楼,这首彩诗流传到哪里,哪里就知道他的酒楼,gg效应太好了…… 满场盛讚之中,李月城脸上压抑好久的平淡亲和终於被一种叫得意的情绪替代。 同时,他也有了一种强烈的期待。 传言,彩诗可开道海。 五彩是门槛。 自己这首诗,是標准的五彩,道海会开吗? 若是道海开启,那他这位探花郎之诗名,將会在江南大地传播百年不衰,那才是他准备良久,最希望得到的回报。 然而,天空未见异动,道海未开…… 五彩之诗只是道海开启的门槛,並不一定必须打开,真正可以確保打开的,还得是半步七彩。 还是皇天不佑啊! 他一声嘆息,目光投向左侧…… 左侧还有最后一人。 周文举! 全楼的讚嘆声,悄然静音……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投向最后一人,来自墨圣圣家的一位客卿。 前面五人,全都未负眾望。 到目前为止,一银、两金、一半步彩诗,一首標准的彩诗…… 可以说,真正詮释了盛名之下无虚士的诗道底蕴。 那么,作为墨家唯一的代表呢? 能在这种情况下,有何种作为? 墨家並不以诗传世,墨家主修的是器道。 但身为文道十八圣家之人,诗作为文的最常见载体,总也不能真的一窍不通。 如果他写出来的诗,没有文道圣光,那墨家丟的人,就丟大了…… “周公子!”戴书城开口:“现在轮到你了!” “请戴大儒出题!”周文举微笑。 所有人鸦雀无声。 戴书城道:“秋天,各种情绪,前面之人俱都写尽,老朽有请公子,再写一种情绪,此情绪为……乐观!” 题目一出…… 墨紫衣脸色变了。 乐观? 秋天之主基调是愁、是孤、是独、是游子衣衫渐薄而思乡的悲凉,是落叶飘下枝头的残忍…… 这些情绪,诗人信手拈来,每个人都拿手。 然而,乐观,跟这季节怎么连接? 看似这老头很公平,对他出的题目並不刁钻,事实上,身为对诗道也有研究的文人,都知道这道题,极其的偏! 甚至可以说,完全打在人的思维定势之外。 酒楼之上,那个號称不再看他的七公主,还是违反了她自己刚刚的宣言,目光落在周文举脸上:“他能写得出来吗?” “殿下,奴婢刚刚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因为文道底蕴不足,才去墨家外门学炼器的,殿下怎能对他抱有希望……” 高台之上,周文举突然笑了:“秋日之乐观,简单!” 手起,提笔,写下……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十四个字一落! 金光绽放於他的笔下! 所有人目光同时落在他的笔尖之上,全都如同见鬼…… “提笔两句,金光就此而生?” “怎么可能?” “这……” 酒楼之上,七公主眼睛猛然睁大,她看不清他写的是什么,但是,她看得见这缕金光! 金光诗? 不会吧? 本公主刚刚告诉自己,莫要被你这张小白脸迷惑,你这个小白脸跟我来这一手?写出金光诗? 宫女嘴巴张得老大,一时没了声音。 而周文举身边的五大天骄,脸色同时改变。 提笔两句就是金光,后面……后面如果不崩,非常有可能入彩! 千万不要! 不要入彩! 然而,周文举后两句隨手而出,轻鬆瀟洒……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最后一字写完,他的笔尖已然是彩光瀰漫,不是五彩之光,而是七彩! 第26章 南阳诗会开道海 “七彩!”柔儿猛地一弹,如兔子一般首次彰显了她的存在。 墨紫衣脸上露出了属於她的笑容,无限超然,却也无限欢喜…… 高台之下欢呼雀跃。 高台之上,五大天骄如同全体石化,所有人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听说过他写下了三首七彩诗,知道他的诗道天赋无与伦比,但是,这首临时出的题,这直击诗人思维定势,几乎可以算是为他量身定製的诗道陷阱,他竟然轻鬆越过,依然延续了他的七彩之路…… 只需要这一首七彩诗。 他就是南阳诗会最靚的崽…… 他的文名,將如他诗中所言:晴空一鹤排云上! 无人可以压制! 大长老的图谋,落空了! 汝兰王那边,无法交差了! 而场中更大的奇蹟还在继续…… 哧地一声轻响,周文举笔下的这张诗稿,二十八个字突然剥离,化为一条七彩线,直上苍穹,竟然演绎出了鹤形。 真的如同一只仙鹤,飞出牢笼,直上万里晴空。 而晴空深处,一扇门户缓缓开启,迎接这只仙鹤…… “开道海!”李月城脸上完全失色。 刚才,他写下了一首五彩之诗,他也曾幻想开道海。 然而,皇天未佑。 而现在,道海开了! 他渴望的奇蹟,由他的对手呈现给了整个天下…… “开道海,道海钓鱼……”高台之上,所有人全都震惊,同时站起…… 南阳城,行人止步。 酒楼之上,无数人开窗。 青楼之中,跟青楼女战斗尚酣的嫖客,也停下了衝刺的步伐,用一种看神仙临世的视觉,看著这晴空一鹤穿空而起…… 道海垂钓,几人能够亲眼见证? 今日南阳有幸,亲眼见证! 七公主脸上突然布满红霞:“七彩诗篇,道海钓鱼!小锁头,是谁告诉本宫,他的文才不值得期待?” 宫女早已懵圈,她的嘴巴,平生第一次如同她的名字:锁头! 锁头没打开,钥匙弄丟了,接不下公主的询问…… 高台之上,墨紫衣脸带娇顏。 耳畔听著全城之欢呼,眼中流过化为晴空一鹤穿云而起的这首绝妙诗篇: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她的心中,宛若浪潮汹涌。 这是诗吗? 当然是! 当之无愧的绝妙七彩之诗! 这仅仅只是诗吗? 不,这还是他的人生! 他的人生,是在她的眼皮底下慢慢打开的,可以说是开局一片深秋惨澹,自古以来,但凡遭遇这种人生开局的人,结局大概也只有“寂寥”二字可以概括。而他,偏偏走出了“胜春朝”之豁达豪迈。 一句“任他明月下西楼”,放下过去的执念。 一句“满天风雨下西楼”,隨她远行。 而今日南阳诗会,晴空一鹤排云上! 纵然当世天骄无数,他依然是那排云之鹤! 她的內心也有两句诗悄然泛起:“一鹤排云入道海,从此周郎是传奇”! 这就是他的道! 踏著敌人铺就的陷阱,身化晴空一鹤,排云而上,风华绝代之態,舍他其谁? 周文举的目光投向看不清的道海。 感受著丝线入道海的莫测之钓。 丝线一沉,有物上鉤。 然后,一只巨大的银鱼隨七彩钓丝入回,没入他的眉心,这条银鱼比当日第二首诗所钓的银鱼还大两倍。 这是天道文气凝聚而成的文人圣物。 文气银鱼入脑,他前几日打通天地壁,导致大脑之中文气稀薄的局面,一时尽改,巨大的文气灵鱼,填补了大脑中所有的文气空缺,他的脸,在这一刻,文道灵光四溢。 几名花魁眼睛都直了…… 酒楼之上,那位七公主原本就对他这张小白脸免疫力过低,这下更加不行了…… 李月城等五位天骄盯著这条巨大得无与伦比、他们平生从来没有见过的巨大银鱼进入他的眉心,全都丧失了言语表达的能力。 內心只有疯狂纠结…… 他们做足了准备! 不仅仅是题目,不仅仅是自己的答卷,还准备了后续的台词…… 只要周文举诗会失利。 他们有的是说辞,可以“善意”告诉他,你文道底蕴不足,没有名师指导、没有十年寒窗,是撑不住你的文道之途的,也可以居高临下告诉他:你还是適合於炼器,莫若在这南阳城下,开个铁匠铺? 用这种方式,让他好不容易冒头的“文根”陷入深深挫败与自我怀疑的泥潭之中,让他的诗才曇花一现。 这样的事儿,他们以前是干过的。 顺利得如同教科书一般。 然而,今日是见鬼了。 戴大儒为他精心准备、甚至可以叫量身定製的题目,他竟然顺利接上。 而且还写出了七彩诗篇。 七彩诗篇一出,诗会以他为尊。 他的文名,必將传扬天下,至少是江南。 所有妄图借这次诗会施展的后续文章全都改写。 墨家大长老磨刀霍霍,面对墨字房的反攻倒算,会因此而延迟…… 汝兰王那边更伤。 不仅无法借这场诗会清除掉这位“杀掉三王子的真凶”,还为他罩上了一个保护壳——名士头衔,本身就是最好的保护。 全城百姓欢呼。 全城文人庆幸。 高台之下百名特邀文人沉醉於这首妙诗意境中出不来。 高台之上,各怀鬼胎的天骄,怀疑人生。 周文举和墨紫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开心快乐…… 突然,空中一动,宛若一片云彩飞来。 墨紫衣目光一抬,脸色微微一沉:“诗圣圣家,圣主第七子李浩然!” 周文举目光抬起,看到了一幅优雅绝伦的画面。 碧空万里如洗。 一页淡黄的纸张,掠过长空。 纸张之上,一个年轻人傲然而立,他的目光遥视苍穹,他的身上之衣,极为独特雅致,下方碧绿如湖,上方湛蓝如天。 衣服的前方,胸口处,两条纹路盘旋,如同书页开启。 其中一个银线构成之字:诗。 这就是诗圣圣家嫡系弟子的作派? 连衣服都如诗如画? 墨紫衣一眼识破他的身份,诗圣圣家第七子李浩然。 圣家如皇朝,圣主第七子,基本上可以视同大宇皇朝的七皇子…… 满城之人刚刚被七彩诗篇所震慑。 这会儿看到掠空而过的李浩然,全都兴奋了…… “这位周公子刚刚写下名垂诗史的七彩诗篇,诗圣圣家嫡系就到了,难道说,他们嗅觉如此敏感,有意將这位诗道天骄请入圣家?” “那是必然的!”旁人作答:“诗家对於诗道天才,那是真正的难捨,比如台上的黎雨飞、王洛水,不都是因为诗才而受到诗家青睞的吗?这位周公子今日才压群雄,太吻合诗家招贤纳士的条件了。” “可是,这位周公子乃是墨家的,诗家將手伸向其他圣家抢人,合適吗?” “兄台你这就不懂了,客卿只是客,並非正式弟子,怎么就不能抢?” “这就有意思了!墨家客卿,诗家看中,两大圣家会怎么爭?” “人比人,气死人也!”有人感嘆:“多少人想入圣家而不可得,而他,竟然让两大圣家爭……” “你不服,你也写一首七彩诗?” 一时之间,整个南阳,都嗅到了这股子敏感的气息…… 高台之上,眾位天骄一齐起身。 戴书城也从主位上起身。 同时鞠躬…… 李月城开口:“区区一场南阳诗会,李公子竟然亲临,幸何如之?” 李浩然脚下诗页如飞翼,轻轻一展,將他送入高台,那页淡黄的书页,如飞鸟一般没入他的眉心。 而他的人,飘然如天仙,落在李月城面前,面对李月城等五大天骄以及戴书城,微微一鞠躬:“本座只是週游大宇江南,原本也没打算人前亮相,只是刚才见到南阳之眾,面对一首七彩之诗,表现得有些过於狂热,所以打算跟这位……说上一句话!” 他的一根手指轻轻一侧,指向周文举。 第27章 诗圣圣家李浩然 这么一指,他的眼神甚至都没有回过来。 台下之人,陡然鸦雀无声。 如此失礼么? 用手指人,正眼不观! 这是有多瞧不起啊? 墨紫衣心头猛然一跳,眼中竟然有了一丝兴奋之色…… 老天作证,刚才诗圣圣家李浩然突然出现的那一刻,她內心也跳了一下下。 她很担心…… 担心李浩然会抢夺这位诗道天骄,开出墨家开不出的条件,比如说正式弟子头衔,比如说赐予他最需要的文坛、文山、文心…… 站在他周文举的立场上,是完全有理由改换门庭的。 然而,李浩然一出场,就犯下了一个致命大错。 他对周文举如此不敬! 以她墨紫衣这几日对周文举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接受这种方式…… 果然,周文举眉头微微一掀:“阁下想说什么?” 阁下! 只需要一个称呼,就代表著他的不满,否则,一句“李公子”或者“李兄”总是更亲和些。 李浩然缓缓侧身,终於正眼瞧了他一眼,然后,轻轻一笑:“七彩诗篇不足为奇,本座十五岁时就写过!” 短短一句话。 全场之人,眼睛同时大亮。 如果说周文举凭一首七彩诗,成为南阳最靚的崽,而这位横空而至的诗家第七子,仅仅一句话,就夺了他的锋芒。 你写下七彩诗又如何? 他李浩然十五岁就写过!而且还有据可查,完全是事实。 周文举也是淡淡一笑:“阁下十五岁就写过七彩诗,意思是,七彩诗於你,信手拈来?” “那是自然!”李浩然微微一笑,莫测高深。 周文举懒洋洋地坐下:“来来来,桌上有纸笔,阁下不妨就適才本人那道题目,再写下一首七彩诗!” 李浩然愣住了。 十五岁写下七彩诗,於他是事实,他不怕深究。 在以后的日子里,写下七彩诗,於他也是完全可能的。 但是,说信手拈来就有点过头了。 七彩诗,哪是那么容易就写出来的? 现场写下,而且是对方那刁钻入骨的角度,那……那几乎不可能! 一般情况下,吹吹过去的荣耀,展望下未来,別人隨声附和下事情也就过去了,但是,现场较个真,我靠! 这超出了剧本啊。 墨紫衣也坐下了。 適才只是基於基本礼节——对方身份地位与她完全等同,她站起来,尊重对方也是尊重自己。 但现在,不用尊重了。 坐下,开口:“怎么?浩然公子十五岁就能写七彩诗,如今二十八岁了,反而写不了么?十三年时间,活回去了么?” 两个人,只需要两句话,李浩然挟满城艷羡而来的诗家气势,隱有崩盘之势。 李浩然哈哈一笑:“紫衣姑娘问本座十三年时间都做了些什么,本座不妨如实告知!本座这十三年来,延续的並非固有诗律,而是承圣祖之志,拓诗道之疆!” 承圣祖之志! 拓诗道之疆! 全场大哗! 圣道,之所以为“道”,就在於生生不息,后人躺在前人开拓的路上睡大觉不算本事,真正的本事,是拓宽这一道的边界。 “承圣祖之志,拓诗道之疆!”李月城赞道:“李公子此举,方是圣道之真諦,单以此志而论,就超过十首百首七彩之诗也!” “那是自然,彩诗年年有,圣道之拓几回闻?”王洛水也道。 他们这番对话传將而下,李浩然遭受的这一重击,就此而消。 因为他们的道理很正。 如果李浩然真的拓宽了诗道边界,那他现在是否当场写出七彩诗,也就完全不重要。 “有成?”墨紫衣轻轻吐出两个字。 只需要两个字…… 局面又一次面临较真! 大话谁都可以说得雄纠纠气昂昂。 就看你是否有成! 你若有成,你可以说你没有吹牛。 没有成,你空谈个啥? “紫衣姑娘显然是不信的,试问这位……姓周的,敢赌一场么?”李浩然道。 “赌?”周文举抬头。 “是的,赌!” “赌什么?如何赌?” 李浩然道:“就以诗之『变道』为赌!若本座现场实施诗道之变,得天道认可,阁下自废文根如何?” 墨紫衣眉头猛锁。 至此,她明白了! 李浩然绝非游歷江南,无意中出现! 他,依然是对方链条中的一环。 周文举现场写下七彩诗,破除了他们的图谋,现在,李浩然登场,用这招“绝户策”来永远除掉周文举这个后患。 人之文根,格外奇妙。 得之可以偶然。 但是,一旦在天道誓言之下,自行废除,天道视你为背叛,以后岂能再赐文根? 他万万不可中计! 不管对方拓宽诗道边界有多么不可信,他都不可中计! “不要答应,这还是对方的阴谋!”墨紫衣文道传音,传入周文举的耳中。 全场之人,这一刻面面相覷…… “赌这么大?为何?”有老儒向身边之人文道传音。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南阳城中,几乎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再迟钝之人也已经知道,他们一开始的预判完全错了。 诗圣圣家七公子前来,並没有招揽於他的想法,反而是要废了他! 场中,周文举托起了面前的茶杯,目光慢慢抬起:“本人自问与诗圣圣家,向无瓜葛,阁下却对我怨念如此之深,敢问这是为何?” “怨念谈不上,只是本座有一个感想而已!”李浩然缓缓仰头,目视苍穹之外,声音从高处传来:“诗之道,神圣之道,建立於文道底蕴之上的道!决不是一个烧柴打铁、无知无识、无师无底之辈可以轻易踏入的。若是全天下阿猫阿狗,都想在此道上出一迴风头,那圣道之圣,从何而来?” 这番话,竟然说得慷慨激昂。 周文举手中茶杯轻轻转动:“明白了,诗圣圣家將诗之一道,视若自己的家道,只许诗家放火,不许旁人点灯,是这样吗?” 这话尖锐至极。 然而,李浩然目光下落:“你还不配与本座论道,你只需要回答一句,敢赌否?” 周文举耳畔传来墨紫衣紧急传音,当然是再度提醒…… 他轻轻一笑:“阁下可知……何为赌?” “你且言来,何为赌?”李浩然眉头微皱。 周文举道:“所谓赌,对等才叫赌!你开立之赌,只有权力,而不承担风险,不叫赌!” “倒也是!”李浩然哈哈一笑:“那你且道来,欲如何赌这场变道?” 周文举道:“简单!你可施展诗道之变,我亦可施展诗道之变,你我诗道之变呈於天道之下,谁得天道认可更深,谁就贏!败者,自废文根!” 墨紫衣大惊失色,一缕声音传来,又急又快…… 然而,那边李浩然却是窥见了战机,片刻都不耽误,唯恐对方变卦:“接了!天道为誓!” 他的手指直指苍穹! “天道为誓!”周文举的手指也直指苍穹。 隨著他们这一指,桌上已经烧了一半的“诗香”,一缕轻烟如箭,直射苍穹之上。 轰隆一声轻响。 代表著天道誓言的成立! 墨紫衣霍然站起,已然花容失色。 然而,誓言已成! 第28章 六字诗,开词路 “你……”最后一字传入周文举的识海之中,带著无以言说之纠结,再没下文。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大脑已然一片混乱…… 原本参加南阳诗会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圆满收官。 原本今夜,將是一个庆功夜。 但是,在这最后的关头,你竟然跟人赌,而且还押上了自己的文根。 你往日行事,我放心。 哪怕最不能解的套,你都解得让我心服口服,但今日为何表现如此失常? 已经告诉过你了,李浩然必是对方关键的一环。 你还对他抱有幻想不成? 汝兰王、墨家大长老、诗家…… 哪一家不是老狐狸扎堆? 他们精心设下的圈套,怎么可能没有准备充分? 你仓促间接招…… 面对的又是跟你诗道底蕴格格不入的“变道”。 圣道边界,多少人年復一年在开拓。 穷极你之一生,都未必能够突破边界半分。 你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命运,跟这三家千年底蕴的超级势力为赌! 你大概以为你可以隨时道海钓鱼,文根没了,你还可以再钓,那纯粹是不懂基本规则…… 会不会真的就是这个原因? 墨紫衣越想越慌。 或许还真是。 他的文道根基毕竟浅薄,文根得来太容易,根本不知道废掉之后,就无法再得的圣道真諦…… 然而,一切都晚了。 天道誓言已经生效。 “妙哉!”李浩然仰面一笑,手起,一把长剑无中生有。 剑落,虚空而下! 此剑,文士佩剑而已。 然而,剑光一起,他宛若剑仙之风。 以剑为笔,以金纸为纸,金纸之上,剑走龙蛇,写下一诗…… 诗名:《长剑吟》 “青锋横断秋光,寒芒倒卷苍茫……” “两句诗吗?” “为何是六字?” 下方眾人同时大震。 诗有五言,有七言,甚至有四言,然而,翻遍记录天下取得文道圣光的所有诗篇,从未有过六言诗。 李浩然,这位深諳诗道至理的诗道天骄,提笔写下的诗篇,竟然是六言诗! 李浩然长剑一点,下两句隨剑而出:“匣中龙吟復啸,浮云万里同凉!” 长剑一收,银光起! 银光碟旋於这首诗作之上,似有惊喜之感。 突然,银光一分,诗作之上,宛若一条新道开启,道宽三指,是一种无比离奇的文道之像。 “银光诗?”下方一些后辈全都不敢置信。 不是惊讶於诗作绽放文道圣光,而是惊讶於只诞生一缕银光。 银光诗,寻常场合,自然会让人喝彩,但是,出自今日这等高端至极的场合,银光诗显然是不够看的。 堂堂诗圣圣家第七子,號称十五岁就写下七彩诗篇的诗道天骄,抬笔写下的竟然是一首银光诗?这丟人不丟到姥姥家去了? 然而,高台之上,采声大作! 李月城长身而起:“《诗道匯篇》三千七百卷,纳百万有圣道文光之佳作,无一首六言诗入列,今日李公子这一首《长剑吟》,乃是第一篇绽放文道圣光之六言诗,开山之作也!” “天道已认可新道之开!看!”诗狂直指这篇诗作上的那道三指宽的青色光带,神情无比激动。 “诗道之上再上开新道,变之极也!”戴书城捏著鬍鬚尖尖,深深鞠躬:“诗圣圣家嫡系出手,在先祖开拓之道上,再拓道宽,老朽佩服之至,相信圣人亦是欣慰甚也!” 一时之间,满台同贺。 高台之上的反应与下方民眾的反应形成两个极端。 民眾反响不激烈,高台反响却出奇的激烈。 为何会这样? 站位高低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也自不同。 下方百人观礼台中,就有年轻人悄悄问声自家长辈:“六言诗,真的有那么了不起?” 老人如此回答:“诗之一道自有规则,六言诗,决不是七字隨意减一字,五字隨意加一字,如何定律,如何定韵,如何定平仄,全都是考验,考验未过,文道圣光不会呈现,既然呈现了文道圣光,那就代表著他这首诗,的確是天道认可之『变』!轻描淡写出手,隨手开新途,诗家底蕴,一至如斯……” 伴隨著一声深深的嘆息。 李浩然身子微微一转,从无数吹捧的包围圈中,目光投向周文举。 周文举身边,紫衣脸色一片苍白。 她当然知道,文道另开新路有多么不容易。 那是圣道之上最最艰难的事情。 她也知道面前之人这首诗,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好诗,甚至还带有居高临下的讥讽之意——他的长剑横断时空,他断言浮云万里同凉,言之下意清楚明白,唯我独尊,他人凉凉。 然而,天道却给予认定——承认他开了六言诗之先河,事实上也的確如此,六言诗,不是没有人写过,但是,出文道圣光的,到目前为止,仅此一诗! 这下,麻烦就真的大了。 周文举有隨手写下七彩诗的惊天诗才。 但是,他能开文道新路? 断然不可能! 只要开不了新路,他就输了! 他只要一输,所有的底牌都输个一乾二净,哪怕他再写一首七彩诗,也挽不回这失去的一切…… 这就是诗家! 这就是皇朝! 这就是他们的断根之策! 无论如何,他们也要將他扼杀於摇篮之中,而她,面对这种格局,也是束手无策。 “本座已然完成赌约!”李浩然手中长剑直指周文举:“你……如何接之?” 全场目光同时投向周文举。 在大家想像中,这小子这一刻该当六神无主。 然而,让大家失望了! 周文举淡淡一笑:“六字之诗,三指新路,就让你嘚瑟成这幅模样?由此可见,你引以为豪的所谓底蕴,也不过如此!” “哈哈,三指新路,不足为奇么?”李浩然哈哈大笑。 “的確不足为奇!”周文举懒洋洋地道。 “那就敬请阁下,变上一变!”李浩然声音低沉:“也让全天下之人亲眼看上一看,你是何种成色!” “你欲看我是何种成色,你身后之人,大概也想看看我是何种成色!”周文举目光慢慢从远方收回:“那很好,今日,我就让你们见上一见,我是何种成色!” 他的手一伸,宝笔在手! 这幅神態一出,全城之人突然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就是面前这人,这一刻似乎变了个人。 先前的他,如同是包著厚厚冬衣之下的优雅边角料,这句话之后,他脱下了冬衣,真正露出了属於他的锋芒! 他手腕一振,提笔写下…… “我是清都山水郎……” 李浩然笑了:“哈哈,果然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村夫!” 周文举续写: “天教分付与疏狂……” 李浩然的笑声戛然而止。 如此气魄无双的精妙之作? 周文举的笔未停,后两句落下:“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笔一落,金光闪烁於他的笔尖。 高台之上,所有人完全静音。 不管他们多么希望周文举败,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他这首诗,气魄之宏,用词之狂,构思之精妙,真正无与伦比。 连天道都给出了金光之评。 然而,至少有一人,心头一沉到底,正是墨紫衣。 她是文道半步宗师。 她岂能不识货? 她当然知道这首诗有多好,但是,这比拼的並不是诗有多好,而是开新路! 你诗的档次压了李浩然一头没用! 你需要开新路! 可是,这二十八个字,就是標准的七言诗,哪里有变了? 她看得出来,高台上其他人自然也看得出来。 李月城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其余眾人,后背的冷汗,也终於悄然挥发…… 今日,如同走了一回过山车,终於,尘埃落定了。 面前这位诗道让他们冒汗的天骄,终於要走到文根废去,文道除名的境地…… 然而…… 周文举的笔还未停下! 笔落,后面的字落下…… “诗万首, 酒千觴, 几曾著眼看侯王? 玉楼金闕慵归去, 且插梅花醉洛阳!” 笔落,彩光缕缕,一时分不清是何种彩…… 文道之光迷离,未知源於何处…… “这怎么回事?” “天道难评?” “从未出现如此奇怪的情况……” 墨紫衣后背全是冷汗:“周公子,你这诗……” “这不是诗!”周文举道:“这叫词!此方天地开山第一词,我將这词牌名定为:《鷓鴣天》!” 声音一落,宝笔落下,在这幅词稿之上,写下词牌名:《鷓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