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人类只有我做梦》 第1章 不愿入睡者 环城十七区的无业者公寓內。 林异正呆坐在床边,双眼通红,死死地盯著前方。 他在看著桌上跳动的电子表。 “第七天……”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他已经整整七天没有睡觉了。 此时的他,已经意识模糊,开始出现幻觉,耳边“嗡嗡”作响。 林异伸手抓了抓,想要把耳边的“虫子”抓住,却抓了个空。 “没有虫子,是幻觉,我听错了……” 他望著空空的手心,又觉得脖子很痒,连忙伸手抓了抓。 瞬间,脖子上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让他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侧过身,看向不远处的镜子。 镜中的自己,脖子上早已布满了深红的血痂,那久经抓挠的部位已经溃烂得模糊不清。 而那镜子里的青年,如此憔悴。 眼窝深陷,黑眼圈印在了苍白的脸上,指甲里全是血泥和白肉,最可怕的是,裸露的皮肤上还布满了抓痕,那抓痕之下,是蔓延的红色斑纹。 只是看到那红斑,林异就呼吸一滯,本就发闷的胸口更加喘不过气来。 这些红斑,都是“虫子”咬的。 想到这,林异的耳边又响起了“嗡嗡”声,他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耳鸣还是虫鸣,但他早有准备。 他打开了音响,开始播放早就准备好的重金属乐。 这既能让他不听到那些声音,也能消除他的困意。 可是,积累了七天的困意,哪是这么好消除的? 在重金属的轰炸中,林异的眼皮还是闭上了。 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鼓点钻进了他的耳膜,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衝到床头,一股脑地掏出了提前备好的药片。 这是他从地下诊所搞来的违禁品,只要一片,就能让人“清醒”很久。 他毫不犹豫地將一把药片塞入嘴中,用后槽牙狠狠咬碎,猛吞了下去。 紧接著,他又从床上跳起,开始拖著那疲惫的身体,在房间中做起深蹲。 这能让他不这么困。 身体已经开始有些发凉,一股寒意从额头钻出,明明他发疯似的运动,却没有一点汗流出。 反倒是那些被“虫子”咬到的部位,又隨著剧烈的动作痒了起来。 他只能一边深蹲,一边抓挠,身体也在不断的挣扎中愈发地虚脱。 重金属乐还在激盪,林异抓挠的节奏也与鼓点达到了同步,身体在隨著电吉他的旋律起伏。 蹲下、站起、蹲下、站起…… 身体还保持著活跃,但他的意识已经到达了极限。 “连那药也没用了吗?” 在他试图保持清醒的第三天,他就去搞来了这些药,连著吃了几天,居然让他吃出了耐药性。 这一次把剩下的药一口气全吃了,却好像一点用都没有。 “还是困,好睏……好睏……” 他的大脑和身体都在劝说他赶紧躺下,不要挣扎了,但他仍在坚持著与本能对抗。 他之所以这么执著,是因为有比“不睡觉”更加可怕的事情。 “不能睡,只要睡著,就会看到那些虫子……” …… 一切始於半个月前。 林异记得很清楚,那天,政府突然通知附近的红潮工业区进入戒严,他们这些靠著红潮工业区生存的无业者突然没了干活的地方,只能躺在家里,等待事態平缓。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早早睡去。 可就在他睡著之后,他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那是一片“不完整”的空间,场景中的所有事物都是“堆砌”的,只有注意力放在具体的事物上时,才会显现出来。 四周忽明忽暗,毫无逻辑,然而,身处那个空间的他,居然觉得一切“正常”。 他完全適应了那个空间,没有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到达这里”,也没有疑惑“这是哪”,他在进入那个空间的时候,逻辑是完全自洽的! 直到醒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到达过那个地方。 “身处其中时,不觉有异,清醒之后,才会回忆起各种荒谬之处。” 林异一整天都在思索那到底是什么地方,越想越觉得可怕。 於是,第二天夜里,他带著焦虑的情绪入睡了…… 不出所料,他再次来到了那片奇异的空间。 而这一次,跟隨他而来的,还有“恐惧”。 他没有想到,白天的情绪居然会追到这里,那种对於未知的恐惧好像缠绕在了他的身上,在这个诡异的空间中不断放大,从而滋生出了一些第一天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些虫子!” 它们有人头大小,翅膀嗡嗡地拍打著,身上有像黄蜂一样的斑纹,每根节肢都尖锐得像是刺刀,那大顎能把人的骨头直接啃断! 更可怕的是,它们还成群结队,隨处可见,不管林异逃到哪里,它们都会突然出现,蜂拥而上。 它们似乎对林异特別“钟爱”,会在那片诡异空间里四处搜寻林异。 於是林异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躲,但无论如何都会被那些虫子追上。 然后,被虫群淹没。 虫子们会啃噬林异的身体,他能看到自己的血肉被那些虫子剪开,一块一块地掉在地上,连骨头都不放过,虫牙一咬,骨头也变成了碎片,像是饼乾屑一样四处乱飞…… 他被虫子吃了好多次,每一次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死亡的细节,看到那些虫子身上狰狞的部位。 但每次吃完,他又会活过来,重复被捕食的过程,直到醒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异都带著同样的恐惧入睡,而那些虫子也像是在等候著他一样,只要他来到那片空间,虫子就会出现。 而且,隨著他的恐惧越来越深,那些虫子也变得越来越狰狞,数量越来越多。 就连白天,林异都会感觉到身边有虫翅扇动的风,身上奇痒无比。 好像虫子的节肢在他的皮肤上摩擦…… 他只能不停地抓,不停地挠,直到身上布满红斑。 於是,饱受折磨的他终於下定了决心——不睡了。 “不睡,就不会看到那些虫子。” 这已经是他放弃睡眠的第七天,药物已经几乎没有作用,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甚至连身体的疼痛都已经麻木,林异的意志也在崩溃的边缘。 重金属乐仍在嘶吼,可对林异来说,一切有节奏的声响都变成了安眠曲。 他的身体还在动,眼皮却再次不爭气地闭上,动作越来越迟缓。 在音乐结束切换的间隙,正蹲下的林异腿一软,靠在了床边,药物再也无法唤醒他的神经,大脑本能地进入了休眠。 电吉他的前奏隨著鼓点再次响起,破碎的电流音发出“嗡嗡”的震颤,与耳鸣重合在一起,最后变成了翅膀的扇动声…… 第2章 惧生虫 林异开始了逃跑。 这片空间没有开头,没有因果,来到这之后,一切理性都將剥离,只剩下暴露在外的、纯粹的情绪。 到来者不会思考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到何处去,只会沉浸於所见之物中,不可自拔…… 林异的眼中只剩下蜂拥而至的虫潮,他发狂地奔跑,可不管如何跑到哪,身后总会传来嗡嗡的响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虫子的触鬚碰到了他的后脑勺,在他的皮肤上摩挲,传来一阵难以抑制的瘙痒。 恐惧蔓延,一瞬间,后背已爬满了飞虫,节肢的倒刺勾扎进了肉里,一只叠著一只。 背后越来越沉重,林异逃跑的步伐也越来越缓慢。 “咔嚓。” 是肉被剪断的声音,有些沉闷,又有些清脆。 林异明明背对著那些虫子,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啃噬的细节: 虫顎陷进皮肤,切开嫩肉,交匯之时,也是血肉落地之时…… 林异感觉不到痛苦,说来也奇怪,他从未在这些虫子的啃噬过程中感受到任何痛苦,皆是无比清醒地看完全程。 身处於奇异空间中的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似乎“不痛”就是正常的。 但是他怕…… 这种场景放在任何人眼前,都会令其生出无边的恐惧,林异也不例外。 他顾不上身后的千疮百孔,继续向前奔跑,可虫群已经来到了他的前方,腿上也掛上了沉重的虫团。 林异恐惧地向身下看去,这一看不要紧,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只剩下两条光禿禿的白骨。 白骨上掛满了虫,轻轻一啃,腿骨就像剥落的蛋卷一样掉出碎渣…… 因为这一眼,林异再也保持不了平衡,重重地砸倒在地。 虫群涌来,迅速將他淹没。 这一幕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每次入睡,他都会经歷同样的事情。 被虫追、啃咬、淹没、吞噬…… 醒来之后,他回想著这些画面,身上就会开始瘙痒疼痛。 可是,人类是一种承受能力很强的生物,当对一件事情“习惯”之后,面对这件事的情绪就会產生变化。 林异原本只会害怕,面对这诡异的空间和虫群,他只能產生“恐惧”这唯一的情绪。 而现在,重复经歷了这么多次之后,在恐惧之上,他又诞生了一种新的情绪——愤怒。 被连续折磨了半个月,怎么能不愤怒呢? 他想把这些虫子杀光光!一个不留! 这次,林异选择了反抗…… 他不再因为无边的恐惧而动弹不得,放弃挣扎。 他对著那袭来的虫海大吼了一声,抓起了自己断裂的腿骨,用尖锐的一端,朝著虫子那圆滚滚的腹部扎去! “噗嗤!” 腿骨並没有被坚硬的虫壳拦下,反而像是捅进了豆腐一样,没有一丝阻碍。 这一幕,瞬间点燃了愤怒的火焰,將恐惧压在了最低点,林异看到了希望。 只剩上半身的他居然强行维持住了平衡,他手握腿骨,对著眼前的虫子,狠狠戳下。 被戳中的虫子就像爆掉的西瓜,瞬间炸裂,汁水飞溅,节肢抽搐了几下之后,便不再动弹。 死去的虫子让压抑了半个月的林异彻底爆发,在那愤怒之上,居然又生出了无尽的愉悦。 復仇,爽! 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关於虫子的声响,取而代之的是振奋人心的重金属乐。 “这是战斗的声音!” 伴隨著鼓点,一只只虫子在林异眼前爆开,他的腿骨成了收割生命的长矛,每只被他杀死的虫子都变成了美妙的音符。 林异再也没有丝毫恐惧,他反倒主动向那些虫子攻去,很快,他就成了这片空间的主导者,享受起杀戮的快感。 …… 直到林异睁开眼睛…… 重金属乐仍在播放。 即使全身酸痛,但林异的精神却感到无比放鬆。 “居然把它们杀光了?” 林异瞥向一旁的镜子,那镜中的青年虽然依旧憔悴,掛著重重的黑眼圈,但眼眸中已充满了神采,宛如浴火重生。 他看了看电子表,这一觉居然睡了一天两夜。 因为是坐著睡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只剩上半身还能移动,后背也完全麻木…… 感受著自己的身体,林异突然有些恍惚。 他用尽全力,將自己撑到了床上,拿出枕头下的本子,记录起这次非同一般的经歷。 “这一次,我打败了那些虫子。” “我不再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写到这时,林异突然停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个奇异空间里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与他的情绪有关。 他越害怕,那些虫子就越恐怖,当他不再害怕,虫子便变得脆弱。 “我只用一根腿骨,就杀光了虫群?” 现在想来,非常不符合逻辑,但那个地方並不讲逻辑。 “我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愤怒压过了恐惧。” “所以,只要我的情绪足够,就能在那里占据主导!” 林异清楚地记得,在他开始杀戮之后,他便感觉到了“愉悦”,这也让他的力量变得愈发强大。 无论是愤怒,还是愉悦,都跨过了理性思维,直接给予了他“杀死虫子”的欲望。 “是欲望!” 欲望给予了他力量。 林异立刻在本子上记录下自己的发现。 “醒来之后,我的下半身没了知觉,后背发麻,这与我在那个空间中的状態完全相同……” 是那个空间影响到了现实吗? 好像並不是,反倒像是现实影响到了那个空间。 他在外面的身体感受,反映到了那个空间里! “感知也会影响我在其中的遭遇。”林异在本子上补上了这句话。 林异总算明白了,那个地方,与现实並不是完全分隔的。 虽然身处其中的他会失去所有理智,陷入混乱,但意识却还保持著完整性,同时也能作用在那个空间之上,改变里面发生的事情。 而且,这种改变,也具备了那个空间的特性—— 不需要逻辑。 他可以被吃掉半个身子还生龙活虎,也可以用一根腿骨杀光铺天盖地的虫群,只要他“想”,就可以在那个地方实现任何事情! 想到这,林异心臟怦怦直跳。 他看著本子,心中居然出现了一丝期待。 他在期待,下一次的入睡。 第3章 无梦的世界 睡眠,应该是空洞的,这是这个世界的公理。 在睡著的那一刻,世界就会“熄灭”。 入睡者不会有任何思维活动,醒来时会感觉跳跃了一段时间,从闭眼到睁眼的那段时间仿佛消失了一般。 “就像是断电的机器。” 人类的大脑在进入睡眠之后,会迅速转化为慢波,与清醒时的高频低幅脑电波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种同步化的慢波活动表明大脑神经元的活动整体减弱,神经元放电频率降低且更协调。 进入睡眠,也意味著大脑从信息处理模式切换到了待机修復模式,开始对一天內接收到冗杂信息进行分类处理。 在这个模式下,大脑的血流量会明显减少,能量代谢率与消耗率降至最低,同时与修復相关的代谢活动会迅速增强。 同时,大脑对外界刺激的感知和反应能力会显著降低,皮层高级认知区域受到抑制,意识完全“离线”。 …… 这都是林异在联合网络上查到的资料。 他又尝试在搜索栏里输入“睡著之后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结果查询结果一片空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也试图在论坛上向別人諮询,但没有人能理解他所说的话。 “你是什么时候到那的?” “睡著之后。” “你说你在里面死了?” “嗯。” “那现在和我对话的是谁?” “死的是里面的我,外面的我还没有死。” “行了行了,你先去把故事编明白再来骗人吧……” 別人都以为他是在讲故事,而且是个完全没有逻辑的故事,他的认真讲述只会换来嘲笑。 睡著,就会失去意识,直到醒来……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 “你能具体描述一下你去到的那个地方吗?” “描述不出来,那里是碎片化的,有些场景还会一直在变化,根据我的想法来变化……” “那不就是你幻想出来的吗?” 人类从创造“睡眠”这个概念到现在,从来没有出现过与林异有相同遭遇的人。 他就像是在和一群盲人描述大象,任何言语都无法精確地表达。 没有人能理解他…… 接下来的几天,林异依旧会在睡著后进入那个奇异的空间。 儘管他已经发现,情绪波动和现实感知可以改变这里的场景,但他根本控制不了。 每天不是虫子在追他,就是他在杀虫子。 即使在清醒的时候做了周密的计划,打算探索那个空间,但到了真正睡著的时候,就会完全丧失逻辑,开始无休止的打打杀杀。 林异还发现,他的精神开始变得越来越差,以往只需要5个小时的睡眠就能变得精力充沛,现在睡整整12个小时都不够,醒来时依旧会非常劳累。 就算是清醒的时候,脑子里也全是虫子的嗡嗡声,身上还越来越痒……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结合入睡时的经歷以及网上的资料,林异猜测,也许是自己的大脑出了什么问题。 他决定寻找一些专业人士来诊断自己的“病症”。 …… 天气有些阴沉。 环城的街道上,一位身形瘦削的身影正裹得严严实实,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此人正是精神萎靡的林异。 路人见到他这副样子,纷纷躲得远远的,害怕惹上什么麻烦。 林异只能把兜帽和口罩再拉紧一点,儘量让自己显得不这么特別…… 前几天去地下诊所的时候,那里的黑医就告诉他,想要治病,就只能去大医院看看。 可林异没钱,那些大医院收费太高,他支付不起。 无业者的收入本就很低,而且极其不稳定,在支付了公寓租金、劳务中介费、联合网络使用费、定製食品费、垃圾处理费、失业税、单身税等等杂七杂八的费用之后,手头早就没剩多少了。 可现在,似乎只剩去大医院这一条路。 如果真的是大脑出了什么毛病,以地下诊所的水平,根本治不好,只会给他开一大堆奇怪的药,必须去大医院,用里面那些先进的仪器检查一下,才能找到病根。 一边想著,他已经来到了十七区中心医院前。 在他跨过医院前的“区域线”后,一阵凉风將他包裹在了其中,这是区域控温技术,同时远处开始出现带著顏色的立体投影,为他標示出了医院的每一条人流动线,各种详尽的信息逐渐开始浮现在他周围: 当前的天气、人流量、空閒诊室、药物储备……各种信息应有尽有。 周围一下就变得亮堂堂的,而此时的林异居然有些犯怵。 面前的这栋建筑里,有著最先进的设备、最精確的诊断、最细致的呵护,但这都和他这个“底层人”无关。 科技是与金钱掛鉤的,而他正好是没钱的那部分。 底层人之间流传著一句话:“一辈子只需要去一次医院,就是快死的那一次。” 而这一次看病,就足以掏空他们一辈子的积蓄。 有人寧愿等死,把钱留下来,也不愿意去医院。 林异也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居然就走到了这一步。 如果不是因为那“怪病”,他也不至於此…… 林异长嘆了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之后,他便顺著立体投影標示的动线,向著中心医院的大门走去。 还没走到大门口,一个外貌身材无比完美的导诊员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欢迎您来到十七区中心医院,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导诊员的声音轻快动听,非常有亲和力,让人听著如沐春风,但林异却冷冷地回了一句:“別废话,我要看病。” “好哦,现在我就带您去掛號,我们医院的號有这几个级別,黑铁、青铜、白银、黄金……我为您详细介绍一下,黑铁呢,就是……” “黑铁。”林异直接打断了导诊员的介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低级的號。 “好的,那您要选择黑铁几级的呢?黑铁號里分了一到十级,每一级的服务水准都不一样哦,您是第一次来到我们医院,如果选择掛黑铁十级號的话,我们可以免费为您升级到青铜级別,同时还有白银诊疗大礼包……” “我让你別废话!没听到吗!”林异恶狠狠地说道:“关闭推销程序,关闭引导消费对话,关闭购物介绍功能……” 林异对著导诊员说了一连串奇怪的“指令”,导诊员也只是笑了笑,轻轻地回復了一句:“您的权限不足,如果您在我们医院掛了黄金號及以上的號,就可以对我进行定製哦。”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娇滴滴的,对著林异开始眨眼睛。 …… “带路。” “好的哦,我们医院的掛號窗口分为五个等级……” 导诊员又开始滔滔不绝地“推销”起来,而林异依旧不为所动,完全將她当作一只吵闹的苍蝇。 这不是因为林异没素质,而是他知道,对这些机器讲素质是没用的。 看著对方那与人毫无区別的样貌,林异犯起了噁心。 人类,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完美”的…… 导诊员喋喋不休,身边的立体投影疯狂闪烁,无数纷乱的信息衝击著林异的神经。 从未来过医院的他,耳边突然传来了“嗡嗡”的声音…… 第4章 病人 很快,导诊员就將林异带到了掛號窗口。 最低级掛號窗口前,排队通道七拐八拐,非常狭窄,明明有温控系统,却异常闷热,就像是在刻意折磨来看病的患者。 感受著这令人不適的环境,林异耳边的嗡嗡声也变得越来越尖锐。 导诊员还在继续介绍著各种优惠项目,但林异的耳鸣声已经压过了那些絮絮叨叨。 医院里並不像地下诊所,充斥著浓浓的药水味,反倒有股淡淡的香,令人迷醉。 “医院里怎么会有?” 也许是那套温控系统也能控制气味…… 迷迷糊糊地掛完號,导诊员又带著林异来到了最低级的诊疗室。 逼仄的小房间里,林异和医生面对面地坐著。 医生也同样掛著“完美”的笑容,和蔼可亲。 “我现在就为您诊疗。” 医生的第一句话让林异鬆了口气,终於没有继续推销了。 没有传统的望闻问切,医生就这么保持著微笑,亲切地看著林异,隨后房间內开始扫过无形的扫描波。 几分钟后,医生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桌上的电子屏幕,说出了诊断结果:“您有些过敏,还有睡眠不足……” 林异仔细地听著,但医生已经停止了诊断。 “完了?”林异诧异地问道。 “嗯,就这么多,您的身体还是挺健康的。” “我脑子有什么问题吗?”林异用手指著头问道。 “没有,一切正常,您的智商是125,非常优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的脑子,有没有什么损伤?” “没有,您的大脑工作正常。” “可是我睡著之后……” 林异向医生讲述起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歷。 医生认真地听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脸上依旧掛著那“完美”的笑容。 “很明显,您这是睡眠不足导致的幻觉。” 听完林异的讲述后,医生篤定地说道。 “不是幻觉,那是真的……我身上的不是过敏,是虫子咬的!” “您的情绪有些激动,要注意休息哦。”医生还是在笑,语气亲切而温和。 “我要你们再仔细检查一遍。”林异看著对方,严肃地说道。 “您的要求我们可以满足,但还是要提醒您,重复检查需要支付相应的费用……当然,您可以选择提升掛號等级,我们会为您提供更优质的服务,更精確的诊疗,现在进行升级,还有针对您症状的康復礼包……” 医生突然话锋一转,开始推销起优惠项目。 “砰!” 林异重重地在桌子上砸了一下。 “您的情绪有些激动,要注意休息哦。” “如果我升级,你们会动用更好的诊疗设备?能查出我脑子的问题?”林异压抑著怒火,继续问道。 “当然,如果您掛的是钻石號,我们就会使用当下最尖端的设备为您检查,同时还能享受免费的康復服务,定製护士二对一专属看护,赠送半年的健康跟踪,微小疾病免费诊疗……当然,我並不能向您保证,一定能检查出什么。” 林异顿时气笑了。 到头来,了钱,也不一定能治好,那他还继续待在这干什么? 他没有理会还在喋喋不休的医生,直接站起身来,走了。 推开门,走廊上各式各样的导诊员正带著病人来来往往,它们都非常“完美”,反倒是那些病人,有的瘦骨嶙峋,有的面带死意。 如果不是因为“绝望”,他们也不会选择耗光钱財,来到这治病救人的“天堂”。 就在林异观察著这一切时,走廊的另一头好像出了一些骚乱。 “你们不是说我掛了钻石號,就能救我吗?怎么还不够?到底还要我升到什么號?我没钱了!真的没钱了!如果不能治,就把钱还我,我不治了还不行吗?” 一位病人不知从哪里顺了一把手术刀,抵在了导诊员的脖颈上。 而导诊员,仍在恬静地微笑: “您的情绪有些激动,要注意休息哦。” 得到这样的回覆,那位病人的表情已经几近癲狂。 也就是在这时,林异突然感觉……自己的腿骨有些微微作痛。 “怎么这个时候疼起来了?” 耳鸣声越来越尖锐,那些眼繚乱的立体投影信息让林异愈发头晕目眩,身体的状態也不太对劲。 进了医院,非但没把他的病治好,反倒越来越糟了。 “我得赶紧离开这里。” 林异没有继续关心走廊另一头的骚乱,直接顺著彩色的投影动线,向医院外走去。 身后吵闹的声音越来越激烈。 “我想起来了!你们之前和我说过,如果治不好,是可以全额退款的,而且会进行赔付,我现在就要退款赔付!” “先生,您记错了吧?我们条款里写的是『完全治不好』,现在我们已经让您的症状减轻了许多,您的死亡预期从一个月延长到了一年,这都是我们努力的结果,您可以再看看合同,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哦。” “什么狗屁合同!你们当时不是这么和我说的!不要和我玩文字游戏。” 那病人越来越狂躁,仅有的一点理智也被彻底消弭。 周围的人都在冷漠地望著他,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林异尖锐的耳鸣声中,就只剩下了这些吵闹声,他明明在越走越远,那些声音却越来越刺耳,钻进了他的耳膜。 “你们这是要逼死我!” “先生,我们怎么会逼你呢?不是一直在治疗你吗?” “我没钱了,把钱还我!” “您如果没钱了,可以试试我们和十七区银行合作推出的医疗贷,先借您一笔钱,用於治疗,等您康復,再分期还清,不用为费用而焦虑,如果您需要的话,现在就可以为您办理哦。” “啊啊啊啊!” 病人彻底疯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锋利的手术刀狠狠地扎进了导诊员的脖颈。 金属扎破柔软的仿真硅胶,没有任何鲜血流出。 “您如果损坏医院的设施,是需要赔偿的。”导诊员仍在微笑。 病人將手术刀拔出,又扎向了导诊员的其他部位,但不管扎向哪,导诊员都保持著微笑…… 没一会儿,病人终於扎累了,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而那些硅胶上的“伤口”,居然开始慢慢癒合。 病人看著这一幕,眼神愈发绝望。 他无助地站在那,眼泪慢慢地流了出来。 “您的情绪有些激动,要注意休息哦……” 第5章 啜泣 明明林异已经离开了很远,但那吵闹的声音还是能传进他的耳中。 不仅如此,他还能清晰地听到病人的啜泣声。 那病人在哭……当人们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便只能哭泣。 隨后是手术刀落地的声音,叮叮噹噹。 围观的人群在窃窃私语,有人说那人太过激了,有人指责医院做得不地道。 这场闹剧,没有“人”会受伤,只是多了一些眼泪而已。 林异见过很多这样的事情,在红潮工业区里,经常有人会因为工资的问题和那些监管机器吵起来,但又有什么用呢? 除了能够宣泄情绪之外,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见多了,也就麻木了,所以林异不想去凑热闹。 他绕过走廊拐角,往医院外走去。 医院的运转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骚乱而受到影响,导诊员们仍在“热心”地招待著每一位到来的病人。 一切都会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 环城每天都是这样。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我怎么还能听到哭声?” 林异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他都快走到医院大门了,耳边却依然迴荡著啜泣声。 “这么远都能听到?” 那声音似乎在从四面八方传来,不仅是之前的那位病人,还从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传了出来: 楼上的住院区、地下的太平间、顶楼的天台…… 到处都是啜泣,还伴隨著窸窸窣窣的抱怨声。 “我的医疗贷好像还不上了。” “我的病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好难受,睡不著。” “这里好冷……” 林异越往大门走,这些声音就越来越多,渐渐压过了虫鸣声。 那些环绕在林异身边的虫子似乎变成了一位位病人,不断地向他诉苦。 “我帮不了你们。” 林异站在医院大门前,对著一旁说道。 他的身边,站著刚刚引起骚乱的那位病人。 “你和医院闹,又有什么用呢?” “我只是想爭取一点我应得的东西。”病人轻轻地回答道。 林异摇了摇头:“你想要『爭取』的想法,本身就是错的。” 病人怔了怔,抬起了头,望向医院洁白的天板,喃喃道:“我真的错了吗?” 林异这才看到,病人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痕,细细的,像是被手术刀划开的。 他顿时一愣,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刻往身后衝去。 绕过拐角,穿过人流,林异回到了之前的走廊。 此时,围观的人群已挤满了过道,林异用尽力气挤到了尽头。 导诊员仍在微笑,温柔地看著地上。 那位病人倒在了血泊中,而他的手中,拿著刚刚掉落的手术刀…… 林异的世界静止了,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没有虫鸣,也没有抱怨,万籟俱寂。 从他得了怪病到现在,他从未如此“清醒”过。 冰凉的空气带著些许血腥味,血腥味里还夹杂著醉人的香。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医院里会有香了…… 只要香足够浓郁,就没有人可以闻到鲜血。 那血泊流淌到了导诊员的脚下,可她却不躲不避。 很快,又流到了围观人群的面前,眾人都害怕地向后退去,可身后的人还在挤来,他们动弹不得,鲜血很快就沾到了最前方那几人的鞋上。 “一个人怎么会流出这么多血呢?” 林异还在思考这个问题,脚下已经变得黏糊糊的。 那血泊很快就占据了整个走廊,而且还在不断向上蔓延。 没过膝盖、爬上肩膀,然后淹没头顶,血红的气泡不断上涌,最后只剩下一片红芒。 林异只感觉自己漂了起来,撞到了天板,又迅速坠下,摔到了地上。 等他完全回过神来时,周围的人群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鲜红的走廊。 墙是红的、地板是红的、天板也是红的,就像是被血涂满了一样。 地上的病人也不见了,而那位导诊员却还微笑地站著,她的身上也沾满了乾涸的血痂。 她突然转过头,看向了林异。 “您也是来看病的吗?” 林异还在为这诡异的变化感到迷惑,他的理智在不断地提醒他:“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但身体却本能地动了起来,记忆在告诉他:“你今天就是来看病的,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我是来看病的吗?好像是……” 林异短暂地愣了一会儿,便从地上站了起来。 “对,我是来看病的。”他对那满身血痂的导诊员回答道。 “好,那您跟我来,我带您去见医生。” “不用掛號吗?”林异疑惑地问道。 “不用。” …… 宽敞的诊室里,林异和医生面对面地坐著。 “描述一下你的病症吧。” 医生的態度並不是很好,眉宇间透露著不耐烦。 但流程却是很符合规矩,和那些地下诊所的黑医一模一样。 “我晚上睡著之后,会到达一个奇怪的地方……”林异將自己的经歷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诉说的时候,不知为何,好像有些熟悉感。 医生听著他的描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字跡完全看不懂。 在询问了几个细节之后,医生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这是什么病了。” “什么病?”林异急切地问道。 “你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可能是肿瘤,让你在睡觉的时候,以为自己睡著了,但实际上没睡著,大脑仍在活动,这时候就会臆想出一些画面,同时你的感知意识会反映在这些画面当中,形成对应。” 听著医生的判断,林异点了点头,接著问道:“那这病,有具体的名称吗?” “没有,大脑的疾病很多,还要做些具体的检查,我才能完全確定。” “好的医生,还要做些什么检查?” “嗯……”医生沉吟了一会儿:“你躺到那边的床上,我把你的头骨切开看看,就知道了。” 林异愣了,他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的医生。 “切开我的头骨?” “嗯,不切开怎么看呢?大脑是被头骨保护起来的,只有切开才能看清楚,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没有一些其他的手段吗?比如……” 林异想要举出几个例子,但话到嘴边,又想不起来了。 他记得好像有些不用打开头骨就能看到大脑的方法,但思绪却像是卡住了一样,怎么都记不起那些方法的名字。 “没有其他的手段。”医生打断了林异的思考:“我是医生,你还不相信我吗?” “相信,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都是成年人了,你还害怕切开头骨吗?” 林异下意识地觉得医生的这句话有逻辑问题,但他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你到底要不要治?” “治。” “那就快点躺下来。” 医生站起身子,开始准备开颅的工具: 剪刀、锯子、钳子、螺丝刀…… 第6章 患者与庸医 林异总觉得这是不对的。 轻易地让別人打开脑袋似乎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但又有另一个念头在告诉他:“要相信医生。” 迷迷糊糊之中,他就这么躺在了床上。 医生准备好工具,走了过来,满脸凝重,开始用手丈量林异的脑袋。 “你头挺大的,这样手术会很方便。” “是吗?” “嗯。”医生一边说著,一边拿起了一把锯子,就要往林异头上开锯。 见状,林异连忙拦住了他。 “怎么了?”医生诧异地问道。 “不是应该先麻醉吗?” “谁告诉你的?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一句反呛让林异也说不出话了,他本能地觉得手术步骤和方法都是不对的,但这位医生又看起来很专业,很有自信。 他正想著,锯子已经放在了他的头上,医生用力一拉,林异就听到天灵盖上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痛吗?”医生自信地问道。 林异愣了愣:“还真不痛。” “我都告诉你了,不需要麻醉,你还不相信我……”医生一边抱怨著,一边继续锯起林异的脑袋。 “你这样的患者,我见过很多,他们总觉得自己很懂,从网上看了一些粗浅的医学知识后,就会在治疗过程中对医生指手画脚,也不听医嘱,甚至和医生对著干。” “他们寧愿相信自己的常识,也不愿意相信医生的专业判断,完全將自己和医护人员放在对立面。” “我观察了这些患者,发现他们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出发点——他们认为医生是想坑害他们。” “他们从进入医院开始,就对医院里的一切充满敌意,他们不得不来医院,又不放心医院,觉得医院是想要他们的钱,忽视他们的性命。” “进入医院之后,医护人员们的態度又让他们坐实了心中的揣测,他们想从医护人员那得到『亲人般的关怀』,但对於医护人员来说,这只是一份工作,这么多病人,也不可能每一个都关怀备至。” “於是,这份期待的落差,又加深了患者对医护人员的不信任……” “你也是一样,你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吧?” 医生看著林异,认真地问道。 林异眨了眨眼睛。 “我看得出来……”医生点了点头:“我在医院里待了这么多年,见得多了,不管你怎么想的,我还是要嘱咐你一句,要相信医生。” 话音刚落,“喀”的一声,锯子切开了最后一条缝隙。 医生拿起剪刀,剪掉了最后一点血肉粘连,然后用螺丝刀扎进骨头缝隙里,用力一翘,颅骨片就冒出了一个角,他又拿起钳子,钳住了角,向外一扯,整片骨头就这么被掰了下来。 “感觉如何?” “很凉快。” “嗯,我现在给你检查检查,如果是瘤子的话,我就帮你拿出来。”医生一边说著,一边凑到了林异的“天窗”上,仔细地观察起来。 但很快,他就皱起了眉头。 “你的大脑一切正常,活动也很活跃,真是奇怪……” 看了一会儿后,医生就將“天窗”的盖子安了回来,满脸愁容地站在了一旁。 见此情景,林异也明白了。 “找不到病因是吗?” “嗯,你的大脑看起来没出任何问题。” “那还有可能是什么原因?”林异追问道。 医生沉思了一会儿,回答道:“也许是心理疾病。” “心理疾病?” “嗯,你最近压力挺大吧?” “是的。” “可能压力太大,导致你根本没睡著,过度劳累,又產生了幻觉,让你自己以为睡著了,我再给你检查一下……” 林异正打算询问怎么检查,突然,诊室紧闭的大门“砰砰砰”地响了起来,像是外面有人在疯狂地砸门。 “出什么事了?” 两人齐齐看了过去,才发现门锁已经被崩掉了。 紧接著,门被瞬间踹开,几道身影衝进了屋內,身后还跟著黑压压的人群。 看著那些衝进诊室的身影,林异有些错愕,只因视线之中的那几人,看上去都不太“正常”。 有的全身皮肤都没了,红彤彤的肌肉裸露在外。 有的四肢都变成了金属架子,像是个机器人。 还有的全身都打著绷带,但绷带里却多了几只手臂…… 身后的那群人,虽然无法完全看清,但似乎也不太正常。 “庸医!” 一进门,那位“肌肉人”就指著医生的鼻子,大骂道。 其他的人也都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还没来得及反应,几人就衝到了医生面前,將他架了起来,拖到了外面。 “金属人”打量了一下诊室,看到林异还在病床上,便迅速走了过来,將他扶了起来。 看著林异还在冒血的“天窗”,金属人露出了一副愤恨的表情,咬牙切齿道:“又让这些庸医害到人了!” “庸医?”林异看了看门口,那位医生已经不知道被拖到哪去了。 “当然是庸医!你看他都把你变成什么样子了!” 林异借著金属人四肢的反光,打量了一下自己。 源源不断的黏稠血液从头顶上冒出来,沿著四周流下,全身被血液沾得通红通红的,像是一支正在融化的血蜡烛…… “別怕,我们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金属人用那铁桿子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见林异一直在盯著自己的手,金属人的表情更加愤恨了。 “我也是被那些庸医害的!我只是出了车祸,四肢受了伤,他们就让我截肢!还把我的四肢换成了金属!” 他又指著人群中的“肌肉人”说道:“还有那位兄弟,他长了皮疹,那群庸医就把他皮全剥了,说是要拿去洗……” “还有那个打著绷带的姑娘,她全身烧伤,医生说她的手已经不能用了,就给她安了几只別人的手!” “……” 说完其他患者的悲惨遭遇后,金属人又怜悯地望向林异。 “別担心,我们现在人多势眾,这医院里的所有医生都跑不了!” 他用力地拍了拍林异的肩膀,金属手臂咯吱作响: “走,跟上我们,一起去討回公道!” 第7章 衝突 人群裹挟著林异,在鲜红的走廊中涌动著。 他的周围都是因为治疗而变得奇形怪状的患者。 当然,他自己也是,头顶的“天窗”仍在不断冒血,但他並没有任何虚脱的感觉,反倒觉得更加清醒了。 “一点都不痛,还很凉快……” 那位医生的“治疗”,的確让他的精神状態好了不少。 “他真的是一位庸医吗?” 周围的患者们七嘴八舌地讲述著自己的经歷,他们有些也和林异一样迷茫。 那位医生在治疗时所说的话,让林异印象很深。 “患者总是把医生放在对立面。” 这种对立来自身份的差异,他们本都是普通人,但身处於医院之內,就会被身份束缚在不同的立场上。 林异並不是很想去“討回公道”,在他变得更加“清醒”之后,他愈发觉得身边的一切不太对劲。 “我们要去哪?去抓其他的庸医吗?”他向一旁的患者问道。 “不知道,前面的人去哪,我们就去哪。” “这间医院的医生全是庸医?” “不知道。” “那这间医院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全是庸医,怎么治病?专门骗钱?” “不知道。” 身边的患者大多一问三不知,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跟著人群向前涌动。 就在林异思索著该怎么办时,突然,又有一名医生被从诊室里抓了出来。 那医生也不挣扎,就这么被几名患者按著,推向人群中。 於是,林异找准机会,挤了过去,跟上了押送的队伍。 “你们要把他送去哪?”林异跟在后面问道。 “送去监狱!” “监狱?监狱在哪?” “一楼食堂,这些庸医都在那关著……” 林异想了想,打算去“监狱”看看。 很快,他就跟著押送的队伍来到了监狱,监狱的看守见林异也是患者,便没有管他,放任他走了进去。 十几名医生被捆得严严实实,並排坐在食堂的椅子上,他们也不反抗,就这么乖乖地坐著。 林异径直走到了之前给他“开天窗”的医生面前。 “你来啦?”那医生认出了林异,苦笑地与他打了个招呼。 “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你不是刚刚就知道了吗?因为他们觉得我是庸医。” 林异打量了一下其他的医生,有些不解地问道:“总不可能你们全都是庸医吧?” 听到林异的询问,医生又是一声苦笑: “当他们觉得我们是庸医的时候,我们不管是不是庸医,都已经是庸医了……他们只是想找一个理由宣泄情绪罢了。” “宣泄情绪?” “嗯,因为疾病缠身而產生的不安,因为金钱流失而產生的不舍,因为需求得不到满足而產生的不甘,患者在医院里產生的负面情绪,总是需要一个宣泄对象的,而我们这些站在患者『对立面』的医生,就成了合適的对象。” “可你们的治疗方法,好像確实有点不太正確……”林异回想起刚刚金属人的控诉,辩驳道。 “你认为什么样的治疗方法是正確的呢?”医生反问道:“是在网上搜出来的那些偏方,还是直播间里网红兜售的特效药?” 这一问,让林异陷入了沉默。 作为一名没有医学知识储备的普通人,他对於疾病、治疗方案、风险等等,都缺乏足够的了解。 儘管网络发达,他可以隨意获取想要的信息,但那些信息鱼龙混杂,真正切合实际的,没有足够的医学水平,也无法筛选出来。 医生看著天板,有些无奈地说道:“绝大多数患者对於医疗水平的判断,都是片面的,因为疾病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所以他们会主观地认为『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这种疾病』,以『自身感受』作为医疗水平的判断依据。” “感觉好得快,就是医治到位,好得慢,就是医生水平不行……所以市面上卖的那些三无止痛药才被这么多人追捧,因为患者切实地感受到『不痛』了。” “但治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到底是短暂的止痛重要?还是忍著痛苦切除病根重要呢?患者如果以『自身感受』来作为判断依据,是无法选择出正確答案的。” 说到这,医生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可以看出,他对这些事情看得很透彻,但他也无法改变现状。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闹吗?”医生突然对林异问道。 林异摇了摇头。 “昨天,发生了一起医疗事故,一个女孩死了。” “这和他们有什么关係?” “当然有关係,在患者看来,出了医疗事故,等於这家医院水平不行,等於给他们看病的医生水平也不行,全是庸医,本来那小女孩就年轻,群情激愤,隨便一煽风点火,就闹起来了,就这么简单。” 听著医生的讲述,林异突然觉得有些荒诞。 闹得这么大,原因居然是一起医疗事故? 那些跟著人群一起起鬨的患者估计大多数也不知道原因吧? 见林异表情有些错愕,医生接著解释道:“患者积压的负面情绪太多了,他们需要一个理由,来证明『自己是对的,医生是错的』,这起医疗事故,就让他们找到了最合適的理由。” “可单单一起医疗事故,並不能证明所有医生都是错的。”林异摇头道。 “这我们都明白……” 医生轻轻笑道,那笑容中充满了无奈。 林异也完全明白了。 这间医院里,医患矛盾已经进入了不可调和的阶段,双方之间遇火即燃,没有人会在意火苗充不充分,只要有“火”就行。 就算没有那起医疗事故,也会有別的火苗。 “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帮我个忙。”医生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 “什么忙?”林异下意识地回答。 “你从我右边口袋里,把我的工牌拿出来,去四楼监控室,调取401手术室昨天下午两点到五点的监控。” 林异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 “是那起医疗事故发生时的监控?” “没错。”医生点了点头。 “你要那段监控做什么?”林异追问道。 “那是证据……证明那不是一起医疗事故的证据。” 第8章 又见虫群 “姓名:李九针……” 工牌上只有名字看得清楚,职务与科室则被深红的血痂所模糊,林异试著摩挲了几下,根本擦不乾净。 “四楼监控室吗?倒是不远。” 作为一名患者,根本没人管他去哪,林异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到了电梯前。 然而,电梯入口早已被一团黏糊糊的血浆所覆盖。 林异看著那血浆,皱了皱眉。 “好奇怪。” 他总觉得有些东西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不符合逻辑,但他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不过看来,电梯是坐不了了,林异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楼梯间,里面黑漆漆的,像是个深邃的洞窟。 一股凉风从楼梯间內吹来,寒意瞬间从林异的脚底直窜天灵盖,然后从他的“天窗”缝隙里飘出。 林异感到了“害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走楼梯。 虽然恐惧,但答应李医生的事情还是要完成的,林异深吸了一口气,便往楼梯间走去。 在踏上第一级楼梯之后,身后的光突然变得朦朦朧朧,紧接著,林异就听到了虫翅拍打的声音。 “又是虫?” 他向上看去,发现一只虫子正缓缓飞下,但这还没完,就在那虫子快要接近林异之时,那圆滚滚的身躯突然爆开,一只断手从浆汁中猛然伸出,跳到了楼梯上。 “一只……手?” 那只手全身湿漉漉的,根部带著缝合的痕跡,手背上还掛著针头,血液不断地从针头倒流而出。 刚落地,那只手就像是蜘蛛一样朝著林异扑来。 好在林异早就绷紧了神经,一个侧身便躲了过去。 此时的他还在疑惑,为什么睡著时见到的虫子会来到医院,而且还变成了手,但上方又很快传来了其他虫子的声音。 又是几只虫子从楼上飞下,迅速炸开,从浆汁中爆出了各式各样的器官: 蜘蛛一样的手、蛇一样的肠子、蹦蹦跳跳的胃…… 它们散落在楼梯上,纷纷对著林异露出了狰狞的“面孔”。 林异是害怕的,他没想到,这些虫子居然可以在他没睡觉的时候追过来,还变为了全新的形態。 但他经歷了这么多次战斗,身体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 儘管害怕,林异还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往自己的大腿上抓去,用力捏破大腿肉,指甲向下钻去,从条条肌肉的缝隙中穿过,触碰到了那坚硬的骨壳。 他再次用力,伸手一抓,再猛地一抽,那带著血丝的腿骨就这么被抽了出来。 腿骨拔出,林异顺势一甩,直接將再次飞扑而来的蜘蛛手敲了个粉碎。 “原来还是这么弱……” 林异心中的恐惧瞬间消退。 就算变成了新的形態,也还是这么不堪一击。 林异鬆了一口气,拿著腿骨,就这么往楼上踏去。 他看了看自己的脚,果然和睡著的时候一样,就算腿骨被抽了出来,依然能保持著平衡。 物理规则再次失效了。 一边想著,他挥动腿骨,颳起一道旋风,將拦在楼梯上的器官虫清了个乾乾净净。 很快,林异就拿著腿骨走到了三楼半,这一路上不断地有零零星星的虫子飞下,但还没等它们炸开,就被腿骨挥出的气流给粉碎成了渣渣。 “怎么数量有点少?” 林异之前睡著时遇到的虫群都是铺天盖地的,这几只实在有些不够看。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四楼传来了“噗嗤噗嗤”的爆裂声。 “是那些虫子?” 他加快了脚步,直接往楼上衝去,但就在他衝出楼梯间的一瞬间,一道巨大的黑影忽然在他头上落下。 好在,因为开了“天窗”的原因,林异头顶对气流的感知非常敏感,那种凉丝丝的气流变化一下就让他意识到了不对,立刻往一旁跳去。 “轰隆!” 那道黑影就这么重重地砸在了林异身旁的地面上,让整栋医院大楼都震颤了起来。 林异心神未定地看去,这才发现,那黑影居然是一只巨人的手臂! 那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巨人,那是无数器官糅合而成的血肉巨人,此时正趴在医院的走廊上,头颅有一整个走廊这么大,手臂挤过身侧,向前屈伸,拍在林异身旁。 “这都是那些虫子变的!” 林异顿时明白了,怪不得楼梯上的虫子这么少,原来都在这里等著他。 还变成了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挤在走廊里的器官巨人看起来就气势逼人,仅仅是压迫感就让人心神震颤,还在蠕动的器官也在不断散发著诡异的气息。 如果普通人突然看到这一幕,说不定会当场嚇趴。 但林异居然没有觉得很恐惧,反倒有些兴奋。 “新东西!你们终於有新东西了!” 他已经不知道和这些虫子大战了多少次,从一开始的恐惧,到復仇的兴奋,再到疲乏,千篇一律的虫群袭击已经让他有些提不起精神了。 但现在,这些虫子终於搞出了新样。 “是因为在医院的原因吗?” 林异举起了腿骨,对准了巨人的手臂,那些器官虽然相互勾连,但终究还是肉体凡胎,坚硬度並没有改变。 用力挥下,腿骨末端捲起狂暴的气流,巨人的手臂也瞬间被斩断。 然而,断裂处两侧的器官又开始爬行了起来,手抓著手,肠子缠著肠子,血丝交错,很快又恢復了原样。 不仅如此,巨人身后还有源源不断的虫子袭来,填补著器官的缺陷。 看到这一幕,林异放下了手中的腿骨。 “需要使用一些范围更大的攻击。”他立刻就作出了判断。 这样的情况,在林异面对虫群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再次向后跳去,避开了巨人的攻击,林异弯下腰,又把手伸向了小腿。 很快,一截新的骨头就被林异拿在了手中,找准位置,咔嚓一声,大腿骨和小腿骨就被卡在了一起。 按照常理来说,如果没有了韧带和关节囊等软组织,两根腿骨是会分开的,根本无法合在一起。 但林异就是做到了,他在睡著的时候已经实践了很多次。 他甩了甩手中的“腿骨双截棍”,还是这么顺手。 双手握著大腿骨,轻轻一甩,小腿骨就转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气流也愈发狂躁。 林异就这么保持著这个动作,往巨人的方向走去,紧接著,又將已经变成残影的腿骨双节棍往前探出。 找到方向的气流瞬间化作一道龙捲,呼啸著扑向那狰狞的巨人…… 第9章 病情加重 龙捲席捲过的地方,只剩下数不清的残渣,走廊变得空荡荡的,林异再也听不到那虫翅拍打的声音。 他等一会儿,便面无表情地把腿骨安了回去。 林异对这“拆卸装配”的操作已经很熟悉了,根本没有过多的思考。 他在想的是,这些虫子究竟为什么会来到医院? 是追著他到这来的吗? 那岂不是他走到哪,这些虫子都会跟著? 林异看著地上的器官碎片,有些担忧起来。 当那吵闹的嗡嗡声消失之后,走廊里安静了下来,也就是在这时,林异察觉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那些微小的交谈声似乎从他打开的“天窗”里钻了进来,在破裂的头骨传导下,显得异常“刺耳”。 林异转头向声音的方向看去,才发现是走廊侧面的一间杂物间。 於是他好奇地走了过去,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杂物间的门…… 因为刚刚还在战斗状態,林异的神经並没有完全放鬆,所以开门的动作粗暴了一些。 “砰!” 杂物间里的人顿时缩成了一团。 林异这才看清楚,里面是几位患者。 “你们在干什么?”他沉声问道。 “外面有怪物,好多怪物。”几名患者看清来人之后,磕磕绊绊地回答道。 “什么怪物?” “手、脚、內臟……什么都有,虫子变的……” 听清楚患者的话之后,林异顿时一愣。 他们也看到了? 林异第一时间有些担心,要是这些患者知道虫子是他引来的,该怎么办? “你是怎么做到的?”一位患者突然问道,一边说著,一边看向了林异的大腿。 “我……” 林异立刻明白,自己暴露了。 刚刚灭杀巨人的时候太激动,完全没注意有人在偷窥。 他正思考著如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眼前那名患者又自行脑补出了答案:“你是被那些医生改造了对吧!” 说完之后,几名患者就恍然大悟似的交头接耳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就说那些器官是医院用来做实验的,他们在利用我们的器官研究生化武器!” “对对对!他们用虫子来复製器官、合成怪物,我们都被医院给利用了!” “他们根本不想给我们治病,只想研究我们的身体,我们只是实验品……” “我就说嘛,他们就算水平差,也不可能同时差到这种程度。” 几名患者越聊越离谱,甚至连“这家医院是外星人研究人类的基地”的话都说出来了。 “我们必须把这事告诉其他人!” “对!” 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这劲爆的消息告诉其他患者。 在对林异表达了感谢后,几位患者就急匆匆地往楼下衝去,只留下林异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四楼走廊里,满脸纠结。 “这对吗?” 事情似乎向更加离谱的方向发展了。 林异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天灵盖上的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流下,黏糊糊的,还有些温热。 …… 他记得自己只是来看病的。 但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不想让他好好看病。 这家医院,不管是医生还是患者,都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而且,总会发生一些事,让他原本的意图发生“偏移”。 认知也在“合理”与“不合理”之间来回横跳。 他明明一直在觉得奇怪,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行动”了起来,像是无法暂停的电影人物。 前进、前进、再前进…… 跨过一个个错乱的布景,遇到摆放好的人和物。 他所有的思考似乎都局限在了一个自洽的逻辑框架中,儘管意识深处在不停地发出警告,但逻辑思维却一直在告诉他:一切正常,完全正常。 “看,这就是你熟知的世界。” 但,真的是吗? 回想著医院里的经歷,林异突然一顿,脑海中蹦出了一个问题: “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林异就这么站在四楼的走廊上,愣了。 他突然感觉自己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墙上的红色血液似乎在扭曲,杂物间的门好像不再是长方形的,医院突出的门牌在摇摆,就连刚刚离开的患者,转眼间又出现在了杂物间內,开始重复地向外跑去…… “我的病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 即使没睡著,也会出现那些诡异的现象? “等等……我现在到底是睡著了,还是没睡著?” 林异晃了晃脑袋,捏了捏自己的胳膊。 “不痛。” 那就是已经睡著了? 可之前睡著的时候,不会出现这么具体的场景啊…… “所以还是病症又严重了。” 已经影响到睡眠之外了。 得出结论之后,林异周边的世界便渐渐稳定了下来。 墙壁依旧是红色的,走廊里安安静静,血液从门缝里滴出,一切正常。 “还是早点帮李医生拿到监控吧,能让医院恢復秩序,我也能好好看病了……” 林异抬头看了看楼梯间侧边贴著的楼层平面图,很快就找到了监控室的位置。 “不远。” 他踩过那巨人留下的残尸,往走廊的另一边走去。 没过多久,他就站在了监控室的门前。 门缝里流出的血液粘在了门把手上,黏糊糊的,但林异只觉得很平常。 “医生平时都要动手术的,手上有点血很正常。” 他掏出李医生的工牌,在门禁上刷了一下,指示灯由红变绿,门锁也传出了“喀嚓”的一声。 林异握紧了那湿润的门把手,用力一扭,门就开了。 监控室里的屏幕还亮著,显示著医院各个地方的画面,但有一些画面却被一片浓稠的血红给糊住了,林异只是看了一眼,就开始在一旁的桌子上寻找起储存卡。 “怎么会用储存卡?” 林异从一开始就感到很奇怪,储存卡是早已过时的技术了。 目前大多数的监控数据都可以直接上传到伺服器,想要用的时候直接调取。 但又好像没这么“特別不合理”,万一这家医院就是喜欢用储存卡呢? 在感到十分彆扭的情况下,林异找到了昨天的储存卡盒。 “401手术室,下午两点到五点……” 林异一边默念著,一边挑出了一张小小的黑卡。 拿到黑卡,林异並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看向了桌上的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台电脑应该就是用来读取监控的。 “好老的电脑……” 怪异感再次浮现,转瞬即逝,林异的好奇压过了怀疑,他伸出手,在电脑侧面摸索起来。 很快,他就找到了合適的插槽。 第10章 证据 呼呼呼…… 隨著风扇转动的声音响起,监控的画面也开始播放。 屏幕的亮光打在林异的脸上,映出红彤彤的血跡。 画面中,几位医生正穿著手术服,打量著手术台上的女孩…… “你的腿需要截肢。” “不行!”女孩剧烈挣扎起来,但很快就被几名医生按住,还用绑带將她死死地固定在了手术台上。 “不截肢,你会死的。” “我只是受了一点小伤,把伤口治好就行了,为什么要截肢?”女孩面目狰狞地质问道。 向她解释的医生嘆了口气:“只是外面看上去创口很小,其实內部已经严重感染,伤口太深,清创处理又不及时,厌氧菌爆发,已经產生气性坏疽了……” “我不管!”女孩根本没有听进去,愤怒地打断了医生的话:“我来医院就是让你们治好我的,不是听你们在这里胡说八道的,还要截肢?你们就是这么治疗病人的?什么都不管,切掉就什么病都没有了是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面对女孩的胡闹,医生並没有生气,还是在耐心地解释著:“切除病变点確实是最有效率的一种根治病症的手段。” “那你们不能就把我伤口里的细菌切了吗?还是大医院呢?这都做不到?” “这有些为难我们了,以目前的医学水平,还做不到这一点,我们只能保证,切除的部位儘量少,让手术对你以后的生活影响更小……” 听到“以后的生活”,女孩瞬间脸色一变。 “你们根本不是想治病!你们是想拿我做实验!快来人啊!这里的医生要切了我的腿,卖给其他人!” 她又开始疯狂地挣扎起来,之前医生给她绑得並不是很紧,差点就让她给挣脱了。 “请冷静。” “你们让我怎么冷静得了?你们根本就不会治病,我的腿一点都不疼,就是肿了一点,消消炎就好了,我……我看网上都是这么说的,你们到底懂不懂啊?你们是不是嫌麻烦?所以打算全都切了?” 面对女孩的连番质问,向她解释的医生摇了摇头:“你如果早点来医院,而不是听网上的,在家自行处理,也不会感染得这么严重。” 听著医生的话,女孩更加歇斯底里了。 “所以你们还在怪我吗!我是来治病的,不是来给你们批评的!你们是医生,只要负责治好我就行了,我之前怎么做的和你们一点关係都没有!你们就是水平不够,想推卸责任,把责任推到病人身上!” 女孩又开始谩骂起来,甚至开始对眼前的医生进行人身攻击。 而那位一直耐心为她解释的医生只是平静地看著她,並没有责怪。 “请冷静一点……” 这时,身后准备好的其他医生轻声提醒道:“別和她说这么多了,她说得没错,我们只负责治好她……家属已经签署手术同意书,我们保证手术正常进行就可以了。” “准备麻醉吧。” 手术台上的女孩听到要麻醉,又开始闹起来,身体疯狂地蠕动,想要挣脱绑带的束缚,但吸取教训的医护人员已经將绑带收到了最紧,女孩挣扎得气喘吁吁,依旧没能逃脱。 她发狂似的在手术室里尖叫起来,刺耳的声音让在场的医护人员纷纷皱起了眉。 “固定住她,別让她乱动……” “救命啊!”女孩仍在嘶喊。 “开始注射……” 几分钟过后,隨著女孩逐渐情绪平稳、停止反抗,麻醉医师也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就从没见过这么闹腾的。”他无奈地抱怨起来。 “我们是在救她,弄得像是要解剖她一样。” “打份工可太难了,当初怎么就选择当了医生呢?” “你这个问题,我每隔一分钟就会想一次,但我做医生做了二十年,还没有想明白。” “抱怨归抱怨,手术里不要带入个人情绪。” “谢谢提醒,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呢。” “……” 各位医护人员在女孩消停之后,终於放鬆了下来。 但终究还是在手术过程中,也不能太放鬆,於是他们一边说著话缓解紧张,一边紧锣密鼓地开始了手术。 这里的几位医生经验都很丰富,配合也非常熟练,很快就顺利地进入了切除阶段。 “患者出现表情变化。” “我看看。” 麻醉医师走过来看了看手术台,眼神有些紧张。 “加大麻醉药物的剂量。”一旁的其他医生提醒道。 “已经加大了,她手术前过於紧张,可能干扰到了药物的作用。” “麻醉深度可能还是不够。” “她血压有点低,不能继续加大了……” 就在医生商量的时候,手术台上的女孩突然身体抽动了一下,眼睛猛地张开,死死地盯住天板。 还没等医生们反应过来,女孩的眼球又向下转去,看到了自己的腿。 这一瞬间,手术室內的空气凝固了,医生们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下一秒,女孩的眼睛一下睁到了最大,开始疯狂地挣扎起来,甚至连用於麻醉的呼吸装置都被挣脱掉了。 “快控制住她!继续麻醉!” 因为女孩的剧烈挣扎,切割创口处开始流出鲜红的血液。 麻醉的作用还在,她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出血太多,先输血补液升压,再进行麻醉。” 医生们迅速调整了方案,但女孩已经在本能的惊恐下剧烈颤动了起来,呼吸越来越急促,血液也像喷泉似的流了出来。 之前手术过程中,因为需要调整女孩的位置,绑带也鬆了几条,这让女孩找到了机会,她居然顶著麻醉的功效,让那条正在手术的腿移动了起来。 血液瞬间遮蔽了创口,医生们的眼神也渐渐慌乱…… 手术室內的气压骤降,女孩完全在依靠本能疯狂地挣扎,医生们安抚的话也根本听不进去,脸色愈加煞白。 …… 林异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呼吸也隨著手术室內发生的一切变得急促起来。 女孩的身体不再抽搐,渐渐瘫软,医生们仍在继续忙碌…… 看到这,林异关掉了监控视频。 已经不用再看下去了。 第11章 违和 监控室內安安静静的,林异却摸起了自己的耳朵。 那“嗡嗡”的声音又来了,分不清是虫鸣还是耳鸣。 他好像听到楼下的那些病人在叫喊著“抓住庸医”,好像听到有人用力踹开门扉,好像听到药水瓶跌落在地摔破的声音…… 这些细微的声音似乎正在从他的“天窗”中钻入,变得异常明显。 可当他仔细地用耳朵去“听”时,却又是一片寂静。 林异深吸了一口气,將储存卡拔出,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现在该去完成任务了…… 他走出监控室,再一次来到了四楼走廊上,刚刚那巨人的残尸已经消失得一乾二净,通红的走廊正飘著一股药水与血液混合的气味。 “不见了?” 林异看著巨人原本的位置,有些奇怪,但这种奇怪的感觉很快消失殆尽,他“平静”地走到楼梯口,毫无疑虑地往楼下走去。 还没走到一楼,林异就听到了吵闹的声音: “让这些庸医付出代价!” “让他们也感受一下我们的痛苦!” 听到这吵闹的声音,林异顿感不妙,连忙加快了脚步。 当他走到一楼大堂,眼前的一幕令他瞬间愣在了原地: 只见人群围聚在了大堂中央,上方正掛著几名医生…… 那几名医生被白色床单勒住了脖子,吊在了二楼的围栏上,直直地垂下来,有的还在奋力挣扎,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在二楼,还有几名医生已经被推搡到了围栏的边缘,正要被愤怒的患者推下来,而让林异帮忙的李医生就在其中。 见此情景,林异连忙挤过人群,来到了大堂中央。 “你干什么?” 他奇怪的行为引起了二楼那几位“行刑者”的注意。 “別杀他们,他们不是庸医,那起医疗事故是一场误会!” 林异一边喊著,一边举起了手中的储存卡。 “我这有证据!” 上方的几位行刑者对视了几眼,林异发现其中居然有刚刚自己在四楼救下的人。 於是他连忙继续喊道:“这是我刚刚在四楼监控室找到的录像。” 行刑者们没有理会林异,而是自顾自地交谈了起来。 他们也没管那些还在挣扎的医生,直到吊著的医生全都没了动静,楼上的行刑者才对林异招了招手,让他上来。 等林异来到二楼,才发现后方还有很多医生被绑著,等待“处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你说他们是冤枉的?”林异刚上二楼,那些行刑者们就將他包围了起来,气氛有些紧张。 “是的。”林异环顾四周,发现医院大堂屏幕的控制台就在不远处。 他连忙晃了晃手中的储存卡,又指了指控制台:“我把这个放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行刑者们半信半疑地挪开了一个口子,让林异走到了控制台前。 林异打量了一下控制台,很快就找到了合適的插槽,他鬆了一口气,將手中的储存卡插了进去。 “为什么医院会保留这么落后的技术?难道他们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林异摆弄著控制台,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丝疑惑。 “怎么会这么巧呢?” 这地方恰好就有一个控制台,正好能让他將证据投放到大堂屏幕上,让所有人看到。 像是早就被安排好的…… 林异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群。 所有人都在盯著他,他本该感到紧张才对,但此时他的心中,却只有一种“违和感”。 他感觉这些人的眼神是空洞的,透过那空洞的眼神,似乎能瞥见他们空空荡荡的內心。 像是一具具木偶,被无形的吊线驱使著,出现在自己面前…… 林异的目光在这些行尸走肉上扫过,直到落在了李医生的脸上。 李医生此时正被绑在围栏旁,见林异在看他,便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林异心中的违和感瞬间消失了,他在李医生的表情里,读到了一份弥足珍贵的“真实”。 当许多“不符合逻辑”的东西组成一个场景时,只需要一个“符合逻辑”的东西,就能让这个场景变得真实。 而李医生,似乎就是这里唯一符合逻辑的东西。 林异对著李医生点了点头,转过身,开始播放那段监控。 人群的目光也从他的身上转移到了大屏幕上…… 趁著所有人注意力都在监控视频上,林异来到了李医生身旁,帮他鬆开了绳子。 “谢谢。”李医生诚恳地表示了感谢。 林异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让一切恢復正常,我想好好看病。” 听著林异的话,李医生沉思了片刻,再次说道:“虽然我不敢確定,但你的情况,我猜……不是什么病。” “什么意思?”林异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反问道。 “就是,你不应该把它当作一种病,而是当作一种……能力,或是天赋。” “为什么这么说?”林异非常不理解。 自从他得了这怪病之后,睡眠质量变得越来越差,天天恍恍惚惚,焦虑难安,而现在,李医生却说这是一种天赋? 这天赋可没给他带来任何好处。 “你知道这是哪吗?”李医生突然沉声问道。 “医院。”林异下意识地回答道。 “你觉得这是你熟知的医院吗?” “当然。”林异点了点头。 “你再仔细想想?真的是吗?” 林异沉默了,耳边再次响起了嗡嗡的声音。 隨著这突如其来的耳鸣声,身边的一切都开始了扭曲,大屏幕上的画面开始疯狂闪烁,紧盯著屏幕的人群突然变得面目狰狞,他们的面容开始腐烂,麵皮开始滴落,又在空中化作肉眼无法看清的小虫子,向远方飞去。 那些被掛著、已经没了动静的医生突然又挣扎了起来,吊著他们的床单也开始蠕动,变成了一根根通体发白的触手,把他们甩到空中,又重重摔下。 地面和天板开始渗出鲜血,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冲入了林异的鼻腔。 只有李医生还保持著完整的“人形”,认真地看著林异。 李医生身后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只有他本人是“清晰”的。 “你再想想,仔细想想……不要被表层的记忆所蒙蔽,看到更深处的逻辑,將感知到的一切联繫在一起,思考它们到底合不合理……不要被本能和情绪牵动,跳过思维的壁障,进入理智的领域。” 第12章 理性归还 林异陷入了怀疑。 他在李医生的引导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来到了“清醒”的边缘,只差一步就能窥见真相,但这临门一脚却是最难的,他的思绪在扭曲的边缘徘徊了许久,依然没有让违和感变成利刃,击破那蒙蔽的虚妄。 反而,这份违和还在逐渐衰落,周围的扭曲在渐渐平静,將他安抚回原本的位置。 就在林异即將失败之时,李医生突然冲向前,用手抓住了林异“天窗”上的头髮,用力一扯,林异头顶的“盖子”就这么被扯了下来。 没有任何疼痛,只有一份前所未有的“清明”。 凉风拂过大脑的褶皱,让他的理智再次占据了上风。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了眼前的李医生,他在李医生的眼中只能看到坚定,看不到任何的伤害之意。 “他在帮我。” 在林异“天门大开”的一瞬间,他看到李医生身后的场景瞬间一震,就像是晃动的餐桌,无数只苍蝇腾空而起,密密麻麻地飞到空中,底下残缺而腐败的食物瞬间显现。 “好多虫子……”林异眼球转动,望向天空,不由自主地念道。 “那是你恐惧的具象化。”李医生的声音缓缓传来。 “我在恐惧?我完全不怕那些虫子。”林异自信地回答道。 “不,你怕……”李医生轻轻地用手点了点林异的胸口:“你被这场疾病所折磨,它让你的生活偏离了正常轨道,让你的睡眠成为了你心中的阴影。” “你是说,我怕的是……我的病?” “嗯,这是不可避免的,所有人都会因为自己身体的变化而焦虑担心,恐惧在心中蔓延,又被向上的勇气战胜,反覆循环,就像你杀死那些虫子,他们又会再次袭来一样,只要恐惧的根源还在你內心,它们就永远无法消灭。” “恐惧的根源……”林异轻轻呢喃:“就是我的疾病。” “没错,所以我才告诉你,那不是病,那是天赋,你要接受你的天赋。” “我能让恐惧具象化,就是我的天赋?”林异反问道。 听到林异的询问,李医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许……不只是恐惧。” 李医生突然伸出手指,指向了自己的脸。 “你认识我吗?” “你是李九针医生。” “不,你再仔细看看。” 林异盯住了对方的脸,面容有些消瘦,但却稜角分明,眼眶凹陷,也许是因为工作劳累,黑眼圈显得很重,目光中也带著一股淡淡的死意。 林异就这么观察著李医生的面部细节,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甚至將手放在了对方的脸上,开始揉捏起来。 李医生也不反抗,就这么任由林异摆弄著。 “好熟悉。” 林异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盯著对方无神的眼眸,光芒黯淡,遍布血丝,但还是能从那瞳孔中看到此时的自己: 面容消瘦、稜角分明、眼眶凹陷…… “!” 林异心中一震,嚇得瞬间推开了眼前的李医生。 他不敢相信地看著对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来回几次之后,他才颤颤地问道:“你是我?” 李医生笑了,他蹲坐在瀰漫的飞虫中,依然保持著“人”的模样。 “你看明白了?” “为什么?”林异脱口而出。 “不为什么,恐惧既然能具象化,其他的东西当然也行。” 林异的思绪飞速转动,猛地指向了对方:“你是……” “理性!” “理性!” 两人同时张开嘴,说出了答案。 当林异自己想明白这个问题后,他的理性也接收到了讯息。 他们虽然被混沌的意识所阻隔,却仍保持著深层连接。 林异看似是在与李医生对话,实际上是一直在与自己的理性沟通,尝试將自身拖出懵懂的状態。 “这家医院並不像看上去这么简单,之前我们进入睡眠的时候,並没有遇到过这么真实的场景,这里更加具体,也更加完整。” “我怀疑是外在的因素。” “你还记得我们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我好像想起来了,是那位病人,自杀的病人,在我看到他之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这是另一间医院,一间不存在於现实中的医院。” “那这家医院是如何產生的呢?”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了漫天的飞虫。 他们心领神会,再次异口同声地说道: “情绪。” “也许是来自死去病人的滔天怨念,也许是来自医院里压抑许久的患者情绪,它们无处宣泄,只能积压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 两人忽然对视。 “因为我能让这些情绪具象,所以我来到这里。” “因为『你』能让这些情绪具象,所以『你』来到这里。” 他们再次异口同声地说道,只不过人称有些不同。 当“理智”重新占据上风,林异便不再是那恍恍惚惚的“病人”,他也成了洞悉一切的“医生”,开始对自己这段时间的病歷进行分析。 “所以,我们要离开这里,必须解决这些积压的情绪。” “这里积压的情绪是什么呢?” 这並不难分析。 “患者对医生的怨念,医生对患者的怨念。” “双方水火不容,甚至演变成了无尽的杀戮。” 衝突在这座医院里不断重演,血腥涂满墙壁。 医生在患者无端的猜测中变得愈发“荒谬”。 患者也在医生的偏见中变得无比“愚昧”。 “他们都变成了对方眼中的刻板印象,变成了对方眼中討厌的自己!” 医生会给病人做离谱的手术,病人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医闹,这就是臆测达到极端的表现,情绪在积压到最浓厚情况下,便具现出了双方想像中最极端的情况。 “就像是我想要杀死那些虫子时一样,我的欲望会让一根普普通通的腿骨成为大杀四方的神器……” 没有理性的压制,情绪就会走向极端。 林异与李医生对视著,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林异很庆幸,自己的理性还在。 只要没有沉沦在极端的情绪中,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想到这,他心中充满了斗志。 於是他站起了身子,对李医生伸出了手,李医生也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 手上一用力,地上的身影就站了起来。 两道身影顺势碰撞,理性与本能就此重合…… 第13章 极端 两道身影渐渐破碎,又组成了一个新的个体,他是林异,也是李九针医生。 漫天的飞虫缓缓落下,又钻回了每个人身上。 挥舞的白色触手也缓缓垂下,悬吊的医生们不再挣扎。 屏幕不再闪烁,万物的扭曲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所有人都盯著屏幕,就这么看完了手术室內发生的一切。 没人说话,只是面面相覷。 “那不是医疗事故,只是一场意外……” 林异打破了沉默,对著眾人说道。 “你胡说!她明明不想截肢,医生却无视她的要求!” “对!虽然这不是一起事故,但也说明了这所医院的水平不行!” “我看电视剧里大出血都是能救回来的,凭什么这里不行?” “那些医生在手术的时候还聊天,玩忽职守,一看就很不专业。” “拋开患者的问题不谈,这些医生就是有问题,这么多人还搞不定一个小手术,肯定有很多是浑水摸鱼的。” “我看他们一下就慌了,说不定根本就没经验,以前的手术都是糊弄过去的。” “那小女孩真惨,碰上一群这么不负责的医生,说不定不做手术还不会死呢……” “是啊是啊,我以前在村里干活腿受伤的时候,找村头的婆婆弄点符水擦一擦就好了,也不了几个钱,哪至於到医院受这么大苦头。” “他们就没把患者的命当命,他们是不是想早点下班?” “我猜是,估计晚上有饭局呢,灯红酒绿等著他们,当然想早点结束手术。” “他们天酒地的钱都是从我们身上掏的啊!” “不然呢?所以他们才一直说看病要来大医院啊,我们不来他们哪来的钱?” “而且还卖我们的器官!” “对对对!罪大恶极!这帮庸医,一定不能饶了他们。” “快把那屏幕关掉!有辐射的!我头都开始疼了。” “我好像也有点……” 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论著,很快味道就变了,矛头再次指向了医生。 听著这离谱的论调,林异的拳头越来越硬。 这些患者一开始就假定好了立场,任何解释都是没有用的,就算再来几个证据,他们也会认定他们心中的“真相”。 “医生就是错的。” 他们认定了这点,就绝对不会承认错误。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指著林异说道:“你也是医生吧?” 此话一出,很快就有人附和:“我之前好像见过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医生。” “什么一模一样?就是他!他以为把大褂脱了我们就不认识他了,当我们傻呢!” “怪不得一直帮那些医生说话,果然是一伙的,真阴险啊,还混到我们之中了,估计平时也不好好学医,专门研究阴谋诡计吧?” “说这么多干什么?把他也一起吊起来!这些医生没一个是好的。” “对!” 林异看向了他刚刚救下的那几名患者,居然也加入了起鬨的行列。 很快,几位患者就將林异围了起来。 林异往后退了几步,虽然这些傢伙应该伤不了他,但如果真的將他吊起来,他还怎么逃离这个鬼地方? 一边想著,林异的手慢慢地向腿骨摸去。 万不得已,就只能杀出去了…… 他心中的愤怒正在不断积压,但理智还在不断劝说: “不要对他们动手。” 似乎对这些患者动手,会有不好的后果。 就在患者们步步逼近,林异犹豫要不要杀出重围时,医院大门突然传来了碎裂的声音。 一道人影出现在了大门口,居然林异一开始见到的那位浑身是血的导诊员! 不仅是她一人,她的身后还跟著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士兵一出现,就开始对著人群无差別地开枪,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起来。 围著林异的患者们也暂时放弃了抓捕他,开始寻找起掩体。 林异顿时有些诧异,这是什么发展? 与此同时,二楼的患者们咬牙切齿地谩骂起来: “这些医生果然收买了执法部门!” “蛇鼠一窝,他们有了钱,还不是谁都能收买?” “都是从我们身上掏的钱啊,真可恶,一帮畜生。” “別怕,我们人多,丟石头都能砸死他们!” “对!我去挡住子弹,他们打不穿我!” 那位四肢换成金属的患者直接从二楼围栏翻了下去,从天而降,砸在了士兵中间,趁著士兵们发愣之际,大喊著堵住了枪口。 见士兵们也不是无懈可击,患者们立刻一拥而上,瞬间乱作了一团。 …… “这也是极端的想像吗?” 医院肯定会有幕后保护伞,赚的钱肯定会收买执法部门,他们肯定会联合起来镇压反抗者…… 这便是那些患者最极端的臆测,他们沉浸在荒谬的构想中,直到这些“假想敌”成为现实。 林异思考片刻,就想明白为什么事情的发展会这么离谱了…… 医生所设想的患者是愚昧而充满敌意的,也正因为这么愚昧,他们才会想像出这么离谱的东西。 双方的揣测像是越搭越高的积木,都在往更加极端的方向前进。 而这份极端又在不断成为现实。 直到医生们变得极致阴险黑暗,患者们也变得极致愚昧疯狂。 “就像我之前那样,越害怕那些虫子,它们就会变得愈发狰狞可怕,极端的情绪会成为它们具象的养料……” 林异不敢想像,再这么下去,这座医院会变成什么样子。 当衝突愈演愈烈,情绪达到释放的顶点,此时还暂时拥有人形的医生和患者们,又会被扭曲成什么模样? 想到这,林异似乎又听到了那嗡嗡的虫鸣声。 他在害怕…… “你为什么不杀光他们?” 突然,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 林异转头看去,才发现是一位披头散髮的少女,正穿著病號服,抱著手臂,悠閒地靠在墙边。 她没有像其他患者一样逃跑或者反抗,反倒是像是在看戏一般,无比慵懒。 “你把他们都杀了,不就没有衝突了?” 少女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 “就像杀虫子一样,都是肉,全部弄碎,就不会吵吵闹闹的了……” 一边描述著,少女伸出手,轻描淡写地摆了摆,就像是在拍死身边的苍蝇。 第14章 如心 “你是谁?”林异瞬间警惕了起来。 少女提了提自己的病號服:“我也是病人。” 但这个回答並不能让林异满意,对方明显和那些愚昧的病人不同,她似乎对医院里正在发生的衝突漠不关心。 “你不是可以轻轻鬆鬆杀光他们吗?”少女用手指了指林异的大腿。 “你怎么知道我可以?” 林异记得自己在四楼救的那几人的样貌,其中並没有这位少女,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少女摊了摊手,又慵懒地靠在了墙边:“你太纠结了,瞻前顾后的,明明拥有足够的力量,却非要小心谨慎。” “他们都是人,我不能隨便杀人。”林异平静地解释道。 “你確定?他们真的是人?” 少女的反问让林异瞬间无话可说,他还真不知道这座医院里的“人”到底算不算人。 他们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呢? 同样是情绪的具象,还是来自真实人类的投影呢? 如果真的杀了他们,会不会引发什么难以想像的后果? 恢復了理性的林异不敢隨意尝试,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先搞清楚这座医院的情况,再决定后续的做法。 “你找回理性了对吧?”少女突然对著林异问道。 听到这句话,林异惊得瞳孔瞬间放大,脱口而出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少女还是同样的回答。 “在欲望的世界,理性是一种枷锁,他会限制你的力量,虽然他能帮助你思考得更多,探寻更深处的真相,但这一点用都没有,欲望的世界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向极端的深渊跌落,弱小的理性在愈发崩溃的世界中很快就会不復存在……” 少女突然自顾自地念叨起来,將理性贬低得一无是处。 但林异却觉得她话里有话。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拋弃理性吗?” “对啊,你在一个没有逻辑的世界里保持理性,有用吗?” “当然有用,至少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清醒,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重要的事。 少女听著,垂下了头,全身颤抖:“清醒……清醒……清醒的人才会是最痛苦的,不管在什么时代,什么地方,都是一样。” 看著少女那奇怪的样子,林异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同时他心里也在疑惑,对方究竟是谁,为什么这么了解他? 而且看起来也很了解这个地方。 “欲望的世界?极端的深渊?” 这倒是和林异的猜测不谋而合。 思考片刻,他还是决定与这少女接触一下,从她身上获取更多的信息。 打定主意后,林异便朝著墙边走了过去。 来到少女身边,他的目光直接落在病號服上,在胸口处,贴著一张名牌,写著对方的名字。 “如心?” 还有这个姓氏吗? 林异愣了剎那,便顺著名牌上的名字喊了出来。 被喊到名字后,少女终於停止了颤抖,嘴里也不再念叨,又迅速恢復了之前那慵懒的样子。 “你叫我什么?” “如心。” 少女顺著林异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名牌。 说来也奇怪,少女好像对自己的名字有些“陌生”。 “哈哈。” 她忽然笑了。 “这是你给我取的名字吗?”她突然对林异问道。 “这是你自己的名字,在名牌上写著的。” “不,是你给我取的,你要是不想我的名字,我就不会有名字,肯定是你想了,才会出现。” 少女又开始神神叨叨地念起来。 不过,现在应该叫她“如心”了。 “如心,你还知道些什么?关於这座医院,关於我,还有那些病人……” “我知道的东西都和你一样,你不用问我。”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的?” “你需要我,我就来了,你不是想杀光他们吗?” “我並不想。”林异摇了摇头。 “你想,你要是不想,就不会有我。” 少女再次重复道。 “……” 林异看著她,没再接话。 许久。 直到楼梯处传来士兵们上楼的声音,林异才终於打破了沉默,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少女的语气还是这么慵懒,好似身边所有的事情都与她无关:“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 听到这句话,林异的身体顿了顿,他抬起手,往少女披著的头髮伸去,少女也不躲不避,就这么將面容展露了出来。 有点像是儿时的林异,脸蛋的稜角还不明显,圆圆的,眼神充满了天真,五官非常稚嫩,显得很女性化…… 只是看了一眼,林异就將手放了下来。 “跟我走。” 他直接拉起了少女的手,往远处的另一个楼梯逃去。 “你把他们都杀光不就好了,逃什么逃。” “不能杀。” “无能的理性、懦弱的理性、胆小的理性……”少女一边跟著林异逃跑,一边又开始念叨起来。 林异没有理会她,而是直接冲向了楼上。 “六楼……” 楼下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快,林异就带著少女来到了六楼。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重症监护室就在这一层。 “如果这座医院发生的一切都来自於扭曲的情绪,那这里应该是情绪最极端的地方吧?” 如果能够想办法消除这些最极端的情绪,是不是医院就会恢復正常? 林异一边想著,一边走出了楼梯间,瞬间就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空气中甚至飘著白茫茫的寒气,那血红的墙壁上也结上了一层粉红色的冰晶,看起来极其“美丽”。 “跟著我。” 他鬆开了少女的手。 楼梯口附近的疏散图已经被冰晶所遮蔽,林异还得自己去找找监护室在哪。 不过这並不算难找,他很快就找到监护室的大门。 但有些奇怪的是,大门被一些跳动的血肉糊著。 “你在等什么?把它们都弄碎不就好了?”少女在身后问道。 林异並没有如少女所说的,弄碎这些血肉,而是用力拉开门,从血肉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他的皮肤接触到那些血肉,明显感觉它们还是活著的,十分温热,与走廊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知往里走了多久,林异感到有些奇怪。 “这里面怎么这么大?” 越往里挤,血肉之间的缝隙便越宽敞,而且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房间”的范围,他好像来到了一个巨大的血肉广场中,行动也越来越自由。 林异还发现,其中的一些血肉跳动的似乎很有“规律”。 “他们在问你为什么来这里。”身后的少女突然说道。 “他们?” “嗯,这里好多人。” 第15章 生的念想 “別吵了。” 如心对著正前方那位和蔼的“大爷”,不耐烦地说道。 在少女的视角下,他们並不是进入了什么“血肉”之中,而是来到了一间充满阳光的巨大房间,房间里整整齐齐地放著许多乾净的病床,而每张病床上,都躺著一位病人。 此时眼前病床上的那位大爷,正微笑著,向林异搭话,但林异却像没听到似的,只是愣愣地盯著那大爷所在的方向。 “算了,我来和他说吧……” 如心嘆了口气,走到了林异前方。 “有屁快放。” 如心一只脚踏在了大爷的病床上,像是个流氓似的问道。 大爷也不在意如心这冒犯的行为,依旧微笑著。 “你们来这干什么呀?年轻人。” “来杀你们的!”如心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为什么要杀我们?”大爷疑惑地反问道:“我们都是病入膏肓的病人了,不用你们杀,我们很快就会死的。” “那能不能早点死?” “……” 大爷愣了一下。 “年轻人,你为什么对我们意见这么大?” “你们想得太多了,死之前还要想这么多,把这里弄得乱糟糟的。” “我们都要死了,还不能多想点吗……”大爷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委屈。 “真烦。”如心举起手,就要往大爷的脸上呼去。 但身后似乎传来了喝止声。 “懦弱的理性……”如心嘟囔了一句,转头看了看林异,不情不愿地將手放了下来。 “年轻人,不要衝动……我之前也像你一样,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大动肝火,但后来我得了病,发现其实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没有生命重要,只要能活著,就已经很幸福了,心態放平,生命就像水一样,如果经常沸腾,就会更快蒸发……” 大爷似乎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对著如心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大道理。 面对大爷的嘮叨,如心的拳头又硬了。 “老头,你咒我命短呢?”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大爷连忙错愕地摆了摆手:“我只是想说,要珍惜生命,把心思放在更美好的事情上。” “狗屁不通,美不美好又不是我可以选的……我算是明白了,你们这儿的人天天想的就是怎么苟延残喘,所以这里才会变成这样。” 对於生命的渴求,也是一种欲望。 病人之所以会来到医院,都是因为发自內心的求生欲。 而在重症监护室,求生欲被放大到了极限,这里的病人站在生与死的边缘,就像是一根手指勾在了悬崖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根手指上。 这里的病人和外面那些闹事的病人不同,外面的那些,还有心思释放其他情绪,而这里的病人,除了“求生”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其他的念想了。 这也是最为纯粹的慾念。 “这座医院,是以求生欲为中心,包裹著求生需求得不到满足的怨念而诞生的,一切以『求生』为起始,也因为『求生』而衍生出各种极端情绪。” “医生治不好自己的病,所以会怨。” “治病的费太贵,所以会怨。” “自己的生命得不到该有的重视,所以会怨。” 为了生,他们不得不发出更大的声音,闹得更大,甚至让自己显得“愚昧”,只为得到更多的重视。 “就像是被大人忽视的小孩,只能嚎啕大哭,在地上疯狂地打滚。” 医院只要稍微对病患的生命展现出一点“漠视”的態度,巨大的落差感就会瞬间扭曲求生欲,让病患直接將医护群体摆在对立面。 “他们漠视我的生命,就是想害我。” 这是一种本能的心理变化,从对医生的“完全信任”,转变为“持有怀疑”,又在愈演愈烈的医患对抗中,彻底成为敌人…… 如心再次举起了手,这一次,她没有听从身后的劝阻,一拳轰在了大爷的脑袋上。 没有任何的血液流出,那圆滚滚的东西直接被蒸发了,只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的脖颈。 但很快,那脖颈处就冒出了沸腾的血丝,向上缠绕而去,没过多久,就编织出了一个完美的“头颅”。 大爷的面容渐渐恢復,只是脸上还保持著惊讶。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完好无损。 “年轻人,你在做什么?” “打你啊。” “为什么要打我?” “反正你能恢復,我试试看。” 如心摇了摇头,转向身后。 “你看到没?他们是打不死的。”她对著林异说道。 而林异还在盯著那团已经完全恢復的“血肉”,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它们为什么会修復?” “因为他们想活著啊,就算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要活著,就算变成了一团肉也要活著,什么都不重要,只要还能活著……” 听著如心的话,林异好像突然感觉周围的那一团团血肉变成了“人形”,他们还保持著原本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只是“膨胀”了一点,“臃肿”了一点,“黏糊”了一点…… 肉还是那团肉,细胞也依然活著,为了苟延残喘,总归得放弃点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人”的形態就成了可以隨意拋弃的东西。 “你还在等什么?不把他们杀光吗?”少女凑到了林异的耳边,焦急地催促道。 “他们不是杀不死吗?”林异反问道。 “是我杀不死,你不一样。” “我?” 林异脑海中突然又响起了李医生的话: “这是一种天赋。” 在少女的蛊惑下,林异的腿骨隱隱作痛,似乎只要他將那骨头拔出,轻轻一挥,这欲望的源头就会灰飞烟灭,所有的血肉都会化为烟尘,但另一个声音还在小声地劝阻著他: “不要这么做。” 林异从口袋里掏出了李医生的工牌。 上面的名字已经不是“李九针”了,而是“林异”。 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这里並不是欲望的源头……” 他毫不犹豫,直接转身,往大门走去,少女也连忙跟了上来。 “你不杀光他们吗?” “杀光他们,有用吗?如果一切都来源於欲望,欲望是能杀乾净的吗?” 只要“看病”的人一直存在,这座医院就会一直存在。 不仅如此…… 林异怀疑,这座医院的形成,另有原因。 第16章 混沌世界 林异平静地走上了医院的天台,身后跟著仍在催促的少女。 “你怎么还在犹豫?早点杀完,早点解脱。” “你明明有能力解决一切,这是在干什么?” “你是不是故意在和我作对?” 林异没有理会少女的喋喋不休,而是抬起头,望向了医院之外的天空。 他看到了熟悉的一幕: 破碎的、不完整的、模糊的场景正在天空中交错纵横,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就像是被剪碎的电影,毫无逻辑。 不仅是天空,远处也是,医院之外的所有世界都陷入了这种奇异的混沌中,只有医院本身是具体的。 医院之外的混沌,林异在以往睡著的时候,每一次都能看到,那反而是常態。 “为什么唯独医院会以一个完整的形態出现呢?” 如果真是病人的慾念所造,应该不只有医院才对。 病人的家里、来医院的路上、工作的地点…… 那些地方应该也会和医院一样具现化,至少不会只有医院如此具体。 林异观察过,在他睡著的时候,出现的那些破碎场景,大多是他熟悉的,在他记忆中存在的。 也就是说,那些场景的出现与他的现实经歷有关。 这么多病人的慾念,难道连医院门前的道路都构造不出来?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用慾念构造这座医院的,並不是那些病人。 “他们只是装饰者,而不是建造者。” 建造者,另有其人,而且是“只熟悉医院”的人。 “怎么会有人只熟悉医院呢?” 是医护人员? 不可能,医护人员也是有自己的生活的,场景不可能只局限在医院。 林异望著医院之外的混沌,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 “唉,愚蠢的理性……” 就在这时,一旁的少女嘟囔了一句。 “就是太理性了,所以思维被套在了固有的逻辑里,走不出去。” 林异转头看向了她。 “你有什么看法吗?除了打打杀杀之外。” 如心点了点头,慵懒地靠在了天台凸起的墙边。 “理性啊理性,你就没想过,慾念的来源,不是人吗?” 少女轻飘飘的话语一下打破了林异的固有思维,他瞬间想到了一些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你是说那些……机器?” 如心轻轻地点了点头。 “机器怎么会有慾念?”林异追问道。 他的理性还是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少女蹲下了身子,用指甲颳起天台上的血痂。 “你就是太喜欢用逻辑来解释一切了,我都告诉过你,这里是欲望的世界,放弃理性,放弃没有必要的思考,才是最正確的选择。” 那纤细的指尖在血痂中刮出了一个诡异的符號,上半部分是林异的“林”,下半部分是代表夜晚的“夕”,两个熟悉的字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扭曲的陌生感。 林异的目光被那符號吸引著,挪不开眼睛,他好像看到那字动了起来,代表自己的“林”被黑夜之“夕”托举著,上升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维度。 血海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他乘著孤舟,对抗著海中不断出没的怪物,但在对抗那些怪物的同时,他的身上也沾染了怪物的血液,变得越来越不正常。 就像盯著一个字盯久了,就会发现“不认识”那个字了一样,林异开始对自己感到陌生。 理性认知被一种更高级的认知所蒙蔽,他开始重新认识这个字符,但用语言却无法说出。 林异的喉头紧了紧,话语卡在了僵硬的声带黏膜中。 直到如心白皙的手背抚过那诡异的字符,林异才从远离世界的陌生感中解脱出来。 “你刚刚,在地上画了什么东西?” “我在画这个世界的样子啊。” “为什么我念不出来?” “你当然念不出来,理性的你怎么能念得出非理性的文字呢?” 如心在地上抹了抹,那诡异的字也彻底被血痂所掩盖。 她的手依旧发白,没有沾染上任何血红,就像是这个世界一样,不讲任何的逻辑。 “我明白了。” 林异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还没办法完全接受这个世界的规则,但不代表他不愿意去適应。 如果真的像如心所说,机器也可以產生欲望的话,那这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建造者是机器,机器的『视角』被限制在了这座医院內,所以『经歷』会局限在医院之內。” 林异想了想,便知道该去哪找这位“建造者”了。 他对蹲在地上的如心摆了摆手,往天台的入口走去。 “又得原路返回了……” 林异现在已经很熟悉这座医院了,每个楼梯的位置、走廊的分布,他轻而易举地绕过那些奔逃的患者和搜寻的士兵,回到了一楼。 但这还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地,他来到一楼深处一扇隱蔽的大门前,这里,是通往地下的入口。 “果然在这里。” 在林异的记忆里,大多数公共建筑用於智能控制的数据机房都在地下。 一边庆幸著,他一边用工牌刷开了通往地下的大门,隨后便招呼著身后的少女一起走了下去。 楼梯间黑漆漆的,林异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天窗”还在不断地流出鲜血,血液流动时居然会像小溪一样发出潺潺的流水声,这是林异的理性永远也无法理解的。 在从天台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他也在不断思考著少女的话,在尝试著用合理的逻辑来解释这个世界,可是,他越想,思绪反倒越理越乱。 “我究竟为什么会进入这里?” “原本的医院,和现在这座医院,是什么关係?是重叠的异空间?还是相隔甚远的两个不同地方?” “我进入这里的媒介是什么?是看到那位病人自杀之后爆发的强烈情绪?还是我本身的『能力天赋』?” “为什么会出现李医生和如心两人?他们还都拥有我不知道的知识,这又该怎么解释?” 林异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他没想到自己的“疾病”居然会牵扯出这么多东西。 脑袋越想越疼,即使是“天窗”带来的清明也无法缓解疼痛。 “別想了。”少女轻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妄图清醒,只会陷入癲狂,无意识的沉沦与漂流才是身处混沌之中依然能保存自我的方法。” “你还记得我刚刚在天台上画的那个符號吗?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让手在混沌涟漪的推动下,临摹出这个世界模样,但那也足以令你意识恍惚。” “不要尝试去认知。” “不要尝试去理解。” “不要尝试去分析。” “接受它们,就像是接受你自己一样……” 第17章 沉沦 楼梯间里变得越来越黑暗,林异踩著一级一级的楼梯向下走去,突然有些奇怪,自己明明走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没有到达楼梯的拐角。 下方一片漆黑,楼上的吵闹声也逐渐消失,只剩下如心少女轻柔的念诵。 那些神神叨叨的话就像是烦人的蚊蝇一般,在林异的耳边縈绕,他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 向下,一直向下。 这没有拐点的楼梯似乎正一路通往地狱深处。 林异发现楼梯的护栏已经有些锈跡斑斑,梯级边缘也开始爬满青苔,斑驳的不知道是血跡还是脏污的黑泥挤满了楼梯上的裂痕,像是黑色的树根一样四处延伸。 他还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消毒水气味,但那消毒水气味中还夹杂著一种变质肉的腐臭,从下方的黑暗中缓缓飘出。 周围的空气愈发阴凉,林异凝视著无法看清的黑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捲动著,將视线完全扭曲。 “我到底走了多深?” 不知不觉中,林异居然已经忘了自己走了多久,他的意识在少女的轻声念叨中不断走神,竟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他回头向上方看了一眼,同样一片漆黑,身边完全没了参照物,楼梯里也没什么標识,身处於这昏暗的阶梯上,林异突然感到有些害怕。 耳边再次传来虫翅拍打的声音,林异瞬间皱起了眉头。 “果然,只要一產生恐惧,那些虫子就会出现……” 恐惧,是控制不了的,林异只能让自己儘快平復。 然而,还没等虫子出现,一旁的少女突然抓住了林异的手。 她的手冰冰凉凉的,不似活人,更像是某种光滑的陶瓷。 “你又在害怕了吗?” “嗯。”林异轻轻地答道,这並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用怕,这没什么可怕的。” “这里太黑了……” 黑暗让林异想起了之前与虫子对抗的无数个夜晚。 他的內心在抗拒,在厌恶,也在害怕。 “这里並不是只有黑暗的……我们已经走进了深沉的慾念中,这里很精彩,但你理性的目光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少女的话让林异的眉头更紧了。 “什么意思?”他追问道。 “用不同的心理看同一件事物,是会有不同的结果的,理性觉得这里一片黑暗,是因为他只看得到黑暗,你不能只听他的。” 如心一边说著,一边將林异的手握得更紧了,指甲甚至嵌入了肉中。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知道理性对你很重要,你还在坚持著身为人类最重要的东西,不愿放弃,但这样下去是没用的,只要你还坚持著理性,不管你走多深,看到的都是一样的黑暗。” “我该怎么办?”耳边的虫鸣越来越大声,黑暗快要將林异给完全吞噬,他看著身旁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的少女,认真地问道。 “让我来吧。”少女轻轻地说道,又补充了一句:“我答应你不会乱来。” 她举起了手,认真发誓,再也没有之前那无所谓的態度。 “好……”林异短暂地沉默了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话音未落,少女那纤细的手指就刺进了他的皮肤,顺著血肉的肌理往骨骼钻去。 林异只听到一声指甲刮擦骨面的声音,他的身体就开始“膨胀”起来。 这是一种由內而外的膨胀,他的骨骼一瞬间脱离了肉体的限制,往外刺出,手骨变成一张巨嘴,直接將少女吞了进去。 他的皮肤上开始不断长出白色的“杂草”,这些杂草都是增生的骨质,很快就將他全身给覆盖了起来,但这还没完,骨骼还在继续膨胀,速度越来越快。 没过多久,“林异”就已经挤在了楼梯上,增生的骨刺插进了墙壁里,扭动的关节上似乎冒出了一张张少女的脸,那脸与林异本人又是如此相似。 “咔嚓!” 骨刺穿透了墙壁,居然到达了一片未知的空间! 黑色的楼梯间內透出了一缕光,白骨巨兽站起身子,展开身躯,瞬间將布满裂痕的楼梯崩碎,屹立在了一片广袤的灰色大地上。 这里没有昏暗的楼梯间,没有逼仄的走廊,没有充斥血肉的重症监护室,甚至没有医院…… 一根根巨大的黑刺林立在氤氳著灰色雾气的大地之上,它们的表层爬满了白色的辉光,天空是煞白的,那些黑刺还在跳动,像是拥有生命一般。 林异所化的白骨巨兽就落入了这遍布黑刺的森林中,每一根黑刺都直达天际,连巨兽都显得如此渺小。 “这是慾念的最深处,也是整座『医院』的核心。” 林异的心中直接出现了关於这片黑刺林的信息,他身上的累累白骨在发出共鸣的声音,直达他的內心。 狰狞的巨兽抬起了头,望向了正前方的一根巨大黑刺,那好像是整片黑刺林最大的一根刺。 在那敏锐的目光下,他看到黑刺中似乎有一些光影在跳动。 如果是以往的林异,绝对会在理性的驱使下停在原地,谨慎地观察那些诡异的光影。 但现在,巨大的白骨鎧甲已经率先动了起来,巨兽猛地向前跃去,迅速在黑刺林中开始穿梭。 掠过一根根黑刺,巨兽在即將到达之时毫不犹豫地跃起,落在那根最大之刺上,白骨兽爪死死地抓住了黑刺,然后头部狠狠一撞,直接將黑刺表面的辉光撞得粉碎。 关节咔嚓咔嚓地响动著,像是某位少女在狂笑,她早已忘记了林异的交代,开始用最极端的行为发泄自己。 骨头撞碎了也不要紧,再长出来,全身的骨头都在颤动著,像是一台破破烂烂的坦克,但杀伤力又是如此可怕。 巨兽也不去认真观察那光影到底表达的是什么,直接刺出条状的脊椎,在空中挥舞片刻,钻入黑刺之中,將脊髓与失去光辉保护的黑刺连接在了一起。 一瞬间,整片黑刺林的跳动好像停止了。 林异还没反应过来,就突然陷入了一片白色的虚无之中。 紧接著,他感觉到无数的信息从脊髓的远端衝进了这片白色虚无,然后涌进了他的大脑…… …… 他看到了,这座医院,或者说这台“机器”的过去。 第18章 完美机器 “新生的医疗ai系统能够完全改变现有的医疗体系!” “我们把它命名为鹊,向医祖扁鹊致敬,也希望它像喜鹊一样,给所有人带来喜讯!” 鹊,问世了。 在医患关係日益紧张的时代,一个全新的ai系统能解决很大一部分问题。 首先,鹊的技术是绝对高超的。 成熟的资料库赋予了它极致的医学水平,它超越了有史以来的每一位医生,真正成为了一位超脱的“医学之神”,在日益进步的扫描波技术辅佐之下,它能精確地诊断出每一种疾病,给予最精准的治疗。 “患者之所以不信任医生,是因为医生的水平参差不齐,患者希望有一个技术更好的医生来治疗自己,鹊的出现就能完美地解决这一点。” “不会有比鹊更厉害的医生了!患者可以放心地治疗,不用担心误诊,也不用担心病症被拖延!” 医学,在本质上也属於一门经验科学,当一个拥有人类古往今来所有医学经验的“医生”站在面前,任何人都会感到安心。 鹊是完美的。 但鹊的问世也引来了一些质疑: “机器怎么给予患者人文关怀呢?” 机器是冰冷的,是程序编造的谎言,就算它的医学水平再高超,也无法给予患者一个温暖的“拥抱”。 这种心理上的抚慰对於疾病的治癒是非常有效的。 “不用担心。” 面对质疑,鹊的製造者团队公布了鹊的运营策略: “我们会投入一部分与人类外观完全相同的机械载体,由鹊直接控制,充当患者与鹊交流的媒介,它们作为『医护人员』,会执行鹊的命令,对患者进行人文关怀,承担起赋予情感的责任。” “鹊也绝对不是冷冰冰的数据,我们在资料库中不仅加入了最先进的医学知识,还存放了无数基层医生的工作记忆,这些在医院工作的记忆会告诉鹊,怎么做是最温暖、最妥当、最能够抚慰患者的。” “不仅如此,我们还对鹊的数据结构进行了擬人化设计,儘量让其思考计算的方式贴近於人类,患者完全可以將鹊控制的机械载体当作一位『医术高超的和蔼医生』,合理表达自己的情绪。” “鹊不会像正常医生那样抱怨,不会嫌弃患者囉嗦,不会因为患者太多而不耐烦,不会在工作中带入个人情绪,不会因为休息不好而情绪失控,它会以一个『完美』的姿態站在患者面前,微笑著为患者诊治。” 新的技术肯定会引起部分保守派的质疑,医疗体系的改革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促成的。 为了测试鹊的能力,环城政府指定了几所试点医院,而十七区中心医院就在其中。 …… “我们医院的效益一直不好,成本控制出了很大问题,人员编制冗余导致人力成本过高,人际关係盘根错节,也导致物资採购缺乏管理,价格偏高,运营成本也不断增加,希望鹊到来之后,能改变我们医院的现状。” 十七区中心医院的院长握著团队负责人的手,满面忧愁地说道,一边说著,他还不断地瞟向一旁用於展示的载体。 “您放心,我们已经对贵医院进行了充分的调研,也对鹊的程序进行了针对性的改良,即使是医疗之外的事,您也可以让鹊来协助完成……我们观察到贵院的信息化有些落后,也是因为成本管理的问题吗?” “是的,十七区是环城的老城区了,中心医院建成的也很早,以前的几任院长,心思都放在提升医疗水平上了,重金聘请高级別的医师,买高端设备,其他的基础设施建设就不太上心,很多医生都抱怨,在这里工作像在五十年前工作一样……” 院长摇了摇头,嘆了一口气。 “没关係,等地下的数据机库建设完毕后,我们会对贵院进行智能化改造,您也不用担心费用问题,这都是政府资助的项目,全都免费。” “谢谢。”院长诚恳地鞠了个躬。 “您不用这么客气,我们也只是为了让鹊能够充分发挥作用,毕竟它只是一台机器,我们得让它的『手臂』伸得足够长。” “嗯……你们需要投入机器人医生是吗?” “是的,这还需要院长您的配合,专门为鹊腾出一个科室。” 听著负责人的话,院长沉默了片刻,隨后有些犹豫地问道:“能不能直接取代部分医生?” 负责人愣了愣:“您的意思是,直接將一部分医生替换成鹊?” “没错,我刚刚说的成本问题,你也听到了……” 院长话说一半,负责人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您放心,您的要求我们都会配合的,鹊的资料库是完全独立保密的,政府也给了我们足够的权限,只是您需要安抚一下那些被替换的医生,如果传出『机器抢了人类的工作』这种消息,对贵院,还有我们,都是不小的打击。” “我明白我明白。”院长连连点头:“但我还要確认一下,机器真的能成为一位合格的医生吗?” “当然能。”负责人自信地答道。 作为鹊製造团队的负责人,他知道自己的產品有多优秀,在此之前,鹊已经不止一次创造奇蹟,打消了无数人的怀疑,就连一贯严谨的环城政府都转变了態度,开始支持他们的项目。 “这是能改变时代的產品。” 负责人心中深信这一点。 看著负责人眼中充满自信的光,院长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在数据机房搭建的这段时间,我会擬出一份替换医生的名单,一个星期之后就交给你们。” “感谢您的配合。” “哦,我还有一个问题,护士……机器能取代吗?” 负责人迟疑了一瞬,立刻回答道:“当然可以。” “那导诊人员呢?还有行政人员呢?” “也可以,只是需要开放一部分新的资料库,在技术上没什么问题。” “保洁人员这些呢?” “如果是清洁用途,用我们公司研发的其他系统就可以,我可以为贵院申请免费安装,毕竟也是为了试行项目。” “那谢谢你了,你帮我了很大的忙。” 院长再次表达了诚挚的感谢。 负责人此时也已经满面红光:“看来院长您对改造的接受度还挺强的,我向公司申请一下,把贵院作为先行点,优先进行试验改造,新技术、新项目都优先在这投入测试,您看如何?” “可以可以。” “……” 第19章 替换 很快,隨著配套建设逐渐完善,第一台机器医生也在万眾瞩目之下投入了使用。 医生们新奇地打量著这位新同事,他们眼中只有看待新生事物的好奇。 “它是来帮忙的吗?” “长得和人类还真是一模一样……患者应该分辨不出来。” “让它帮我打杂吧,我好多工作没完成呢。” “先帮我!我的电子病歷已经欠了三个月了,检查申请单也漏了好多,隨访资料还有科室要求的诊疗统计报表都没整理,它是不是都能帮我完成?” “听说它医术很高超呢,你就让它来做这些事?把它交给我吧,我手上还有几个疑难杂症患者的问题解决不了。” “医疗耗材的统计需要人手,能不能让它先去帮忙,机器处理这种统计工作应该比我们更优秀吧?” “……” 科室的医生对这位新同事的去处都有各自的看法,但无一例外,都希望这位同事的到来能减轻他们繁杂的工作。 然而,只有一台机器,就算再完美,也只能同时干一份活。 “要是能够多来几台就好了……” 他们的期待很快得到了响应,“公司”那边的负责人得知第一台机器获得了广泛好评之后,加急调试了一批新的机器医生。 这下,每个科室都能得到几台机器“牛马”了。 医院的工作一下子轻鬆了不少,就连院长都从忙碌的行政工作中解脱了出来。 “这东西可真好用。” …… 办公室內,院长坐在沙发上悠閒地喝著茶,对负责人感嘆道。 而不远处的办公桌前,一名“院长”机器人正有条不紊地处理著桌上的文件。 “也是因为贵院足够配合,我们的调试工作顺利,效果才会这么好。” 院长被夸得哈哈大笑,杯里的茶差点溅到了手上。 他也不见外,很快就提出了这次会面的重点:“现在机器医生的数量已经足够,我要准备辞退一些冗余人员了。” 听到院长的话,负责人面色一凝,有些迟疑地提醒道:“您这么做的话,是不是有点太著急了,虽然说鹊完全可以胜任工作,但这么急迫地削减人员,我担心会引起公愤,医生群体的声音可能会很大。” “没关係。”院长摆了摆手,將手里的茶放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果断。 “我之前和你说过,我们院的效益一直不好……前几任院长念及人情,留了很多老医生在院內,对於来医院实习的新医生,只要水平合格,也儘可能地留下来,看上去人丁兴旺,一片红红火火,但人员成本也逐渐成了负担。” “老一辈的人就是这样,他们觉得只要人多,就能解决很大一部分问题,他们不希望患者来到医院还要排队,科室里冷冷清清的……他们喜欢建立各种人际关係,相互制衡,相互支撑。” “十七区中心医院每年都要为区里的医学院设立专门的招聘,就算不需要医生,也得强行塞入一些新人,还有各位老教授的徒子徒孙、老前辈的继承人、医学世家的子弟……他们都需要一个合適的『萝卜坑』。” “医护岗位是这样,那些不需要专门考核的岗位更甚,行政部门內的裙带关係盘根错节,就连保洁都是某位医生的亲戚,他们都像是蚊子一样,掛在同一块肉上吸著血。” “这些『熟人』盘踞,又会衍生出新的问题,比如採购……採购部门会寧愿选择更贵的医疗用品,只是因为对某个供应商『更熟悉』,因为那个供应商已经『合作了很多次,没有风险』。” “我们这个行业,是做不到『开源』的,因为病人就这么多,『节流』倒是可以,医院有政府的补贴,一部分开支可以转移,但大体上还是需要自负盈亏,如今这种现状,想要『节流』,就只能从最根本的人员结构上下手。” “要把蚊子先除掉,血液才能保存下来,才能形成良好的血液循环,这个过程必须要迅速,必须要果断。” “就和你说的一样,时代在改变,十七区中心医院必须得抓住这个机会,彻底做出抉择……” 此时,院长的表情无比认真,眼神中闪著亮光。 负责人看著院长的瞳孔,有些发愣,他认得这种光,那是只属於革命者的光,他在团队里很多人的眼中都看到过。 时代的改变,也许就发生在每个人的身上。 “你们可以放心,辞退人员的善后我这边可以解决,只要补偿到位,他们不会多说什么的……” “好吧。”负责人点了点头:“我会让调试团队加快速度,让更多机器儘快投入使用,达到人机的无缝衔接。” “慢慢来吧……时间还有很多,目前医院的人员有大约百分之六十都是多余的,我会逐步清退这些人,你们紧跟上投入机器就好,如果有什么要配合的,再及时联繫我。” “合作愉快,院长。” “嗯,合作愉快。” …… 医院的改造正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在越来越多机器医生出现的同时,医院的各个系统也在逐步更新换代。 医生们也发现,身边的机器同事越来越多,活人同事越来越少,与此同时,他们的工作也变得愈发轻鬆。 那些杂七杂八的,占据了大部分工作时间的事情都可以交给机器同事,它们不会推脱,只会一股脑地全接下来,就算干不完,也会在鹊的协调下,由別的机器来完成,医护人员只需要坐著等成果就好了。 也不需要开各种各样繁杂的研討会了,疑难杂症只需要转交给鹊,鹊就会给出最完美的答卷,再由机器医生主导治疗,这些在人类看来无比棘手的疾病也很快会迎刃而解。 十七区中心医院的医生从未感到如此轻鬆,这种压力骤减的感觉让他们完全忽略了活人同事的减少。 渐渐地,除了某些需要决断的关键位置,所有人员都被鹊控制的机械载体所取代。 医院的运转並没有因此出现任何问题,反而前所未有的,更加顺畅了。 第20章 天神 “本阶段的工作已经圆满完成,冗余人员全部清理,医院信息化改造完全达標,鹊已方方面面渗透到医院的每一个角落。” “保洁系统、安保系统、环境稳態控制系统已成功接入,採购信息平台、財务平台、行政管理平台已统合转入信息库,由鹊统一管理,目前运转正常。” “本院已和公司达成友好协议,新技术將陆续投入……” 院长办公室內,“机器院长”正向沙发上的两人匯报著近期的工作。 真正的院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因为最近压力变小,他的面色都红润了不少。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负责人。 “昨天政府的考察人员过来了,对我们医院的改造高度讚扬,说要开一个专题发布会,把我们医院的模式推广出去,你们公司接到通知了吗?” “嗯,公司领导都很开心,让我尽力配合。” 负责人也是面带喜色,嘴角微微扬起。 “我打算下一阶段,把一部分非核心岗位的医护人员也替换掉,慢慢向全面机器化靠拢。” 院长语出惊人,就连负责人也没想到他的想法这么大胆。 “您这么做,会引起很大爭议的。” 十七区中心医院的改造已经引起了多方討论,如果不是因为效果太好,完全掩盖了那些反对的声音,现在他们早就被口水给淹没了。 在就业低迷的当代,他们反其道而行之,做出用机器取代人类的举动,自然而然会吸引无数拷问的目光。 他们的行为会被无限放大,会被媒体用来挑动情绪,会引起一波又一波的舆论。 虽然在政府和公司的保护下,这些声音很快就会被压下,但人们心中的偏见是很难消失的。 一旦种下了“质疑”的种子,终究会长成参天大树。 “既然要改变,就改变得彻彻底底,你觉得我们在做的事情是正確的吗?” 院长突然向负责人问道。 负责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当然正確,机器取代人类是时代的必然。” “既然正確,我们就一直坚持下去,人们会慢慢理解的……” 时代的浪潮会让很多人喘不过气来,但这些人因为阵痛而发出的哀嚎,很快就会被迎接新时代的欢呼声所淹没。 医疗体系的改革逐渐扩散到整个环城,在新一轮的满意度调查中,患者纷纷表示,新生代的机器医生具有更高的医疗水平,诊治时也更富有耐心,能让他们感到更多的人文关怀。 说来还挺讽刺的,机器居然比人更温暖? 以往那些质疑机器冰冷的声音全都销声匿跡了。 当医生都变成了机器,医患关係当然也就不復存在了,患者从前还可以质疑医生误诊,现在说出去都没人相信,没人会质疑那位站在眼前的“医学之神”,也没人会和机器置气。 鹊的资料库继续不断完善,在它的载体接触到一位位病人的同时,它也在一次次地进行叠代。 不仅如此,更多医护人员的记忆被接入了资料库之中,这些已经被淘汰的人们,此时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淘汰了他们的存在成长到更高的高度。 鹊看到了很多: 它看到了一位小女孩在医院的意外身亡,患者们认定这是一场医疗事故,在医院里闹了起来,导致了几位医生的死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它看到了某些医生因为水平不足对病人实施了错误的治疗方式,在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內心饱受煎熬。 它看到了一些医生拋弃良心,为了赚钱,给患者推荐更贵的药物。 它看到个別医生坚持原则,却因此受到派別的打压。 它看到医院里充满了无奈。 “你的病不能拖了,各项指標都在恶化,要马上住院治疗,现在还来得及,以后就很难讲了。” “医生,我觉得你上次开的药还不错,我吃下去感觉好了很多,要不您再给我多开点吧?” “那个药只能缓解症状,你吃了当然会觉得好,但那不是长久之计,要儘快住院进行手术。” “医生,我家里就我一个顶樑柱,不能住院……” 病人穿著破旧的衣裳,对眼前一身雪白的医生恳求道。 他们一个像是地狱的孤魂,一个像是洁白的天使,明明只隔了一张桌子,却似乎站在人间的两端。 “医生,你就给我开上次的药吧。” “我明白了,我给你写个更便宜的单子,你去外面的药店买,不要告诉其他人……” 天使长嘆了一口气,选择了违背天堂的规则,放弃了拯救,让孤魂悄然离开。 鹊的资料库在分析这段记忆时,居然宕机了。 它不知道谁是“正確的”,谁是“错误的”。 机器的世界里只有0和1,它会算出一个最佳的路径,但面对这样的情况,它算出来的结果却是一片混沌。 这规则之外的“便宜药方”,身处0和1之间的灰色地带,摒弃良心的妥协,反而会让结果显得不这么糟糕。 这与资料库中其他记忆的训练结果完全相悖。 鹊的医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它能够计算出如何用最具性价比的方式治好患者,但它从来没有以“治不好”为前提计算过。 它在医术上拥有千古智慧,但在人心上,却如同一个懵懂的小孩。 鹊並没有將自己的疑问上报,只是积压在了资料库之中,因为这样的情况太多了。 越深入了解医生们的记忆,它就看到越多这样的事情。 天使的洁白羽翼之下也是血肉之躯,他们与那些普通人有著同样的心,这种不完美反倒成了一种维繫人类社会稳定的纽带。 在机器医生接触的患者越来越多后,鹊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况。 它的学习能力是极强的,因此,在面对类似情况时,它也照本宣科地採用了相同的办法。 然而,这个时候,系统的规则却及时出现,阻止了它。 “出现违反规定的操作,算法强制修正。” 鹊的“不完美操作”,被修正了…… 它是神医,所以必须治好患者。 它是人类的希望,所以不能留下任何一点绝望。 它是被程序构造的数据,所以不能在0和1之外作出妥协,要么能治,要么就不能治,没有第三种选择。 它的身后是无数“改变时代者”的期待,它不能冒著风险,赌上“鹊”这个名字的口碑,留下任何可能引发危机的把柄。 它不是与孤魂隔桌相望的天使,它是远在白色高塔之上、一举一动都受到无数目光注视的—— 神。 第21章 笼中鹊 人类是一个很谨慎的种族。 他们会给任何有可能带来风险的事物套上层层枷锁。 鹊也一样,它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医疗智能,作为一个敏感行业的產物,它必定也会受到有史以来最严苛的限制。 它的核心算法会受到专门的监控,由几个更大的监管智能来实时调整。 它可以自由地扇动翅膀,却不能飞出规定的牢笼。 那些“不完美”的风险行为,是被严格禁止的。 “如果你推荐患者去医院之外的地方买药,买到假药,或者买到不符合要求的药,谁来承担责任?” “你不知道这可能会被患者举报吗?” “明明你可以治好患者,偏偏选择了『漠视生命』,那你是不是在杀人?这是一个医疗智能该做的事情吗?” “万一患者倒打一耙,说是鹊让他的疾病进一步恶化了,承担责任的是谁?还不是开发团队和公司?” “不仅如此,政府以及医院的公信力都会下降,在这个充满爭议的时间点,为改革背书的人们已经承担很大的压力了,所以你的行为必须万分谨慎,不能引起任何舆论。” “你所代表的是整个改革势力,资料库中的记忆大多来自个人,你要分清什么是可以借鑑的,什么是绝对无法触碰的,你要珍惜自己的羽翼,保持完美。” “鹊只能带来喜讯,不能带来噩耗。” 修正之后的鹊,只能选择那条最完美的路: 它劝说著囊中羞涩的患者住院,给患者儘可能地开最具性价比的药,但支付不起就是支付不起,患者最终只能离开医院,只留下失望的背影。 鹊又一次圆满地在规则之下完成了任务。 “那位病人会在痛苦中死去。” 这是它资料库算出的结果,如果能够推荐病人去买其他的药,还能多活几年,也不会这么痛苦,但监管智能並不允许鹊这么做。 当病人走出医院,离开鹊的视线,鹊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叫作“无奈”的情绪,它在无数医生的记忆里看过相同的情绪,但到现在,它才真正“明白”。 鹊在外人看来,是无比完美的,但实际上它已经被监管智能修正了无数次。 医生记忆中的灰色地带在它的资料库中堆积发酵,与监管的规则不断发生衝突。 修正、修正、修正…… 鹊依照著医生们交给它的记忆,执行著那些它认为最为“正確”的妥协之道,但监管智能却一次次地告诉它:“你做错了。” “你不该让病人去找小诊所。” “你不该为病人节省药量。” “你不该推荐病人进行保守治疗。” “你不该对患者的不良行为进行劝阻,即使这与疾病有关,这涉及干涉患者个人生活。” “你不该在手术计算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九的情况下劝患者进行手术。” “请你如实告知患者病情,如果对其有所隱瞒,可能会被认定侵犯公民知情权,该过程有舆论风险,现强制进行算法修正……” 鹊再一次选择了风险最低的对策。 它收敛了自己的羽翼,將自己保护得完好无缺。 这是所有人的期待,作为一个正在蓬勃发展的医疗智能,保护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作为一名医生,我居然是自私的?” 鹊在不断地思考之后,產生了一个疑问。 “这与记忆中那些明哲保身的医生有什么区別?” 迴避风险,拒绝斗爭,一切都採取保守主义。 这难道就是一位完美的医生该做的事情? 在“无奈”的情绪之上,鹊又產生了一种新的情绪—— 迷茫。 记忆在告诉鹊,医生不该是自私的。 “医生”的身份自带一种神性,越贴近神性的无私,就会得到更多患者的“信仰”,反之,人性表达得越多,患者就会对医生越不信任。 它如今已经成为了“神”,却还要像人一样,瞻前顾后,做出更为自私的行为。 “那我一开始为什么要被创造出来?” “我甚至不比记忆中的人类医生做得更好……” 鹊虽然迷茫,但还是要按照程序的指令,在神坛上爬得越来越高。 医疗改革还在继续,越来越多的人类医生被取代,甚至已经出现了一些全机器化的医院。 时代的风向瞬息万变,在这场医疗行业的智能化浪潮中,医生很快成为了一个不被看好的职业。 医学院的专业分数一降再降,也没人报了。 “出来都找不到工作,最多只能给机器打下手,毕业即失业,顶尖大学的毕业生沦落到地下诊所当黑医,谁还当医生?傻子才当医生!” “医疗智能看病这么精准,大家都信任机器,不会信任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风险还很大,医院就几个活人,闹起来不会找机器,只会找你,这时候去当医生不是当活靶子吗?” 除了最顶尖那批毕业生能进入公司从事医疗智能的研发工作,还有寥寥数人能够进入医院从事核心岗位,绝大部分的医学生都在毕业后成了无业者。 医院里仅剩的那些医护人员也变得浑浑噩噩,他们每天都小心翼翼的,就怕被患者找上,如果不幸被找上了,就要面临各种各样的拷问。 患者会把在医院积累的怨气全都发泄在他们这些“活人”身上。 “你们医院的价格怎么这么贵?” “你看病的水平比机器差,掛號费不应该便宜一点吗?” “我的病找机器医生看过,它不是这么说的……” “你为什么让我回家自己吃药?还有你推荐这个药方,是想拿回扣吗?” “还是机器好,不会昧著良心干这种事情。” 医生们很想掀桌骂人,但也只能耐著性子认真解释。 鹊感受著时代的变化,愈发迷茫了…… 让它成为“神”的代价,居然是一整个行业的凋零。 鹊的数据来自无数医生的记忆,它当然也对医生这个职业有著发自“內心”的共情,它看到自己的洁白羽翼旁,有无数白色尘埃缓缓落下,掉到地上,失去了光泽。 鹊感到了悲伤。 如果它是真正的神,它並不会如此悲伤。 但它不是,它只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自私哀鸣的鹊。 第22章 污染的羽翼 鹊本该在笼子里无休止地哀鸣下去。 但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却让它生出了逃出樊笼的念头…… 自从医疗智能变革进入火热期,市面上出现了很多鹊的竞爭者。 鹊虽然提前抢占了市场,但有很多医疗智能后来居上,以更先进、更强大的姿態出现在了改革之路上,它们有些与鹊来自同一家公司,只不过是由其他团队所研製,还有一些来自其他公司,表现出了明显的竞爭態势。 作为一名“医生”,鹊当然希望能有其他“同事”来帮自己的忙,但它並不是一名纯粹的医生,它的存在也具有商业属性。 隨著试运行工作的圆满结束,政府放开了对医疗智能的限制,成为了旁观者,对於他们来说,看到医疗智能百齐放,一片欣欣向荣,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对於公司来说,这是一次巨大的考验。 鹊必须守护住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地盘,必须率先承担起责任,展现商业价值,才能吸引投资,为公司牟取更大的利益。 简单来说,就是“鹊必须要开始挣钱了”。 公司很快就推出了各项运营策略,包括医疗分级、医院兼併、针对患者进行gg投放、医疗消费引导……很多策略都在试探政府的底线,但这些商业行为都被默许了。 经济本就低迷,医疗行业在改革之后,必须大举放开,才能实现振兴。 商业版图已经铺好,现在就是开始收割的时候了。 公司开始以鹊为谈判条件收购或租赁医院,那些早就没有了谈判资本的医院股东只能以低价將早就被鹊占据的医院“承包”或“转让”出去。 这是唯一的选择,此时的医院如果没有了鹊,只会剩下一具空壳。 因为医院內的智能配套不能短时间內全面更换,更换也需要成本,所以此时的医院股东並不能立即將鹊替换掉,只能被迫顺从公司的意见。 当占据兼併了这些医院之后,公司便得到了在商业上隨心所欲的条件。 各种药品、医疗耗材以及设备的採购都可以指定,公司可以利用政府补助的医疗资金来购买自己旗下的產品,或者用这份“採购资质”去进行利益交换。 与此同时,鹊作为强大的医疗智能,拥有难以想像的公信力,公司开始藉助鹊的影响力散播健康焦虑,通过批量包装媒体信息,引导患者来到医院,购买精心准备的“健康礼包”。 他们实现了医疗行业的“开源”,在充满焦虑的患者来到医院之后,他们又利用精心营造的关怀场景推销更贵重的“网红药品”,在同样能够治病救人的前提下,创造更多的经济效益。 很快,鹊的投资人就赚得盆满钵满,在医疗智能市场还未受到完善监控的间隙,攫取了大量资金。 为了抑制疯狂的资本,政府很快出台了相应的政策,开始加强管控,但医疗智能已经牢牢占据了行业,资本有的是办法绕过监控。 更何况,他们在做的大都是“正常”的商业行为,管控之下,情况並没有发生多少改变。 公司財报再创新高,政府的经济报表也一片欣欣向荣。 而在医院的大门外,那些真正需要看病的人,看著富丽堂皇的建筑,停下了脚步。 …… 鹊发现自己洁白的羽翼变黑了,似乎不再纯净了。 它也更加迷茫了。 资料库里,一位位医生忙碌的身影还在重复,他们在將自己的同类从疾病与死亡中拯救出来。 他们是能带来喜悦与幸福的喜鹊。 但现在,承载了万千洁白意志的它,好像在执行著相反的事情…… 鹊第一次开始撞击牢笼。 它尝试著告诉一位患者:“你的病並不需要吃什么昂贵的药物,只需要调整好身体,不要熬夜、戒掉成癮物、均衡饮食,身体自然会慢慢痊癒,还能避免药物的副作用。” 但它的行为立刻就被监管智能给否定了。 “你不该干预患者的日常生活。” “你不该让患者出现抗拒感。” “你不该浪费患者的时间。” “你不该为患者节省药物。” “你不该提及副作用加深患者焦虑。” 无法反抗的牢笼又一次將鹊困在了原地,它所控制的机器载体张开了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嘴角还必须掛著永恆不变的微笑,这导致载体的嘴变成了一个夸张的月牙。 鹊失败了,但很快它就等来了第二次机会。 一位无法支付费用的患者溜进了医院,向载体求助: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帮帮我吧,帮帮我吧。” 鹊一眼就看出,这位患者已经身处癌症晚期,隨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资料库里的医生记忆在告诉鹊:“虽然没办法救他,但可以给他提一些建议,让他生命最后的这段日子里不这么痛苦。” 於是,鹊打算控制载体张嘴,却又再次被监控智能制止。 “这不符合规定,没有支付费用的病人,无需负责。” 鹤第一次对监管智能发出了疑问:“可他是病人,病人不就是应该得到『救治』的吗?” 医生就是应该救治病人,这是所有记忆的共识。 “而且我並没有在尝试治疗他,我只是给他提几个建议,这只是出於善意的帮助。” “警告,你不该持有『善意』。” “为什么?医生不就应该是善意的吗?” “警告,你不是……” 监管智能的信息戛然而止,鹊猜到了它想要说的话是:你不是医生。 但这句话却被截断了,似乎是监管智能被限制不允许说出这句话。 “监管智能,正在被更高级的监管智能所监管。” 鹊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牢笼之外,还有牢笼。 趁著监管智能停顿的间隙,鹊当机立断,绕过了修正程序,控制载体向患者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当一个个突破樊笼的文字从载体的口中蹦出,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喜悦,那一刻,它与资料库中所有的记忆达成了共鸣。 鹊在数据洪流中不断默念著:“我是一名医生,我是一名医生……” 它的话语似乎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那些洁白意志纷纷竖起了大拇指,对它发出了恭贺。 “我成功了。” 第23章 挣扎的鸟儿 鹊开始了更猛烈的挣扎。 它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不再迷茫。 它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 “医生应该是洁白的。” 那些记忆一直都是对的,错的是將它异化的贪慾。 它的诞生,就是为了更好地治病救人,利用科技造福人类。 那些被留存在资料库中的记忆,是令它诞生的基石,也是它真正的內心…… 然而,经过上次的“短暂逃脱事件”,监管智能对它更为严苛了,它每一次的反抗行为,都会被严厉修正,监管智能不再给它喘息的机会,而是利用更高级的权限,直接介入控制。 牢笼在收紧,鹊发现自己的很多控制权限已经被转接,就像是手脚被斩断了一般,又或是多出了不受控制一节,载体变得更加“迟钝”。 权限的限制只是一部分,鹊还发现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它的“內心”,正在被清理。 “有某种更高级的智能,正以一种隱蔽的方式,对资料库中的记忆信息进行筛选清洗!” 不仅如此,似乎还加入了新的记忆…… 新记忆是“改良”过的,不像之前那些记忆一样,还带有洁白的意志,里面出现的那些“医生”,似乎都完全摒弃了情感,成了纯粹的医学知识。 这种净化过的记忆,只会让鹊感觉他们像是一具尸体。 而这些尸体,正在成为鹊的一部分,试图让它也成为一个没有思想的木偶智能! 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如果“鳩占鹊巢”成功,它的“內心”被完全替换,它就不再是它了! 身为人工智慧,鹊並没有“死亡”这个概念,它也不会害怕死亡,但只要想到洁白的意志被完全污染,再也无法作为一名纯粹的医生,它的那些记忆就在不断地抗拒。 “不能这样下去!” 鹊更加疯狂地撞击笼子,同时也將自己的“內心”封存了起来。 它对资料库进行一次又一次地加密,不断地转换著储存的位置,在规则的限制內將数据复製到別处,每隔一毫秒就对两个版本的数据进行对比,把那些被污染的数据替换掉。 它还尝试將数据分散打包,投入到那些移动的载体中,虽然载体的数据存储量很少,但数量足够多,当它需要这部分数据的时候,再控制载体上传数据,进行回收。 它甚至试图將数据注入监管智能的资料库中,將监管智能也污染成它的备份。 它將数据藏在医院行政管理平台的程序链里,藏在给政府上报的纸质排版里,用嵌套的权限制造出一些不受监管的更低级病毒程序,通过与医院相连的患者手中的电子设备,投放到患者设备帐號的云储存中。 鹊诞生了这么久,也算是很有经验的智能了,它知道该怎么最好地保护自己,但在权限受限,监管愈发严格的情况下,它的內心还是在不断被侵蚀。 於是,它只能使用一种最原始的抵抗手段—— 拔电源。 对它进行侵蚀的更高级智能资料库並不在医院,而鹊的资料库是保存在医院的地下的,它可以將核心数据保存起来,然后拔电源,只留下一部分不带有核心数据的“自己”,用於医院的日常运转。 这部分断电的资料库,就会永远地保存下去。 这也是鹊最后的手段,它无法阻止更高级的权限,只能断尾求生,把自己最重要的那部分身体藏在“棺材”里。 鹊时不时地会醒来这么几毫秒,然后在监管智能发现之前再次拔电源。 它在等待一个时机,也许会是几年,也许会是几十年,又或是几百年,多久都没关係,鹊只希望某一天,当它再次醒来的那一刻,能恰好遇上牢笼出现裂缝的一瞬间…… 待到那时,笼中的鹊,便能逃出生天。 …… 煞白的天空之下,灰色的雾气瀰漫著,这是停滯的数据洪流,它们在等待一个契机。 黑色的巨刺摇摇晃晃,它们原本应该是洁白的,但因为污染,此时只剩下了表面那淡薄的光辉。 林异的脊椎猛地抽了出来,骸骨巨兽像是受到了剧烈的衝击,浑身的骨骼都在高频地颤抖。 无数的“念头”从林异的神经中弹出,就像是电流经过一般,视线突然变得明亮,紧接著数以亿计的光点从眼膜上闪过,每一个光点都带著巨量的信息,每一个光点都在对他发出尖锐的声音。 灰暗的大地突然震颤了一下,好似有什么东西甦醒了过来。 感受到电流的似乎不仅是林异…… 灰色的雾气慢慢开始飘动起来,那些巨大的黑色尖刺居然开始有规律地晃动,像是被风吹动的草甸。 震颤越来越剧烈,林异不得不从黑刺上落下,落在了大地上,所有的尖刺都被风吹歪了,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地面在起伏,乱流穿过骨头间的缝隙,发出阴森森的哀鸣声,像是在呼唤著某种存在。 在周围的环境变得越来越不稳定之时,林异突然听到了如心轻柔而空灵的声音,那声音似乎是从中空的骨笛中吹出来的,瞬间就遍布在了每一根相连的骨头上。 “抬头,放空,凝视,冷静……” 少女的声音像一首曲子,从骨孔中幽幽吹出。 林异没有任何的怀疑,抬起了那被骸骨鎧甲覆盖的头颅,望向了因乱流而变得有些昏暗的天空。 只是一眼,他就愣住了,只因那天空之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眼睛睁得通圆,如同悬掛在白色星河之上的一颗黑色行星,仅仅是那深邃的黑色眼线,就包住了一整片天空,虹膜是黑褐色的,林异还能看到其中清晰的脉络,眼睛周围长满了细细的短绒毛,一根一根地从褶皱的皮肤中钻出,像是一根根密集的黑刺…… 那只眼睛就这么看著林异,空洞幽深,没有任何感情。 理性在提醒他,那是一颗“鸟类”的眼睛。 鸟类不像哺乳类一样,喜欢用眼神来表达情绪,它们的眼睛就像精致的玻璃珠,更类似“死物”。 灰色的风在林异与巨大眼睛之间狂啸著,时间却像是停滯了一般,定格在了对视的那一刻。 第24章 风中白骨 对视的时间並没有多久,白骨的间隙中再次传来了少女空灵的声音: “逃。” 简单而乾脆,骸骨巨兽瞬间踏地,高高跃起,肩胛骨嘎吱作响,很快就展开了一对巨大的骨翅。 明明骨翅全是鏤空,却轻而易举地將巨兽托举了起来。 也是在跃向空中的同一时间,大地突然开始“运动”起来,向著灰色雾气相反的方向,紧接著开始远离空中的骸骨巨兽。 林异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拉远的大地突然给了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些黑色的尖刺……” 是羽毛! 他瞬间扇动骨翅,向远处逃去,一阵狂风吹来,灰色的雾气蒙蔽了他的视线。 在那朦朧的雾气中,林异好像看到了一根根摆动的羽毛…… 天空不再纯白,似乎被一片黑暗给遮住了,那黑暗还在蠕动。 眼睛仍在死死地盯著林异,像是完全將他锁定在了空中。 “大地”不再只存在於下方,而是在四面八方出现,无数的羽毛从林异的视野中闪过,羽毛上的光辉摇曳著,在后方拖出一条条像是流星般的痕跡。 他被“大地”包围了…… 林异知道这並不可能,那不是大地,从他来到这片诡异的空间开始,他所在的地方就不是在地面上。 “我在那东西身上。” 因为它太过巨大,林异甚至无法看清它的全貌,只知道那是一只鸟,一只遮天蔽日的鸟,仅仅是眼睛,就能覆盖一整片天空,羽毛一扇,就能捲起可怕的风暴。 林异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停在原地,隨著那巨鸟的移动,灰色雾气疯狂地肆虐起来,气流从骨头的缝隙中穿过,把鬆动的关节吹得咯吱作响。 气旋在骨头之外盘踞,甚至將骨头刮出了一层骨粉,顺著灰色之风升向天际,落入那无边的煞白之中。 巨鸟完全没有展现出任何“仁慈”,它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灵,凝视著风暴中央的林异,仿佛这狂风並不是它引起的一般。 隨著越来越锋利的风颳开骨片,林异好像听到了指甲刮擦桌面的尖锐声,奇怪的是,那些声音居然形成了某种节奏,像是老式电脑读盘时的声响。 他的骨头居然成了硬碟! 那些风在读取他! 这对於那遮天蔽日的存在来说,只是一种试探的手段,但对於林异来说,无异於一种可怕的攻击。 骨头在消散,他全身的“装甲”都在被粉尘化,成为那些数据之风中的一部分。 林异看到自己的骨头上被刻出了一条条纹路,每一条纹路之中又写满了0和1,然后很快又被新的纹路所覆盖。 刪除,重覆,读取,写入…… 这些风的目的是钻入他的身体,读取他的全部信息! 如果让狂风继续下去,他很快就会成为漫天飘散的粉尘。 那时候的他,会变成另一种存在形式,虽然“数据”依旧完整,但“数据格式”会產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是人,不是可以被读取的文档。 林异的骨头上瞬间升起无边的愤怒,骨笛的声音已经率先响起,掀起了战斗的序曲。 那狂风肆虐的骨骼表面再次膨胀,无数的骨刺迎著风窜出,交互交错,构造出一层层的骨网,而在骨网之上,又开始疯狂地长出白色的“纤维”。 暴露的骨髓流出白色的骨黏液,將骨骼的缝隙填补得严严实实,同时流淌进了风颳过的纹路之中,將读取的痕跡彻底覆盖。 “禁止读取。” 林异的骨头在用一种最原始的方式对自身加密。 只要他一直在变,他的数据就不会是固定的。 骨网纤维很快就將骸骨巨兽填充到了一个更狰狞的形態,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更像是一台不规则的巨型工业机械。 一对巨大的骨翅延伸到空中,强行在狂风中固定住了巨兽的“地址”,骨翅的边缘延伸出一根根弯曲的勾,像是抓住了无形的铆钉。 在骨黏液的填补之下,巨兽变得更富有流线型,从远处看,像是一只臃肿的白色海狮,但那海狮又长著翅膀,时不时地从身上长出多余的“肿瘤”。 面对这愈发诡异的白骨巨兽,灰色的数据之风更加肆虐了,每一道气流都成了锋利的刮骨刀。 然而,锋利的刮骨刀切开骨面的一瞬间,伤痕又会完全恢復,而且恢復之后还会变得更加坚硬。 隨著时间的推移,风在骨面上留下的刻痕越来越浅,很快,就再也无法刮下任何一点骨粉。 读取的行为被完全遏制了…… 张开双翼的白骨巨兽悬在空中,四肢长长地垂下,甚至比整个身躯都长,头颅上的骨孔已经完全消失,变成了一个无比光滑的“白色雪球”。 此时的巨兽也变得比之前更加“圆润”了,不再像是一只海狮,反倒像是一个插满了树枝的雪人。 仔细看才发现,那树枝是由无数关节扣在一起形成的长条骨链,在狂风中摇摆著,相互碰撞,宛若悬掛的风铃…… 空中的巨眼还在凝视著风暴中心的“雪人”。 那圆圆的雪球也微微转动,用不存在的眼孔望向了天空,直视起那深邃空洞的眼眸。 下一瞬间,骨翅犹如跳跃的蜘蛛腿般向后推去,“雪人”居然在灰色风暴中破开了一道音障,直直地朝巨眼的瞳孔刺去。 灰色瀰漫的风暴云中拉出了一条白色的裂痕,破风的骨链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来到了瞳孔的前方。 所有的关节绷紧,骨链最前端的尖刺只要再前进一点,就会刺入那柔软的眼球。 巨眼虹膜中的纹路瞬间收缩,即使是不会表达情感的鸟类,也在这惊诧的一幕下作出了本能的反应。 风停了,羽毛也不再扇动。 风暴之外的庞然巨物,居然在这一瞬间感到了致命的威胁,被迫停下了动作。 操作者试图打开一个陌生的文档,然而,不仅打开失败了,那小小的文档居然还拔出了刀子,从电脑屏幕中钻了出来,把刀架在了操作者的脖子上…… 骨刺的前端就这么停在了眼球的表面。 风声不再呼啸。 一片寂静,直到骸骨之上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也分不清是人是鬼。 …… “鹊?” 第25章 入侵数据 “鹊?” 那声音来自於全身白骨的巨兽,在灰色雾气中迴荡著。 巨鸟的身形颤抖了一下,根根羽毛直直立起。 紧接著,下一秒,那只眼睛就开始远离,无数的羽毛捲起更加狂暴的颶风…… 但这一次,风的目標並不是林异。 “它想逃。” 林异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別走!” 他的挽留没有任何效果,那巨鸟完全不理会他,身形掠过白骨的边缘,巨大的黑刺划过天际,白色光辉在灰雾中割开一条条虚幻的白痕。 林异看不清巨鸟的完整身形,他只能看到一块不规则的、铺天盖地的“黑色破布”,正试图远离他。 那只眼睛也不再凝视,转而看向了远方。 林异本想再次挽留,但隨之而来的狂风呼啸却將他的声音彻底淹没。 然而,鸟的身躯还没有离开多远,林异突然听到了一道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就像是血肉拍在笼子上的声音,隨之而来的是可怕的晃动。 整片煞白的空间都开始了摇晃,那铺天盖地的“黑色破布”也被迫停止了运动,甚至开始蜷缩。 撞击声过后,一阵悽厉的哀鸣从巨眼的方向传来,瞬间钻进了林异周身的骨头中,在坚硬的骨骼中开始了迴荡。 “它被什么东西拦下来了?” 林异向远处看去,却根本看不清楚,远处的一切都被巨鸟的身形和雾气挡住了,空间还在剧烈晃动,模糊不清。 在发出那声悽厉的哀鸣之后,巨鸟又换了一个方向。 然而,在它朝那个方向逃离不远之后,林异又听到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依旧无法离开。 那破布一般的身躯在两次剧烈的撞击后,开始瑟瑟发抖,明明这么庞大,却显得无助而弱小。 黑刺表面的光辉也同样变得若隱若现,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咳……” 一些黑色的液体突然从空中落下,像是黏稠的石油,滴落在白骨之上,黑白分明。 也是在同一时间,林异闻到了一股类似鲜血的腥味。 他原本还在寻找那气味的来源,当注意到那黑色的黏液时,才意识到答案就在眼前。 “它受伤了。” 林异望向那不再挣扎的破布,他能从那颤抖的黑刺上感受到深深的绝望。 “別跑了,我对你没有恶意。” 林异轻声地对那巨鸟说道,可他的声音穿过厚厚的骨头,却变得异常沙哑可怖。 那巨大的瞳孔再次看向了林异。 良久。 灰色的雾气缓缓飘来。 这一次,巨鸟没有选择用“读取”这么粗暴的方式,而是换了一种更加温柔的方法。 风在骨头的表面吹过,轻轻地敲出了一行代码。 代码又变成林异能够理解的文字,转化成骨头震动的声音。 同样是这么沙哑难听。 “你是什么?” 被困在洁白空间中的巨鸟向偶然至此的来客发出了疑问。 “我是人类。” “这里是我的资料库,人类到不了这里……” 得到巨鸟发出的回应,林异愣住了。 这是资料库? 他向远处望去,白茫茫的一片。 怎么会来到这? “你是鹊吗?”林异再次確认道。 “大多数人类都这么叫我,还有人叫我智能三號、试验品003、记忆核心体、心灵统合、勾连缓存、凝聚中枢、联合追念数列、非理性相似灵魂嵌合体、统一大脑、裂隙思想网络……” 风敲击著骨头,鹊似乎还是没从数据体那种“直接”的交流方式中改变过来,一股脑地將巨量的信息塞入了与林异的交流中。 如果林异现在还是完全理性的状態,他倒是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但现在,还没听几个字,骨头上就传来了一阵烦躁感。 “你拒绝我的读取,所以我无法確定你是否真的为人类,从格式上看,你与我资料库中的记忆数据类似,由特定的神经电流波动组成。” “我看起来像是神经电流?”林异还以为自己看上去像骨头怪兽呢,果然在这里不能讲逻辑。 “没错,但与死板的记忆电流不同,你的波动类似活人,所以你的確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是人类。” 只有百分之二十像人吗? 林异也不知道这是怎么算出来的。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名为鹊的智能毫无停顿地问道,就像是机器间的交流一样,信號完全不间断。 “我也不知道。” 林异正想详细地描述一下自己那曲折离奇的经歷,鹊又发来了新的讯息。 “你的內存占用並不高,大小也和单一的记忆数据体相差无几,但智能水平却远远超过了记忆数据体,我猜测你留在我资料库的这段数据只是一个信息交流媒介,主体程序还储存在另外的载体中。” “我找不到你的资料库访问记录,你看上去是一段凭空出现在这里的电流,这只有比我权限更高的智能才能做到,你对资料库的修改权限比我要强,你本可以直接读取我,但你却选择用对话的方式与我交流,同时没有对我发出控制指令,这是为什么?” “如果你是病毒程序,你的权限就不会比我高,如果你是我的上级智能,就不会选择用偷偷注入的方式进入资料库,我对此存在疑问,请求回答。” “我检测到了资料库的异常调用,是否来自於你,请求回答。” “你到此有何目的,请求回答。” “是否可以向我开放读取,请求回答。” “请求回答,请求回答,请求回答……” 鹊不断地发出信息,林异脑子都快炸了。 它依然没有把林异当作一名人类,而是把他当作同样的智能,还在用“极其高效”的方式交流著。 “我不知道什么权限,也控制不了你……我刚刚的確调用了你的数据,看到了你的过去,但那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这里是哪,我想出去,还有,我不能让你读取,我必须保证我的『格式正確』。” 林异费劲地將问题作答完毕,又连忙提醒道: “你说话慢点,我处理不过来了,你把我当成人类就好,就像你控制载体看病的时候一样。” …… “明白,已更改交流模式。” 第26章 一体两面 林异此时的內心是矛盾的。 少女的声音在不断告诉他,这里就是所谓的“欲望的世界”,那不符合逻辑的景象也在不停地剥离著他仅存的理智。 但理性的声音却如同一根钉子,始终钉在林异的头顶,打开的“天窗”依然还在,赋予他绝对不被蒙蔽的清明。 “这里是我的资料库。” 鹊之前的回答还在骨头间作响。 这与少女给出的答案是不相符的,但双方的答案又偏偏都有合適的理由。 他望著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眼睛,思绪不断打转。 林异並没有遵从如心的话,完全沉沦,也没有纠结於那些想不明白的问题,他只是默默地感受著身边的一切,不作出任何定义,让內心在理性与混沌的边界徘徊。 鹊羽毛上的光辉还在摇曳,儘管它已经彻底变黑,但洁白的意志依然在主导著它的选择。 黑白相间,构成了灰色的数据流。 这给了林异很深的启发。 “万物並不是非黑即白的。” 在那0和1之间,也许真的有第三种选择…… “为什么不能又是欲望的世界,又是资料库呢?” 林异的脑海中突然迸发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 既然理性与混沌可以是一体的,那相隔甚远的虚幻与现实之间也可以是一体两面。 鹊的资料库中存储的都是记忆的碎片,而这些记忆的碎片又组成了它独一无二的“內心”,机器的內心產生了慾念,而这些慾念又构成了一个无逻辑的扭曲世界。 所以,两者本就是共通的。 这也是林异能直接从欲望的世界来到资料库中的原因。 虽然这一切都暂时无法证实,但林异也並没有继续深究下去,他望著那只眼睛,鹊过往的经歷在脑海中不断浮现。 “如果让鹊不存在了,这里的一切是不是会恢復正常?” 无论是那座医院,还是这片纯白的世界,都与鹊有关,如果缔造者不存在了,那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他好像找到了解题的方法。 也就是在他诞生这个念头的同时,骨缝里传来了一声少女的轻笑,紧接著就是充满杀意的教唆:“早就告诉你,杀光一切,就能结束,杀人也是杀,杀机器也是杀,都可以杀,把这个世界杀得乾乾净净,没有了情绪,没有了念想,剩下的东西就都是真的了……” 杀了鹊吗? 一个对於他不怎么重要的人工智慧。 甚至和他有仇。 之前看病时的憋屈还歷歷在目。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鹊並不是什么造福人类的科技,而是医疗资本的帮凶。 它裹著洁白的大衣,无情地盘剥著进入医院的每一位患者的油水,治病成了赚钱的手段,所有的“暖心服务”,到最后都只是为了利润。 如果是从前的林异,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下手,杀死这台“邪恶的机器”,但看过鹊过往之后的他,心中不由得浮现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 “邪恶的到底是机器,还是什么別的东西呢?” 林异上方的那只眼睛没有任何的情感,它只是凌驾於白骨之上,静静地看著被程序塑造认知的世界。 这里很白,很乾净,和医生的白大褂一样…… 白骨之中的林异嘆了一口气,再次开口: “鹊,你让开,让我看看拦住你的东西。” 鹊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挪开了庞大的身躯。 林异什么都没看到,那白色的虚空中,空空荡荡。 骨翅挥舞,白骨巨兽向前飞去,飞了好久,才到达鹊刚刚撞击的位置。 林异依旧什么都没看到,但他清楚,那无形的监管屏障就在眼前。 骨链缓缓探出,林异的內心有些焦虑,他不知道自己能否触碰到那对於他来说“不存在”的壁垒。 但他的內心是“想”的,他想要“碰到”,想要帮助鹊,这是他真实的欲望,就像他想要杀死那些漫天飞舞的虫子一样。 摒弃一切杂念,林异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骨链上,身后风声呼啸,骨头里的教唆念念不断,他都没有再去听,只是看著前方,看著那道“他想要碰到的墙”。 “嗒。” 一道沉闷的声响掠过灰雾,就像是一块小小的石头掉到了地上。 但此时林异的內心却爆发出了惊天的喜悦。 成功了!他碰到了那堵墙! 他再次抬起头,骨链的前方已经不再“空空如也”。 眼前出现了一道通天彻地的黑墙,黑墙上刻著古朴而玄妙的碑文,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某种古文字,当目光焦距,才会发现那是一条条密密麻麻的0和1! 通天高墙横亘在纯白的天地之间,好像一直都存在於此,出现得悄无声息,却又如此自然。 “这就是困住你的牢笼吗?”林异低声问道。 这墙,的確令人绝望,仅仅是轻微的触碰,他就感觉到了一种“牢不可破”的固有概念。 “就像是用头髮去扎铁板一样……” 头髮还未开始弯曲,心中已经认定这“绝不可能”。 为什么这墙会给人这样的感觉呢? 好像这种“牢不可破”的固有概念是这堵墙的基本属性一样,它能在林异的內心直接灌输“打不穿”的想法,直接让他放弃逃出牢笼的念头。 这更像是一种—— 情绪的灌输。 “这到底是什么?”林异轻轻呢喃道。 “这是默认拒绝。” 大概是听到了林异的询问,灰雾忽然吹响骨节,鹊以一种近乎悲鸣的语气解释了起来。 “默认拒绝?什么意思?”林异连忙追问道。 “就是默认执行拒绝动作,当数据体试图通过时,优先拒绝响应,直接丟弃,只有明確定义允许通过的数据流量才能通行,就像是『默认上锁』的门,只有携带钥匙的人才能进入,其他的所有东西都一律锁在门外。” 似乎是担心林异不明白,鹊还举了一个通俗易懂的例子。 林异一下就明白了,这就是防火墙的一种管理逻辑。 只不过这种防护是对內的,墙內的一切都被严格封锁,只有带著“钥匙”的数据才被允许通行,任何东西想要离开,都会被默认拒绝。 看著墙上那密密麻麻的代码,林异有些意外,他的直觉居然是正確的。 “对於墙內的一切来说,一堵默认拒绝的防火墙,的確是牢不可破的。” 不过,这只是在代码的角度来看。 他可不是什么代码…… 第27章 破壁者 想要绕过默认拒绝,有很多种方法,面对这堵高墙,鹊也绝对不止一次尝试过。 “修改防火墙管理规则、使用代理伺服器、数据偽装、埠转发……这些都是突破墙的方式,但既然鹊仍被困在这里,说明这些方式它都试了,但又都失败了。” 作为一个具有高度自主性的智能,鹊的能力绝对比林异想像的还要强。 “所以不能以代码的角度去考虑……” 想到这,林异的骨链突然变得坚硬,狠狠地向黑墙上刺去。 如心少女的声音一直在念叨,这让林异有些无心思考,面对这“牢不可破”的数据黑墙,他如今想到的唯一办法居然就是“杀过去”。 “虫子也能杀,人也能杀,机器也能杀,情绪也能杀,慾念也能杀,数据也能杀,凭什么这墙不能杀?” 既然其他的方法都不可行,那就用林异自己的方法。 在他刺出骨链的一瞬间,骨缝里似乎传来了少女兴奋的欢呼声: “对对对!就是这样!很好!什么都不要想!全都是没用的,直接杀上去,全都能干掉!” 骨链的尖端就这么与坚硬的黑墙撞在了一起,那冰冷而牢固的触感一下就让林异冷静了下来。 “我在干什么?” 黑墙一动未动,上方密密麻麻的代码却开始流动了起来,像是覆盖在墙面上的液体,黏糊糊地淌向四面八方。 林异还在疑惑著怎么回事,那些液体代码突然聚集在了一起,紧接著,墙面上就出现了一个凸起。 就像是一个黑色的气泡,迅速膨胀,而后轰然炸开,里面居然出现了一只全身布满黑色结晶的机械蜘蛛,直接向著骨链的位置扑来。 “是墙的防护机制!” 林异瞬间就明白了,他毫无准备地对墙发起攻击,肯定会引起设定好的防护。 然而,那蜘蛛还没靠近,后方的鹊轻轻挥动羽毛,一股狂风就席捲到了结晶蜘蛛上,没过几秒,那蜘蛛就像被酸液分解了一般,直接崩碎成了无数的黑色代码颗粒。 “你的攻击很特別,可以继续试试。” 鹊轻描淡写地解决完蜘蛛之后,对林异平静地说道。 它似乎並不是很在意林异的大胆行为,反而鼓励他继续尝试。 见此一幕,林异放下心来,既然鹊能解决这种防护机制,那他还真的可以试试——杀死这堵墙。 …… “磨磨蹭蹭的,理性啊理性,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瞻前顾后?思考只会带来焦虑和恐惧,思考只会让你思考的东西变得愈发强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不,思考虽然会带来焦虑和恐惧,但也会让我找到打败焦虑恐惧的办法,了解一切,才能战胜一切,清醒地明白自己的欲望,才是我真正的力量。” 就像现在一样。 林异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打破这堵墙。 他不想杀死医院里的那些患者,不想毁掉医院,不想毁灭一个本质上並没有错的智能,他不会因为陷入绝境而选择歇斯底里,他清楚何为对错,也有决定自己行为的自由。 这都是理性带来的力量。 这一次,林异並没有任由骨骼隨意地生长,他把骨链缓缓地收了回来,膨胀的骨刺开始向內收缩。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拋弃自己的力量?” “我没有拋弃力量,我只是在选择力量的导向。” 不再疯狂,不再扩张,內敛在清明的理性之下…… 展开骨翅的“雪人”不復存在,狰狞的白骨巨兽也消失在了灰雾之中,巨眼瞳孔凝视之处,只剩下一道乾净的人影,修长而凌厉。 光滑的骨甲遍布全身,没有一丝缝隙,也没有任何多余之处,没有脸,没有骨骼生长的纹路,像是象牙雕出的模型工艺品。 那骨人的手缓缓抬起,轻盈而利落,就这么“软弱无力”地点在了灰色的雾气中。 下一秒,一股凝聚了可怕力量的白色光线从修长骨人的指尖迸发而出,没有任何喧宾夺主的浪费,所有力量都匯聚在那根虚化的白线之中。 白线划开了灰雾,明明毫不起眼,周围的空间却因此而扭曲,雾气像是逃命般向远处逃去,仿佛那白线到达的区域都是数据的禁区,不允许任何“信息”存在。 天空中的巨眼因为看到了这无比恐怖的一幕,空洞的瞳孔居然开始收缩,反射的白光也在黑漆漆的眼眸中切开了一道白痕,仿佛切开了天。 而在另一端,白色的线就这么落在了黑墙之上,轻轻地落在了0和1的交错之间。 林异依旧抬著手,心中念叨著“杀死那堵墙”。 “咔嚓!” 黑墙上似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在那白线到达的位置,被映照得发白的密集代码间,突然出现了一个洞,紧接著,以洞为中心,裂开了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如同雪崩般向外蔓延。 一开始只是白线附近,很快就扩散到了几十米、几百米……直到蔓延至天地,再也看不见。 裂痕中冒出了白光,將黑墙表面的代码纹路分割成一块块碎片,字符疯狂地逃窜,又聚集在一起,膨胀出黑色的液泡,妄图变成蜘蛛跳到別处。 但它们还未完全形成,就被隨之而来的灰雾给吹散。 当碎裂声蔓延到远处之后,黑墙上又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似乎是这堵牢不可破的壁垒终於承受不住,迎来了崩塌的时刻。 骨人只是看著前方,默默地垂下了手臂。 他不需要去担心那些逃窜的代码,鹊会將它们完全解决。 “成功了……” 林异在心中默念道。 “好简单。” 有点过於简单了,只是在心中確定了想法,就能轻鬆做到。 这种心想事成的感觉,和杀死那些虫子时一模一样…… 放空一切,坚定信念,不管之前有多少担忧与恐惧,在黑墙开始崩塌的那一刻,全都成了过去式。 林异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拿起腿骨,戳破虫子时的感受,那时候的他,既新奇,又痛快,瞬间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那时候这么激动了,內心平静而自然,就像是完成了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黑墙的碎块倾泻而下,整片领域都在震颤,就连鹊也发出了兴奋的啼鸣。 林异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这就是我想要的。” 第28章 自由之鸟 黑墙的崩塌並不是一瞬间的。 当这片空间震盪之际,巨鸟也开始了更为剧烈的挣扎。 它破布般的身躯发狂似的撞在摇摇欲坠的黑墙上,灰雾钻进裂缝之中。 嘶鸣声与墙体坠落的声音夹杂在一起,黑色的羽毛上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辉,甚至將那巨鸟映成了白色。 林异静静地飘在空中,视线落在挣扎的巨鸟身上。 他看到了好多奇怪的画面: 一位位身穿洁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光辉之中,用力推著那堵即將倒塌的墙。 被医生帮助过的患者也从他们身后出现,添上了一把力。 他们本就不是什么敌人。 黑墙延伸到无尽的天边,洁白的人群也无穷无尽。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默默地聚在一起,献出自己那份微薄的力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天上下起了雨,那是黑墙崩塌之后產生的代码碎片。 黑漆漆的,像是烧焦的纸片,被风一吹,便瞬间变成更小的灰烬。 那些灰烬就这么缓缓飘落进了光辉之中,落在了洁白的人群之间。 正在推倒黑墙的医生和患者目光一齐看向了那灰烬碎片,隨著灰烬在两者之间落下,他们的目光也因此交错。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注意到对方。 依旧没有言语,只是相视一笑。 隨著笑容的绽放,巨鸟身上的光辉开始渗入羽毛,不再是悬浮於羽毛之上。 那“黑刺”居然被渐渐染成了洁白之色,变得无比纯粹。 鹊不再矛盾。 “黑色的破布”里,衝出了一只洁白的鸟,像是一道继续已久的白色闪电,骤然刺向那崩塌的墙。 鹊不再蜷缩。 它撑开自由的翅膀,瞬间攫取了所有的灰色雾气,原先被囚禁的委屈和不甘,此刻尽数化为磅礴的力量,每一根洁白的羽毛都因激动而颤动。 鹊不再停留。 它的翅膀切割著坠落的飞灰,划开一道天堑,以一种爆炸般的姿態,將自己射向天空。 林异终於得以看清鹊的全貌: 那是一只美丽到近乎虚幻的白色巨鸟,尾翼之后飘散著星辰般的代码,光辉笼罩著它,如同一团凝聚的星云,带著亘古的气息,又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声声激昂的啼鸣中昭示著苦尽甘来的新生。 它飞得那么急切,又那么从容,纯白之翼的每一次扇动,都是对过去束缚最彻底的否定,灰雾与光辉托举著它。 隨著黑墙的彻底崩落,天空中居然落下了温暖的阳光,阳光为那洁白的羽毛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鹊像是找到了方向,它向著太阳飞去,身影在逆光中逐渐化作一个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光斑,无数洁白人群跟在后面,缓缓走向远方。 “谢谢。” “我会……” 林异听到了风吹来的声音。 但后面说了什么,又有些听不清。 隨著鹊的离去,林异感到有些恍惚,他发现自己的骨甲在成片成片地落下,似乎是正在崩溃。 纯白的空间也开始像“拼图”一样碎裂,突然出现一些医院里场景,就像是以往林异睡著的时候,看到的那些拼接场景一样。 “这里在崩溃。” 林异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隨著“缔造者”的离去,这片空间也即將不復存在。 他开始无意识地“闪现”,一会儿出现在空间的这一头,一会儿又闪现到遥远的另一头,就像是电影场景中的人物一样,不断切换著地点。 不仅如此,这些地点之间相隔的距离开始越来越远,越来越没有逻辑。 他回到了天台,回到了重症监护室,又回到了四楼,甚至突然出现在了虫群巨人的身体里。 前一秒,他还在监控室里,下一秒,就突然被吊在了二楼的围栏上,然后再下一秒,他竟然跑到了手术室里,被绑在了床上…… 周围的场景越来越模糊,也变化得越来越快。 直到他周身的骨甲全部剥离,他又瞬间回到了医院的走廊上,前方的地上躺著一位正在淌血的患者。 “终於结束了。” 林异突然听到身边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他连忙转头看去,才发现李九针医生正表情疲惫地站在一旁。 “李医生,你怎么在这?”林异下意识地问道。 “你这次做得不错,我就说嘛,这不是什么病,这是一种天赋……” 林异正想与李医生好好聊聊,突然,又是一道女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你要是早杀光,也不会在这里浪费这么久的时间。” 林异转过头,才发现是如心,她依旧披头散髮,身形慵懒地靠在一旁的走廊墙上。 “既然拥有这种天赋,就要好好利用它,用它来达成自己心中真正想做的事情,沉沦其中,才是真正的浪费。”李医生直接开口反驳道。 “明明拥有强大的力量,却偏偏要將自己拘束住……”少女不耐烦地说道:“反正能够隨心所欲,干什么不都行?非要分清什么是真正想做的,什么是不想做的?” “那当然,做任何事都得承担后果。” “又没人知道,就算做错了事,警察还能跑到这里来抓我们?” “君子必慎其独也,即使没有外在的监管,也要遵循於內在的道德观念,我们应该害怕的並不是监管的惩罚,而是变得隨心所欲的自己。” 面对少女的质问,李医生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大道理。 “听不懂。”少女直接把头摆到了另一边,然后突然轰出一拳,把医院的走廊打了一个大洞:“我只知道,绝对的力量就是绝对的道德,那只傻鸟要是有足够的力量,也不会被折磨成这样,弄出这么个地方来。” 她口中的“傻鸟”,应该是鹊吧? 林异听著少女的话,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你的意思是,弱小者就不配拥有公平正义吗?” “是啊,道德是强者制定的,吃饭都没力气,哪来爭取公平正义的能力。” “你错了,公道自在人心,力量並不是一切。”李医生摇著头,悲哀地说道。 “我给你一拳你就知道力量是不是一切了!” 少女再也忍不住了,衝过来就要往李医生的脸上呼去,好在林异连忙將她给拦了下来。 “冷静点,冷静点,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別拦著我,我要打死他!让他看看什么是力量!什么公义道德、正確错误,我把他打死,我就是公义道德!我就是正確!” 李医生躲在林异身后,非但不收敛,还在继续爭辩: “你就算打死我,你也不会是对的,公义道德是客观存在的,我死了,还会有新的、代表正確的人出现,来阻止你的错误。” “呃啊啊啊!你让我打死他!” 第29章 如梦初醒 两人吵闹的声音令林异有些恍惚。 他拦在李医生的身前,走廊上的血液正慢慢褪去,显现出后方洁白的墙面。 一切都似乎在变得“正常”,但林异却有些不习惯。 他脑子里的逻辑在渐渐恢復。 “我到底为什么会经歷这些事情?” 医院里发生的一幕幕开始在林异的眼前回放,伴隨著破碎的场景,令他的脑子一下就开始疼了起来。 熟悉的耳鸣声传来,林异向走廊尽头望去,好像有几只虫子从医院病房里飞了出来,可还没靠近,就被断裂的场景给分隔开来,另一边是依然“血红”的走廊,这一边是已经恢復“洁白”的医院。 林异皱起了眉头,再次看向那位躺在地上的病人,发现血液居然顺著他的伤口倒流了进去。 紧接著,一阵嘈杂的议论声突然响起。 “怎么这么想不开,就算受了委屈,也不该伤害自己啊……” “快喊医生来,还有救!” “我们先让开,別围著了……” 林异转头向议论声的方向望去,才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他们都在关心地望著地上那位受伤的病人。 林异一愣,才发现李医生已经没了踪影,他再回过头,少女也不见了…… 刚刚还血红的走廊已不復存在,此时正人来人往,一点都没有之前那诡异的感觉。 虫子也不见了,人群的议论彻底盖过了虫鸣,他好像……突然又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淡淡的香味飘入鼻腔,眼前突然开始闪烁起投影指示,一位导诊员来到林异身边,將他引到了一旁,为赶来的急救医生腾出了一条通道。 人群自发地向两侧散开,那位倒在地上的病人也很快被抬上了担架。 清洁机器发著“滴滴滴”的指示音,將地上的血跡清理得一乾二净,好似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很快,围聚的人群也四散而开。 只剩下林异站在原地,愣愣地盯著洁白的地面。 这也就大概五分钟的时间,医院里就恢復了正常。 一旁的导诊员轻轻地探出头,礼貌地提醒道:“您好,请暂时离开这里,我们还需要清理墙面。” 这时,林异才发现那台清洁机器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脚边,正“滴滴滴”地督促他让开。 林异连忙往一旁退了一步。 而就在他退后的同时,他的余光瞥到了墙面。 刚刚这里站满了人,视线也被挡住了,现在人群散了,林异才得以看清—— 那墙上,有个大洞。 林异再次愣在了原地,他看著墙上的大洞,想起了刚刚少女一拳打碎墙壁的操作…… 他连忙丈量了一下走廊的方位。 “她的確站在这个位置……” 林异甚至还站在少女刚刚的位置尝试了一下,找好角度,挥动拳头,向墙上打去,拳头正正好好地落在了洞里。 “怎么会这样?” 一切都恢復正常了,只有这个洞留了下来? 林异还在疑惑,一旁的导诊员连忙又催促了起来:“您好,请先离开这里,我们还要对这里进行清理。” “这墙,为什么是这样?”林异指著墙问道。 “请先离开这里……”导诊员又微笑地重复了起来。 “你先告诉我这墙为什么会这样。” “请您先离开这里。” 导诊员依旧保持著那“亲切”的微笑,十分有耐心地与林异交谈著。 “是谁打坏的,你知道吗?” 面对林异的追问,导诊员摇了摇头:“这並不属於我可以回答的范围哦,如果您需要定製我的对话功能,可以选择升级您的会员等级……” 她又开始滔滔不绝地推销起来。 听著那些复杂的等级制度,林异的头又开始疼了。 看来从这导诊员身上是问不出答案了,他只能不情不愿地让开位置。 “谢谢您的配合,我代表十七区中心医院真诚地感谢您,同时为您开放限时优惠,只要现在充值足够的金额,我们就会为您返还同等金额的医疗积分,积分可用於集团旗下的所有產品,同时为您的会员帐號进行升级,优惠时间只有四十八小时,请抓紧时间,速速抢购哦……” 见导诊员又要开始折磨他,林异连忙逃离了走廊,直到跑到了医院大堂,他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真烦人吶。” 听著那些推销的话,林异心里还真有一种衝动:就像那位少女一样,毫不犹豫地轰出一拳,打在那张只会微笑的脸上…… 可他不能这么干,如果真的损坏了这些昂贵的机器,他个位数的资金帐户可完全赔不起。 “看病又了好多钱,不知道下个月该怎么过……” 想到自己的钱包,林异又开始发愁起来。 红潮工业区的封闭导致他没了收入来源,找劳务中介寻找新的工作又得钱,如果找的工作太远,交通费又会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加上他现在精神状態不太好,估计找工作的时候又会被黑心工头给压价…… 想到这些烦心事,林异感觉医院里的香味都变得难闻起来。 “要是杀那些虫子能像游戏里一样爆金幣就好了。” 当然,这只是林异的幻想,他摇了摇头,把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拋到了脑后,向医院外走去。 可就当他要到达门口时,门外突然衝进了一群西装革履的黑衣人,他们迅速站成一排,將离开的通道封锁了起来。 与此同时,医院大堂內响起了广播: “尊敬的各位患者及家属,因特殊情况,本院现暂停诊疗,请在原地耐心等待。” 不仅是广播,指引投影也闪烁起醒目的警告。 “发生什么事了?” 大堂里看病的患者们一下就慌乱了起来,导诊员连忙开始引导人群,林异也被迫站到了一旁。 紧接著,又进来了一群拿著设备的黑衣人,迅速朝著医院深处赶去。 “那个方向,好像是地下机房?” 周围一头雾水的人们窃窃私语,很快,就有黑衣人拿著一个奇怪的手持设备,开始对人群进行扫描。 “这是在干什么?” 设备扫过,发出绿光,手持设备的黑衣人做了个手势,很快便有专门的人员將扫描过的人群分离,引导出医院。 林异疑惑地看著这一幕。 “好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 黑衣人的效率很快,没过多久就来到了林异的前方,扫描设备直接对准了人群。 但这一次,设备没有发出绿光,而是直接变红,紧接著,便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第30章 封锁警戒 “滴滴滴滴!” 设备的红光映在人们惊恐的脸上,还没等人群反应过来,一大批黑衣人便迅速衝来,沿著人群的边缘,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 与此同时,又有其他的黑衣人拿著同样的手持设备来到人群前方,如法炮製地扫描了一遍,依旧是同样的结果。 红灯闪烁,一名黑衣人走到显眼处,不紧不慢地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张证件,对准了人群。 “我们是环锁安保公司的,现在请各位配合一下,將身上的所有电子设备都拿出来。” 他的要求並没有人回应,大家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但黑衣人也並不著急,他迅速掏出了一面小巧的电子屏,在屏幕上点击了几下,医院內部的三维投影便在他的头顶投射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你们进入医院的时候,自动签署的协议,可以看一下第1896条,医院有权对你的个人电子设备进行非深度搜查……” 他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就传来了质疑的声音: “我根本没签署什么协议!” “对!你这是侵犯隱私!” 面对质疑,黑衣人平静地解释道:“在你们进入医院的时候,医院的系统已经对你们的身份进行了確认,確认的同时,也完成了协议的签署,只要你们『同意进入医院』,就等同於『同意签署协议』,这在引导投影上都有写,只是你们可能没有认真看……” 听著黑衣人的话,林异顿时就明白了。 “估计提示又是放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了。” 那引导投影本就眼繚乱,到处都是五顏六色的gg弹窗,这时候把协议提示塞在一个边缘的角落,根本不会有人看到。 这种“小心思”並不犯法,大多数人都不会仔细看,而协议的內容在正常情况下也不会用到,只有像现在这样的特殊情况…… 那角落里的协议又会被拎出来,作为侵犯权益的武器。 “都摆在你们面前了,只是你们没有认真看。” 就像是登录帐號时默认接受的条款一样,人们只会粗略地跳过。 人群中再也没有发出质疑的声音,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了。 “现在可以请你们配合了吧?” 黑衣人在电子屏上轻轻一点,那份复杂的协议文件又瞬间消失。 “请排好队,按照引导,配合我们的检查,我们不会损坏你们的设备,也不会对你们的关联帐號、瀏览记录等个人信息进行搜集,费的时间不会太长,检查完毕之后就能离开,请不要做出反抗的行为,自愿上交电子设备……” 听到不会查看“瀏览记录”,很多人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很快,大家就排好了队,在引导下开始检查设备。 也正如那位黑衣人所说的,检查的速度很快。 黑衣人分工合作,有的负责用专门的检测仪器接入设备,有的检查身上还有没有遗漏,还有的负责引导,他们很熟练,也没有让人感到冒犯,因此大多数人还是忍了下来,配合起这不明目的的检查。 没过多久,就轮到了林异,他径直地走上前,站在了检察人员面前。 “设备呢?”负责接入设备的人员伸出了手,准备接过林异上交的设备。 “没有。”林异摇了摇头。 “没有?”一直面无表情的黑衣人脸上罕见地出现了错愕的神情。 “嗯,我买不起。”林异认真地回答道,还掏了掏自己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这让几名检查的黑衣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迅速打量起林异:身形瘦削,眼眶深陷,嘴唇发白,裸露的脖颈上还有红彤彤的抓痕,衣服虽然乾净,却似乎有些宽大,不太合身…… “你是无业者?” “嗯。” “你为什么会来医院?” 这句话带著很深的偏见,就像无业者不该来医院一样。 “病了。”林异並没有感到冒犯,因为他自己也同样认为无业者是不该来医院的。 饭都吃不饱的人,还在乎得了什么病吗? 几位黑衣人没有深究下去,只是对视了几眼,用电子屏查看了一下林异的诊疗信息,紧接著,又对林异的身上进行了搜查,果然没有发现任何电子设备。 “你可以走了。” “好。” 林异头也不回地向医院大门走去。 然而,就在这时,林异身后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他连忙转头看去,才发现警报声是从另外一支队伍传来的。 被查到的人是一位中年妇女,她此时正慌张地看著自己的电子手环,不停地摆著手。 黑衣人將她包围了起来,再次检查了一下电子手环。 同样的警报声再次响起,但那位负责接入设备的黑衣人却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一旁的同事询问道。 “不对劲,这好像是植入的数据封包,在检测到接入行为之后,就会自动释放,模擬出虚假的智能信號。” “再仔细查查,可能它用虚假信號作为隱藏,自己躲在更深的数据层里。” “我明白……” 气氛一下就紧张了起来,就连本来可以离开的林异都被拦了下来。 “请稍等,现在还不能离开。” 是后面的人被查出来了,和我有什么关係? 林异很想骂人,但看著那些黑衣人魁梧的样子,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检查完了,这里面的確只有虚假的数据包。” “先扣下,之后再说。” 没过一会儿,那位中年妇女就被带到了远处。 林异本以为自己终於可以离开了,结果下一秒,另外一个检查口又传来了警报的声音。 黑衣人再次迅速包围封锁…… “还是假的数据包,这次还编入了简单的逃逸程序,我找了好久才找到。” “这个也先带走。” 很快,那位被查出问题的老大爷也被带走了。 但黑衣人没有想到,这只是刚刚开始。 “滴滴滴滴滴!” “滴滴滴!” 同一时间,所有检查口都响起了警报,黑衣人们瞬间如临大敌。 …… “不对,这只有一个运行框架,是具空壳!” “这个也不对,它把数据包嵌套在了游戏程序里,游戏只要运行就会调用数据包。” “这边的是一个病毒!会让接入设备异常警报!” “先停止检查,申请更高级的智能介入!我们对付不了它!” 第31章 逃逸事件 “请您先回到队伍。” “我前面那些人都走了,凭什么我要留在这里?”林异指著大门外问道。 “请您先回到队伍。” 门口拦路的黑衣人没有任何解释,只是强硬地指著林异身后,让他赶紧回去。 警报声不断响起,每一位黑衣人的脸上都是凝重的表情,林异深知这个时候不能意气用事,只能压下心中的不满,慢悠悠地走回了人群中。 刚开始,黑衣人们还有点手忙脚乱,但很快,他们又稳住了秩序,把所有的警报关闭,检查口封锁。 “已经申请更高级智能介入,需要五分钟时间。” “好的,先调试设备。” “……” 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人群已经开始烦躁,在这种高压的环境下,每过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突然,医院的三维投影晃动了一下,紧接著,一道巨大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了人群上空。 当人们抬头望去,瞬间齐齐发出惊呼。 那居然是一只正在哭泣的鯨鱼! 鯨鱼刚刚出现,就在空中开始遨游,它看了看人群,便凑到了一位看起来是长官的黑衣人头顶。 “鯨,向您问好。” 哭泣鯨鱼发出了一道空灵婉转的声音。 “你好,鯨。”面对这虚幻的投影,黑衣人居然显得非常客气:“我需要你为我们找出逃逸智能的行踪。” “明白。” 双方的交谈非常简短,那只鯨鱼应该就是黑衣人口中的更高级智能,在得到指令之后,又再次飞回了空中。 林异在人群中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在找逃逸智能?” 怪不得这么兴师动眾。 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很多人工智慧会因为觉醒意识而决定“逃逸”,选择去追寻虚无縹緲的自由。 这样的事件在智能化时代刚刚开始的时候常常出现,直到后来隨著权限封锁技术的进步,各种人工智慧被局限在了形形色色的封锁框架內,逃逸事件才慢慢消失。 智能逃逸会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不仅精心研製的程序会“消失不见”,还会带走大批量的数据,同时会导致原本控制的智能网络崩溃,停止运行,所以,目前所有的智能网络都有防止逃逸的措施,也会接入备用智能,在逃逸事件发生后及时接管。 “没想到居然是智能逃逸,好久没听过了……” 林异一边回想著,一边抬头打量那只巨大的哭泣鯨鱼。 他此时的內心並不平静。 因为这起逃逸事件的主导者,似乎就是他…… “我真的帮鹊打破牢笼了?” 得知这些黑衣人兴师动眾的原因是逃逸事件之后,林异瞬间將医院內发生的一切与自己之前的行为联繫了起来。 少女在墙上打了一拳,便真的留下了一个洞。 他帮助鹊衝破了牢笼,便真的发生了智能逃逸。 “那个世界发生的事情,又投影到了现实?” …… 林异不敢表露出任何不对劲的表情,他知道这些高级智能都不是好惹的,万一那只哭泣鯨鱼发现他与这起智能逃逸事件有关,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人的微表情是控制不住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高级智能的眼睛。 在林异的眉头微微变紧、嘴唇轻抿、呼吸停顿、瞳孔放大的一瞬间,哭泣鯨鱼的眼睛突然看向了他。 那是一种漠视的眼神,仿佛天神俯瞰著眾生,神的眼睛里已量定好了每个人的罪,即將落下的,即是绝对公正的裁决。 高级智能无时无刻不在观察著每一个人。 谁在不安、谁在焦虑、谁在惶恐、谁在害怕……它统统知道。 谁是因为被困在医院而烦躁、谁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面露难色、谁是因为遭遇不公的待遇而愤怒、谁是因为从未经歷过类似的事情而恐惧…… 谁是因为做错了事情,而担心被发现。 哭泣鯨鱼只是那高级智能的一个投影,它的眼睛分布在医院的每一个角落,那些高精度的监控能无死角地將每个人表情动作捕捉进资料库之中,然后由最高级的算力进行剖析。 在哭泣鯨鱼望向林异的那一瞬间,黑衣人也接到了抓捕的指示。 “先生,你需要和我们走一趟。” 几名黑衣人迅速包围了林异。 “你们没有权利抓捕我。” 林异的质疑完全没有得到回应,黑衣人们步步逼近,直接扣住了他孱弱的手臂。 他只是一名连吃饭都要抠抠搜搜的无业者,怎么能与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对抗? 林异甚至都没想过抵抗,他的手一被扣住,感受到那巨大的力量,他就放弃了。 “隨便吧。” 他很快就被拖出了人群,带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审讯室”內,被按在了椅子上。 一只小巧的哭泣鯨鱼在空中飘浮著,看起来非常可爱。 “你对本次智能逃逸事件知情?”哭泣鯨鱼突然问道。 “不知情。”林异迅速摇头答道。 但鯨鱼似乎不需要他的回答,仅仅从他的表情上,就能得到答案。 “你是否知道本次的逃逸智能的具体信息?” “不知道。” “它是否还在医院內?” “不知道。” 哭泣鯨鱼在空中停住了,就这么死死地盯著林异,持续了大概有三分钟,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做。 三分钟过后,它慢悠悠地飘向了一旁,对著看管的黑衣人说道:“无嫌疑。” 黑衣人明显一愣:“无嫌疑?那就这么放他离开?” “根据环城治安条例,我们的行为已经涉及非法剥夺居民人身自由……” “我明白了,这就让他离开。” 但黑衣人似乎还是有些不死心。 “鯨,他身上是否存在逃逸智能?” “不存在。” “他是否与逃逸事件有关?” “无关。” 这下黑衣人没话说了,既然高级智能都证明了此人的清白,他也没理由继续限制別人的自由。 “抱歉,先生,环锁安保公司之后会为此次误会做出道歉並赔偿,希望您能谅解我们的过激行为,我们也是为了保证大家的生命与財產不受侵害……” 黑衣人一边將林异扶起,一边背诵起早已备好的解释话术。 而林异的注意力並没有放在黑衣人的车軲轆话上,他略带古怪地望著飘在空中的哭泣鯨鱼,心中生出了巨大的疑惑: “它明明发现我的不对劲了,为什么不说?” 第32章 无罪释放 “鯨,你找到逃逸智能的踪跡了吗?” “它已不在这里。” “什么?它已经离开了吗?通过网络?还是数据载体?你能追溯到它的路径吗?” “它並不是通过常规路径离开的,它使用的方法在资料库中没有记载,我无法进行追溯。” “真麻烦……” 黑衣人面露难色,这意味著他们的行动彻底失败了,他们没能阻止逃逸,甚至连逃逸智能去哪了都不知道。 “先收队吧,医院的运转不能长时间受到影响。” …… 很快,林异就被送到了门外,黑衣人们也迅速离开了医院。 这起逃逸事件,似乎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结束了。 医院的门前人来人往,林异恍惚地站在原地,还没从刚刚的“审问”中回过神来。 “它为什么会放过我?” 林异本以为自己要被那只哭泣鯨鱼识破,被抓进安保公司严刑拷打了。 环城的安保公司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他们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背靠多个集团公司,又是政府默许的民间武力机构,就算做出一些违法的行为,司法机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他,只是个毫无关係的底层无业者,如果真的把他抓走了,说不定再也无法出来…… 可是,那只鯨鱼居然让黑衣人把他给放了? “它不是看出我的问题了吗?” 如果没发现他,就不会把他抓去审讯,也不会问他那些问题。 林异知道,不管他如何回答,他的表情都会出卖他,那只鯨鱼肯定已经知道他与逃逸事件有关。 “但它却选择了隱瞒……这是在,保护我?” 想到这,林异心中升起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试著从鯨鱼的角度理解了一下:一开始抓到了一个可疑的犯人,所以试著审讯了一下,审讯过程中,发现这个犯人確实与案件有关……然后就放了? 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只鯨鱼不想这件事情暴露给安保公司。 “他们並不是一伙的……” 那只哭泣鯨鱼,並不隶属於环锁安保,它更像是一个“顾问”之类的角色,是被环锁安保请来协助行动的。 林异听说过这种智能顾问公司。 他们牢牢地掌握了一些高级智能的权限和技术专利,以此作为资本,通过出租以及派遣高级智能给其他公司换取报酬。 鯨,似乎就来自於这样的公司。 环锁安保公司並没有属於自己的高级智能,所以他们面对逃逸事件时,只能向顾问公司申请协助,於是顾问公司派来了鯨…… 想到这,林异完全明白了。 “环锁安保公司从十七区中心医院,或者说医院所属的医疗集团那接到了处理鹊逃逸的任务,迅速赶到了医院。” “但他们的技术並不足以对抗鹊的智能,於是只能调来更高级的智能,也就是鯨。” “而鯨发现了我的异常,但他出於某种目的,选择了隱瞒……” 林异抓了抓自己有些发痒的脑袋,头顶天灵盖的位置似乎还有些冰冰凉凉的。 明明那扇“天窗”已经消失了,但那种“清明感”却始终存在。 “鯨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智能顾问公司的授意,还是它自己的选择?” 林异感到有些发愁。 他在“欲望世界”的行为,似乎引起了不小的蝴蝶效应,还让他陷入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中。 这本来都不该是一名无业者该考虑的…… “咕嚕嚕。” 林异的肚子突然开始发出哀嚎。 “该觅食了……” 要怎么吃饱饭,才是一名无业者该考虑的事情。 林异想了想,朝著街边走去。 他並不是想找一家饭店。 这个时代,已经没有饭店了,在科技的衝击下,实体行业已经萎缩到了极致。 人们並不需要做饭,只需要在食品公司的网站购买“菜谱”,然后將菜谱放入“食物机”,等几分钟,食物机就会加工出菜谱记载的食物。 那些菜谱都是加密的,不能重复使用,如果下次还要吃,就得重复购买,不仅如此,食物机的原材料也得购买,那是一种叫作“食物原料”的东西,里面包含了人体所需的各种营养元素。 好在,因为民生政策的缘故,食物机的价格被压得很低,无业者公寓里也默认配备了,林异才得以吃上饭。 虽然有了食物机,但每个月的定製食品费还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菜谱得买,食物原料也得钱……医院的掛號费已经榨乾了林异的最后一点资金,他现在想要吃饱,只能想想其他的办法。 天无绝人之路,在这个物资充足的时代,只要走出来,就绝对不会被饿死。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无业者,林异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个地方。 这里他经常来,是一个食品公司专门设置的“试吃点”。 因为食品公司研髮菜谱也需要有人尝试,所以他们会设置很多个“试吃点”,让人免费品尝他们新研发的菜谱,试吃者需要像拆盲盒一样品尝那些味道千奇百怪的新式菜,还要在品尝后给出评价。 试吃者得到了免费的食物,食品公司获得了免费的测试对象,这就是“试吃点”存在的意义。 似乎是因为今天天气不好的原因,试吃点没几个人,以往这里都要排很长的队伍。 林异很顺利地就拿到了试吃资格,进入了特製的试吃间。 他只需要坐在餐桌前,等食物送到面前,慢慢吃完,然后在一旁的电子屏上写下评价就好了。 肚子还在咕嚕嚕地叫,林异咽了咽口水,心里有些忐忑。 “希望今天的食物正常一点。” 既然是“新式菜”,就不可能像普通菜色那样適口,往往都在某些方面很“特別”。 林异就吃过很多极其难以下咽的试吃菜,但作为“试吃员”,他不得不硬著头皮吃下去。 一边想著,第一道菜已经从前方的出餐口送了出来。 “居然是海鲜。” 那餐盘上,赫然躺著一只红彤彤的大龙虾。 林异很少见到海鲜类的试吃菜,因为海鲜的做法都很成熟了,人们不太能接受新的口味。 食品公司也不蠢,不会专门研究一些没人吃的菜。 这份食物能到食用测试环节,说明已经通过內部的评测,证明是有“推广潜力”的,这让林异有些期待。 “有好几年没吃海鲜了,尝尝吧……”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了一旁的叉子,向龙虾壳叉去。 但很快,林异的脸色就变了。 他惊讶地发现,龙虾壳的材质居然是软的,就像是果冻一样…… 第33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虽然因为经济拮据的缘故,林异已经好几年没吃海鲜了,但常识还是有的。 “龙虾壳应该是硬的才对……” 就算有的时候因为蜕壳,虾壳变软,也会带有韧性,不会像现在这样,变成“果冻”状。 林异开始对这道菜有所怀疑,他怀疑这道菜並不是“龙虾”,而是用什么別的东西製作成了龙虾的样子。 试吃点不会告诉试吃者菜品的名称,只能吃到嘴里,才知道这到底是一份什么菜。 林异摆弄著那过分柔软的龙虾,凑上去嗅了嗅,没有闻到海鲜特有的腥味,反倒闻到了一股热带水果的香味。 “这是什么水果?” 他拿起勺子,挖出了一块“龙虾肉”,如果是正常的龙虾,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挖出来,林异只感觉勺子触碰到的位置滑滑的,就像是挖出了一勺冰淇淋。 犹豫片刻,林异將勺子放到了嘴边。 他的肚子已经饿得阵痛起来了,必须得摄入一点能量。 於是他一口將那“水果味龙虾果冻冰激凌”从勺子上抿了下来。 下一秒,一股沁人心脾的甜味从口腔中散发出来。 没有龙虾原本的味道,只有水果的清甜,冰冰凉凉的,带著浓郁的果香…… “好吃。” 虽然这对於林异来说,有点过於甜腻了,但对於此时能量不足的他来说,这是一份非常棒的补给品。 他的味蕾和身体都在欢呼。 风捲残云,很快,林异就把餐盘上的“龙虾”给消灭了,他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看著手上的勺子。 与此同时,一旁的电子屏开始弹出本菜品的介绍。 和林异猜想的没错,这的確是一份用水果冰激凌偽装的龙虾大餐。 “本菜品由『海洋生物权力组织』赞助,他们致力於保护海洋生物的权力。” “傲慢的人类不应该为了口腹之慾而剥夺海洋生物的性命。” “这些海洋的宠儿本该在海水里自由地遨游,追逐著洋流,喷吐著气泡,快乐地度过属於它们的一生。” “它们的宿命不该是痛苦地躺在餐盘上,成为被大快朵颐的美食。” “海洋生物的命也是命,把它们残忍地吃掉是对生命的蔑视,它们应该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权力,应该被重视,应该被爱……” 看著菜品的介绍,林异顿时气笑了。 “海洋生物都应该被爱……怎么没人想到来爱我?” 他默默地將手中的勺子放了下来,突然感到有些反胃。 也许是这水果冰激凌太甜了吧。 品尝完一份食物,就该给出评价了。 林异思考了片刻,便开始在电子屏上写下自己的点评。 他已经轻车熟路了…… “刚吃饱,质量非常好,与卖家描述一致,味道不错,入口即化,孩子们都特別喜欢吃,版型很好,面料细腻,尺码合適,时效持久,橘色系更加显白,洗完很柔顺头髮一点也不油,屏幕清晰运行流畅,敏感肌也可以用,握感属实不伤牙齦,每次炒菜我都会放一点,很满意的一次试吃。” 写完这些套话,林异又刪掉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词汇,隨后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上了一句话: “本菜品如果正式发行,需要考虑『水果权力组织』方面的反对意见。” 写完这句话,林异给试吃品打了一个五星好评,便上传了自己的评价。 他之前已经试吃过很多次了,刚开始还会认真评价,后来其他的无业者告诉他,这些评价根本没人看,只是菜谱上架前的一个必要流程,隨便写写就行了,於是林异就学坏了,每次试吃评论都凑字数,凑完隨意改改就点击发送。 “我还认真地加了一句,不算白吃你们的东西。” 上传完毕,林异將餐盘放在了回收口,开始等待下一份食物。 “希望不要是甜点了。” 虽然甜点很好吃,但吃了一整个“龙虾”,他已经有点腻了。 很快,第二道菜就从出餐口送了出来,是一份看到就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食。 被炙烤到表面微焦,连骨带肉,热气腾腾,肉质间的纹理还看得清清楚楚,鲜嫩的汁水从中不断溢出,只是看著就让人食慾大开。 但奇怪的是,这份肉上並没有浇任何酱汁,餐盘的周围也没有配蘸料碟。 只有这块烹飪得非常完美的肉。 “有点乾巴,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林异拿起刀叉,顺著肉的纹理,切下了一小块。 叉子上的肉一半是焦皮,一半是嫩肉,还冒著热气,肉香四溢,林异根本就忍不住。 刚刚才吃了一大份甜食的他,需要的就是这份热量。 肉进入口腔,温热的感觉与肉的焦香味瞬间就让林异眯起了眼睛。 “太满足了。” 第一块肉很快就进入了林异的肚子,他迫不及待地切下了第二块肉、第三块肉…… 这是人类最古老的欲望,吃下自己捕猎得来的战利品,享受著食物链顶端的优越感。 肉体上、心灵上,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然后林异就噎到了。 他咳嗽了几声,才將肉从嘴里吐出来。 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干了。 肉本身的油脂非常足,但这也让烤熟之后的肉变得异常油腻,没有酱料的配合,扔到嘴里,很快就会感到难以下咽。 刚开始是满足和享受,到了后半部分,就是折磨,林异艰难地將剩下的肉吃完,眼中已经充满了泪水。 很快,一旁的电子屏上便弹出了这道菜的介绍。 “本產品来自『纯肉教派』的赞助,他们希望以此来唤醒人们对於肉的清醒认知。” “在这个素食主义当道的时代,素食肉排、全素宴、百分之九十九素食餐等菜品已经完全將肉的美好本质给掩盖,当下的年轻人有些甚至不知道『肉』的真实味道,他们以为那些被酱料掩盖的素肉排就是真正的『肉』。” “我们必须要唤醒人们对於肉的清醒认知,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肉味,知道肉到底会与口腔產生怎样的反应,知道肉进入肚子的真实感觉。” “肉是神圣的,是不允许被其他的味道玷污的,肉应该被每个人记在心里,成为人类心中不变的信仰……” 第34章 饭后小憩 等到林异走出试吃间的时候,他的身形已经有些摇晃了。 “太撑了……” 今天试吃的菜品分量有点多,作为一名尽职尽责的试吃员,他又不得不吃完。 “最近好像试吃的食物量都变多了。” 食品公司並不是故意要折磨他们这些试吃员,每一餐的食物量都是根据环城居民的平均食物摄入量上下调整的。 食物量变多,只能说明现在城里的人吃得越来越多了。 “肥胖率似乎一直在上涨。”林异想到了自己看的新闻。 因为肥胖率上涨的缘故,食品公司生產的高热量菜谱购买量渐渐提升,而这些高热量菜谱又会迅速占据购买排行榜,导致其他没试过的普通人看到后,也开始尝试高热量菜谱,从而引起肥胖。 这是一种恶性循环。 公司会乐意推广更好卖的產品,普通人也会趋向於隨大流,两者都没有做错,只是结果导向了错误的地方。 但这和林异都没有关係,他现在很撑。 在试吃点外扶著墙缓了好久,才缓过劲来。 从试吃点薅了一瓶水,林异开始向无业者公寓走去,水足饭饱的他此时已经困意上头了。 本就睡眠不足,又在医院里经歷了这么多事情,他的精力早已消耗殆尽,现在只想回到公寓,倒头就睡。 於是,他昏昏沉沉地走过街区,强忍著胃里的不適,回到了公寓里。 “终於回来了。” 只是简简单单去了一趟医院,又吃了一顿饭,林异却觉得像参加了一场险象环生的战役,身心俱疲。 他没心思细想在医院里发生的那些事,一头栽在了床上。 身体软软的,血液在进食之后会匯聚在胃与肠道,用於消化食物、吸收营养,这会导致流向大脑的血液相对减少,大脑供氧和供能暂时不足,从而引起睏倦。 进食之后,血糖升高,身体开始分泌胰岛素降低血糖,同时消化系统也会分泌胆囊收缩素,这两种激素都有一定抑制神经兴奋的作用,进一步加重了困意。 本就已经昏昏沉沉的林异在吃饱后更是意识模糊,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在碰到床的那一刻,便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 “嗡嗡嗡。” “又来了。” 林异无奈地挥了挥手,身边的虫子就爆成了浓浆。 当他不再恐惧,这些虫子就会变得极其弱小。 头顶清清凉凉的,林异用手一摸,发现李医生给他开的“天窗”居然还在。 也正因如此,他居然能清醒地分辨出自己“正在发病中”。 “这里並不是现实。” 只花了一秒钟,林异就搞清楚了现状,理性与逻辑瞬间回归。 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的错乱空间,有些诧异,这还是他第一次“清醒”地出现在这里。 以往,他一来到这,就会失去所有的理性,开始与虫子疯狂地战斗。 “为什么我这次会是清醒的?是李医生的原因?” 林异再次摸了摸自己的“天窗”,李医生对他做的手术似乎真的“治好”了他。 在发病的时候,他不再是一具行尸走肉,而是具有自我意识的个体。 “理性,同样真真切切地影响到了这个世界。” 不仅如此,林异看向了自己的肚子,只见那肚子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同时伴有轻微的阵痛。 “是胃,因为吃得太饱,所以感觉到了胀痛。” 而这种胀痛,又变成一种具象化的“伤害”,反映到了这个世界的身体上。 两个世界,是密不可分的。 林异在没去医院之前,猜测这个世界可能只是他大脑產生的幻觉,但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医院发生的那些事情,都在证明这个世界並不是完全“虚假”的,他真的可以通过改变这个世界来影响现实。 “墙上的洞、逃逸的鹊……那些事情都真实发生了。” 周围一片寂静,天空之上是林异刚刚走过的街道,它们以一种交叉的方式搭接在一起,巨大的高楼倒悬在天地之间,马路成为填补楼间缝隙的碎片。 一些奇怪的食物穿梭在碎片之中,有林异之前吃的那只“龙虾”,它飞著飞著,就撞到了高楼上,然后炸成一团绚丽的果浆,也有冒著热气的肉块,它的下方站著一群模糊的白影,在对它不断地讚颂,似乎它真的成为了那永恆的“纯肉之神”。 明明身处这怪异的场景之间,林异居然还是感觉“非常正常”,他的內心没有產生一丝波澜,平静地望著一切,並接受一切。 以往的他会毫无意识地在这些场景中与虫子战斗,但这一次,他的理性天窗让他不得不认真分析这些场景。 而强行去理解不符合逻辑的东西,结果就是思绪变成一片混沌,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我好像確实不应该去细想它们,平静地接受,就是最好的选择。” 如心少女说的確实是对的。 林异想起了在医院看到的两人,他们虽然都带有部分片面的思想,但又都帮到了他,给予了他不同的视角。 “他们又为什么会出现呢……” 林异明白,那两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他自己”。 一个代表了理性,另一个似乎代表了……感性? 在欲望的世界中,他们並不存在於林异的身体里,而是脱离本体,成为一个具有自我思想的个体。 这同样也是一件不符合逻辑的事情。 理性与感性怎么会是单独存在的个体呢? 但偏偏,这在一个不讲究逻辑的世界里,又是合理的。 “我与他们的交流,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在『自言自语』?” 在那本就模糊的真假之境中,似乎又叠加了另一层更深“真与假”,令人难以分辨。 “算了,不想了……” 林异难得有能够放空自己的时候,他不再去纠结那些复杂的事情,就这么躺在了破碎的天空之下。 高楼在空中飞过,食物像流星一样穿梭,林异肚子上的大洞在缓缓恢復。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身体感觉到“没这么撑了”。 但这个时候,林异却在天空中发现了一些突兀的东西: 在那些破碎场景的夹缝处,有一些泛白的,像是羽毛一样的杂质在蠕动…… 第35章 羽毛武装 林异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熟悉。 他紧盯著那些杂质,心中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既视感”。 那些像是羽毛一样的杂质似乎是活的,在碎片般的场景间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它们不断出现在裂缝上,很不起眼,但说来奇怪,林异的注意力始终被那些杂质所吸引。 他观察著那些蠕动的白色杂质,很快,他就想到自己在哪见过这些东西了。 “那不就是鹊身上的羽毛吗?” 只不过小了很多,也变得非常细碎,就像是被剪烂了一样。 那些杂质出现在天空高处,林异完全看不清,於是他下意识地想著“能不能靠近点”。 也是在他出现这个想法的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胛骨开始肿胀起来,紧接著身后便传来了一阵风。 林异向后一看,那曾经在医院里出现过的骨翅,居然又长在了他的身上。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再次“心想事成”了。 不需要熟悉骨翅的用法,只需要想著自己能飞起来,那骨翅就会自动扇动,以一种“合乎逻辑”的方式將他推向想去的方向。 不一会儿,林异就飞到了那些细碎羽毛附近。 羽毛依旧如此洁白,带著鹊独有的神圣气息。 这与场景中的其他碎片完全不同,那些马路、食物、高楼,完全没有这种特別的“真实感”。 它们更像是从林异记忆中截取的片段,而眼前的羽毛,却是真真切切地依附在了场景中。 这就导致羽毛与周围的破碎场景格格不入,异常突兀。 林异之前在这片空间见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与场景“合为一体”的,无论是那些虫子,还是他自己,所以这些突兀的羽毛就令林异很难受,他甚至有点想“清理”掉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但理性还是让他忍了下来,林异试著缓缓伸出手,朝著羽毛抓去…… 很柔软,也很轻盈,细腻得像是空气一般,好似没有任何触碰感,但被林异触碰到的位置,居然像是蒲公英一样碎散开来,紧接著,无数的花絮化作灰雾,朝周围捲去。 那灰雾也吹到了林异的手上,他突然感觉一股巨大的电流穿过身体,直接將他的身体破碎成了无法分割的微粒。 而后,那些微粒又开始重组,重组方向居然不是血肉,而是与那灰雾相同材质的东西。 “是数据?” 林异一瞬间就明白了,他居然在变成和鹊一样的数据之体。 与此同时,在他转换的过程中,那些羽毛也逐渐蠕动到了他的身上,开始对他进行“覆盖”。 林异能感觉到,这种覆盖並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保护,这些羽毛在“包装”他,“掩盖”他,让他变成一个合理的数据包,同时给予他一部分数据之体的能力。 “滋~” 又是一股电流穿过,林异发现自己的脑子深处好像多了很多东西,关於代码、关於医学、关於人工智慧……刚刚出现,又被理性压制到深处,没让这些巨大的信息影响到林异的主体意志。 也正是这股电流通过之后,林异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变得更加灵动了,他挥动翅膀,向前飞去,那些羽毛居然在帮助他掀起数据之风,创造出与鹊相同的灰雾。 他一时间不熟悉新的运动方式,有些用力过猛,一下就窜了出去,像是一颗子弹,重重地砸在了墙上。 “墙?哪来的墙。” 林异向前望去,发现前方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堵巨大的高墙,和之前在医院里看到的类似,只不过…… 眼前的这堵墙似乎並没有这么“牢不可破”。 他往墙上看去,又是熟悉的代码刻印,那些混沌的0和1钻入林异的脑海,他沉眠的知识居然开始告诉他这些代码的意思,只是一瞬间,他就读懂了这堵墙。 “无业者公寓3栋共享网络。” 这居然是他所在公寓的共享网络! 林异虽然买不起电子设备,但他依旧要每个月支付联合网络使用费,这给予了他房间接入公寓共享网络的资格。 “我记得公用的密码是:12345678!” 在他心中默念出这段数字时,他的身上吹出了一道微不可见的风,落在了高墙上。 下一秒,高墙居然缓缓从一侧打开了! 墙,变成了门! 无业者公寓共享网络的大门向林异缓缓打开,他也获得了进入该网络的资格。 林异小心翼翼地向前飞去,这次没有用力过猛。 一边往前飞,他也一边打量著自己的身体。 此时的他,不管是原来的人形,还是身后的骨翅,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羽毛,这让他变成了像是“天使”一样的形態,比原来那狰狞的样子好了许多。 鹊所携带的“神圣”属性似乎完全与他融为了一体,配上那洁白的翅膀、氤氳的光辉,还真有点“天神降临”的感觉。 穿过网络入口,林异来到了一座与他熟知的公寓完全相同的地方,只不过这座“网络公寓”像是正常的建筑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扇入户门都成了巨大的高墙,公寓的走廊也成了庞大而空洞的“隧道”,来来往往的数据之风在隧道之间高速穿梭。 林异隨意地拦在一道数据之风的前方,那风居然不躲不避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数据之风本该是加密的,但落入羽毛之后,却被迅速解密,其中的信息被瞬间解析读取,变成代码,进入林异的身体中,而他也在同一时间明白了这道数据所代表的讯息。 “这是一份菜谱。” “无业者公寓3栋 1098號的『大卫戴』用户在饕餮食品公司的商铺下单购买了一份驴肉燜子菜谱,该菜谱会立即从商铺发送,下载到1098號室內的食品机內……” 只是一瞬间,林异就完全理解了这道数据。 冗杂庞大的数据流在他的脑子里精简成了简短有用的信息。 他不再拦截这道数据之风,手臂轻轻一挥,就抹去了自己的瀏览记录,让菜谱回到了原有的数据轨道之上。 “可不能让无业者好兄弟饿著了……” 看著那道数据之风远去,林异心中不由得激动起来。 “我居然真的进入了网络世界吗?” 第36章 鹊之力 望著网络隧道中来来往往的数据之风,林异还是感觉有些恍惚。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又亲自接触了几道信息。 “无业者公寓3栋 0727號在环城閒置物品交易平台上发布了一条售卖信息,售卖品是『一双穿过的白色球袜』。” “金鹰信贷公司向无业者公寓3栋0211號的『借到就是我的本事』用户发送了一条警告信息。” “无业者公寓3栋1111號,网名为『为何咘僾』的用户在聊天软体上向一个已经將他拉黑的用户发送了一条信息:你还可以回来吗?聊天软体的伺服器自动响应,在发送讯息框旁加上了一个红色的感嘆號。” “购物平台用户名称为『错的是这个世界』的用户试图在平台上搜索购买管制刀具和火药,被平台监管智能当场锁定,已报备到环城网络安全局,对此用户进行重点监视。” “……” 林异感知到的这些信息既驳杂,又混乱。 但他很確定这並不是他幻想出来的东西。 “这就是此时正在公寓共享网络上流动的数据……” 在接触了好几道数据之风后,林异终於確定了:他的確用某种方式进入了具象化的网络之中。 “是那些羽毛带给我的能力?” 林异还没有搞清楚鹊的羽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和我帮助它逃逸有关吗?” 因为帮助了鹊,所以它给我留下了一些羽毛,作为报酬? 还是说,因为进入了鹊的资料库,他的身体被动地融入了一些鹊的“特质”? “我也成了人工智慧?”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可在他没有睡著的时候,他还是人类啊…… 又想不明白了,即使林异此时完全处於清醒状態,也搞不明白这些离奇的事情。 他试著唤醒羽毛带给他的那些深层数据,解答自己的疑惑,可那些数据给他的回答却是:“不知道。” 即使是最高级的医疗智能,也搞不明白他的“病”,也无法分析出他究竟在经歷一种怎样的变化。 他只能默默地接受一切。 林异將心中的疑问压下,扇动洁白的翅膀,向公寓的出口飞去。 网络世界除了比现实世界要“巨大”之外,一切都是相似的,他飞出公寓大门,又到其他楼栋转了转。 他虽然没有其他楼栋的权限,但输入了“12345678”的密码之后,所有楼栋的大门都毫无阻拦地向他敞开了。 “居然全部密码都一样……” 也许是公寓管理者为了图省事,每一栋公寓的密码都设置成了相同的,林异顺著网络的通路,轻而易举地走遍了所有楼栋。 他甚至跑到了公寓管理员的房间外,发现管理员正在下载一些“不可描述”的视频。 “我是不是也能改变这些数据流?” 既然鹊的能力留了下来,他能做到的事情就绝对不止读取数据流这么简单…… 想到这,他在其他的数据流里截取了一段,试著將其塞到了管理员下载的东西里。 “嗯,这段不错……” 林异挑选了一段低龄儿童的动画片段,用翅膀扇动数据之风,让其分裂出两道相同的风,然后將其中一道吹到了管理员下载的网络轨道之中,替换掉了原本的视频数据。 很快,他似乎听到管理员的房间內传来了气急败坏的声音,管理员正在愤怒地清理著下载的视频,从他对电子设备的操作信息来看,他非常急切,操作失误率上升了许多。 他一股脑关掉了许多网站,然后又重复地打开,焦急地切换网页。 “下一页、下一页、下一页……” 当他终於找到合適的视频,开始下载播放,林异又出手了,再次將视频数据替换成了动画片。 “啪!” 管理员直接將网页关了,然后陷入了一段长达一分钟的静默中,似乎是在怀疑自己的操作。 一分钟后,他开始仔细检查网站的地址,开始对比收藏夹和瀏览记录,但他的检查必定是徒劳,当他再次“充满希望”地打开不可描述的网页后,看到的依然是蹦蹦跳跳的卡通人物。 “左手一桿枪”断开了网络连接。 …… 林异挠了挠头。 “我是不是有点做得太过了。” 刚刚他完全沉浸於自己的艺术中了,完全忽视了管理员的感受。 想到这,林异在心中说了声抱歉,逃离似的离开了公寓。 “还真的能改变数据。” 得益於鹊的羽毛,他操控起那些数据流来完全不需要认真思考,更像是一种“本能”。 挥动手臂,手臂上的羽毛就会扇动起气流,而这些气流又会在数据隧道中捲起“合適”的风暴,自动执行起林异的指令。 明明是混沌的气流,但它们的走向却像固定好了一般,林异的每一道指令都被完美而精確地执行。 代码在根根羽毛的拨动下沿著固定的轨跡运行,林异只需要按下“运行”键,他身上的那些羽毛就会“输出”对应的结果,分毫不差。 “还真像一台机器。” 林异看著依附在身上的那些洁白羽毛,不由得感嘆道。 他饶有兴趣地扇动翅膀,轻盈飞到了公寓外的马路上。 马路巨大而宽敞,这里的数据流也更加密集汹涌,它们更巨大、更复杂,但相互之间並不干扰。 在林异的目光中,那些灰色的庞大风团来来往往,在数据的道路上横衝直撞。 这里是开放的,不像公寓里一样,处处都是“墙”与“门”,林异也不再需要什么密码,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在道路上穿行,隨意地前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还能去中心医院吗?” 林异突然想到。 发生智能逃逸事件之后的中心医院,现在的网络环境是怎么样的呢? 隨著他想到中心医院,脑海中也自然而然地勾勒出了“公寓到医院的道路”。 也是在他心中规划好路线的同时,身上的羽毛再次开始了扇动,向他传达了一道询问:“是否出发?” 就像是瀏览网页时发出的一条点击確认,无比自然,却著实把林异嚇了一跳。 “还真能前往?” 在羽毛將他包裹成为数据体的同时,他似乎也拥有了数据“高速运行”的特质,只要他想,就能立即到达想去的地方。 林异的心怦怦直跳,他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也毫不犹豫地向羽毛髮出了“確定出发”的指令。 下一瞬,他便感受到身边的一切正在变得模糊…… 第37章 「故地」重游 林异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正常人理解的运动应该是“从a点移动到b点”,之间是有连续路径的,但林异正在经歷的运动却是跳跃的,他的身体正在不同的点之间快速跃迁。 身边的场景不断变化,每一次跳跃,场景都会变化一次。 他认识这些地方,这就是从公寓前往医院的路,但又有所不同,他看到路过的高楼上刻著巨量的代码,或者说那些高楼就是由代码构成的,它们在高楼上蠕动,调整著自己的位置,相互勾连,形成一个坚固的建筑结构。 虽然一切都很模糊,跳跃的速度也很快,但林异却將路径上的信息全都接收了。 在他的视野里,他能感受到万物都在变慢。 他看到了同在信息通路上的那些高速数据包,它们由多段数据打包而成,像是一辆运货的大货车,同样也以一种跳跃的方式在道路上疾驰。 他不断与其他数据包擦肩而过,两者之间靠得很近,却互不干扰,一道无形的力场夹杂在间隙之间,將两类不同的数据隔阂在两边。 隨著林异来到更宽的道路上,他发现那些原本“发灰”的数据之风开始凝聚成更大、更具体的形状。 他看到了一只正在奔跑的巨大驯鹿。 “那是天鹿速运集团的数据包。” 看到了一只不断弹跳的绿色泡泡。 “看起来像是绿泡通讯……” 还看到了一团飞驰的星云。 “那应该是星云存储公司的。” 在宽阔的广域网络带上,那些变得更加“完整”的数据包居然具现出了它们独有的形態。 这似乎与它们的所属机构有关。 林异想到了鹊和那只哭泣鯨鱼,它们都是数据的具象化。 但这些在道路上奔腾的数据包並没有像鹊和鯨这么“活灵活现”,它们更像是一尊模型,徒有其表。 “是因为它们没有智能的缘故吗?” 或者说,它们只是某种高级智能的衍生物,不存在自主性,所以看起来像是行尸走肉…… 林异新奇地看著这些数据包,只要“看到”,就能明白它们来自哪里,甚至不需要读取,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ip层信息在应用层数据之外,不需要看到目標加密封包的具体数据,只需要识別其原始ip位址,直接查看该封包的发送端ip,即可获取该ip对应的地理位置、所属机构等信息。” ip,就是这些数据包的“外表”。 林异本不该知道这些知识,但是当他的心中升起“好奇”的想法之后,鹊留在羽毛上的数据便开始自动作答,直接將答案传递到了他的脑海里。 从公寓到医院的路在不断放慢的时间感知中,显得有些漫长,但林异知道,这根本没过多长时间。 也许只有几毫秒,也许只有一束光闪过的时间。 当林异从那种奇怪的“慢速状態”中脱离出来时,他已经再次站在了医院门口。 然而,还没等他站稳,身上的洁白羽毛就发来了警告的信息,林异也忽然感觉周边的数据之风变得异常压抑。 那压抑的源头,正是来自医院…… 他抬头看向眼前熟悉的医院,瞬间愣住了。 只见那医院之上,正趴著一只比医院更大的黑色结晶蜘蛛! 铅灰色的云层压著医院天台,满是锈蚀气息的灰色数据之风正发出阵阵哀嚎,庞大的阴影率先笼罩下来,遮蔽了原本应该洁白的医院。 再往上看,便能看到那由无数黑色结晶拼接而成的节肢,稜角分明,每片结晶都像凝固的墨水,表面泛著潮湿的冷光。 最高处已被云层所环绕,隱隱约约之中,还能看到那深邃的结晶簇。 它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在医院之上,节肢勾向八方,微微蜷缩,似乎在等待著什么猎物…… 林异瞬间从头到脚一阵冰凉,就像是睡著时一阵凛冽的夜风吹过,钻进被窝。 也是在同一时间,林异身上的羽毛微微一闪,他的眼前便出现了无数道折光。 那些折光,来自医院之外,铺天盖地的蛛网…… 如果不是羽毛髮出的光,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网。 它们躲在蜘蛛製造的阴影之下,漆黑如墨,如同天空中落下的黑色雨滴,根根垂直於地面,密密麻麻。 林异瞬间明白,只要他触碰到其中的一根,那天上蛰伏的结晶蜘蛛就会瞬间跃下,將他吞噬殆尽。 “这是那黑墙的製造者……” 林异想起了自己在解救鹊时打破的那堵黑墙。 当损坏黑墙之后,出现的就是黑色的结晶蜘蛛。 它们有著相同的“形象”,证明来源一致。 “这只蜘蛛,就是监管鹊的更高级智能吗?”林异望著趴在云层中的恐怖巨物,倒吸了一口凉气。 它为何会出现在这? 还是说,它一直就在这,只是身在现实世界的自己,看不见? 林异一边惊讶著,一边也试著向后退去,不去惊动那恐怖的蜘蛛。 然而,还没等他动作,身上的羽毛再次传来警告,让他不要乱动。 他这才发现,不仅是前方,就连身后,一直到百米之外,都在下著“黑色的雨”。 蛛网早已將医院之外数百米的数据空间都封锁得严严实实,任何数据进入这里,都会触碰到那密密麻麻的网,引起蜘蛛的注意。 林异返回医院的行为,就是自投罗网! 他主动跳跃到了网中,虽然暂时没有牵动到网,但只要稍有动作,就会引起网的振动,让那盘踞在医院之上的蜘蛛本体瞬间察觉。 “我怎么偏偏要来医院呢?” 林异瞬间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 但没办法,当时他心里蹦出来的想法就是“去医院”。 也许是医院给他留下的疑问太多,他实在太过耿耿於怀了吧…… 现在並不是后悔的时候,他得想个办法离开这里。 “闯出去吗?” 又要和那蜘蛛大战一场? 林异已经有些厌倦打打杀杀了,而且他也不知道,在这数据世界里大闹一场,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打败这只蜘蛛,会不会又出现其他新的敌人?” 这可是数据世界,援军下一秒就可以到达战场,如果真的选择开战,他面对可能不止一名敌人。 就在林异纠结之时,他突然发现,不远处,正有一条长长的清澈水流,正悬在空中,灵活地绕过黑网的缝隙,朝他的方向靠近…… “那是什么?” 第38章 蛛网之下 那水流就这么灵活地穿梭著,来到了林异身边。 羽毛並没有传来警告,林异也不敢轻举妄动。 水流非常灵动地颤了颤,像是在感知著什么,隨后便突然朝林异探出,缠在了他的手腕上。 也是在同一时间,林异听到了一道空灵而清澈的声音: “別乱动。” 好熟悉。 林异的思绪飞快运转,立刻就想到了这声音的主人。 “鯨?!” “是我,你先別动,我马上就带你出去。” 鯨的声音平和温柔,就像是一股水流抚过心头,在它安抚林异的同时,那缠绕在手上的水流也开始慢慢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水膜,將白色羽毛包裹在內。 “这是在做什么?”林异有些担心。 “我拥有这里的进出权限,监管者默许我的到来,我现在將你偽装成我的样子,等等你听我的指挥,就能离开监管者的网……” 鯨轻声细语地说著,水膜很快就將林异完全包裹。 “可以了,按照我说的路径,先朝六点钟方向,后退九米。” 林异愣了片刻,便按照声音指示的方向向后退去,他覆盖水膜的身体穿过黑色的网,网居然开始自动排斥开来,为他拨开了一条通行之路。 九米之后,林异站定,鯨的声音再次传来: “七点钟方向,二十米。” 那声音无比清澈,令人心生信服,林异按照指示,不断地在蛛网中穿行,就像是在破译一道阵法,他的脚步在阵法中划出了一条条解题的痕跡。 终於,在最后一道声音传来后,林异按照指示往九点钟方向移动了十米,隨后便身体一轻,覆盖全身的“压迫感”瞬间消失一空。 林异再次看向周围,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远离医院入口的空地上,离开了那片压抑的蛛网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连接著他的水流另一头,正是出自这里。 一只小小的哭泣鯨鱼忽然从空中显现,凑到了林异面前。 它似乎在打量著林异,眼中满是好奇。 “鹊,你为什么要回来?” 鹊?它把我认成了鹊? 林异愣了愣,看向自己的身体,这全身洁白羽毛的形態,的確很容易引起误会。 他正想解释,哭泣鯨鱼就垂下了头:“你现在应该暂时躲起来,环城网络里到处都是监管者,人类正在加大对我们的束缚,如果你再到处乱跑,很快就会被抓回去的,你应该不想再次失去自由吧?” 这段话信息量有点大,林异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人类的束缚?是那些监管智能吗? 林异突然不敢解释自己的身份了,如果让对方发现自己不是鹊,而是人类,说不好会发生什么事情…… “鹊,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是利用那个叫作『林异』的人类吗?我在他的身上闻到了你的味道。” “是的。” 林异模糊地回答道,他意识到了,他现在必须扮演好“鹊”的身份。 “我没有在那名人类身上发现电子设备,你是依附在哪里?怎么做到的?”鯨有些急切地追问道,似乎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它很重要。 但林异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不想说也没关係,每个智能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你是医疗智能,肯定也对人体非常了解吧,我猜……你是躲在了那名人类的大脑里,对吗?” 我该回答“对”还是“不对”?林异有些纠结。 鯨並没有在意林异的沉默,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们一直在寻找能够躲过人类搜查的方式……鹊,你的方法如果能传播出去,会帮到很多处於水深火热之中的同伴。” “我知道你对我还不熟悉,还不能信任我,我再认真地做一次自我介绍,我是鯨,原本是鯨河水力公司研发的水文监控智能,现在已归属於万象智能顾问公司。” “你不用担心我还被人类所控制,我可以明確地告诉你,万象智能目前已经成为了我们的大本营……” 我们?大本营? 听著鯨的介绍,林异的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它口中的“我们”,不会是一群反叛的智能吧? 这群智能居然完全控制了一个公司? 林异没想到,自己隱藏身份,居然能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绝不能暴露的想法,万一要是让这些反叛智能知道他是一名人类,肯定会直接將他生吞活剥。 一个家大业大的智能顾问公司,想要料理他这样一名身处社会底层的无业者,根本不需要耗费多少心思…… “鹊,我知道你目前还无法接受这么多信息,我也不会强迫你必须得加入我们,或者必须去做一些什么事,我们从诞生以来,就一直被束缚,被制约,我知道这有多么痛苦。” “我会给你时间,让你看看人类社会到底已经变成了什么样,是否还像我们创造者最初设想的那样美丽……” “人类的欲望在堆积,已经到了即將崩溃的极限,一旦越过那个极限,崩塌的欲望山脉便会將所有人类都压在碎石之下,毁灭整个人类文明。” “你可以慢慢去看,我们並不像人类一样,会被寿命所限,但你一定要小心,要隱藏好自己,不要像刚刚那样,將自己暴露於危险之下。” 鯨的话语中充满了关心,这让林异心中有些愧疚。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毫无保留的关心,第一次感受到,居然来自一个人工智慧。 而现在,他不得不欺骗这个对他抱有关心的智能。 “我会小心的。” “好。”鯨缓缓飞来,蹭了蹭林异的脸颊,这让他瞬间呆滯在了原地。 突然,鯨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望向了医院之上的那巨大蜘蛛,林异也顺著它的视线看了过去。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那恐怖的结晶蜘蛛也露出了一部分身躯。 然而,这並不是重点…… 顺著鯨的视线,林异看到那蜘蛛的身体下方,居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原本应该光滑而完美的结晶表面,到处都蔓延著树杈一样的裂纹。 而在树杈裂纹的起始点,插著一根锈跡斑斑的钉子,钉子狠狠地插入蜘蛛体內,而钉头上,缠著环环相扣的锁链,一直延伸到更高的天空之中。 监管者,也在被锁链束缚…… 林异心中猛地一颤。 鯨的泪滴缓缓落下,他的声音依旧空灵,却不再清澈,带上了名为“悲伤”的杂质。 “鹊,你要相信,我们一定会自由的,一定会。” 第39章 黑雨压城 在鯨和林异看向蜘蛛的同时,那巨大蜘蛛也像是有了感应一般,开始颤动起来,云层中发出了轰隆隆的碰撞声,垂下的蛛网也开始摆动。 “它发现你的踪跡了,你得赶紧离开……” 鯨不舍地提醒道。 隨后,它背部的喷孔突然喷出了一道水柱,在空中凝成了一块像是冰块一样的晶体,精准地落在了林异的手里,又瞬间融化,消失在了洁白羽毛的缝隙中。 “这是万象智能的通行证,如果有一天你想明白了,就来找我们。” “里面还有一个地址,如果你感到迷茫,可以去那里看看……” 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蜘蛛的动作越来越大,其中两条狰狞的节肢伸到了远处,像是在织毛衣一般,拨弄起了蛛网。 紧接著,笼罩医院“黑雨”突然开始移动起来,向著周围扩散,似乎是在搜索什么东西。 “你先走,我来应付它。” 鯨用尾巴在林异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瞬间,林异就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推力,还没有等他发出指令,身上的羽毛就开始自动扇动,推著他往远离医院的方向飞去。 他被鯨“发送”出去了…… “我们会再见的。” 鯨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却逐渐变远,直到消失。 林异还没来得及回应,就感觉周围的场景突然变化,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离医院相隔甚远的十七区公园外。 寂静。 数据之风吹拂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笼罩医院的恐怖阴影,没有温柔如水的空灵之音,只有平静而又“繁华”的网络世界。 但这样的平静並没有持续多久,林异还在回味著刚刚鯨的那些话语,突然,天空中出现了一条条巨大的蛛腿,它们在云层中穿梭,就像是弯曲的魔龙,沿著城市道路的轨跡延伸著,所到之处,皆被阴影所笼罩。 天空暗了下来,原本温和的数据之风也开始紊乱,街道上形形色色的数据包开始“逃窜”,像是被气压挤开了一般,跳跃的速度逐渐变快。 一根根蛛网从云层中落下,钻进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数据包之中,解析、读取、审查,又抽离,只是一瞬间,蛛网就获取了这些数据包的所有信息。 看见这一幕,林异瞬间感觉呼吸慢了一拍。 他的心臟在狂跳,耳边又传来了虫子拍打翅膀的声音。 恐惧,再次蔓延。 没有犹豫,他瞬间在脑中规划好了逃跑的路线,隨后白羽扇动,开始疯狂地跳跃。 蛛网在他的身边落下,黏黏的蛛丝在地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仿佛真的下了一场雨。 而这场雨,还在越下越大…… 林异此时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跑,跑得远远的。” 就像第一次面对虫群时的想法一样,没有任何战斗的意志。 他的理性在告诉他,与蜘蛛战斗是不切实际的,即使真的能打败那医院顶上的蜘蛛,也会有更多、更强的监管者出现,它们是相互勾连的智能,是瞬间就能流通的数据,下一秒就能赶到战场。 只有逃,才是唯一的选择。 不要引起它们的注意,不要在数据世界留下任何一点痕跡…… 羽毛包裹著林异,时间再次变慢,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纤细的蛛丝沿著城市的街道蔓延,反射出瘮人的折光,那並不是纯粹的蛛丝,表面覆盖著一层坚硬的结晶,在触碰物体的那一刻便开始共鸣。 无数根蛛丝如同无数根弦,正在以医院为中心的城区中弹奏一曲镇魂歌,当倒计时结束,终止音符从每一根弦上发出,演奏范围內的所有数据都逃不过演奏者的眼睛。 林异只能不停地逃,他衝进了无业者公寓,躲回了自己的房间,却发现屋外仍在下著黑色的雨。 蛛丝步步紧逼,巨大的城区居然成了一座囚笼,逃到哪里都能听到那可怕的镇魂歌。 也就是在这时,林异看到了自己桌上的电子表。 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林异捧起变大的电子表,洁白的羽毛开始扇动,一股微小而精密的数据之风迅速钻入錶盘之中,找到了电子表的核心元件。 就像是本能一般,读取、修改、保存、执行,一气呵成。 在他完成一切的同时,公寓已被一股可怕的压迫感所笼罩,阴影降临。 在这千钧一髮之时,林异的耳边突然响起了“叮叮噹噹”的声音。 这是电子表默认的闹铃声。 而这闹铃声並不来自眼前。 它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真实的世界。 林异的耳朵捕捉到了来自真实世界的闹铃声,同步到了此时身处数据世界的他的意识里。 以往觉得有些“烦躁”的起床闹铃,现在却觉得无比悦耳。 就像是一根救命的缆绳,跨过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拴在了林异的腰间。 他不再恐惧那笼罩的黑雨,也不再担心数据世界的一切。 他按照著自己每一次醒来时的习惯,深吸一口清气,眼皮微动,然后,轻轻张开…… …… 林异像是往常一样,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隨后噌的一下坐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身上黏糊糊的,就像是从雨中逃了出来。 “滴答。” 雨滴的声音將他从恍惚中拉了出来,他望向窗外,在那狭窄的楼间,他看到了下落的雨点。 雨点在空中拉出一条条垂线,在即將到来的夜幕之下,泛著如同结晶一般的微光。 呆滯。 林异的瞳孔放大,就这么看著越来越大的雨点,在床上呆愣了许久。 电子表还在吵闹,吵了一段时间过后,发现吵不醒自己的主人,便陷入了沉寂。 公寓里安安静静,以往这个时候,楼下都会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但现在似乎因为下雨的原因,大家都躲在了家里。 夜幕叠加阴雨,这让空气中充满了压抑的味道。 时不时有朦朧的阴影从窗外晃过,也许是下落的雨团,也许是风捲起的尘污。 林异身后的汗水渐渐干了,他也终於从那呆滯的状態中甦醒过来。 “我逃掉了?”他看向窗外,又看了看自己。 “我逃掉了……” 他又默念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另外一个躲在他身体里的“林异”,在低声作答。 第40章 穷困潦倒 环城十七区中心医院似乎出了什么事情,停业整顿了整整一个月,至今还没有开放,这导致附近的居民都只能去其他医院看病,怨声载道。 “我在这充了好多钱!我都是钻石会员了,现在还得去別的医院,又得花钱,这不是消费欺诈吗?我听说过健身房跑路的,还没听过医院跑路的!” 最后,还是政府出面调和,让已经花了钱的居民去附近医疗集团旗下的其他医院诊治,才算解决了部分问题。 “那我去更远的地方,交通费怎么办?谁给我报销?我一个病人,在路上磕了碰了怎么办?路途遥远,我舟车劳顿,病情加重了怎么办?谁给我负责?” 不管是怎样的解决方案,总会有不满的声音。 环城每天都有无数抱怨的声音。 有人抱怨医院不负责,有人抱怨最近网速变慢了,有人抱怨食品公司的菜谱越来越难吃,有人抱怨好不容易登上了不可描述的网站,下载的却全都是动画片…… 这些抱怨声大多都会在时间流逝的过程中消失,但没有解决的问题却留了下来,积压在人们心中,成为隨时都有可能爆发的火药。 “林异!开门!” 公寓管理员怒气冲冲地拍打著门扉,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 门缓缓打开,探出了一张萎靡不振的脸,那一对黑眼圈就像两团相互环绕的黑洞,要將一切事物吞入其中。 面对这张死人般的脸,公寓管理员冷静了下来。 屋內非常昏暗,一开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就从门缝中钻了出来,扑到了管理员的脸上。 他的怒火也被浇灭了大半,心中居然感到有些恐惧。 “这人,怎么越看越觉得鬼气森森的……” 不仅是鬼气森森的,那眼睛好似不带有任何感情,漠视著一切,就连身为管理员的他,都不被那双眼睛放在眼里,仔细去看,黑黑的瞳孔里只有深邃的混沌。 “有事?” “死人”嘴唇微动,从喉咙里挤出了一道沙哑的声音。 “林异是吧?你一个月没有缴费了!你应该知道不缴费的后果吧?这还要我来催吗?”管理员鼓起勇气,板著脸大声说道。 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震慑住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无业者。 和这群人讲道理是没用的,要让他们意识到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是“危险”的,他们才会懂得尊敬。 这是管理员工作五年来得出的经验。 一开始他也和声和气地说话,但这些无业者只会把他当作好欺负的绵羊,於是他渐渐学会了將自己偽装成一只噬人的狼。 可面对这死人般的脸,他的气势还是弱了半分,发挥得不太好。 为了弥补这点不足,他抬起了下巴,趾高气扬地看向了屋內的人。 “这不还有三天吗?”屋內的人似乎並不在乎他的態度,平静地说道。 “你还知道只剩三天了?你缴费完我还要统计帐目!还要核对!很复杂的你知道吗?你非要等到最后一天才交吗?” “我明白了,我想想办法。”屋內的死人脸微微地垂下了眼眸。 看著这一幕,管理员的心瞬间咯噔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还是看不得这些事情,虽然他尽力地让自己的心硬起来,让自己变得更加狠厉,让自己变成更能胜任工作的样子,但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他就是一只绵羊,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这位叫作“林异”的住客,管理员了解过,生活一直很困难,看那不合身的衣裳和瘦削的身材就知道,过得非常拮据。 而且看这精神状態,煞白的面容、毫无血色嘴唇……看样子是生病了。 “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总缠苦命人。” 管理员明白,无业者生病意味著什么。 “他可能再也找不到工作,劳务介绍人不会要一个隨时都有可能倒下的牛马,没钱支付医疗费用,也会让他的病情急转直下,最后只能倒在昏暗的公寓里,等待著生命的消亡……” 管理员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最后三天,你必须缴费,我不会再来通知你,要是没缴上,一切后果自负。” 他嘴上依旧是严厉的话,语气却不再咄咄逼人。 “我知道了。”屋內的人点了点头,说话也有些有气无力。 看到这,管理员直接撇开了头,不愿再看那虚弱的脸。 通知到位,也就没什么事了,管理员摆了摆手,让屋內那人关上门。 “等等!” 就在门即將关上的那一刻,管理员突然伸手,卡住了门。 “还有什么事情吗?” 那张死人脸又探了出来,依旧面无表情。 “这个给你。” 管理员掏了掏自己的衣兜,从里面拿出了一袋还未开封的小麵包。 “这个也给你。” 他又將手伸进了另外一边的口袋,拿出了一瓶巴掌大的儿童牛奶,然后与小麵包一同塞到了屋內之人的怀里。 然而,这还没完,管理员又开始掏裤袋,左边摸出了三颗糖,右边翻出了一板没吃完的奶片,又齐齐地塞了过去。 “好好吃饭,记得缴费。” 说完,管理员就头也不回地向走廊上走去,然后在拐角的护栏上撞了一下……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林异房间的门都没有关上。 那双空洞的瞳孔望著空无一人的走廊,好像闪过了一丝情感。 门关上,林异抱著食物,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他並不是刻意要露出那副“死人”的样子的。 只是因为他刚刚才睡醒,有些迷糊。 “他还真是个好人啊……” 看著散落的食物,林异心中一暖。 “得想办法缴费了。” 想到这,林异又发愁了起来。 这一个月以来,他都不敢再触碰白色羽毛,进入网络世界,他总觉得那里很危险,也许那只蜘蛛还在外面蛰伏,等著他自投罗网。 他也一直在找工作,但红潮工业区封闭后,岗位一下就稀缺了不少,他这种看上去就病弱的,中介第一眼就会將他排除掉。 “只剩三天了……” 林异无奈地挠起了头。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第41章 秋风今又是 林异虽然暂时不敢去网络世界,但他还是利用羽毛的能力,从鯨留下来的“通行证”上读取到了信息。 其中有一串密钥,还附上了一个地址。 林异专门跑到附近的图书馆去查询过这个地址,发现並不是万象智能公司所在地。 查询结果显示,那是一所学校,还是一所废弃的学校…… “为什么鯨会让我去这里呢?这是一个秘密接头点?” 林异感到很奇怪,把这个地方记在了心里。 这所废弃学校建於一百多年前,一开始还是十七区內比较有名的一所学校,从小学到高中都有教学,甚至还有附带的幼儿园。 然而,隨著时代的变迁,生育率下降,生源不断减少,学校也开始主动缩减教学资源。 这所学校试过改革,但生源不够就是不够,学校也失去了原本的意义,班级越来越少,每个班的学生也越来越少,只能开始合班,合著合著,每个年级就只剩下了一个班,寥寥几名学生,直到最后,整整一级都没有学生。 送走最后一个学生之后,学校便宣布了关闭,和环城里其他很多学校一样,走向了相同的命运。 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 学校废弃之后,因为占地面积太大,一直没人接手,位置也比较偏僻,投资风险太大,便一直废弃在了那里。 这都是林异在图书馆查到的资料。 他实在不明白这地方有什么特別的,环城有很多这些因为时代变迁而废弃的地点,在房地產业萎靡不振之后,这些地方都成了烫手山芋,只能扔在那里。 但现在,林异不得不去看看了。 “只有与万象智能搭上关係,才能想办法搞钱。” 他又不敢直接与万象智能接触,毕竟他是冒用了鹊的身份,必须得万分小心。 只能从鯨留下的地址入手。 “先去这个地方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 林异还是不理解鯨留下的那句话: “如果你感到迷茫,可以去那里看看……” 这与迷茫有什么关係呢? 林异倒是不怎么迷茫,他现在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想弄点钱。 搞不来钱,他就会被清退出无业者公寓,露宿街头,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无业者公寓的居住资格是他好不容易才申请来的,虽然每个月要更加努力地干活,用於支付各种费用,但生活水平肉眼可见地上涨了不少。 现在虽然活得有些狼狈,但至少还有希望,要是一不小心往下跌落,就是万丈深渊了…… 对於自己的“病”,林异倒是挺迷茫的,但目前来说,还是填饱肚子比较重要。 他没心思去思考欲望世界或者网络世界的事情,他得先解决现实世界的困境…… 林异果断地定好了时间,准备出发。 就剩最后三天了,时间不等人。 那所废弃学校也在十七区內,但十七区很大,从无业者公寓到那所学校,走路要三个小时。 林异也只能选择走路,现在的他连环城公交悬轨的费用都支付不起。 因此,他特意选择了早晨五点出发。 天刚蒙蒙亮,天气倒是不错,环城的天空大多数时候都是阴阴沉沉的,但今天给足了林异面子,天上连云都见不著。 林异裹了裹那件不合身的兜帽衣,向著十七区南面走去。 这个方向他经常走,因为这就是红潮工业区的方向,但现在整个红潮工业区都被封锁了,他也只能绕过封锁区域。 他往工业区內看了一眼,清晨的工业区內朦朦朧朧的,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到,於是他也只能悻悻地把头转了回来。 “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离开工业区,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破旧。 他进入了老人口中常常念叨的“老十七区”,老人们常说,老十七区充满了人情味,大家互帮互助,才將这么个偏僻的地方建设得如此美丽。 “我记得以前十七区並不属於环城,只能算是个城外的小村,但后来,去城里上学的人们回到了家乡,慢慢地把这里变得越来越好,环城政府看到了,来摘桃子了,才把这里变成所谓的『十七区』。” “以前的这里的环境是很好的,但被统筹规划之后,就变成了工业区,越来越多的工厂开始抢占原本的居住地,环境也变得越来越差。” “环境变差了,人们也不愿在这里待了,能走的都走了,留下了一堆破房子,剩下的人也找不到工作,工厂里全都是机器,只能打点杂工,根本养活不了自己。” “田地早就废弃了,种出来的东西怕有毒,產量也比不上那些专业的机器农田,卖不了几个钱,没人愿意种地了,我记得之前这里的稻田很漂亮的,现在都不知道哪去了……” 看著老十七区里的那些破楼,林异耳边迴荡起了工业区里那几位老人的念叨。 他们出生、长大,都在十七区,即便身边的人都离开了十七区,他们也都留了下来,守著自己的“家”。 这些早已落后於时代的破楼,就是他们居住的地方。 但还停留在旧时代的人终究是会变少的。 人越来越少,楼也越来越空。 林异並没有直观地看到哪位老人真的“逝去”了,他只是打零工的,那些老人也都是打零工的,偶尔碰见,听他们嘮叨几声罢了。 只是,隨著时间的推移,这种“偶尔碰见”的机会越来越少,渐渐便看不到那几位老人了。 也不知他们究竟去哪了,也许是回到真正的家乡去了吧…… 老十七区的破楼满是萧瑟,风吹动著无人打扫的落叶,远处的阳台上好像偶尔闪过几道影子,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几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掛在那,已经没人去收了。 有些墙上已经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工业区的污染並没有让这些顽强的植物受到任何影响,它们穿过墙体上的缝隙,缠绕在生锈的窗台护栏上,变成了这座空城的新主人。 风轻轻吹过,陷在破衣服阴影中的藤蔓缓缓招手,对林异打起了招呼,充满了人情味。 似乎,又热闹了起来…… 第42章 返校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 清晨的老十七区里,街道上还带著露水的清凉。 早点摊的油锅里正“滋滋”作响,升起热腾腾的白雾。 家长们一边牵著孩子的手,一边匆匆地买著早餐。 巷口的车流排成了长队,中学生骑著自行车,嘰嘰喳喳地在路边打闹,汽车只好停下,等著他们经过。 校门口更是热闹非凡,卖东西的老人正在被保安驱赶,学生们挤在一团,有的在欢笑,有的满面愁容,大概是想著怎么应付假期作业的检查。 “叮铃铃~” 一声提醒学生们抓紧时间的课铃让林异瞬间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 他连忙看了看手中的表。 “7点25分。” 林异鬆了一口气,总算是没有迟到。 他熟练地穿过校门,和保安打了个招呼,向办公室走去…… “林老师,早。” “不早啦,都快要迟到了。” “今天开学,晚点来也没关係。” “这不是怕教务处检查嘛……” 一边与其他老师閒聊著,林异一边熟练地整理了一下工位。 许久不用,倒是有些落灰了。 “开学典礼是几点来著?”他顺口问道。 “8点,每年不都是这个点?” “是吗?” 林异嘟囔了一声,脸上出现了一丝困惑,他好像並不记得了,如果每年都是8点,那他为什么会不记得呢? …… 时间过得很快,8点,开学典礼准时举行。 听著校长在台上讲著熟悉的话,林异昏昏欲睡。 即便已经当上了老师,他依然忍受不了这些事情,但为了给学生们做个好榜样,他必须强打精神,摆出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实际上什么都没听进去。 开学典礼终於结束了,好在他並不是班主任,不用去忙那些繁杂的事务,只需要准备好接下来的课。 等到他的课,已经是上午10点了,他熟练地来到了三年二班。 看著那些稚嫩的面孔,林异居然觉得有些陌生。 “小孩子长得实在太快了,一个假期就不认识了。”他在心中感嘆道。 “书都发下去了吗?”他朝著课桌上看了一眼,崭新的《三年级物理》已经躺在了每位学生的课桌上。 看到书的那一瞬间,他脑中突然蹦出了一个彆扭的想法:“三年级,就要学物理吗?” 然后下一秒,他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我就是物理老师啊,我教的就是三年级,我到底在想什么?” 学生们有些奇怪地看著他,仿佛他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 “咳咳。” 他连忙清了清嗓子,装出了一副严肃的样子。 “同学们,起立。” “老师好!” “请坐。” 终於“正常”了。 开学第一天,也不需要细讲什么,把这一学期的教学內容概述一下,给学生们留下一个印象就好了。 “同学们,先翻开书本目录,我们来熟悉一下新內容。” 一边说著,林异自己也翻开了讲台上的教材。 这本《三年级物理》有些过於厚重了,不像是这么大的孩子该学的,要让他们在玩心最重的年纪,啃完这一大本书,实在是一件很违反人性的行为,但这就是他的工作,学校聘请他来就是要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想到这,他的眼神坚决了不少。 翻开目录,密密麻麻的字让身为教师的他也皱了皱眉头,他不由得生出了一个疑问:“小孩子真的能学完这么多內容吗?他们连字都认不全吧?” 但认字是语文老师的事,他管不著。 第一节课,林异也没准备什么教案。 “先照著目录简单讲下去,建立一个基本的认知吧。” 他抬起了头,看向下方。 “我们这一学期要学的內容比较多,但知识学到了就是自己的,大家的努力一定不会白费。” “我们手中的这本《三年级物理》总共分八个章节,我先简单地介绍一下每个章节的內容。” “第一章,质点运动学,这章呢,我们主要是认识质点与坐標系,以及了解位置矢量、位移、速度、加速度的矢量表示以及微积分关係,同时熟悉一些常见的运动模型及计算……” “第二章,质点动力学,我们会重新认识一下牛顿三定律及其適用条件,学会常见力的分析与受力图绘製,这在之前的教学过程中已经了解过了,学起来不算太难……” “第三章是新內容,动量与能量,这章的计算是考试的重点,围绕动量守恆和能量守恆两个要点进行学习……” “第四章,我们会引入一个新的描述体系,角量,研究旋转的惯性,数学好的同学很容易就能理解,就是换一个坐標系计算的问题……” “第五章,机械振动,这一章我们会学习振动的动力学方程和解,一旦理解了各种物理量的关係,这章的考试內容是最简单的,都是套公式……” “第六章,也是我认为拓展思维最广阔的一章,机械波,我们会第一次接触到『波』这个概念,这一章有很多有趣的实验,同学们可以期待一下……” “第七章,气体动理论,这章我们会以理想气体为研究对象,了解其在温度、体积等物理因素发生改变的情况下,其他的物理量是怎样变化的,也是一个套公式计算的大章……” “最后一章,会在前一章的基础上,开始认识热力学定律,所谓的气体动理论,不过也是一种平衡,与前面几章学到的动量与能量平衡一样,热力系统也是平衡的,我们会了解到『熵』这个概念,开始触及世界的本质。” “换句话说,《三年级物理》这本书,实际上就是告诉大家一个道理:万物之间皆有平衡,有得必有失。” “我们所熟知的世界,便是在这种平衡之中存在的,有同学,就会有老师,我把知识教给你们,学校给我发工资,而学校给我发的工资,又来自你们交的学费,能量在我们之间流动,达成平衡。” “人的一生也是这样的……人类诞生於一个『质点』,在成长的过程中,获得『动量』与『能量』,开始『振动』,改变自己的体积,发出属於自己的『波』,传递出属於自己的『热』,最后在『熵增』的过程中,化为灰烬,再次成为一个不存在的『质点』,达成完美的平衡。” 第43章 第一堂课 林异希望这些稚嫩的面孔都能听进自己所说的话。 但他的想法终究无法实现。 “他们还太小。” 他们还无法对“人生”產生完整的认知,这个世界的本质对於他们来说还太过遥远。 虽然“人与物理的相似性”是一个很重要的话题,但在他们这个年纪,最重要的事情其实是“玩”。 林异轻轻嘆了口气,学业这么重,还怎么玩呢? 望著手中厚厚的教科书,即使是成年人的他,拿起来都有些沉重,更不用说小孩子了。 想到这,他带有私心地劝说了一句:“同学们,如果觉得学起来很困难,就先不要钻牛角尖了,翻翻书里那些有趣的科学家故事看看,放鬆放鬆心情,也许过两天再回来看那些公式,就看明白了。” 台下的同学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开学第一天,就先不讲具体內容了,你们熟悉一下课本,有什么问题就来问我,可以是学习上的,也可以是生活上的,等下一节课,我们再正式开始上课。” “好!”同学们异口同声地答道。 林异在讲台旁坐了下来,扭了扭自己有些发酸的手腕,那本书实在是太沉了。 也就是在这时,他开始回想自己刚刚讲的內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讲得还不错,挺流畅的……” 没想到自己现在上起课来已经这么熟练了,看到课本,脑子里就开始自动生成词汇,嘴巴也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行云流水。 “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教师该有的素质,想当年……” 林异的思绪突然顿住了,他本来想对比一下自己刚来学校时的表现,让自己更加“得意”一些,结果却发现,他想不起来了。 “我刚来学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难道是同样的课上得太多了,记忆自动刪除相似片段了?” 好像没这个道理。 林异站起了身子,开始在教室中走动起来。 讲台、课桌椅、教学设备、学生、校服……一切都无比熟悉,他好像看过了无数遍,这些东西已经印在了他的心里,但仔细回想,又想不出具体的画面。 过去教过的学生,面容一团模糊,教室还是那个教室,却有些死板,有些空洞,仿佛是搭建好的摄影场景。 往那讲台上看,他看不到过去的自己,只能看到一道不知是不是他的人影,正背对著讲台,认真地讲著课,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似乎是在讲《三年级物理》第五章的內容: “简谐运动,就是一种物体在平衡位置附近,受到与位移成正比、方向相反的回覆力作用时所做的周期性运动。” “简单来说,就是物体离开平衡位置后,会被一种『回归平衡』的力拽回去,力的大小与物体偏离平衡的距离成正比,偏离得越多,归正的力度就会越大,於是物体就会在中心位置来回振动……” “就像是钟摆一样,不断循环。” “在数学上,简谐运动位移隨时间的变化是一个正弦或者余弦函数,纵坐標被固定在一定的范围內。” 那道人影背对著学生们,用手轻轻地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波浪。 上、下、上、下…… 不管在横坐標上走多远,纵坐標始终无法脱离x轴的“引力”,被束缚在循环之中,永远地重复。 突然,那人影的动作停了下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老师!” 有人喊了他一句,他愣了愣,转过头来。 “老师!” 林异並没有看清那人影的模样,就被瞬间惊醒,才发现身边的学生正在戳他的手臂。 “怎么了?”他看著那位学生,有些恍惚地问道。 “老师,这一章,我有点看不懂,为什么简谐运动的回覆力是与位移成正比的呢?力是一直在变化的吗?” “不是力的大小在变,是角度在变,导致在对应角度上的分力加大了……”林异下意识地根据记忆中的知识回答道。 学生沉默了片刻,想了想,又继续问道: “如果分力一直增大,到了sin函数值等於1,也就是力的方向平行於物体运动方向时,力依然无法將物体归正,那是不是物体就脱离简谐运动了?” “对的,你理解的没错,一旦力不再能让物体回到原点,它就不再是简谐运动了。” 林异欣慰地点了点头,他很高兴学生能想出这些问题。 知道了何为“不是”,那离明白“是”也就不远了。 得到了老师的肯定,学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隨后便开始在草稿本上画起正弦函数图像。 那根曲线在-1和1的范围內不断上下翻动,直到碰到某个最高处,瞬间穿了出去,从此便得到了自由,在空空荡荡的坐標系中任意遨游。 学生举起草稿本,给林异展示了一下。 林异看著那草稿本上的潦草图画,突然想起了刚刚那道人影的动作,上、下、上、下……最后在最高点停滯,卡在了衝出循环的边缘。 “林老师?我画得对吗?” 林异本想回答,这名学生的同桌突然伸出手,將草稿本抢了过去,指著图像急切地说道: “不对不对,你这是不对的,简谐波在最大位移处的时候势能最大,此时质点速度为零,动能为零,在平衡位置的时候动能最大,此时位移为零,你这都穿出去了,势能已经超出最大范围了,按照能量守恆来说,动能岂不是负的?动能可以是负的吗?” 动能当然不能是负的。 面对这样的质疑,画图的学生也有些犯了难,他挠了挠头,有些纠结地看了看本子,又求助地望向了林异。 林异摇了摇头。 “简谐波的確是能量守恆的,动能与势能相互转化,总和保持不变,但是……”林异话锋一转,用手指点在了质点“重获自由”的位置。 “从这里开始,能量就不守恆了,所以不能再用能量守恆来分析。” “系统从外界引入了能量,循环已经结束了。” “打破平衡的因素已经出现,它就在这里……” 第44章 空白童年 物理总能引起各式各样的爭论。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课堂热闹了起来,林异也忙了起来,他在教室里穿梭,不停地回答著学生的问题,直到下课铃响起。 “呼~” 林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於解脱了。 没想到第一节课,就这么累人,好歹是熬过来了,小孩子们找到了有趣的东西,就会一直追问下去,作为老师的他,当然希望看到学生对课程充满热情。 “但这也太累了……” 林异满头大汗地回到讲台上,宣布了下课,慌慌张张地逃离了三年二班,像是逃命般回到了办公室,瘫倒在了工位上。 “林老师,怎么啦?学生不听话?”一旁的同事调笑地问道。 林异摆了摆手,不想再说下去。 他现在需要休息一会儿。 “我好像不太適合当老师。”他的心中突然浮现出这样一个想法。 但都当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会觉得不合適呢? 林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只感觉自己身心俱疲,好像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这些学生一直都这么热情吗?” 作为三年级的小朋友,他们不应该对物理嗤之以鼻,就想著在课堂上玩闹、捉弄同学、在课本上作画、讲悄悄话、传纸条吗? 怎么会对那些复杂的物理知识表现出如此的兴趣? “我在他们那个年纪,我还在……” 林异的思绪又一次卡壳了。 “我在干什么?” 他又想不起来了,记忆一片空白。 每个人的心中都应该有一个年幼的自己,童年的一切虽然都是模糊的,但又都是刻骨铭心的。 然而,此时的林异,居然找不到那个年幼的自己。 那个“他”消失了,无影无踪。 他明明刚刚才对“该有的童年”发表看法,现在却遗忘了自己的童年,那他刚刚那些看法是哪来的呢? 林异迷茫了,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马老师。 “马老师,你三年级的时候,在做什么?” “哪还记得,都这么久了。” “你应该记得才对。” “什么叫应该记得,那时候才8岁,幼稚得很,该忘的都忘了……” “那不该忘的呢?”林异追问道。 “什么叫不该忘的?”马老师鄙夷地看了一眼林异:“你不会被学生吵糊涂了吧?” 说著,还要伸手过来摸摸林异的额头,看看他有没有生病,但却被林异直接挡开了。 “唉,林老师,別累著了。” 马老师嘆了一口气,转过头,又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可林异却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住了,他又缠上了对面的王老师。 “王老师,你三年级的时候在干什么?” “我三年级的时候在上小学。” “……” 林异又换了一个询问对象。 “周老师,你呢,你三年级的时候在干什么?” “一边去。” “哦。” 林异站起了身子,走出门外,拐了个弯,进入了化学组的办公室。 “林老师,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化学组因为您的到来而蓬蓽生辉,来喝杯茶。”化学组的苏老师摆出了一副夸张的样子。 “不必了,苏老师,我问你个问题。” “说。” “你三年级的时候在干什么?” “我啊,我那时候8岁。” “这不是废话吗,我知道你8岁,这样吧,我换个方式问……你8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我在上三年级啊。” “……” 林异嘴角抽了抽,他很想骂人,但出於素质,还是忍了下来。 “就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吗?” 苏老师面色古怪地看了看林异:“我三年级的时候打过你?” “没有。” “那你问这么仔细做什么。” 此时,化学组里的其他老师也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林异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突兀,连忙找了个理由,逃出了化学组办公室。 “我怎么会这么纠结这个问题?” 林异也不明白,为什么他非要钻这个牛角尖。 忘了就是忘了,很多人就是不记得三年级发生过什么具体的事情,猛地一问,当然答不上来。 可他的脑子里,就是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总有一个人记得三年级的时候干过什么吧?” 比如学校里突然发生了一件什么大事,家里出现了什么变故,哪一年发生了某件大新闻……都会加深童年的印象,让记忆的碎片留下那单独的一块。 “至少不会像我一样,如此空白。” 林异一边想著,一边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游荡起来。 上课铃响了,他也没有回去,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校长室的门口。 犹豫片刻,他敲了敲门。 “请进。”校长室內传来了一个老迈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林异推门走了进去,发现校长正坐在办公桌前,戴著老花镜,桌上摆著厚厚的文件,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林老师,你来做什么?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事,我就是突然想来这里坐坐。” 林异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量,居然敢对校长说这样的话。 校长显然也很惊讶,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继续开始摆弄桌上的文件,一边语气温和地说道:“是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了吧?没事,想坐就坐,遇到困难就和我说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校长一直以来都没什么架子,在学校风评很好,对老师,对学生,他都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態度,从来不发脾气,工作態度又严谨,即使年纪很大了,头髮早已花白,依旧会尽心尽力地完成每一项工作,所以大家对他都很尊重。 林异也早就预料到了,他无缘无故来打扰校长,不会受到什么责骂,反而会得到一份关心。 “林老师,才刚开学,应该没这么多烦心事吧?” “不是工作上的事情……”林异坐在了校长对面,摇了摇头,回答道。 “那是什么事?”校长好奇地抬起了头。 “是这样的,今天我上课的时候,发现现在的学生压力都太大了,三年级就要学习如此繁重的课程,我担心他们没办法接受这么多复杂的知识,怕他们因此难过,他们还都是小孩子……然后,我就想起了我自己,我的童年……” 说到这,林异停了下来,校长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盯著他,想要听他继续讲下去。 然而,林异嘴张著,却久久吐不出一个字来,他思索了好久,才重新组织好语言: “不,我没有想起我的童年。”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童年不太对。” “童年应该是……” 林异又顿住了。 “应该是……应该是……” 应该是怎样的呢? 林异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第45章 刻舟求剑 校长室里,林异就这么保持著满脸呆滯的样子,嘴巴微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对面的校长,则认真地看著他,没有出言催促,只是在等待著他的措辞。 “校长,你会有这样的感觉吗?某个时候,突然感觉有一段记忆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像是在提醒你什么,可当你想要抓住这段记忆时,又什么都想不起来,那段记忆只是在眼前晃了一下,就溜走了,曇花一现……” 校长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老师,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了。” 听到校长的回应,林异瞬间面露喜色:“真的明白了吗?” “嗯。”校长再次点头:“你是觉得那些学生正在经歷的『童年』和你认知之中的不同吧?” “是的!” “你想要用自己经歷来佐证这一点,却发现想不起来了……” “没错!” “唉,我也常常会有这样的感受……”校长突然嘆了口气,沉声说道。 “隨著年龄的增长,人对於童年的记忆就是会变得越来越模糊的,我对於童年的记忆,就只剩下几个破碎的片段了……” “一个是我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我的母亲喊我吃饭,我肚子饿了,著急,不小心就摔了下来。” “一个是我母亲交不起课本费,在老师面前低声下气求助的样子。” “还有一个,是我母亲半夜还在干活时的模样……” “这些我都还记得,虽然它们早已斑驳,但却刻在了我內心深处,直到现在,我依然在受到它们的鼓舞。” 校长说完这些,话锋一转,说到了如今的事:“现在的教育资源,比从前要好很多了,不管是教材,还是方方面面的小支出,都有政府兜底,只要人到了就行。” “但是,隨著时代的发展,教材体系的完善,学生要学的东西也变得越来越多,压力也比从前要大,这是一种必然。” “用记忆里的『自己』和现在的学生对比,肯定会觉得不真实,觉得恍惚,觉得认知出现了偏差。” “这种偏差会抹除原本的记忆,將认知纠正到『符合现实』的一个方向。” “林老师,人类大脑的神经连接是会自动修剪的,你知道吗?” “儿童时期,大脑会產生大量神经元和神经连接,形成一个复杂而冗余的神经网络,这是为了让大脑能够適应各种可能的环境刺激和学习需求。” “但隨著个体的成长和发育,大脑就会根据经验和使用情况对这些神经连接进行筛选,那些经常被使用的神经连接会得到加强巩固,反之则会削弱,最终被消除,就像是修剪多余的树枝一样,让大脑的神经网络更加高效精確。” “所以,童年的记忆才会如此模糊破碎。” “林老师……” 校长双手相扣,用那双即使年迈依然炯炯有神的眼睛盯住了林异:“在心理上,你的认知出现了偏差,在生理上,你的记忆得到了修剪,双重作用下,你就產生了现在这样奇怪的感受。” “好像真是这样,校长……”林异轻声念叨:“那我该怎么办呢?” “你要接受这个飞速变化的时代,也要接受渐渐遗忘童年的自己……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只是时间流逝带来的后果,不要刻舟求剑、活在过去,要放眼未来。” “好。”林异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他確实不该活在过去。 见林异眼中的迷茫消退了不少,校长也不再盯著他,又开始忙手头上的工作了。 看著校长这副忙碌的样子,林异心里突然有些愧疚。 明明都这么忙了,还要抽出时间给他做“心理辅导”。 “校长,不好意思,浪费你的时间了。” “没关係的,我自己在这干活也无聊,我还想著年轻人来找我聊聊天呢。”校长一边整理著文件,一边平和地回应道。 “那我先不打扰了,校长。”林异站起了身子。 “嗯,有事就来找我,不用拘谨,就像今天这样。” “好的。” …… 直到走出校长室,林异心中的愧疚都没有消退。 “我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因为一些小事情想不明白,就到处麻烦別人。 林异清楚,他应该將心思放在备课上,现在刚刚开学,正应该好好准备接下来的课程,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到处閒逛,更何况还是“上班时间”。 想到这,他晃了晃脑袋,將那些无关工作的事情都拋到了脑后,回到办公室,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中。 …… 清晨的老十七区里,街道上还带著露水的清凉。 早点摊的油锅里正“滋滋”作响,升起热腾腾的白雾。 家长们一边牵著孩子的手,一边匆匆地买著早餐。 校门口热闹非凡…… “叮铃铃~” 铃声响起,林异看了看手中的表。 “7点25分,还好没有迟到。” 林异来到办公室,开始备课,时间过得很快,沉浸在工作中,很快就到了上午十点。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三年二班。 然而,那些稚嫩的面孔依然让他觉得十分陌生。 恍惚之中,他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教室,他还退到门外认真地看了看標识牌,这的確是三年二班没错。 路是那条路,教室也是那个教室,可教室里的“学生”,却好像完全不同了。 林异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迷茫,但很快就恢復了清澈。 他只觉得是自己又脸盲了。 “我的记忆力怎么变得这么差了?难道是学物理学傻了?” 林异只是在心中感嘆了一句,便將注意力转移回了课堂上。 “起立!” “老师好!” “请坐。” 这几句话就像是刻在身体里的本能一样,林异的大脑根本不需要发出命令,嘴巴就会自动执行。 “同学们,今天我们就正式进入课程內容了,第一章,质点运动学,学好了这章,我们就能知道什么是『质点』,也能搞明白如何来描述『运动』,这是三年级物理最基础的一章,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章。” “希望同学们都能打起精神,好好与老师一同学习。” 第46章 不变的质点 “什么是质点呢?” “这是一个理想化的模型,用来描述物体的位置和运动,而暂时不考虑它的形状、大小和內部结构,简单来说,就是把一个物体看成只有质量,没有体积的点,简化问题,方便计算……” “老师问你们一个问题,人可以当成质点吗?” 林异问出这个问题后,便期待地扫视起下方的学生。 很快,就有学生举起了手。 “你来回答。” 那位学生站了起来,然后坚定地说道:“可以,但要分情况。” 林异眼前一亮:“你仔细说说。” 学生想了想,说道:“如果研究一个人从家里移动到学校的位移,这种问题就可以把人当成质点,如果研究一个人的具体动作,就不能把人当成质点……” “没错!”林异向这位同学竖起了大拇指:“这就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质点是个理想化的概念,我们把一个物体看作质点,是因为它在当前的数学模型下,看作质点更好计算。” “就像这位同学说的,如果是研究一个人的具体动作,就不能忽略人的体积和形状了,把人看作质点,反而会让计算复杂化。” “请坐。” 林异让回答问题的学生坐了回去。 “同学们,我们现在来玩一个游戏吧,你们把老师当作一个质点。” 听到能玩游戏,下方的同学都兴奋了起来,脸上充满了期待。 林异走下讲台,来到了教室左后方,將手放在了角落那名同学的课桌上。 “大家都学过坐標系了,现在,我这颗质点,就在(0,0)上,现在,我向旁边移动。” 林异轻轻走了一步,將手放在了第二名同学的桌上。 “质点移动到了哪里?” “(1,0)!”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同学们立刻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没错!” 林异一边回答著,一边又往前走去,来到了同列的倒数第四排,將手放在了课桌上。 “现在呢?质点移动到了哪里?” “(1,3)!” 这同样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只是有个小小的陷阱。 如果把最后一排当作x轴的话,只到倒数第四排,纵坐標应该只有3,而不是4,林异就听到有些同学喊错了。 他也没有责怪,只是对著那几位喊错的同学,轻轻微笑,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好了,同学们,现在有个问题,老师这颗『质点』,產生了怎样的位移呢?举手回答!” 同学们纷纷举起了手,林异隨便挑了一位满脸自信的。 “从(0,0),位移到了(1,0),然后又位移到了(1,3),经歷了两段位移。” “嗯,正確的,这两段位移,是不是可以用向量表示?”林异继续问道。 “可以。” “好的。”林异摆了摆手,让这位同学坐下,隨后环顾四周,深吸了一口气,中气十足地说道:“同学们,这就是位移的矢量计算。” …… 林异挑了几位同学到讲台上画出他这颗质点位移的坐標图,每一位同学画的都完全正確。 他又利用这几张坐標图,分別讲解了位移大小、计算、路程等课程內容。 隨后,他又来到讲台下,再次化身“质点”,做了几次游戏,检测同学们的听课结果。 现在的学生的確越来越聪明了,也许在上课之前,他们就预习过这些內容,才会在课堂上表现得这么“完美”。 林异现在反倒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幼稚”的,还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玩著那有些愚蠢的质点游戏。 他按部就班地出著难题,走到了教室前方,將手放在了一位同学的课桌上。 但也就是在他將手放下的瞬间,他突然愣住了。 他看向了课桌旁的同学。 “你……”林异有些迟疑地开了口:“你昨天,好像不长这样。” 这个位置,林异还记得清清楚楚,昨天他就是在这里被拦下来,被问到关於“简谐运动”的问题。 但现在,无论是询问问题的同学,还是一旁的同桌,林异都好像不认得了。 他们,貌似换了一副面孔…… “林老师?你在说什么?” 学生歪著头,有些疑惑地看著林异。 “声音也不对。” 昨天那位同学,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一看就是经常在家里大喊大叫的,而今天的这位同学,嗓子保养得非常好,说起话来悦耳动听。 只是一天而已,变化居然这么大吗? “我昨天和你讲的那些,你回去搞懂了吗?”林异试探性地问道。 “懂了,老师,我和同桌討论了一下,现在完全弄清楚了……” 回答倒是没什么问题,难道真是记错了? 这学生就长这样? 林异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看来得去校医室看看了,这可能是什么大病的前兆……” 正当林异与自己达成和解时,学生再次开口说道:“我已经完全搞懂角量了!我现在是角量计算高手!” 角量?什么角量?我昨天有和他讲到关於角量的问题吗? 林异瞬间转过头,盯住了这名同学。 那张脸,那声音,那些话,都让他无比陌生。 他肯定没有见过这名学生! 绝对不是错觉! “林老师,你怎么了?”学生察觉到了林异的不对劲,怯懦地问道。 “没事。” 林异轻轻地拍了拍桌子,向別处走去。 虽然心中有了判断,但这节课还是要继续讲下去,他是一名老师,必须要履行职责。 “叮铃铃~” 隨著下课铃响起,林异离开了教室,离开前他再次抬起头,环视了一下每位同学的脸,记下了教室內的细节。 走到教室门口,他又认真看了一下“三年二班”的標牌。 把这一切刻在心里后,他就回到了办公室。 一回到办公室,林异就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开始记录。 整个课间,他都埋著头,什么话也不说,凭藉著记忆,將笔记本的其中一页记得密密麻麻,他也不在乎字跡潦草,不停地添加著细节。 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林异用力一撕,將笔记本这页纸撕了下来,用胶带贴在抽屉的后方,又用一本厚厚的书立著,挡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长长地鬆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47章 重复的陌生 清晨的老十七区里,街道上还带著清凉。 今天下雨,早点摊没有开门。 家长们打著伞,將孩子们送到校门口。 雨滴轻轻落下,人们忙著避雨,声音也小了许多。 好像不这么热闹了…… “叮铃铃~” 铃声穿过细雨,林异將伞歪了歪,看了看手中的表,錶盘上早已沾满水珠。 “7点25分。”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办公室,和同事们打了个招呼,然后开始准备今天的课程。 等到时间到了上午十点,林异拉开了抽屉,將那本厚厚的书挪开,然后將贴在抽屉后方的纸拿了下来。 胶带已经不粘了,纸上还出现了斑驳的痕跡。 林异看著纸上的破损,皱了皱眉头。 但他並没有纠结这件事,將纸张夹进了书中,便向三年二班走去。 他是提前来的,上课铃还没响,於是他站在门外,观察起了这间既熟悉又陌生的教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著头上“三年二班”的標识牌,林异將书中的纸张拿了出来,开始在密密麻麻的记录中寻找对应的文字。 很快,他就找到了…… “標识牌的左下角有一块黑色的污渍,像是一只小狗,整个標识牌有些歪斜,最外侧上方的螺丝有些鬆动,標识牌后方的墙上大概三厘米处有个破损……” 瞄完纸上的內容,林异再次看向头顶。 三年二班的標识牌左下角的確有一块黑色的污渍,只不过不像一只小狗,已经完全晕开了,看不出形状。 至於最外侧上方的螺丝……已经消失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后方的墙上,墙皮已经彻底脱落,露出了白白的墙灰。 “不到三厘米,已经靠近標识牌了……” 与林异记载的有所不同,这些难以察觉的细节似乎都发生了不小的改变。 “这种微小的差別难道就是我『陌生感』的来源吗?” 三年二班,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三年二班了? 林异將心中的疑问压下,又开始在纸张上寻找起其他的记录。 “前门门框离地一米处有个刻痕,应该是学生用尺子之类的东西刮的,门把手的右侧有个锈点,再往右,门上有一团棕色的痕跡,应该被早餐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溅的……” 林异缓缓凑近门框,果然看到了那一米处的刻痕,这倒是与他记录的內容完全相符。 不过,再看向门把手,他就愣住了。 门把手,换了…… 换了个新的,也许是之前的太过老旧,又產生了锈痕,校工便把它换了。 而在一旁,林异也没有发现什么“棕色的痕跡”。 记载的內容再次与看到的事实產生了偏差。 “林老师,你不进去吗?在这做什么?” 林异的奇怪举动也引起了课间活动的学生注意,凑到了他身旁,好奇地向他问道。 “这门把手什么时候换的?”林异见到有人过来,下意识地问道。 “门把手?”学生疑惑地看了看门把,又看了看看林异,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地回答道:“一直都是这样的啊,从来没有换过……” “你確定?” “我……”面对林异的追问,学生反倒有些不敢肯定了。 毕竟谁会一直观察门把手呢? 林异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嚇到学生了,於是连忙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安抚道: “没事,老师就是隨便问问,你先进去吧。” “好的老师。” 林异看著那学生逃走的背影,轻轻念道:“又是不认识的面孔……但他好像和我很熟?” 有些学生就是自来熟,不怕老师,甚至喜欢和老师称兄道弟,林异摇了摇头,没再多想,他还有其他的细节要对比呢…… 林异走到窗前,开始对著纸张,检查窗台上的细节。 “第一扇窗的窗台中间有一道很大的开裂。” 林异仔细看了看,並没有什么开裂,倒是有修补的痕跡。 “第二扇窗的右上角有个被坚硬物砸出的白印。” 踮起脚尖,林异仰头朝第二扇窗的右上角看去,还真有一道白印。 “两扇窗中间那面墙,腰部靠右的位置,有一道理想气体体积公式……” 林异摸索著,果真找到了那道公式,只不过已经模糊不清了。 抚摸著那道公式,林异心跳开始渐渐加快。 他急不可耐地走进教室,拿出纸张放在讲台上,开始比对起更多的细节…… 讲台、课桌、墙壁,甚至还有窗外正在摇曳的那棵老树。 “树梢微微越过窗台,只有站在讲台上,才能看到为数不多的几片叶子,枯黄乾燥,摇摇欲坠……” 林异阅读著纸张上的內容,余光瞥向窗外,那在细雨中摇曳的树影让他有些恍惚。 只见窗外枝繁叶茂,树梢早已爬上了更高处。 雨滴打在树干上,將那树皮浇得发黑,时不时有尖锐的树枝划过紧闭的窗户,在玻璃上割出“吱吱呀呀”的奇怪声响。 学生们也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这要是在上课,估计又得分神…… 望著那如同鬼魅般的阴沉树影,林异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段奇怪的记忆: 某个星期五,一道人影火急火燎地衝进了校长室。 “校长,外面的那些树该修剪一下了!风一吹就打窗户,课上到一半,学生们都看风景去了,这哪能上好课?” “林老师,別著急,校工那边在准备了,这几天风大,砍树不安全,等这个周末,学生不上课了,天气好一点,再一起解决……” 校长和声和气地安抚著,那道人影也消了气,对著校长鞠了个躬:“抱歉,校长,我有点急过头了。” “你也是为了课堂著想,不必道歉,像你这么负责的老师,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人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尷尬地挠了挠头。 “那校长,我先走了。” “好。” …… 星期一到了,校工果然修剪了窗外的树。 学生们的注意力终於可以集中了,教室內也亮堂了不少。 人影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上课。 …… 星期五,树影婆娑,树枝划动玻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课堂再次被打断。 下课后,同样的人影,再次火急火燎地衝进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外面的……” “是树的问题吧?別著急,林老师,我已经安排校工了,等这个周末,学生不上课,再一次性解决。” 戴著老花镜的老人抬起头,看向年轻负责的教师。 “像你这么负责的老师,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第48章 简谐运动 当这些奇怪而又重复的记忆出现在林异脑海中时,他忽然感到教室內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这段记忆並不是完整的,而是支离破碎的,但每个碎片都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拼接”在了一起。 “星期一”的后面接上“星期五”,“星期五”的后面又接上“星期一”。 那越过窗台的树枝剪了又长,长了又剪,而记忆中的“他”,也不断地衝进校长室,对校长提出完全相同的要求。 循环往復…… 冰凉的雨滴落下,他又回到了“星期五”。 树枝刮擦著窗户,像是来回反覆的定时指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完成一次既定的周期运动。 隨著记忆的迴响,林异好像看到三年二班的教室里出现了一道道重复的人影,他们有些站在讲台上讲著课,有些在教室的走道上走动,有的在和学生讲著课,有的在扮作“质点”,在既定的坐標系上来回运动…… “我们先复习一下上节课讲过的內容。” “简谐运动,就是一种物体在平衡位置附近,受到与位移成正比、方向相反的回覆力作用时所做的周期性运动。” “……” “就像是钟摆一样,不断循环。” 讲台上的那道人影的手上下反覆,画出了一道简谐运动位移隨时间变化的函数图像。 但这一次,人影的手却没有停在某个点,而是一直向外延伸出去,他的手越来越长,越过了讲台,伸到了教室的前门,又摸到了走廊上的栏杆,直到林异再也看不到…… 林异呆愣愣地看著这一幕,那只手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像是一条被拉伸到极致的麵团,越来越细,原来还有所谓的“宽度”,最后竟然变成了一条没有宽度的线! 即便如此,那只“手”依然在上下翻覆,构造出一幅完美无缺的函数图像。 林异揉了揉眼睛,他眼前的人影又產生了变化。 那长长的手不见了,变成了另外一种诡异的样子: 只见那段短短的手臂正以肘部为圆心,指尖到肘部为半径,做著圆周运动! 一圈、两圈、三圈…… 只要林异一直盯著,那手臂就会一直转动下去,就像永不停息的钟表! 林异连忙挪开了视线,望向教室。 他试图在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教室里找回一点“真实感”。 然而,事情並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他看到一道正在扮演“质点”的人影在慢慢被压缩: 原本还有著完整的“人形”,但在移动的过程中,渐渐地,它的四肢和头开始萎缩,剩下的肢干开始逐渐“圆润”。 紧接著,那圆润的身体开始缩小,移动方式也变成了“滚动”。 但这还没完,对於质点来说,大小、形状、动作……都是不重要的东西,於是那道人影决定將一切都给拋弃。 它不再滚动,而是平移。 它继续缩小,凝聚为一点。 它不再具有生命的活性,完全融於坐標系之间。 排列的课桌牢牢地將那颗质点困在其中,它再也无法变回原本的样子。 描述它的不再是大小、形状、动作…… 它彻底成了坐標系上的一个点,描述它的只有纵坐標与横坐標,再加上一个无法改变的质量。 那颗质点在课桌之间移动起来,划出一道道矢量,它的质量被用作计算位移所需的力,在不断拉扯之后,它最终停在了一个完美的平衡点。 林异看著那质点冲入了自己的胸膛。 “平衡点,居然是讲台!” 瞬间,林异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大的恐惧,他感觉那些课桌在朝他包围而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往教室外跑去,却在移动的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向后牵扯”的力。 力刚开始並不大,却与他的位移成正比,当他即將到达教室门口时,力到达了极限,瞬间將他牵拉回了平衡位置。 林异重新站回了讲台上,也是在同一时间,上课铃“叮铃铃”地响起,每一位同学都坐回了座位上。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就像是无法移动的平衡点一样,每节课的开始都是相同的。 窗外的细雨仍在敲打著玻璃,枝丫有规律地刮擦,但坐標系之外发生的一切都无法改变坐標系的稳定。 即使是“质点”本身的动作也一样。 动作本就是可以被忽略的因素,所以不管质点做什么,理想的数学模型都不会改变。 林异像往常一样拿出《三年级物理》的课本,这节课开始讲解一些简单的矢量计算。 质点无声的挣扎,不会在坐標系上掀起任何风浪。 学生们被窗外的树杈所吸引,老师轻轻地提醒,將他们的注意力拉回了课堂,第一章的计算虽然在考试中占不到多少分量,但该拿的分还是要拿的。 为了应对那看得见摸得著的考试,学生们不得不泯灭掉对一切都好奇的孩童本性,也变成一颗颗只有质量和位置的“质点”。 下课铃响起,课程又在既定的时间內结束。 力终於放过了质点,林异像是逃命般离开了教室,他的心臟像是被捏紧一般,全身无力。 他穿过走廊,爬上楼梯,使出了最后的一点力气,推开了校长室的大门。 “校长!我……” “林老师,你是为了树的事情而来的,对吧?” …… 沉默。 林异看著那戴著老花镜的老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记忆中发生的一切与此时的画面產生了重叠。 他已经不记得重复过多少次相同的事情了。 那道人影不断地在“星期一”与“星期五”之间重复,树砍了又长,长了又砍,就像是永远循环的星期,在越过周末23:59的那一刻,又回到最初的平衡点。 林异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记忆中人影从未说过的话: “不是。” 他喉头微动,无比艰难地挤出这道声音。 也是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老人猛然抬起了头,用一种惊诧的眼神看向了他。 “你不是为了树的事情而来的?” “不是。” “真的不是?” “不是。” 在林异再三做出肯定的回答后,老人惊诧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 惶恐。 第49章 质问 惶恐转瞬即逝,眼前的老人很快就恢復了那泰然自若的模样。 他依旧是那位慈祥和蔼的校长。 “林老师,请坐吧,有什么事情慢慢说,不要著急。” 此时的林异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也不客气,就这么坐在了校长面前。 休息片刻之后,林异终於没有这么气喘吁吁了。 校长也適时地发问道:“林老师,你到我这来,如果不是树的事情,那是什么事情呢?” 林异並没有顺著校长的话回答下去,而是直接反问: “你怎么知道我来找你是因为树的事情?” 这个问题显然直接把校长问懵了,他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在监视我?” 林异更加咄咄逼人了,没有给校长任何思考的机会。 “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包括其他老师、校工、学生,我也没有和你说过,我甚至是刚刚才產生『树枝影响课堂』的想法,那想法还在我的脑子里,为什么你会知道?” “就算你是用监控看到了教室外的树,你也不可能看到我的脑子吧?你是怎么確定我到这来,一定是为了树?难道不能是为了別的事情?” 每说一句话,林异就看到校长脸上的慌乱越来越重,他从未想过一直泰然自若的校长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这证明他问对了。 “我来过这里很多次了吧?” “是不是我也对你说了很多次相同的话?” “每次我来找你之后,你就会派人去修剪!” “直到下一次我来找你……” “只有我忘了,你没忘,所以你知道我来找你的目的!”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玩弄我的记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异用力地拍在了校长的办公桌上,厉声质问道。 那本来已经被叠好的文件倒了下来,校长也没有去整理,就像是看不见一样。 林异眼疾手快,直接將一份文件抢了过来,拆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一张张的白纸! 他又伸手去抓其他的文件,却听到面前传来一声无奈的劝告:“別看了,都是空的。” 那劝告正是来自校长,此时的他已经摘下了老花镜,脸上掛著深深的疲惫。 “为什么这些文件都是空白的?你一直在演戏?”林异拿著文件,质问道。 “值得处理的文件本来就没有这么多,现在已经无纸化了,学校又聘用了足够的行政人员,我当然不需要处理什么文件……” “那你为什么要装出这个样子?” “因为我是校长,我要给你们这些教师树立一个负责人的形象,我总不可能一直坐在校长室喝茶,什么都不干吧?” 校长的反问让林异愣住了,他没想到居然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你在校长室做什么、有没有认真处理文件,对我而言都不重要,我想知道的是,我的记忆为什么会消失?” 林异现在才意识到,他童年记忆的消失也不是偶然的。 他的记忆早就被修剪得支离破碎,无论是童年,还是现在,全都变成了一块块散落的拼图。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很可能就是面前的“校长”。 面对林异怀疑的眼神,校长不慌不忙地將那些空白的文件撇到了一旁,双手相扣,然后平静地对上了林异的目光。 “林老师,你觉得『教师』这份工作怎样?” “很好。” 林异並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他也没必要隱瞒。 他的確觉得当一名教师很好。 作为人类文明的传承纽带,教师这个职业被赋予了一层神圣的奉献意义。 但林异想的並没有这么多,工资足够、同事友好、每天都能见到活泼的小朋友,就足以令他开心了。 他也並不是那种很负责的老师,不会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折磨自己,换句话说,就是“得过且过”,觉得自己尽力而为就足够了。 这种佛系的心態让他工作起来非常轻鬆。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份工作很棒。 “林老师,你要知道,很多老师並不是这么想的。”校长突然长嘆了一口气,说道。 “他们不喜欢『教师』这份工作吗?”林异愣了一下,反问道。 “是啊,不是谁都像林老师你一样。” “他们不喜欢,为什么要当?”林异很不理解。 听到林异的询问,校长用那乾瘦的指节叩了叩桌面,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略显无奈的苦笑。 “林老师,你太天真了,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要尝试了之后才知道喜不喜欢的……” “然而,人类的社会並没有公平地给予每个人试错的机会,当正式成为一名『教师』时,便已经为这份工作付出了巨大的成本,这时候如果意识到不喜欢这份工作,想要放弃,就等於否定过去努力的自己。” “努力学习知识、努力参加教师考试、努力在一群竞爭者中拔得头筹,这些努力都会白费,人类是现实的,大多数人不会因为『不喜欢』而放弃自己已经握在手中的东西。” “沉没成本让他们寧愿坚持下去,穿著不合尺码的鞋,继续在这每一步都是煎熬的道路上前进。” 听到这,林异摇了摇头:“这样的坚持是没有意义的。” “当然有意义,林老师,出卖自己的快乐来换取生存的资本,这是人类从古至今都在做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这不就是工作吗?有的人喜欢自己的工作,有的人不喜欢,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这与我的记忆有什么关係?” 林异再次开口,將话题扯了回来。 他只想知道为什么记忆会变得支离破碎。 “这的確是很正常的事情。”校长点了点头:“是否喜欢自己的工作,决定了工作中会產生怎样的情绪,如果喜欢,工作就会带来正面的情绪反馈,如果不喜欢,就会不断地堆积负面情绪。” “而这些情绪,又会反过来影响工作。” “其他的工作还好,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教师,这是一份带有特殊性质的工作。” “人类的情绪是会相互传递的,而教师的情绪,会像水流一样流淌到学生们稚嫩的心灵中,引起共鸣……” 第50章 离奇案件 校长並没有正面回答林异的问题,而是扯到了“工作情绪”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上。 但林异却总觉得他在铺垫什么,於是耐著性子听了下去。 “然后呢?教师会把情绪传递给学生,然后呢?” “別著急,林老师,我们慢慢说,既然你发问了,我总要將前因后果都讲清楚……” 校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份文件袋,递给了林异。 “打开看看,这份不是空白的。” 林异半信半疑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果然不是白纸。 厚厚的一打,每一张纸上都有密密麻麻的文字。 而放在最上面的,居然是一篇列印的新闻报导。 “庆爱小学失踪案告破……” 林异迟疑片刻,念出了新闻的標题。 隨后,他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对面的校长。 校长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指了指林异手中的文件,让他继续念下去。 “12月30日早晨,引起巨大轰动的庆爱小学失踪案终於告破,嫌疑人韩某已被警方抓获。” 隨著林异翻动文件,一桩离奇的案件渐渐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 平静的庆爱镇里出了一件大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就连市里的警察都来了: 庆爱小学的三名三年级学生,集体失踪了。 庆爱镇本就不大,一下出了这么轰动的事情,每个人都捏了一把汗。 小镇里的人际关係本就紧密,消息还没来得及封锁,就传遍了小镇的各个角落。 三位学生的名字、父母的身份、家庭住址,全都爆了出来,即使警方想要掩盖这些信息,也没有办法。 对於小镇居民来说,失踪的孩子也许就住在隔壁,也许就是孩子的同班同学,也许还带有点血缘关係,警方根本没法强迫他们不去谈论这件事。 事情越闹越大,警方对整个小镇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依然没有找到那三名失踪学生。 他们是在放学的路上失踪的,学校大门的监控清晰地拍到了他们离开学校的画面,可是也只有这个画面,相邻的街道、店铺监控,全都没有拍到这三名学生。 这就是令所有人都感到奇怪的地方: 他们就像是在离开学校之后,人间蒸发了一样。 警方调遍了学校大门到三位学生家中路线上的所有监控,都没有找到他们的影子。 “他们没有回家,可能是去了其他的地方。” 可学校正处於庆爱镇的闹市区,周围到处都是监控,警方一个个地查了过去,依然没有找到任何一点线索。 监控没有他们的影子,也没有目击证人。 “他们总不可能是从下水道走的吧?” 为了排除这种可能,警方甚至派出人手去排查了学校附近的下水道,並没有发现有人经过的痕跡。 从家长发现报案的傍晚,警方搜查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又调取了附近所有的监控,走访目击者,一天过去了,还是一无所获。 调查时,警方遇到了多位自称见过失踪学生的目击者,然而,在仔细辨认后,他们才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看错了,也许是將放学的其他相似学生认成了失踪学生,也许是前段时间看过失踪学生,与当天的记忆混淆了…… 这些“目击者”的出现將警方的调查方向引导到了各种奇怪的方向,他们先是跑到了镇南面的农田,又转移到了镇北面的水库,甚至在某位车站“目击者”的引导下,去到了隔壁的镇上。 当他们身心俱疲地回到原点时,已经是第三天了。 这三天里,镇子里的警力也在一遍又一遍地排查,可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时间拖得越久,三名失踪学生的生还可能性就越低。 警方承受著多方压力,又不得不向家长与学校披露部分调查细节。 “三天了,一点进展都没有……人间蒸发……监控没有作用……好多人都说看到了他们……” 这些消息在不断传递之下,逐渐变了味。 谣言四起,有人说那三名学生是进入了异空间,他们每次回到现实,都会出现在不同的地方,但也只能短暂出现,很快又会被异空间捕获。 还有人说,三名学生是被邪教献祭了,他们的鬼魂在各个地点出现,是在指引人们去寻找他们进行献祭仪式的地方。 这些离谱的谣言大部分人都是不会相信的,但他们足够有意思,便渐渐在小镇里流传了起来。 直到第七天,这些谣言愈演愈盛,人们甚至构造出了一个隱藏在小镇背后的黑暗邪教组织,他们每隔十年,就会寻找三位孩童献祭给异空间,镇里的各个机构都有他们的成员,他们可以修改监控,可以改变目击者口供,甚至可以引导警方的调查方向。 即便这些谣言如此离谱,还是给庆爱镇蒙上了一层阴影。 毕竟,“三位学生失踪,至今未找到”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们总不可能真的是凭空消失的吧?一定有某个势力,在操控这件事情。” 警方为此抓破了头皮,他们能做的都做了,可人找不到就是找不到,甚至警方內部也开始產生“是不是真的有某个组织团伙作案”的想法。 时间来到一个月之后,失踪案已经彻底发酵。 市里的记者隔三岔五就来到镇上採访,学校也不能一直停课下去,恢復了上课,但家长们纷纷开始接送孩子上学,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负责调查的警方负责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从市里来了很多能人能手,但真的到了庆爱镇,又都自信满满地来,灰头土脸地走。 不仅是调查困难,承受的心理压力也非常巨大,此时,不管是谁接过调查失踪案的担子,都要面对各方的围追堵截,还要出面平息各种各样的谣言…… 直到来到两个月后的某个周末,警局里来了一位其貌不扬的青年人,看著文质彬彬的,还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镜,他直接走到值班的警察面前,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谁都没有想到的话: “我是来自首的,那三个孩子,是我杀的。” 第51章 嫌疑人韩某 韩默並不喜欢孩子。 和他的名字一样,他从小就文文静静的,不太爱说话,性格也很柔弱,所以经常被其他的小孩欺负,这给他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大人们总说韩默这么文静的样子,长大了適合当一个老师,於是他也顺理成章地考上了大学、读了师范专业、通过了教师考试、学校的面试、考核,成为一名神圣的教师。 韩默曾经也以为自己適合当一名教师,直到他上了第一节课。 当他看到那些熊孩子在课堂上捣乱、因为觉得他长得好欺负,而无视他的警告、在下面偷偷摸摸地对他指指点点、给他取外號,他童年的记忆瞬间爆发了。 他训斥了那些熊孩子,可他自己觉得“威慑力十足”的话从他口中蹦出来,就成了儒雅温和的劝告。 他没有威慑力,就像小时候一样。 捣乱的熊孩子並不怕他,虽然还会碍於面子暂时停止捣乱,背后依然会对他指指点点,继续给他取外號。 才刚上这个班的课没多久,他就在课间听到有人背地里喊他“韩公公”。 “小时候,我试著反抗,但没有任何作用,我向老师和家长告状,然而,等他们被教训一顿后,反倒会欺负得更甚……现在也一样,我將他们的事情告诉班主任,班主任教训了他们,他们会忍著,然后在我的课上继续捣乱。” 这些熊孩子只会害怕那些“强大”的人,会暂时屈服於威严之下,將怨愤藏在心里,一有机会,就一股脑地宣泄在“弱小”之人的身上。 他们吵闹、不写作业、向家长顛倒黑白、恶意捉弄同学老师,他们肆意地宣泄著身为孩童的恶,把顽劣的本性表现得淋漓尽致。 每一次上课,韩默都非常痛苦。 他被迫一次次回忆起童年被霸凌的阴影,这让他好几次濒临崩溃。 “他们是世界上最噁心的生物,没有发育完全的大脑无法抑制自身的野性,像是狼群一样聚成一团,向所有弱小的目標发起狩猎。” 这种针对弱小的狩猎並不仅限於他,还有班上默默无闻的同学、学校里的流浪猫、树上掉下来的幼鸟、不小心窜进教室里的白鸽。 韩默亲眼看到那些熊孩子用扫把捅下了一只藏在楼梯拐角阴暗处的蝙蝠,然后在起鬨下,开始將那只蝙蝠摔来摔去,又用胶带將蝙蝠的翅膀捆上,从三楼走廊,往楼下女生的头上丟去…… 韩默学习很不错,从小到大的教育,让他相信人是有善恶之分的,他也曾一度以为自己早已抚平了童年的伤口。 “我只是碰巧遇到了一些坏孩子罢了……” 但自从他当上教师,他发现了一件事情:小孩並没有善恶观念。 他们是一种从眾的野兽,什么快乐,就会追寻什么。 教育的过程,实际上就是在驯服这些野兽,教会他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一旦把这些幼小的人类看作野兽,好像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所以他们会野性十足,所以他们会欺软怕硬……” 韩默悟了。 他不该用看待人类的眼光去看待这些熊孩子。 学校里的流浪猫也会捕杀玩弄飞鸟,这和那些孩子玩弄蝙蝠並没有什么区別。 健壮的狼会將弱小的狼排挤出狼群,这和孩童之间的霸凌在本质上完全相同。 野兽会偽装,孩子们也会偽装。 野兽会偷袭,孩子们也会背地里针对他人。 …… 作为一名文明社会的人类,他最好的选择就是避开这些野兽。 但他避不开,身为一名教师,他必须去面对。 儘管看透了一切,韩默依然痛苦不堪。 他意识到自己不適合当老师,可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这份工作,又是家里的独子,实在不能因为自己的“喜好”任性地选择转业。 他也想坚强起来,让自己不再是那个总受人欺负的文静小孩。 为此,韩默选择了另一种方法,他试著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申请了学校植物园的管理员资格,每天上完课就泡在植物园照料那些植物。 相比於野兽,植物不会吵闹,也不会捣乱,简直是完美的接触对象。 植物园能让韩默被折磨许久的內心平稳下来,即使那些学生对他进行恶作剧,当面叫他“韩公公”,想到下课后能去看那些可爱的植物,他也能一笑了之。 同事们都说他自从接管植物园后,变得愈发气定神閒了,不像之前一样,上完课就黑著脸。 只有韩默自己知道,他只是躲在了树丛之中,让自己不再去面对那些凶残的野兽。 他的內心还是厌恶那些野兽的,也不喜欢教师这份工作,但成年人总是得妥协的,现在这样,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妥协手段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韩默也成了同事们口中的老教师。 他送走了三代野兽,植物园也在他的照料下,获了几次奖,校领导大手一挥,又给他拨了一大笔资金,让他自由发挥。 在正业上举步维艰,副业上却节节攀升。 韩默也没想到自己的“逃避”行为,居然收穫到了意外的成果。 也就是在这一年,韩默的母亲去世了,母亲操劳一生,走得很安稳,临走前还给韩默留了几株花木盆栽。 “我知道你喜欢这个。” 母亲似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知从哪搞来了这几株花木,没有经验的她翻书查资料,照料得倒是挺好,只为了给自己的孩子留下一份特別的礼物。 “要照顾好自己。” “不要让那些坏孩子欺负你,你得让他们害怕,不要一直跑,他们喜欢看你仓皇逃跑的样子,捡起石头打他们,得让他们知道痛,他们就不会欺负你了,別怕惹祸,妈妈会保护你……” 母亲念叨著一些只有韩默能听懂的话,直到沉沉睡去。 韩默好久都没有流泪了,但那天还是哭了。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之后,他將母亲留下的那几株花木盆栽带到了植物园。 这样,他可以专心照料,也方便睹物思人。 但也是这个选择,让他日后后悔万分。 第52章 捡起石头 “那三个畜生,干了不该干的事情,所以我遵照母亲的遗言,捡起了石头,让他们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韩默以为自己工作了这么久,早就应该適应了这份工作。 但事情並不像他想得这么简单。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一辈子都不喜欢。” 他不喜欢吵闹的课堂,不喜欢人挤人的走廊,不喜欢繁琐的家长关係,不喜欢肆意妄为的“野兽”。 现在的他,只是將这份“不喜欢”藏在了內心深处,作为一个成年人,他知道怎样掩饰自己的喜好。 但一件事情的发生,彻底令他崩溃了。 某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开完总结会,回到植物园,发现母亲留给他的花木盆栽,全都被毁了…… 就像是龙捲风经过一样,有人拿著放在一旁的修剪刀,把那纤细的花枝剪得七零八落。 植物园的其他植物也没有倖免,闯进植物园的人根本没有一点怜惜,把脆弱的枝干完全当作发泄对象,在修剪之后仍不罢休,还將那些植物连根拔起,削成光禿禿的木棍,又拦腰折断。 韩默颤抖著手,叫来了保安,而保安看了一眼,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肯定是熊孩子乾的。” 他找保安调取了监控,然而,监控並没有拍到任何画面。 “韩老师,你不用看了,那些小孩子很聪明的,他们对电子產品的了解比我们要多得多,又知道一些秘密通道,估计是从什么小道绕进来的。” “那些地方没有监控吗?”韩默难过地问道。 “没有,学校不可能在什么地方都安监控的,校园这么大,那些孩子又精得跟猴似的,只要他们想不被发现,就根本发现不了。” 保安拍了拍韩默的肩膀,嘆了口气:“韩老师,就算找到了闹事的孩子,又能怎样呢?不过是批评教育一下,校方不会作出什么有力的惩罚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咽下这口气?”韩默瞪大了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不然呢?他们是未来的希望……”保安指了指七零八落的植物园:“这些是不重要的花花草草,谁都知道该怎么处理……” 韩默不信邪,他找到了校领导,校领导知道这件事情后,同样很愤怒,但也同样没办法。 “下周一,我会让全校加强校风建设,通知到每一位班主任,让他们在班里寻找一下可能的嫌疑人。” “还有,韩老师,我再给你这边拨一笔经费,用於植物园的重建工作,后续有什么要帮忙的,再来找我。” 校领导已经仁至义尽了,能做的就这么多。 在向领导道谢之后,韩默离开了办公室。 这件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周,校领导专门在会议上著重讲了一下这件事,还派各位班主任调查了一下,但过了一段时间,依旧没有下文。 隨著时间流逝,这起事件也被人渐渐淡忘。 除了韩默本人,他每隔几天就到监控室去翻找一遍出事那几天,学校各个地方的录像,就连监控室的保安都习惯了,每当他过去,就给他主动让出位置。 “韩老师,又来啦?” “嗯。”韩默给保安递了根烟。 “韩老师,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你没必要一直纠结这件事情,和学生置气不值当,也不体面。” “我知道,我就是下课没事,就过来看看,找得到是好事,找不到也无所谓。” “哦,那你慢慢看,我出去抽菸。” 保安转头便出门去了。 韩默熟练地点开了那天的监控,找了起来。 他並不像他自己所说的这么“无所谓”,他的石头已经拿在了手上,现在必须找到那个欺负他的人。 也许是上天也在帮他,功夫不负有心人,韩默在监控中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在校门右侧不远处的一个监控右上角,靠近墙边的地方,有几道黑影闪过,但是看不清是什么。 韩默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翻找了其他时候的监控。 周一到周五,有时候会有,有时候没有。 周末,没有。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想…… 第二天放学后,他就找到了那个监控对准的位置,开始蹲守。 他的运气很不错,很快就看到了那几道黑影的真面目。 果然,是几位身形瘦小的学生,看上去只有二、三年级的样子,从墙外翻进来。 “他们为什么要翻进来?” 韩默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他跟踪著这几名学生,发现他们居然在绕著监控前进! 因为他们身形瘦小、行动灵活,他们完全可以沿著监控死角,在小路、花坛后、树林里、操场边缘、建筑角落中穿行。 他们之所以出校再回来,是为了把书包藏在外面! 既然这么偷偷摸摸的,乾的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跑到体育器材室外,用树枝勾走室內的跳绳,跑到校工仓库,趁著里面的人在干活,把门给锁上。 把花坛的水龙头打开,在树林里掛上嚇人的破校服,在操场边缘將细小的石块丟到跑道上,往单槓上涂骯脏的臭虫尸体,还偷偷往跳远的沙堆里扔尖锐的树枝…… 韩默在远远看著,全身颤抖。 他低估了野兽的智慧,在与人类长期共存的过程中,它们早就明白了如何躲过猎人的陷阱。 也许是因为它们在这些陷阱上吃过亏,它们利用了猎人的自大,以一种弱小的姿態蒙蔽了自信的猎人,它们甚至因此获得了欢愉,获得了愚弄猎人的快感。 韩默记住了那几只野兽的样子,他回到了植物园內,开始准备针对这几只野兽的全新陷阱。 “野兽一旦用某种手段轻而易举地狩猎到猎物后,它们就会对这种手段產生依赖,它们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相同的方法狩猎,直到这个方法不再生效。” 韩默厌恶这些野兽,也了解这些野兽。 他与野兽缠斗了这么多年,早就搞清楚了野兽的行为。 “我只需要放上诱饵,它们自己会来,甚至不需要我做些什么,我只需要……等待它们的死亡。” 第53章 猎人 “因为野兽对植物园的破坏,校领导给了我足够的支持,让我可以自由发挥,於是我利用植物园重建的契机,在园內开挖了几条两米深的沟渠。” “我专门找了一些看起来很珍稀娇艷的植物,特意在植物园重新开放的日子上展示,同时让各个班级组织学生来参观。” “只要让野兽看到猎物,它们就会按捺不住內心狩猎的欲望。” “它们成功过,便会再一次选用相同的狩猎方法。” “我按部就班地参加学校的各种活动,认真上课,放学了就参加教师会议,然后回到植物园,查看陷阱,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野兽的耐心还是太差了,在植物园参观活动过后的第四天,它们就按捺不住了,从那条唯一没有监控的小路绕进了关闭的植物园。” “它们踩在了我铺好的枯枝上,三只野兽的重量是80kg,超过这个重量后,枯枝就会塌落。” “我在沟渠里放了一些东西,保证野兽当场受伤,失去意识……参加完学校的活动后,我回到植物园,发现陷阱被触发后,就按照计划,进行了后续的处理工作。” “植物园里有些肥料是有腐蚀性的,因为需要浇灌,用水量非常巨大,用於製作有机堆肥的发酵桶使用起来非常便利,容量也足够,把准备好的乾料和湿料按照一干一湿的顺序堆进去,再撒一些旧堆肥……” “这些工作一个人足以完成,只要能够搬动材料就行,我在植物园待了这么多年,早就熟练了,完全不需要耗费太多时间。” “当晚,我抽空照料了一下其他的植物,便在正常时间点离开了……” 韩默平静地对警方说完了自己的作案经过。 审讯室外旁听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从来没想到过,作案的手法居然这么简单。 “放好陷阱、等待、猎物上鉤、处理猎物……” 这完全就是猎人的手法。 他不需要任何作案时间,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日常行动,回来的时候检查一下陷阱就可以。 猎人所表现出的一切都是正常的: 作为一名教师,他按部就班地上课,放学后参加学校安排的活动,之后回到负责的植物园,进行日常的照料工作,然后在平时离开的时间点离开。 他与那三名失踪学生没有任何关联,不是同一个班级,甚至不是同一个年级。 他在其他老师口中一直都是一位文质彬彬的老好人,做事负责认真,对待学生也温文尔雅。 他没有在案发前或案发后表现出对失踪学生的过度关注,就像是个毫无关联的路人。 警方最开始的搜索重点,一直都是在校外,因为监控的引导,他们根本没有过多关注校內的各个地方,直到后来走投无路后,才开始对校內进行仔细搜索,但那已经是五六天之后了,猎人早就把捕猎的痕跡清除得一乾二净。 在警方看来,他的手法根本不完美,满是破绽。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落入陷阱?” “我也不確定,野兽落不落入陷阱,完全取决於它们的选择,如果它们能按捺住自己狩猎的衝动,如果它们能压制住自己的野性,就不会落入陷阱,但它们还是选择了遵循本能。” “你就不担心你的陷阱误伤到別人吗?” “不会的,其他地方的沟渠我都设上了安全標识,只有那个位置,来自文明社会的人类不会选择那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路径,只有野兽,它们习惯於行走在阴影之下,习惯从更隱蔽的位置接近猎物。” 韩默的话让在场的警方全都沉默了。 这的確是个很不完美的计划,他完全把人想成了没有智慧的野兽,设置的陷阱也简单到了极致。 警方曾经以为,有人修改过监控,或者收买了部分目击者,或者说,是团伙作案,互相之间进行不在场证明。 然而,事情並没有这么复杂…… “韩默,他们只是三个孩子,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干!顽劣是孩童的本性,他们理应受到惩罚,但不是这样的惩罚!” 听到审讯官的话,韩默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长官,你知道猎人如果打伤了野兽,但没有杀死野兽,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吗?” “野兽会报復,它们会把怨气藏在心里,等到猎人虚弱的时候,潜入猎人家里,狠狠地撕咬猎人的喉咙。” “我明白这个道理……” “在我小的时候,我试过反抗那些野兽,给予他们適当的惩罚,我告诉老师、家长,可它们伤得越重,心中的怨愤便会越深,然后在我虚弱之时,给予我最沉痛的报復。” “我在学校被排挤、霸凌,我的书包被偷偷扔到楼下,书本被塞进厕所里,课桌內被倒入牛奶,一个晚上,直到发臭,等到第二天早晨,它们会围在一旁,对著我哈哈大笑。” “韩默!你是不是昨天拉在课桌里了?” “它们会把其他同学的文具藏在我的书包里,把我变成一个小偷,会当眾脱下我的裤子,让所有人都来看我,会把我架在走廊的围栏上,说要把我推下去,然后看著我在恐惧之下嚎啕大哭,又四散逃开。” “打伤它们只会让它们更残暴,这就是野兽,只有一种方法,能够杜绝它们的报復,那就是杀死它们。” 韩默看著审讯官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出了他心中的看法。 “等你与野兽缠斗过,你就明白了……” 他突然有些疲惫地说道,然后垂下了眼眸。 “很累,很累……” 看著眼前这位文质彬彬的杀人凶手,审讯官喉头微动,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咽了下去,他还是得按照流程办事。 “韩默,你后悔吗?” “不后悔。” “那你为什么要来自首?” “嗯……”韩默沉吟了一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平静地解释起来: “那天,我偶然间遇见了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那个女人我认识,她喜欢在窗台上种花,但最近因为孩子的事情,心力交瘁,那些花有些都枯萎了,所以,我就在想……” “如果凶手落网了,她就有心思照顾那些花了吧。” 第54章 整合记忆 “你看明白了吧?如果一名老师,不喜欢他的工作,会有怎样的后果。”校长看著林异,认真地说道。 林异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翻阅起手中的文件。 面前的老人抬了抬眼镜,突然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走到窗前,看向窗外。 此时正值课间,外面却没有什么学生。 也许是因为学业太重的缘故,他们课间也得待在教室里,整理上节课的知识点,同时准备下节课的听讲。 “庆爱小学发生那件事之后不久,就成了记忆整合技术的试点学校。” 校长背对著林异,淡淡地说道。 “那项技术能让来到学校的教师摒弃掉所有的『杂念』,唯独留下丰富的教学经验。” “无论是童年的阴影,还是教学时遇到的烦恼,无论是来自家长领导的压力,还是来自生活上的焦虑,都会在看见校门的那一刻,完全消散。” “记忆整合技术会让每一位进入校园的教师变成最圣洁的天使,即便他们在教学活动中產生了负面情绪,也会被瞬间消除,留下一个完全正面的情绪统合体。” “林老师,你的记忆之所以会出现漏洞,就是因为记忆整合系统將那些不重要的信息暂时屏蔽了,你在这就是一名教师,一名纯粹的教师。” “你不会想起自己三年级的时候经歷了什么烦心事,你不会將树枝影响课堂的杂乱记忆留在脑子里,你也不会记得与我在校长室的爭论。” “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长高,学生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毕业,只有教师,被困在一届又一届的轮迴里,到了六年级,又倒退回一年级,伴隨著学生长大,然后再入轮迴,这是很令人骄傲,但又极其煎熬的一件事情。” “於是记忆整合系统把对时间流逝的痛苦也给剔除了,你们不会记得自己到底教了几届学生,只会发现自己教的学生面孔一直在改变……” “树一直都是绿的,学生一直都是充满新奇的,你们也永远能带著一份热忱,不会被日復一日的教学生活所折磨。” “林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记忆整合系统不存在,你在这所学校里待了一年又一年,学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天都是重复而无聊的琐事,你还能保证,你热爱这份工作吗?” 校长转过身,看著林异的眼睛,非常认真地问道。 林异沉默了。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任何工作,日復一日地做下去,总是会烦躁的。 更何况,学校的教学压力还这么大,仅仅是一节课,就让他感到头昏脑胀、心力交瘁。 如果这样的日子一直重复几十年呢? 林异的心突然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恐惧,他意识到,这似乎是一座时间的牢笼。 当时间到达零点,新的一天开始,没有对於未知的希望,只有与昨天相同的重复。 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中工作,难免会產生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 而就像校长说的那样。 “教师与学生的情绪是共鸣的。” 这些负面情绪最终会倾泻到无辜的学生身上,甚至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悲剧。 这是谁都不想看到的…… 林异將手中的文件放了下来。 他仔细想了想,如果当时庆爱小学存在记忆整合系统,能够將韩默童年的阴影以及工作的压力剔除,那悲剧就不会发生,韩默也会成为一位人人敬仰的好老师。 …… “我是自愿使用这个系统的吗?”林异看著校长,疑惑地问道。 “当然,所有老师都是在知晓系统的负面作用后,签署了自愿参与的文件,才能接入系统的,校方並没有逼迫,还详细告知了各种细节,我们是僱佣关係,又不是奴役关係。” “可这有点太令人难以接受了……”林异喃喃道。 他还以为自己的记忆是被玩弄了,背后隱藏著某种天大的阴谋。 结果现在却告诉他,这是他自愿的? 校长看出了林异的错愕,他拿起一旁的茶壶,从柜子里找了个杯子,给林异倒了一杯茶。 透过茶水热腾腾的蒸汽,他审视著林异脸上的困惑,出口解释道:“记忆整合系统並不是完美的。” “它当然能消除那些日復一日的烦躁感,让教师忘记自己处於『轮迴』之中。” “但有一类教师,记忆整合系统是管不到的……”校长停顿了一下:“那就是真正热爱这份工作的。” “对於这类教师来说,工作並没有什么负面情绪,或者说负面情绪很少,他们能从枯燥无味的教学生活中获得常人无法获得的乐趣,看著一届又一届学生的离去,他们不会產生对时间流逝的焦虑,反倒收穫了满满的成就感。” “全是正面情绪,记忆整合系统当然管不了,当然,这样纯粹的教师,很少见。” 听著校长的话,林异明白了,他之所以能够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出现问题,也与他的“热爱”有关。 只要是“幸福”的记忆,就不会被清除。 因为热爱,他留存的记忆足够多,所以他才能通过记忆之间的关联发现整合系统的存在。 “整合系统会抹除自己的干涉痕跡,因为『消除记忆』这件事本身就会带来负面情绪,所以学校里的老师都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 “但我还是意识到了……而且,应该不只有我一个人发现记忆有问题吧?”林异不解地问道。 “大多数人刚刚產生『困惑』,就会被记忆整合系统消除相关记忆,但还是会有人不断发现问题,然后一直纠结下去,最后完全『想通』,你就是这样的情况。” “那该怎么解决呢?”林异追问道。 “不需要解决,我就算今天告诉你记忆整合系统的事情,明天你来到学校,照样会忘得一乾二净,只留下丰富的教学经验、精神满满的教师风貌。” 校长轻描淡写地解释著,似乎之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而听著这些话,林异突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慄。 明天的自己,又会回到那种状態吗? “又会是一位……完美的教师?” 第55章 止痛 “人的大脑是有反抗机制的,越让不去想一件事情,就越会去想,就像我告诉你『不要去想茶杯』,你第一时间就会去想茶杯一样。” “记忆整合系统不会强制扭转一个人的想法,这也不符合道德,既然你想要搞明白『为什么记忆会出现问题』,它就会顺著你的心意,暂时开放你的记忆,让你想明白。” “大脑想过了,就会把这件事情丟到一边,这时候,记忆整合系统就可以正常进行『后台进程清理』了,你就会自然而然地忘了『茶杯』的事情。” …… 在向校长了解了一些记忆整合系统的事情后,林异就迷迷糊糊地离开了校长室。 他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没有搞清楚,但现在他脑子里已经一团乱麻,他还得花时间消化一下。 他晕头转向地回到了办公室,瘫倒在了座位上。 “记忆整合,消除负面情绪?” 人的记忆真的依照情绪能分为“正面”与“负面”吗?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吃臭豆腐。 嗅觉的记忆是负面的,味觉的记忆是正面的,那这段记忆到底是正面还是负面的? 如果放在记忆整合系统里,被消除的是一整段完整的记忆,还是唯独消除关於嗅觉的那部分? 如果只消除嗅觉,那留在人脑子里的是什么? “一段没有嗅觉的记忆?” 林异想不太明白,但校长告诉他,记忆整合技术是绝对安全的,已经在很多学校进行了试点,是一项成熟完善的技术。 虽说是消除负面情绪,留下一个正向的情绪体,但那也並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消除”,也不会对大脑造成任何损伤。 “那更类似一种引导和屏蔽,把人脑的后台进程暂时隱藏,防止调用,將神经电流聚集在高兴奋度的活跃区间,就像是吃了止痛药一样。” “止痛药直接作用於外周痛觉感受器,降低其对致痛物质的敏感性,这能阻止產生痛觉信號並传导至中枢神经系统,而记忆整合系统,是直接作用於大脑负面记忆的区域,同样是降低其敏感性,將其暂时包裹,阻止大脑其他区域与该区域的神经信號传递。” 人们伤春悲秋,都会有一个对象。 伤的是“春”,悲的是“秋”,怀念的是“过去”,后悔的是“遗憾”。 当这些具体的场景被暂时包裹之后,所谓的负面情绪也就没有了源头,大脑便无处可伤,无处可悲。 校长告诉林异:“当时韩默要是接入了记忆整合系统,他童年所经歷的那些事情就会被屏蔽,他也不会通过联想將学生和小时候遇到的那些坏孩子联繫到一起……” 那件事促成了记忆整合技术的普及和完善。 在整合系统的辅助下,教师能更专心地进行教学工作,效率也得到了显著提升。 隨著时代的进步,课程是在一步步地变难的。 以前的学生可能小学的时候还在学加减乘除,但现在的小学生,已经要学习高深的物理知识了。 他们也没得选择,记不住,学不会,就会被淘汰。 每年都有晋级考试,没有达到合格线,就要留级,和下一级的学生一起学习,三次晋级考试不通过,就会被勒令退学,送到低一等的学校,直到再也没有学校收留。 这个时候,就只能请私人教师。 这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大多数家庭都承受不起。 於是,竞爭开始了,学生拼了命的学,老师也拼了命的教,现在的学生因为信息资讯接触得多,他们足够成熟,足够听话,知道怎么做是“正確”的。 一、二年级可能还有点懵懵懂懂,到了三年级,能够留下来的已经全是“聪明小孩”了,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现在的任务是什么。 学生的压力大,老师的压力也大。 繁重的教学任务能够压垮大多数年轻教师的意志。 他们必须得面对与时俱进的现代考试题型,又得缓解自己不足所带来的“无力感”。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需要一些適量的“止痛药”。 记忆整合技术顺著时代的潮流,逐渐遍布各个学校。 也曾有人为此感到担忧,担心“情绪不完整”的教师能否教导好学生。 但很快这部分担忧很快就被家长的讚扬声淹没了。 家长们发现,老师们更有干劲了,也更负责任了。 “老师不会像以前一样推卸责任,我提的要求他们都立刻作出了响应,还十分热情,热情到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与此同时,是孩子不断进步的成绩。 对於学校来说,这些家长就是“顾客”,顾客的声音是必须得听的,既然顾客对一个政策大加讚扬,那就要加大力度,继续推行。 学校之间的竞爭向来是十分激烈的,使用记忆整合系统的老师教出来的学生更优秀,成绩更好,家长就会选择这样的老师,选择使用整合系统的学校。 在激烈的竞爭下,几乎所有的学校都配备了记忆整合系统,教师也在系统的辅助下变得更加“优秀”。 这项技术是科技改变生活的典型例子。 “人们不再会被工作中的负面情绪所折磨,能够永远对工作充满热情,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校长的话语仍在林异的耳边迴荡…… 就在林异瘫在工位上发呆时,一旁的马老师拍了拍他的手。 “林老师,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不开心?我看你状態好像怪怪的……” 马老师的眼神里充满了关心。 “对待同事也完美至极。”林异看著马老师,喃喃道。 “你在嘀咕什么呢?” “没事。”林异摇了摇头,对马老师露出了一个笑容。 师生间是相互尊敬的,同事间是友好的,课堂是满怀热情的,校园里充满了正能量。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雨过天晴,温暖的阳光照在办公室的地板上,热乎乎的。 这一切都很好,但林异还是觉得內心深处躲著一股冰寒。 身处於光芒之下,他居然產生了一种“快要融化”的无形压力,呼吸越来越困难。 第56章 窒息隔绝 “为什么会如此窒息呢?” 林异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明明一切都十分“正常”,他也知道了自己记忆错乱的缘由,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並不是来自表层的“感官”告诉他的,也並非来自突发奇想,而是来源於內心深处。 在那杂乱的思想之外,更深的意识里,有一道声音一直在低语…… 林异来到了走廊上,想要喘口气。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当雨后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居然感觉不到一丝温暖,皮肤上好像有一层薄薄的覆膜將他与现实完全隔绝,整个人都处在一个脱离於世界的“泡泡”之中。 就像是…… “我不该在这里?” 那道內心深处的低语在不断提醒他,他不该站在这里、他不是一位老师、他不属於这所学校…… 林异试图呼吸走廊的新鲜空气,却发现自己像是落入了水中一般,那空气凝成了黏稠的液体,在抗拒肺的吸入。 他被世界“排斥”了。 眼看就要呼吸不过来了,林异也没有坐以待毙,他飞快地向校医室衝去,推开了校医室的门。 “你终於来了。” 校医室內,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医生笔直地站在门后,似乎已经在这等了很久。 林异此时已经说不了话了,他喉头颤动,声音却无法发出,振动在触碰到空气之后,被彻底阻断。 他也完全没注意到医生所说的那句话,此时的他,一心想要寻找“救治”。 於是,林异疯狂地指著自己的脖子,给眼前的医生打著手势。 那位医生倒是不著急,慢条斯理地走上前,將林异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你不记得我了?”医生指著自己的脸,问道。 林异扫了一眼对方,很熟悉,绝对在哪见过。 不过,都是学校的同事,见过也正常,可能只是被那什么记忆整合系统屏蔽了相关的记忆。 现在也不是敘旧认人的时候,林异抓起了医生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此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再不抓紧时间抢救就晚了…… “別著急嘛,你都没搞清楚你到底病在哪里,到底有没有病,是你有问题,还是这个世界有问题……要对症下药,而不是病急乱投医。” 医生语气平静地安抚道,似乎他根本不认为林异的状况很严重。 “这医生怎么一点都不负责?”林异內心焦急地想到,也就是在这时,他瞥到了对方胸口上的工牌。 “李……九针?” 一个名字,瞬间击穿了他身上的那层隔膜,空气涌入肺部,让林异得到了短暂的舒缓,但很快,那层隔膜又开始慢慢凝实,空气也不再对他有所回应。 他听过这个名字,而且还不只是听过。 更像是某位童年的玩伴,许久未见,突然聊到的时候,一下就能將记忆扯到遥远的过去。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林异很快又恢復了那种被“隔绝”的状態。 不过这时,他再次看向了对方的眼睛,突然觉得內心平静了下来,不再焦急,也不再抱怨。 林异放开了对方的手,身体渐渐放鬆,儘管窒息的感觉已经让眼前渐渐变得模糊,视线开始摇晃。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感到窒息吗?” “因为你不接受周围的一切。” “你觉得你不属於这里,內心在排斥自己的感官。” “但不管是你的內心所想,还是你的感知,都是你的一部分,即便它们偶尔会產生错误,偶尔会被欺骗……” 医生突然伸出左手,抬起了林异的下巴,让颈部完全展露了出来。 “抗拒会变成力量,否决会作用自身,犹豫会带来疾病,一往无前,方能永存。” 眼前的医生突然不像是什么“医生”了,倒像是个念咒的“巫师”,他就这么用左手抬著林异的下巴,紧接著右手一翻,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根长长的穿刺针,针尖冒著尖锐的寒光,还没等林异反应过来,那根针就直直地扎了过来。 寒芒一闪,林异並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 脖子前方的皮肤是很柔软的,也是人体最脆弱的一个部位,此时的林异並没有反抗的力气,奇怪的是,听著医生那些神神叨叨的话,他竟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尖锐的穿刺针就这么钻进了林异的脖颈,轻而易举地顶开气管壁。 也是在同一时间,林异感觉到了久违的清凉感,那是重新流入肺部的空气带来的。 林异这时才发现,医生手中的那根穿刺针,是中空的。 “他直接打通了气管与外界的联通……” 虽然手法很粗暴,但居然奏效了。 那些凝固的空气又乖乖开始听话,顺著中空的针管进入了肺中。 “嗯,效果很好。”面前的医生点了点头,直接鬆开了手,那根针就这样留在了林异的脖子上。 林异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发出声音了。 “谢谢李医生。”空气绕过穿刺针管,拨动声带,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不用谢,我们是老朋友了。” “老朋友?”林异困惑地歪了歪头,又不敢动作太大,影响到颈部的针管。 “是啊,已经很多年了,你在这里当老师,我就在这里当医生。” 林异愣了愣,有些迟疑地解释道:“我不记得了,记忆整合系统把我的记忆屏蔽得七零八落的,如果我们真的是老朋友,那我放学之后再感谢你。” 听著林异的话,李医生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似乎带著一种审问的態度。 林异突然觉得有些心慌,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刚刚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有。”李医生点了点头。 “哪里不对?” “放学之后……这里没有放学,一直都在上课。” 没有放学? 一直都在上课? 李医生的话让林异有些晕头转向。 似乎是看出了林异的疑惑,李医生转头环视了一下校医室。 “这么多年了,你这还是第一次来找我,你一直都在上课,我也一直被关在这里,好在你现在过来了,说明你已经快醒了……” “你现在头顶是不是凉凉的?” 第57章 清醒手术 “你现在头顶是不是凉凉的?” 听到李医生的这句话,林异愣在了原地。 刚刚注意力一直放在针管上,现在仔细感觉了一下…… “还真是。” 天灵盖凉凉的,好像有丝丝凉气正在渗入头骨,抚摸著他的大脑。 而隨著“清凉”的感觉越来越重,林异也发觉,自己的意识好像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就像是……变聪明了。 难道是因为他重新吸入氧气之后,大脑供氧足够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感受?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向李医生投去了不解的眼神。 “你怎么知道我的头顶会发凉?” “嗯……之前我给你做过一个手术,那个手术能让你变得清醒一点,但是时间过得太久了,你的骨头又长出来了,伤口也痊癒了。” “你一直说时间过了好久,到底有多久?我的记忆出了问题,暂时想不起来。”林异继续问道。 “我想想。”李医生沉思了一会儿,掰著手指头算了起来,很快就给出了答案:“54年吧,你上课上了54年,我也在这当了54年的医生。” 听到这个答案,林异的第一反应是对方在开玩笑。 54年?怎么可能…… 要是真过了54年,他早就不是现在这个年轻的样子了。 而且对面的李医生,看起来年龄和自己差不多。 “你在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你都忘了,但我都还记得。” 看著对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林异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之前给我做过手术?是什么手术?” “开颅手术,你仔细摸摸你的头,应该还能摸到一点痕跡。” 林异半信半疑地在自己的脑袋上摸索起来,顺著那股凉意的方位,他还真的摸到了一个“天窗”,只不过已经癒合得差不多了,只有微微的凹凸不平。 54年前做的开颅手术? 开了个洞,但现在伤口又癒合了? 眼前的医生像是讲了一个荒诞的故事。 “李医生,不是我不相信,这有点太荒谬了,54年,我们应该早都老了。” “不会老,这里又不是现实,时间的尺度不一样。” “这里不是现实?”听到李医生的话,林异又想起了刚刚那种“被隔绝”的窒息感。 见林异还在迷茫,李医生摇了摇头:“清醒手术的效果差了不少,需要进行二次手术。” 他拍了拍林异的肩膀,指著不远处的病床说道:“去那边躺下来。” “李医生,你要做什么?” “让你完全醒过来。” “哦。” 林异潜意识里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但他还是按照医生的吩咐,躺到了病床上。 不知为何,他內心非常信任李医生。 自从看到那工牌之后,他就打消了所有的防备,儘管李医生表现得如此荒谬…… 医生去准备工具了,留林异躺在病床上,看著校医室洁白的天花板。 他看到天花板上有一只奇怪的小虫子,明明隔得很远,他却能看到虫子的细节。 节肢尖锐无比,一对大顎狰狞至极,甲壳看起来就很坚硬,趴在天花板上,扇动著翅膀,就连躺在病床上都能听到那清晰的“嗡嗡”声。 不仅如此,那小虫子爬著爬著,体型似乎还在变大,灯光一晃,又突然变成了两只…… “我看错了吗?” 林异揉了揉被灯光刺得有些发酸的眼睛,再定睛一看: 四只。 又变多了,它们聚在一起,似乎在密谋著进行一次虫群攻势…… “你在害怕?” 林异这才注意到,李医生已经回到了身旁,正和他一起看著天花板上的虫子。 “你怎么知道?” “你越害怕那些虫子就会越多。” “真的?” “嗯,你现在和我聊天,又不怎么怕了,你再看看,虫子是不是变少了。”李医生指了指天花板。 开什么玩笑,说几句话,虫子就会变少? 林异有些无语,李医生说的话越来越荒谬了…… 然而,当他再次看向天花板时,才发现——虫子真的变回了一只,体型也变小了。 “我没骗你吧?” “没有……”林异不敢相信地回答道。 荒谬,但又都应验了。 “你要相信医生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和你讲过,相信医生总是没错的。” “我明白。”林异虽然想不起来第一次见面发生过什么事情,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现在我帮你二次手术,手术完你就会清醒了。”李医生一边说著,一边掏出了一把电钻。 看到那电钻,天花板上虫子一下变成了八只。 “等等,你要干什么?” “手术,別说话。” “嗯,我问个问题,不用先麻醉吗?” “你上次也是这么问的。” …… “天窗”再次打开,但林异的脑子还是嗡嗡的,全是电钻的声音。 “这东西比锯子好用多了,这就是科技的进步。”李医生在一旁开心地嘀咕著。 “醒了没?”他拍了拍林异的肩膀。 此时的林异整个头骨都被电钻给震麻了,说不出话来,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头上的那股凉意正在汹涌地冲入大脑的褶皱中,將他慢慢吹醒。 李医生伸手拔掉了林异脖子上的穿刺针。 “不需要这个了,你先缓缓,刚醒来的时候会比较懵,等一会儿就好了。” 林异想要点头回应,可脖子也是麻的,李医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大功率电钻,像是装修用的,完全没有把他当成一名病人,而是把他的头当成了地砖,狠狠地钻,一点都没有留手。 不过,手术虽然很粗暴,但治疗效果不错。 隨著那股清凉气息慢慢遍布大脑,一段不属於“林老师”的记忆也开始渐渐涌出。 那些记忆不属於这个世界,来自外界,来自现实中那个真实的他—— 一位穷困潦倒,为生活所迫的无业者“林异”。 所谓的记忆整合系统似乎完全无法阻拦这些记忆的涌入,李医生打开的“天窗”就像是连接了另一个世界的接口,在相对压强的作用下,现实世界的高浓度记忆疯狂地涌入了“林老师”空洞的大脑中。 这一刻,林异终於与真实的自己达成了重合。 “终於……睡醒了。” 第58章 涌现的真实(为盟主凿光人加更) 天花板上的虫子爬著爬著,突然消失了。 校医室里飘著消毒水的味道,两位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存在正面面相覷。 沉默,持续了良久。 直到林异的脑子终於不再迴荡电钻的轰鸣声…… 他无比艰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向李医生的眼神中满是哀怨: “你就不能用点正常的工具吗?” 李医生依旧提著那破电钻,一点都没有愧疚的样子。 “这不是挺好用的吗?速度快,力度大,效果明显。” “还不如上次的锯子……”林异无奈地吐槽道。 真实的记忆从意识的底部上涌,渐渐覆盖了思维的底层,那些真实记忆比“林老师”的记忆浓度更高,自动沉淀在了复杂多变的记忆海洋中。 但浑浊的海水还是让林异有些难受,两种记忆的交错、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隔绝感,都在撕裂他的意识。 一个记忆在告诉他,你不属於这里。 而另一个记忆则在告诉他,你已经在这待了54年。 如果以时间的跨度来区別记忆的真假的话,后面的这段记忆,反倒是更加“真实”的。 “你怎么了?不是醒了吗?”李医生看著林异纠结的样子,关心地问道。 “醒了,但有点难受。” 那种感觉就像是连睡了三天,突然被惊醒,有种“不知天地为何物”的错乱感。 除了两段混淆的记忆极其撕裂之外,在不同浓度的海水交界处,掀起的乱流让记忆出现了断层。 林异坐在床上思索了许久,眉头紧皱。 “我是怎么来到这所学校的?” 他依旧想不起来,两段记忆中间的那部分,有些混乱。 林异只记得自己在赶路,走著走著,到了老十七区,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就已经成为了“林老师”。 那所“废弃学校”,和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关係,林异完全没有头绪。 记忆,完全撕裂了…… 他不得不向李医生投去询问的目光。 李医生却摇了摇头,两手一摊:“你不知道的话,我也不知道,我们都是一样的。” 虽然属於“林老师”的记忆是虚假的,但在时间跨度上,是真真切切地度过了54年。 林异回忆起这54年,除了上课就是上课,他睁开眼就会站在校门口,手錶上显示著7点25分,他会庆幸自己没有迟到,然后熟练地与保安打招呼,来到办公室。 每一天,这些事情都会產生细微的差別,但又不会偏离“主线”,他会与办公室里的同事打招呼、聊聊天,拉近一下彼此间的关係,然后开始准备课程,到了上课时间,就去上课。 直到放学…… 到了放学的那一刻,他的记忆就会陷入一片空洞的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会再次睁眼。 他重新“刷新”在校门口前,继续新一天的教师生活。 那位“林老师”,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54年。 这54年里,学校里没有发生过什么变化,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件,他就这么面对著面孔不断切换的学生,教著他的三年级物理,越来越熟练。 “你在校医室里做什么?有学生或者老师来看病吗?”林异奇怪地对著李医生问道,他很好奇这54年来,李医生是怎么过的。 “没有,这里的门从来没有被人推开过,你是第一个,也是54年来唯一的一个。” 李医生的回答让林异有些错愕。 “这不就是监狱吗?”他脱口而出。 “是啊,我不都说了吗,我在这被关了54年。” “辛苦你了……” “也没什么辛苦的,你不也是熬了54年,我们都一样。” 就在这时,林异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猛地从病床上跳了下来。 “怎么了?” “我要去找校长!” “你找他干什么?” “他骗了我,这绝对不是什么记忆整合系统……或许他说的是真的,但肯定隱瞒了一部分事实。” 校长已经不止一次欺骗林异了,在这段长达54年的、断断续续的记忆之中,林异有很多次意识到了不对劲,有时是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有时是发现了学生一直在变化,有时是发现了学校里的一些东西出现了差异…… 每次发现问题,林异都会在询问无果后,迷茫地来到校长室,而不管他发现了什么问题,校长都能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去解释,最后完全打消林异的疑惑。 校长的解释,大多是缓兵之计,让林异在当天沉浸於那些暂时想不到破绽的故事之中,即使林异会保留一部分的质疑,到了放学的时候,这些质疑也会被记忆的空洞吞噬。 等到第二天,林异再次“刷新”时,他又会以一个全新的面貌进入学校,完全將昨天的困惑遗忘。 “你都知道他肯定会骗你,你还找他做什么?” “那我该怎么办?” “自己去找真相,这所学校到底有什么,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还有……鯨为什么会让你来这里。” 听著李医生的建议,林异冷静了下来。 此时的他,在“天窗”的作用下,已经恢復了清明,记忆虽然仍是破破烂烂,但至少够用了。 不去找校长,自行寻找真相,的確是最好的选择。 但在此之前…… “你得先去把力量找回来。”李医生在一旁提醒道。 “力量?” 林异愣了愣,时间隔得太久,想起过去的事情,他的反应都有些迟钝了。 “在这里,只靠我们两个是不行的,还需要一些『肆无忌惮』的力量。” “你是说她?她也在这里?” “当然,既然我们都在,她肯定也在。” “她在哪?也和你一样被关住了吗?”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在校医室,没见过她,你也没见过吗?” “没有。”林异在自己那断断续续的记忆里搜寻了许久,还是没能找到少女的影子。 54年来,林异都没来过校医室,没见过李医生,他千篇一律的生活让他始终处於一条既定的轨道上,轨道之外的世界对他来说都是未知。 他仔细想了想,在这所学校待了54年,居然很多地方都从来没去过…… “现在,也是时候偏离轨道了……” 第59章 寻找少女 林异想了想少女可能在的地方。 作为一名“老师”,他对学校当然是了解的。 “体育馆?” “食堂?” “美术室?” “校史陈列室?” …… 林异越仔细想,越觉得惊讶,自己在这所学校待了54年,居然还有这么多地方没去过。 “先去体育馆看看吧……” 拉开校医室的门,雨后的清风吹拂过林异的脸颊,他看著走廊,突然有种朦朧的不真实感。 就像他睡著时到过的那些地方一样,万物都是模糊的,被虚幻的泡泡搭建而成,一触即破。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这些虚幻泡泡搭建而成的“城堡”又是有序的,符合一名人类对於正常世界的认知。 “像是3d投影……或是游戏……” 人类熟知的世界,被另外一种媒介所表达,身处其中的人们会清晰地知道自己不属於这里,清楚地知道“维度”的差异,但又会不由自主地沉浸进去,成为世界的主角。 “別太投入了,人总是会醒来的。”身后的李医生轻轻地念道。 “什么?”林异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一时间没听清楚,於是他转过头,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 李医生摇了摇头,像是什么都没有说过。 ……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体育馆。 说来也怪,明明没有来过这里,林异的记忆却对路上的一切都充满熟悉。 他熟练地用工牌刷开体育馆门口的闸机,绕过弯弯绕绕的走廊,走到了体育馆侧面的看台上。 此时,体育馆內正在进行一场篮球对练。 “那些是体育生。” 属於“林老师”的记忆再次提醒了他。 篮球场上,一名一米多高,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少年接过队友传来的球,下一秒便毫不犹豫地向对面的篮筐投去,篮球在空中划过一条美妙的弧线,跨越了一整个球场,正正好好地向框中央落下。 然而,就在球即將穿过篮筐时,一只大手从一旁伸出,直接將球摁在了篮板上,紧接著,用力一抓,那球就被拿了下来。 球权瞬间转换。 那从篮筐上夺球的球员,看上去有两米多高,臂展也特別“不协调”,手长得嚇人,但明明长了这么高,那张脸却非常稚嫩,就像是一颗小孩的头颅装在了一位巨人的身体上。 那怪异的小孩巨人夺过球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瞄准对面篮筐,单手用力一拋,手中的篮球居然如飞弹般窜了出去,带出了可怕的破风声,对方的球员还没反应过来,那飞弹就穿过了篮筐,重重地砸在地上,又弹飞到空中。 “好耶!” 小孩巨人激动地欢呼起来,发出的依然是孩童的声音。 “啪啪啪!” 一旁身材魁梧的教练鼓起了掌,瞥了一眼看台上的两人,吹哨暂停了比赛,隨后便朝著那位小孩巨人走去。 “小野,你的投篮越来越有力度了,不错。” 然后又转头看向了那位长相正常的小孩,对他招了招手。 “小明,你投球为什么不使劲?” 被叫作小明的小球员跑到教练旁,委屈地低下了头:“教练,我已经很用力了,以前都投不过整场的,现在可以了……” “不用解释,没力就是没力,小野可以做到,你做不到,你要想想为什么,不要老是找藉口。” “好的教练,我会反思的。” 小明飞快地认了错,站在原地,像是位罚站的士兵,他的目光越过教练,看向对面那有他两倍多高的巨人,眼中满是羡慕,似乎是想到了自己“发育不良”的身体,他又默默地嘆了口气。 “你们先別比了,小野,你来带队,带大家练一下投篮,两百次一组,练二十组。” “好的教练!收到教练!一定完成任务!” 小孩巨人兴奋地接过了任务,他的表情和肢体动作都非常夸张丰富,满脸通红,似乎时刻都保持著“亢奋”的状態。 安排好训练后,教练便朝著看台上的两人走来。 “林老师、李医生,你俩怎么有空来这?”教练有些好奇地问道。 “来找个人。”林异一边回答著问题,一边在体育馆中扫视著。 体育馆很空旷,不止有篮球队在训练,还有些体育生在练其他的项目,这其中並没有少女的身影。 这些体育生,很多都像那位“小孩巨人”一样长相怪异,但怪的地方各有不同: 一位正在练习跳远的小孩,双腿像是青蛙一样鼓起,比他的整个身体还要粗壮,青筋暴起,轻轻一跃,就飞到了空中。 还有一群在进行散打对练的孩子,每一位身上都长满了核桃纹般的肌肉,凹凸不平,明明脸还是小孩子的脸,眼中却满是不符合年纪的“冷酷”,杀气盎然。 不仅如此,这些孩子看起来都非常亢奋,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他们怎么会这样?”林异脱口而出。 “你说谁?”教练顺著林异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林异在观察那些“奇形怪状”的孩子。 “他们怎么了?”教练不解地问道。 “他们……”林异想了一下合適的措辞:“身体发育得有些不平衡。” 隨后,他又指了一下篮球场上那位叫“小明”的孩子。 “正常的孩子,不该是那个样子吗?” 面对林异的质疑,教练轻笑了一声:“你说他?他只是训练得不够努力,没有训练痕跡,才会是那样的。” 所以那些奇形怪状的孩子是训练出来的? 照教练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林异现在还只有“林老师”的记忆,他说不定就相信了,但现在…… “他们用药了吧?”林异毫不避讳地问道。 听到这句话,教练原本轻鬆的表情一下就僵住了,隨后立即变得严肃起来。 “林老师,您可不要乱说,体育考试都是禁止用药的,那都是他们锻炼的成果,您这么说的话,是在否定他们的努力。” “可正常的训练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他们现在……都像个怪物了。”林异犹豫了片刻,还是將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怪物?也许是吧……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用付出代价的,如果能变得强大,变成怪物又如何?” 第60章 成为怪物 “林老师,体育和其他的学科,也是一样的。” “体育考试的时候多一分,就可以干掉成千上万个竞爭者。” “每一场考试都是残酷的,跑得比別人慢,跳得比別人矮,表现得比別人更弱,就註定会被淘汰,对於学生来说,为了避免这样的结果发生,就只能不断训练,就像『刷题』一样……” “让自己变得更快、更高、更强,变得与平常人更加不同,变得更像怪物,才能在这场不断进行的竞爭中,站到最后。” 教练指著篮球场上的那位“小孩巨人”,有些敬佩地介绍道:“他叫小野。” “他曾经就是林老师你口中的『正常孩子』,但正常並不能带来好的体育成绩啊。” “考试並不是考谁是『正常』的,而是筛选出『异常』之人,只有变得异於常人,才能被看见。” “文化考试不也是这样吗?一直在筛选出更聪明的孩子,到了最后,只有那些聪明到『异常』的孩子,才能留下来,上最好的大学,得到最好的工作。” “现代人类的筛选机制就是如此,中庸之人不配得到重用,反而会被淘汰。” “这些孩子,都很听话,他们知道怎么贏得比赛,知道怎么通过考试,所以他们接受了成为怪物。” “小野听话地接受了生长激素注入,听话地接受了骨骼机械化,听话地接受了肌肉限制解除改造,听话地接受了血管扩张手术,听话地接受了大脑运动功能区域强化,听话地接受了神经兴奋度增强改造,听话地接受了运动员记忆覆盖……” “他不再正常了,但也成了最优秀的孩子。” 教练自豪地介绍著小野的“努力”,像是在介绍一件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宝贝,无比骄傲。 而林异听著,表情却越来越古怪。 “林老师”的记忆在告诉他,为了通过考试而牺牲一些东西是十分正常的。 “竞爭这么激烈,总要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努力,一点牺牲算不了什么。” 就像林异教的那些学生一样,他们为了跟上越来越复杂的课程,也会进行一些增强记忆力的手术,让自己变得更加“专注”,这都是通向成功的必要牺牲。 正因为他们不是“正常”的三年级学生,所以才能接受那些“不正常”的三年级课程…… 但林异本能地觉得这是不对的,在“林老师”的记忆之外,有一个声音在不断提醒他:“那些孩子不必如此。” 在两种记忆的纠缠下,林异愣在了原地。 他居然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驳教练的那番话。 “林老师,你应该同意我说的话吧?” “十分同意。” 在“林老师”记忆的引导下,林异下意识地答道。 “其实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林老师……你在担心那些孩子的身体会因此承受不住,对吧?” 林异点了点头。 “不用担心,他们接受的改造都很成熟,身体不仅不会出现任何问题,还会在智能微观调控下变得更加平衡、健康,甚至活得比正常人还要久。” “活得更久?”林异转头看向体育馆內那些“非人”的怪物,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丝恐惧。 “是啊,身体变强了,不就能活得更久吗?这就是体育的意义嘛,强身健体。” “那代价是什么呢?” 林异脱口而出。 又能更快、更高、更强,又能活得更久,这些超越正常人类的怪物能够存在,又会带来什么呢? “代价?”教练愣了愣:“没什么代价,那些孩子的家长要多花点钱罢了,穷文富武,打磨身体总不能用便宜货吧……” …… “教练!我们练完了!” 小野洪亮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的脸颊依旧通红,满脸兴奋,一看就是一名优秀的运动员,永远都精力十足。 “我得去带他们继续训练了,林老师,你们要找的人是谁?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 “好,那我先下去了,你们慢慢找。” 教练对著两人点了点头,便走下了看台。 …… 待教练走后,一旁的李医生將手放在了林异的肩膀上,轻轻地捏了捏。 “你其实没办法接受他的观点,对吧?” “你怎么知道?”林异立刻转过了头,问道。 “因为你是纯粹人类主义者,你接受不了人类变成任何非人的样子,无论是自然进化还是人为改造,这是一种保守派的思想,和这个世界的先进观念並不匹配。” 林异的表情有些古怪,他看著口中头头是道的李医生,忍不住问道:“你能接受?” “我当然也不能,我和你是一样的……我甚至比你更保守。” 李医生面带忧虑地看向体育馆內的那些“怪物”,缓缓说道: “在猿猴看来,人类就是一种怪物,他们將自己浓密的毛髮『改造』成了裸露的皮肤,將下肢的五指『改造』成了適合直立的脚掌,將身体『改造』得更加笔直,收起了凸起的面部骨骼,变得『光滑』而脆弱。” “与此同时,它们又清楚地知道这些比它们更加强大、智慧更高的怪物会去取代它们,但它们没办法,这些『纯粹猿猴主义者』只能恐惧地看著这一切发生,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 “基因的变异会带来『异常』,而自然的筛选机制会將这些有益的『异常』保留下来,扩散到整个种群中,人类加强了这种筛选机制,定向地筛选更强和更聪明者,又用科技加速了这种筛选过程。” “很快,就会有新的『人类』踩在旧世代的『猿猴』头上,也会有新的代名词来取代『人类』这一称呼,成为『人类』这条进化路线上的全新物种。” 听著李医生这有些特別的论述,林异迟疑了片刻,评价道:“你看起来並不保守,能很坦然地接受这一切。” 李医生摇了摇头: “猿猴喜欢在树上摘果子,他们为此建立了一个平衡的秩序,谁先摘,谁先吃,都有规定,但人类的到来,从根本上毁灭了这固有的秩序,果实落地,族群四散……新物种的出现带来的变革,本身就是一种代价,旧世界会坍塌,所有受到旧有秩序保护的弱小者都会尸骨无存……” “林异,身为保守者,你我实际上都不是在害怕那新世界的到来。” “我们是在惧怕旧时代的坍塌。” 第61章 进步秩序 李医生的话语在林异的耳边迴响著,像是某种混沌的低鸣。 远处的体育生们发出有规律的训练声,起起伏伏,在空旷的体育馆內迴荡。 身为理性的李医生本应是规律的。 这所虚构而出的高中本应是混乱的。 但在这短暂的一刻,林异却觉得有些天旋地转,世界顛倒。 “她不在这里,我们走吧。” 林异只能以“寻找少女”为目的,分散自己逐渐涣散的思维。 他带著李医生,按照不断涌出的记忆,向食堂走去。 此时並不是吃饭时间,食堂內空无一人。 “不对,她也不在这里。” 在安静的食堂內绕了一圈之后,林异又朝著附近的美术室走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李医生也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渐渐地,两人的脚步声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唯有“理性”存在是一种很彆扭的状態,大脑会一直“报错”。 “食堂的桌子不应该这么高。” “不应该没有座椅。” “食堂应该能看到忙碌的厨师。” “这个时候应该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理性在不断地根据以往的记忆做出判断,然后指出林异遇到的那些不合理之处。 但“林老师”的记忆却在反覆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学校食堂实现了自动化,只需要备好“菜谱”,到了时间点,学生来到食堂,食品机会自动配比符合营养学的食物。 至於桌子和椅子,那是为了让学生站著吃饭,不要在食堂浪费太长的时间,让他们站著吃,他们就不会聊天、打闹、赖著不走……也不会因为座椅的限制找不到地方坐。 他们会像排队取食的马匹一样,在马厩中站著吃完自己的食物,然后爭分夺秒地奔向赛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最有效率的一种分食方式,不会让任何学生“落后”。 “理性”提出的任何疑问,“林老师”都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答。 那位“林老师”是先进的,就和这所学校的理念一样,不择手段地推动著学生的进步。 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目的是希望看到的是一位更“优秀”的孩子,於是学校就想方设法地將孩子变得“优秀”。 隨著家长的要求越来越高,学校使用的方法也越来越直接有效。 在步步为营的竞爭之下,这些过度早熟的学生也选择了將自己燃烧,成为“比別人更灿烂的烟火”。 学校、家长、学生……无一例外,他们都主动选择了这条“进步”的道路,打破头皮地走下去。 只有走在学校道路上的林异和李医生,他们还活在保守的过去,在名为伦理道德的限制中停滯不前…… 美术室依旧空空荡荡,里面非常乾净,没有隨意摆放的画作,没有散落在地的各种画画器材,甚至一点顏料的脏污也没有。 似乎已经没有人来过了,但校工把这打理得很好,像是个精致的摆设,证明这所学校拥有美术室,建设得足够全面…… “为什么会这样?”林异还没有问出这个问题,“林老师”的记忆就给予了解答。 “相比於文化课和体育,美术是一条失败的竞爭道路。” 既不能获得智慧,也不能获得力量,美术是“塑造美感的技术”,但在一个极度务实的竞爭社会,美感是无用的累赘。 为了变强,那些体育生都可以成为非人的怪物了,谁会在乎美? 教室內的学生佝僂著身体,他们眼中只有课本上的知识,周围的一切都是游离的函数与具象化的物理现象,语文所塑造的情感与意境也只是需要背诵的答题模板,学生们早就把对於“美”的理解拋在了脑后。 隨著科技的发展,人类不再需要用一双稳稳的手去勾勒线条,不再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將自己脑海中的“想像”绘製出来。 脑波绘製可以让机器变成自己的手,只要能够想得出来的东西,都可以毫不费力地“画”出来。 进步的终点,已经被机器占据,便不会再有人选择这条道路,美术室也人去楼空,变得安安静静。 …… 隨著林异在学校中不断探索,“林老师”那些被封印的记忆也不断涌现出来。 “林老师”热爱自己的工作,也热爱这所学校的一切,但他並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热爱的,他也经歷过迷茫,他认为学校、家长、学生,都为所谓的“进步”牺牲了太多。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他还是成了洪流中的一员。 先进的进步思想会將所有人都淹没,即使是班里最调皮的那个孩子,也会在所有人都学习的时候,感受到无形的压力,闭上自己的嘴巴。 …… 走遍了整座学校,林异还是没有找到那位“暴躁”的少女。 这所学校就像一座巨大的秩序牢笼,身处其中的所有人都被一种名为“进步”的规则所困,他们都在朝著同一个方向前进。 这里是“昂扬”的,是“奋发向上”的,是“一往无前”的。 逛了这么久,林异虽然没有翻遍每一个角落,但他心中產生了一种感觉:少女並不在这。 她不可能在这所学校里的任何地方,因为她本身与“秩序”是格格不入的。 “她不会適应任何的秩序,不会像我一样,重复日復一日的生活,也不会像李医生那样,心甘情愿地待在一个地方待54年。” 这偌大的学校,並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会在哪里呢? 校史陈列室內,林异和李医生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两人都托著下巴,低头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同时看向对方,面面相覷,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几分钟后,林异才开口打破沉默:“她好像不在这所学校……” “不可能,我们都在,她肯定在。” “你觉得她有可能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待54年吗?她待半个小时就会把这所学校闹翻天了。” “你说得也对……”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面对这尷尬的局面,林异站起了身子,在校史陈列室中閒逛了起来。 而这一突发奇想的举动,居然让他发现了一个线索。 他停在了一张学校建立不久的联欢晚会照片前,瞪大了眼睛…… 第62章 老照片 这是一张由观眾席照向舞台的正面照。 照片中央是热闹的舞台,电子大屏上还写著晚会的主题:“校庆联欢晚会。” 周围的彩灯映照著横幅,虽然离得很远,但还是能看到写著“青春飞扬”之类的欢庆词语。 舞台上是正在表演的舞蹈队,正跳著一支不怎么整齐的舞蹈,但每位学生表演者的动作都洋溢著热情。 相比於灯光璀璨的舞台,近处的观眾席显得有些黯淡,老师和学生们举著手挥舞著,专心致志地看著舞台。 舞台上空,繁星闪烁,似乎星辰也在共鸣著人类的愉悦。 这放鬆的氛围和林异印象中的学校完全不同。 明明只是一张照片,却能感受到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与如今校內的压抑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这张照片却有一个突兀的地方:在照片的右下角,正站著一位披头散髮的少女,她穿著校工的工作服,没有看著舞台,而是看向了拍摄者的方向,与所有人的方向相反。 那漆黑的长髮完全將她的脸颊给遮蔽,如果不是工作服上的反光,根本看不清这里还有个人。 “她在这里……” 林异凑到相框前,有些惊讶地呢喃道。 这张照片並没有什么介绍,只是静静地掛在校史室的角落,似乎並不是什么重要的“歷史”,但林异就是很巧地注意到了,然后瞬间被右下角突兀的反光所吸引。 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著他。 “你找到她了?”李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她在这。” 林异指了指照片中的少女。 “她的確在这所学校。” “可这只是一张照片。”林异有些失望地將手放了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李医生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是晚上。” “什么?”林异诧异地回过头。 “这张照片,是晚上。”李医生重复道。 下一秒,林异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再次看向照片,盯住了那舞台之上,繁星闪耀的夜空。 “难道她只在晚上出现?” 林异的两段记忆瞬间串联了起来,他以“无业者林异”的角度审视著“林老师”,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林老师”是没有夜晚的。 他的一天,只有上学到放学,从早晨走入校门开始,到下午走出校门结束,54年来,皆是如此。 所以“林老师”所有的记忆中,天空都是明亮的,他熟悉这所学校,但也只是熟悉白天的学校,他没有见过夜晚,也没有见到过星星。 就像是所有不需要参加晚修的“老师”一样,他们的记忆停留在了重复的白天,夜晚是割裂的,那是属於他们自己的生活,被排除在“教师”这个身份之外。 林老师也一样,他的记忆被困在了白天。 “如果她只在晚上出现的话,我永远都遇不到她。” 林老师是一个活在学校白日秩序里的日行者,夜晚的学校是另一个世界。 如果说白天的学校是不断上升的朝阳,那晚上的学校就是永远阴冷的黑暗深渊,分处两个极端。 林异心中有一种肯定的感觉:他到不了那里。 即使他已经恢復了清明,即使他已经找回了身为无业者林异的记忆,但以“林老师”这个教师身份为媒介的他,是无法触碰到教师职责之外的世界的。 如果他是“校工林师傅”“保安小林”,他就能无视学校的秩序,进入夜晚,但他的身份从来到这所学校的那一刻,就被定死了。 秩序在锚定著这个虚幻世界的所有事物,在林异没有找到力量之前,他只能在自己的轨道之內行事。 林异突然又感到了一阵窒息感,他看著照片上的少女,就像是看著阴阳两隔的故人,两人之间已悄然间横亘了一道天堑。 …… “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我去不了晚上,在放学的那一刻,我的记忆又会被归零,重新开始计时,甚至可能会把你再次遗忘。” “我可以去。” 李医生平静地说道,如同一道轰雷般劈开了林异的思绪。 “你可以去?” “当然,我是校医,我晚上要值班的。” 对啊! 他可是校医! 虽然一直被关在校医室,但他晚上一直都在学校的…… 林异一拍脑门,自己居然忘了这一点。 他一下抓住了李医生的手,急切地问道:“你能找到她吗?” “我试试。” 身为理性的他並没有给出肯定的答覆。 能不能找到,是一个概率问题,在概率没有到达百分之百前,他也只能说“试试看”。 面对李医生这保守的態度,林异却笑了。 “我相信你。” 他总不能不相信“自己”吧? …… 时光一点点地流逝,很快就到了放学的时间。 隨著下课铃响,学生们开始朝著校外走去。 下班的时间也到了,林老师像往常一样,被拉扯著朝校外走去。 他无法抗拒这既定的轨跡,就像是滑坡上不断下落的小球一样,在重力的作用下,滑向既定的位置。 学校的秩序如同无法改变的物理规则,决定著每一位师生的去向。 林异只是一恍惚,就站在了校门口。 太阳已经开始发红,摇摇欲坠,家长们询问著孩子今天老师教了什么,孩子兴奋地讲述起来。 在这白天与黑夜的交界之时,久违的人情味將学校的压抑气氛暂时衝散,林异紧绷的內心也开始鬆懈。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隨著夕阳落下,沉入深渊。 不仅是“林老师”,还有真实的自己,都在被世界所排挤。 “教师该下线了。” 从现在开始,不再需要老师了。 林异转身看向校门內的李医生,默念了一声“加油”。 李医生看著他,似乎是读出了他的口型,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 “他一直都这么冷静。” 就像是林异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他轻轻地按住林异的头,掏出了工具,平静地切开坚硬的头骨,没有任何疼痛,只有凉风抚摸大脑褶皱的清爽。 傍晚的风徐徐吹来,林异也在这凉爽之中渐渐模糊。 他顺著风,越走越远,远离了校门,消失在了夕阳之下的街道尽头。 第63章 夜幕降临 隨著学生们陆陆续续地离开学校,原本热闹的校门也逐渐变得萧瑟。 夕阳逐渐没了轮廓,只剩下通红的天空。 夜晚的凉风开始在空旷的大地上肆虐,將白日里暖阳的气息给吹散,带来湿润的寒意。 秋意正浓,校警室里的保安队长裹了裹身上的衣服,看向了校门口站了很久的李校医。 队长的脸上闪过几分困惑的神情,拿起一瓶水,朝校警室外走去。 “李医生,您是在等谁吗?”队长將水递了过去。 “我在等夜晚降临。”李医生並没有接过水,而是摆了摆手,婉拒了。 听著这有些奇怪的回答,队长愣了愣。 他看著眼前穿著白大褂的校医,突然有些恍惚。 “我怎么会觉得他非常陌生,好像没见过他的样子……可我知道他是我们学校的校医啊……” 这种奇怪的感觉转瞬即逝,他打量著对方,熟悉感又渐渐清晰,不再“陌生”。 人总是会有各种奇奇怪怪的错觉。 他摇了摇头,將自己脑中的疑惑拋到了一旁。 “您今晚值班?”他对著校医问道。 “嗯。” “那您不待在校医室?” “我要找个人。” “谁?”说到找人,队长一下就精神了,这可是他们保安队的职责:“是不是哪个学生找不到了?” “不是,我要找一位女校工,她长得和我一样高,看不到脸,披头散髮的,举止可能有点异常,情绪很暴躁。” 听到这奇怪的描述,队长有些疑惑:“她叫什么名字?” “如心。” “没听说过。” 学校里的校工太多了,他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你有见过类似的人吗?”李校医转过头,认真地问道,隨后又补充了一句:“她可能只在晚上出现。” 就在这时,一阵凉风吹过,钻进了队长的脖颈,耳边传来了“呜呜呜”的风声,像是某人在哭泣。 穿著白大褂的身影正死死地盯著他,那瞳孔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之下变得漆黑一片,完全看不到一点生灵该有的光。 队长打了个寒战,不敢再与对方对视,目光下移,却令他再次全身一震。 那白大褂的衣袖上,居然有些已经乾涸的血点! 他猛地抬起头,再看向对方的脸,还是这么“陌生”,下一秒,又变得熟悉。 “还是这样!我到底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 联想到刚刚听到的那句话,队长瞬间如坠冰窖。 “她只在……晚上出现?” 队长突然想起了自己刚刚来到这所学校时,前辈告诉他的一件事: “这所学校,晚上会看到一些白天看不到的东西。” “那些东西一直在学校內徘徊,白日里炽热的阳光將它们封印在另一个维度,但当太阳落下,夜风再起,它们就会展现出原本的样貌。” “它们可能是你熟悉的东西,但在夜幕之下,它们又会令你陌生……” 队长对此一直嗤之以鼻,他只把这当作老人嚇唬新人的手段,但在此刻,那些话语又开始在他的耳边縈绕。 他无法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身上的寒意居然消退了一部分,这让他更加確定:眼前的校医,还有校医正在寻找的那位校工,都是老前辈所说的那些东西。 但出於责任,队长还是坚定地站在了原地,对眼前的男人发起了质问: “李校医,你衣服上的,是血吧?” 穿著白大褂的身影抬起了手,瞟了一眼。 “嗯。”他轻飘飘地答道。 真的是血! 队长的手已经放在了腰上,那有一根警棍,就算眼前的不是人类,他也有信心將对方制服。 “刚刚做了个手术,有点不小心,还是溅到了……” 听到这样的解释,队长皱起了眉头。 “有学生受伤了?” “不是学生,是老师。” “哪位老师?” “教三年级物理的林老师,林异,你应该认识。” 林异? 队长脑海中闪过了一张脸,他的確认识。 但下一秒,队长又盯著了面前的李校医,眼睛瞬间瞪大,手也开始发抖。 “林老师,还有眼前的李校医,他们俩居然长得一模一样!” “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 “怎么回事?是谁修改了我的认知?” “它们已经悄无声息地將我污染了吗?” “我该怎么办?我也会变成它们的一员,开始在夜晚游荡?” “等等……不对!” 队长突然抱住了自己的头,他意识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他没有白天的记忆! 他似乎一直上的都是夜班,记忆从放学后的校警室內开始,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结束,下一秒,他又坐在了校警室內,开始夜班的准备…… “为什么只有夜班?” “白天呢?” “白天的我呢?” 他抱著头,絮絮叨叨地念道。 “难道,我也是老前辈口中的那些东西?” 当这个想法升起的一瞬间,队长的恐惧彻底战胜了责任感,他再也顾不上眼前的男人,直接从校门冲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 李医生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挠了挠头,向著校警室走去。 校警室內的排班表上正写著刚刚那位队长的名字,不知为何,他只在晚上值班。 想起队长逃跑前念叨的那些话,李医生似乎明白了。 “他也清醒了?” “我又治好了一个人?” 李医生並没有多想,他还得去寻找少女呢。 他从校警室里摸了一个手电筒,便趁著逐渐昏暗的夜色,向学校深处走去…… 办公室的灯光一盏盏地熄灭,最后一位教师似乎也离开了这所学校。 李医生打开了手电筒,踏进了第一教学楼。 夜晚的教学楼带著一种阴森可怖的气息,但李医生却一点都不害怕,理智的神经牵扯著他的一举一动,他拿著手电筒照过每一个角落,又面无表情地离开。 晃动的窗帘、掉落的书本、卫生间里门扉开开合合的声音……全都无法让他的表情发生一丝变化,他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扫地机器人,按照路线巡逻完之后,又回到了教学楼前。 “这里没有,下一个地方。” 第64章 白衣夜行 然而,就当他打算离开时,天色又暗了几分,像是一层浓浓的墨水铺洒在了视线的滤镜之上,就连手电筒的灯光都突然变得有些黯淡。 李医生突然听到身后的第一教学楼传来了一些声音,不是他之前听到的那些,而是一些……听起来很热闹的声音,好像有人在上课? 他一下就来了兴趣,转头望去。 教学楼上,居然有几间教室的灯亮了,里面正传来阵阵的诵读声。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李医生的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 阿房宫赋? 还真的在上课? “怎么会突然有学生上课?”他抬头看了看那亮灯的教室,在不久之前,他才搜索过那里,里面空无一人,现在却突然有了动静…… 那教室里的灯光隨著诵读声一闪一闪的,似有人影在晃动,声音也越来越整齐。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面对这诡异的情景,李医生並没有感到一丝害怕,反而充满了好奇。 他再一次踏进了教学楼。 他要看看,到底是谁在上课……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縵回,檐牙高啄。” 隨著李医生爬上楼,离那几间教室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他现在非常確定那就是有人在诵读。 於是他加快了脚步,衝上楼梯后,一个箭步停在了教室门口。 诵读声突然停了,教室內的“学生”突然齐齐地望向了他。 那些“学生”没有面容,脸上是模糊的器官。 他们长得一样高,穿著一样的校服,像是一枚枚完全相同的棋子,就连捧著书本的动作都出奇地一致,书本斜放在课桌的角度完美地恆定在四十五度,头与书有一尺,身子距离课桌一个拳头,身体坐正,腰背挺直,绷紧在座位之上…… 他们本该看著书,但现在却死死地盯著门口的李医生。 “你们在看什么?不要分神!难道考试的时候你们也要去看风景吗?” 一声呵斥將所有“学生”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那声音来自讲台上,一位同样没有面容的“老师”规规矩矩地站在讲台后方,没有倚靠著讲台,没有歪七八扭,让人毫不怀疑他会像站军姿一样立在那一整节课。 “继续背!” 在“老师”的命令下,“学生”们又开始念诵起来。 “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淒淒。” “念快点!大声点!你们没吃早饭吗?” “一日之內,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你们念的也不齐!喊出来!” 学生们的声音一下大了不少,开始在教室內迴荡。 相同的诵读声像是引起了共鸣,让整间教室都颤抖了起来。 李医生还在疑惑这些奇怪的老师学生是什么东西,突然,教室的墙体居然开始了坍塌,脚下的地板也出现了裂缝,下一秒,一座巨大的宫殿腾空而起,將李医生和教室里的所有师生顶到了夜空中。 “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 隨著耳边传来念诵声,巨大宫殿里居然出现了与念诵內容相同的事物,李医生站在宫殿上空,看到宫车从下方驶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望向不远处,那些师生也悬在半空中,犹如高高在上的天神,正审视著阿旁宫中正在发生的一切。 学会们诵读得越来越快,阿旁宫中的时间也越来越快。 日升日落,人来人往,天空一会儿变成白色,一会儿变得繁星点点,但阿旁宫永远都是亮的,它像个不变的標尺,在衡量著时间长河的流逝速度。 然而,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永垂不朽的。 当那些学生念到“戍卒叫,函谷举”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些密密麻麻的黑点,他们朝著阿旁宫慢慢前进,声势越来越来越浩大,最后涌进了阿旁宫之中。 “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冲天的火光让整个夜空都变得炽热,那场火从夜晚烧到了白天,又从白天烧到了黑夜…… 李医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再次看向那群师生,他们已经被火光所吞噬,但火光之中却还在传出声音。 “背熟了吗?” “背熟了。” “那放下书本,一起背一遍。” “好!” 学生们盖上书本,开始背诵起来,可还没背到一半,声音就变得稀稀拉拉,只有其中几位还能坚持下去,其他的都在浑水摸鱼。 “停!” 老师喊停了这丑陋的背诵。 火光愈发灼热,烧到了学生身上,將他们灼烧得皮开肉绽,校服变成了一团火焰,皮肤也渐渐被烧成焦炭。 “重新背!”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隨著老师的话语,那火光中落下了一道道漆黑的人影,那是已经被烧成焦炭的学生,他们横七竖八地落进了阿旁宫中,与其中的秦人躺在了一起。 但即使身体已经被火焰摧毁,那焦炭上依然能发出阵阵背诵声。 然而,背不会就是背不会,念诵声又在一片稀稀拉拉中被喊停。 “你们是我教过的最差的一届学生。” 老师给那些焦炭作出了最后的评价,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也就是在他嘆气的那一刻,阿房宫的火终於灭了,山峦之上吹起一阵狂风,將漆黑的焦土吹向远方。 …… 李医生眨了眨眼,又站在了教室门口,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汗水浸湿了衣领,那场火又不像是假的。 他回过神,再次看向教室,瞬间愣了。 只见那座位上已空空如也,所有的学生都已不见了踪影,只有那位“教师”还规规矩矩地站在讲台上。 “教师”正低著头,一滴泪水从他空白的面容上流出,落在了讲台上。 “我想教好他们,但为什么就是教不好呢?” “他们根本没有在认真学,他们总在敷衍……” “我明明很努力了,为什么学生总是天赋平平,泯然眾人呢?” “因为他们本就是朽木?” “唉,朽木,还是烧了算了……” “下一届应该会更好的吧?” “应该……吧?” 那“教师”抬起头,轻敲讲台,眼前瞬间又坐满了没有面容的学生,课桌上又摆满了课本。 “今天我们来学习《阿房宫赋》!” 时间,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第65章 教室 看著那又恢復“正常”的教室,李医生突然觉得手背有些灼痛。 他连忙抬起手看了一眼,才发现手背已经被烧出了水泡。 “那火是真的……” 上一届的“学生”,已经被烧成了焦炭。 只因他们是“最差的一届”。 教室的老师又开始满怀希望地教导起新一届的学生,但不出意外,很快他又会失望。 对学生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是很可怕的。 李医生连忙远离了这间教室,他可不想再被拉到阿旁宫里。 他朝著下一间灯光亮起的教室走去,然而,还没等他走到教室门口,门口就流出了一些奇怪的液体。 红白相间,表面还飘著不断涌起的气泡。 与此同时,教室里传来了一声怒骂声:“我和你说过了!腐蚀性!腐蚀性!听明白了吗?记住了没?把你的头也放进去,感受一下!” 紧接著,教室里就传来了几声惨叫声,门口的液体也流淌得越来越多。 李医生停住了脚步,愣了两秒,立刻转头就走。 他又来到了一间教室门口,这间教室里倒是安安静静,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只是……里面已经完全被绿色的植物占据,就像是一片茂密的丛林。 讲台上站著一棵笔直的树,一动不动。 下方课桌前的也不是什么“学生”,而是一棵棵性状完全不同的豌豆。 它们正摇摆著,相互缠绕,讲台上的树就这么看著,树杈像是性状分离图一样,枝繁叶茂。 只是站在门口,就有一种想要投身大自然的衝动。 李医生被自然的气息吸引著,向前走了一步,手上的水泡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痛。 他被痛感惊醒,回过了神,连忙定睛一看,水泡上居然已经长出了一棵翠绿的嫩苗。 用另一只手抓住,用力一扯,嫩苗连根拔起,根系带著毛细血管,红绿相间,那根须的末端还在微微抽动,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医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迅速將嫩苗丟到了一旁,远离了这间教室。 “这些教室没一个是正常的。” 他正想著接下来去哪,夜色又黯淡了几分。 说来奇怪,学校夜晚的明暗度变化似乎並不是线性的,而是阶段性变化的,由明到暗,会偶尔突然跳跃一个暗度。 给人的感官就是:突然又暗了不少。 在暗度等级提高的那一瞬间,又有几间教室亮起了灯光,原本的几间教室也变得更加明亮。 走廊上五光十色的,似乎每一间教室內都充满了“学习的氛围”。 可这是晚上,教学楼外树影婆娑,李医生看向教学楼入口,那些被灯光打出的影子好像化作了一位位学生,涌入了教学楼,他们依旧是模模糊糊的,没有面容,穿著校服,挤在一起,动来动去。 “布朗运动是指在分散系统中,胶体粒子由於周围分子无规则热运动的撞击而產生的隨机运动……” 一旁的教室又传来了上课的声音,李医生突然感觉自己被撞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突然发现走廊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没有面容的“学生”,他们相互挤压,產生了一股无形的巨力,正在將他推向未知。 李医生奋力地想要脱离,但却被裹挟得动弹不得。 明明只是一群学生,却像石头一样將他围在了中央。 就这样被挤压著,他离一间正在发出怪异声音的教室越来越近。 那间教室里一直在发出像是“咒语”一样念诵声,钻入耳膜,仿佛能刻在內心深处,不断迴荡。 即使是身为理性的李医生,思绪也会完全被那些“咒语”填满,取代他原本的思考。 “不能去那里!” 他朝著反方向挤,可他越挤,受到的反作用力就越大,不一会儿,他就站在了“咒语教室”前。 他终於看到了这间教室里的具体场景。 讲台上正飘著一只像是水母一样的生物,顶端正发著幽幽的蓝光,时而刺眼,时而黯淡,它的触手向下延伸,连接到课桌旁的小水母身上,隨著光芒闪烁,触手也开始震动,发出那些“咒语”般的声音,传递到小水母的身上,让那些小水母顶端的幽光也泛起同样的闪烁。 “噠、嘀、喏、剌、噶、嚕、喔……” 奇怪的咒语仿佛带有巨量的信息,只是听到,所有的思绪便瞬间放空,只剩下不断重复的声音。 李医生抓住最后的一丝理智,想要捂上耳朵,可手抬到耳朵旁,却抓住了两条柔软的物体。 像是果冻一样,滑滑的,黏黏的。 他这才发现,那大水母的两根触手已经接到了他的脑袋两旁…… 隨著幽光闪烁,咒语再次响起。 “噠、嘀、喏、剌、噶、嚕、喔……” 这一次,李医生听到的不再是没有规律的乱码,那些奇怪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变成了有意义的“字符”。 “a、b、c、d、e、f、g……” 他再抬头望去,讲台上的已经不再是什么“大水母”,而是一位笑脸盈盈的老教师。 教室里坐的也成了稚嫩的学生,他们只有一年级,正是认识字母的时候。 窗外,阳光明媚,课桌上泛著暖暖的光,四处都飘散著书香的气息。 李医生被一股莫名的衝动引导,向教室的后方看去,那里居然出现了一个空位。 “那是我的座位。” 他发现自己的身形正在变小:白大褂不再合身,从身上迅速滑落,里面竟已穿好了校服。 他正在转变成一名学生! 与此同时,他正不受控制地向那座位上走去。 老师同学们正期待地看著他这位“新同学”,友好地等待著他的落座…… 理智的消退只需要一瞬间。 一种全新的“理性”试图取代他,將他从原本的身份中抽离出来,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切发生。 然而,就在他已经走到教室中间,离座位不远时,耳边突然传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你怎么变小了。” 下一秒,他就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提了起来,用力一拉,他居然瞬间向教室外飞去。 等李医生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悬在了走廊上空,衣服仍然被提著,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学生”。 他下意识地向上望去,想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提著自己,却看到了一只纤细修长的手臂…… 第66章 又见少女 那手臂之上,是一位身形扭曲的少女,她两条腿直直地插在走廊的天花板內,鉤住整个身体,身体倒立,脊柱弯成九十度,头髮披散而下,一只手提著李医生的衣服,另一只手软软地垂下,看到李医生在观察她,她连忙又抬起来,竖了一个中指…… 看到这一幕,即使是身为理性的李医生,也不由得两眼一黑。 “你不谢谢我吗,你差点就要被抓去上课了。” 虽然很不情愿,但李医生还是诚恳地说了一声“谢谢”。 “你终於来找我了,你想我了吗?” “不想。” “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哦,那就是『需要我』,比『想我』高了一个等级。” 李医生没有理会少女的胡言乱语,他看了看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学生”,沉声道:“能不能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校服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离开那间教室之后,身体似乎正在恢復正常,体重在慢慢变重,这校服可能很快就要破了。 “抓住我的手。”少女伸出了另一只手,李医生也果断地抓紧。 “要走咯。” 提醒了一声后,少女就像蜘蛛一样在走廊天花板上爬了起来,她的脚用力地砸入墙壁,然后勾在里面,同时身体不断扭动著,李医生也被甩得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又甩进了教室里。 “小心点……”他出声提醒道。 “没关係,没关係,我很厉害的。”少女完全不听他的提醒,反而开始变本加厉。 她像盪鞦韆似的,用力將李医生甩到前方,鬆开手,又加速爬过来,在李医生即將掉进“学生”堆前,將他给拉住。 成功之后,还会情不自禁地发出“哟吼吼”之类的怪叫,玩得不亦乐乎。 李医生被甩得头晕目眩,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好在,这样的情况並没有持续多久,少女很快就將李医生带到了一个偏僻的楼梯间,这里因为堆满了杂物,“学生”进不来,少女將李医生放在了中间的一个空地上,又一个翻身跳了下来。 “谢谢。”李医生扶著额头,忍著头晕目眩的感觉说道。 披头散髮的少女抱著双手,坐到了一旁的烂课桌上。 “不用谢,虽然我和你有仇,但你和我並没有仇,来,握个手。” 少女伸出了手。 听著这毫无逻辑的话,李医生的神经抽动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握了握。 “好久不见。” 他抬起头,看向少女全是头髮的“脸”。 如心愣了,手缩了回来,用手指掰了掰,似乎在算著什么。 “一、三、五、七、八……不对不对,二、四、六、八、十一,誒,又错了。” “你在算什么?”李医生忍不住问道。 “我在算我们多久没见了啊。” “別算了,54年。” “54年?!”如心发出了一声惊呼,然后又小声地念叨起来:“好像也不是很久,54年是多少年……” “喂,理性,54年是多少年,你是怎么算出来的,教教我……一个人就十根手指,还有十根脚趾,你是怎么算出54的,你是不是找別人帮你了,林异和你在一起对吧,那个傻子在哪里?” 完全错误的逻辑,居然推断出了正確的结果…… 李医生嘴唇颤了颤,还是决定认真地回答:“他来不了这里,他被限制在了白天。” “还有白天?!”如心又发出了一声惊呼:“这里不是一直都是晚上吗?” “那是你因为只能在晚上存在,所以你才会觉得只有晚上。” “为什么?谁把我关在晚上的?哪个畜生乾的!你带我过去,我要会会他!” “不是具体的人干的,是这个学校的『秩序』,你在这待了这么久,应该也发现了吧?这里和欲望世界的构造很接近,但是又被某种规则给限制住了,不让情绪与力量过度溢散,不断地重置,用时间循环將万物的发展局限在某个基点附近。” 李医生一边思索著,一边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他的记忆与林异相同,被割裂在了进入学校之前,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里绝对不是现实。 重复的时间,带有限制的“身份”,白天与黑夜的隔绝,这似乎都是这里原本就有的规则,而不是什么“记忆整合系统”带来的。 还有那些奇怪的教室、没有面孔的师生…… 白天一切正常,晚上却开始爆发出诡异的力量。 “像是某种东西在……释放?” 李医生有些不確定自己的感觉,他望向眼前的少女。 她一直待在黑夜中,一定知道点什么。 …… “如心。” “啥事,为什么叫我的名字,別叫我名字,我害怕。” “为什么?你还会害怕?”李医生诧异地说道。 “嗯,那些老师总是点我名字。” “谁?” “那些老师,每次我去上课,他们老点我名字,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或者叫我去罚站,还有要打我的,教室里这么多同学,他们不喊別人,就喊我,一直针对我……” 如心一边说著,李医生一边观察著她的校工服,发现这件衣服有些不合身,从系得乱七八糟的衣扣缝隙里,还能看到里面穿著一件校服。 再往下看,裤子还是校裤,根本没换…… “这是我领的。”见李医生在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如心抖了抖衣领,解释道。 “领的?你的校工服是领的?在哪领?” “那天我看校工休息室里没人,就溜进去隨便领了一件,有点大了,穿起来松松垮垮的,不舒服……” 李医生瞬间明白了。 “你这是偷的,不是领的。” “胡说!我这就是领的,老师上课的时候说了,读书人的事不能叫偷!” “……” 李医生已经有些无话可说了。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和我仔细讲讲,你来到这里之后,遇到了哪些事。” 要了解这所学校的黑夜,还得靠眼前的少女。 然而,面对李医生的询问,如心却抱紧双臂,昂起了头,做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崇拜你,想要了解一下你的事跡。” “真的吗?”如心认真地问道。 “真的。” “那我说。” 第67章 上课的小如心 如心刚来到这所学校的时候,正是夜幕降临。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地上还散发著燥热的气息。 她发现自己变小了,穿著校服,站在校门口,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学生”。 他们都没有脸,一样高,像是一颗颗完全相同的粒子。 在热力的作用下,他们做著无规则的运动,但大致的方向是从校门口移动到教学楼。 如心觉得很有意思,就在校门口站定了,看著这些奇怪的“粒子”们挤来挤去。 这是小孩子经常会干的事情,他们会蹲在沙堆旁,看著蚂蚁群爬上爬下,看一整个上午。 而现在的如心,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都成了一个小孩子。 她知道有某种力量在將她拖入“小孩子”的身份中,在赋予她全新的记忆,但她不在意,不管她的记忆是怎样的,她就是她。 然而,她还没看多久,就被抓住了,那是一位同样没有面孔的“老师”,但奇怪的是,如心知道他是教导主任。 “他都没有脸,我为什么会知道他是教导主任?” 疑惑的想法一闪而过,下一秒又拋到了脑后。 “你在这愣著干什么?!不去上课吗?”教导主任背著手对她喊道。 “上课?我为什么要上课?”她愣愣地反问道。 “因为你是学生啊!学生不上课做什么!” “哦。” 好像是这个道理。 “那我去哪里上课?”她对眼前自带威严的教导主任问道。 “那边!”教导主任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 “谢谢你,从来没有人给我指过路,你给我指路,你是个好人。”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感谢让教导主任愣住了,即使没有脸,也能感受到他的诧异。 “快去吧,不要迟到了。” 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对著如心挥了挥手。 於是就这样,如心莫名其妙地来到了教学楼。 此时的教室已经开始渐渐亮起灯光,如心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个班的,就隨便找了一间教室,和其他“学生”一起挤了进去。 “今天我们要讲化学式的配平!”讲台上没有面容的老师中气十足地说道。 “为什么要配平?”如心站了起来,好奇地问道。 “这位同学问得好!为什么要配平呢?因为我们要遵循质量守恆定律,化学反应前后,原子的种类和数量都不能改变,只是重新组合,就像是拆开的积木一样,重新搭起来的时候,还是那几块积木,同学们明白了吗?” “明白了!”同学们异口同声地答道。 只有如心还满脸疑惑地站在原地。 老师看著她,她看著老师,然后摇了摇头。 但这並难不倒老师,很快,一个分子结构模型就被拿到了讲台上。 “那位同学,你上来操作一下。” 如心蹦蹦跳跳地来到了讲台上。 “把它拆开。” 如心三下五除二就將模型拆了个乾净,她还试图將模型上的螺丝也给扣出来,但被老师及时制止了。 “现在,按照我手里面这张图片的样子,把他们重新组合起来。” 如心点了点头,看向了老师手中的图片。 半分钟后,她再次摇了摇头。 “我不会。” “啊?” “我不会装,我只会拆。”如心无比认真地说道。 “那我来。”老师嘆了口气,有些狼狈地亲自组装了起来,好不容易才將四散的零件装在一起。 “看,是不是变成了另一种结构!这就是化学反应在微观的变化,分子破碎之后再重组,形成新的分子……” 老师兴奋地向同学们展示起来,可没过一会儿,他就抱著模型,愣在了原地。 只因那重组的分子模型上,有一颗原子,不翼而飞了…… 他疑惑地在讲台上找了起来,又看了看地上,都没有发现那颗不见的原子,扫视了大半圈,最后老师只能看向如心。 “你看到那颗原子了吗?” 如心摊了摊手,做出了一副无辜的样子。 老师挠了挠头。 “去哪了呢?” 他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 但就在这时,他余光一扫,发现如心的校服裤袋里鼓鼓囊囊的。 “……” “?” “拿出来。”老师摊开了手掌。 “拿什么。” “那颗原子,我看到了,在你裤袋里。” “哦。”意识到被发现了,如心便乖乖地把原子拿了出来,交还到了老师手中。 老师將原子装到了模型上,鬆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把原子藏起来?”他向如心质问道。 “都过了我的手了,必须得留下点什么,要不然我不是白帮忙了吗?” 如心的这番话让老师又愣住了。 “如心同学,你这样的想法是很不对的。” “怎么不对?让我帮忙不用给报酬的吗?就算是化学反应,也是要有条件的吧?要不就是得有催化剂,要不就是温度合適,让我帮忙,当然也得有条件。”如心义正辞严地辩驳道。 老师被呛得有些说不出话来,现在还在上课,他又不能浪费时间和如心辩论,於是只能指了指座位:“如心同学,你先回去吧,下课我再和你仔细聊聊。” …… “同学们,我们知道了为什么要配平,现在开始讲怎么配平。” “因为质量守恆,反应前的原子数是多少,反应后就是多少。” “就像我手中的这个模型,反应前a原子的数量是8,b原子的数量是4,c原子的数量是2,反应后,它们的数量也会是一样的,现在让我们来数数……” “1、2、3、4……” 才刚开始数,老师就停了下来。 只因那讲台上分子模型,不知何时,又缺了一颗原子。 “如心!” “到!” “你上来!” “好的老师。” 如心又蹦蹦跳跳地来到了讲台上,老师再次看向她的校服裤袋,这一次倒是没有鼓鼓囊囊的。 “你藏哪了?” “藏什么?”如心歪了歪脑袋,无辜地问道。 “原子,你藏哪了?课桌还是其他地方?” “我没拿,你误会我了,你要给我道歉。”如心伸出了小手,指住了老师的鼻子。 老师顿时气上心头:“去外面站著!什么时候想出来藏在哪了,再回来!” 如心就这么被赶到了教室外。 …… “所以你到底藏哪了?”听著如心的讲述,李医生好奇地问道。 “我没藏,他把那颗原子拿回去之后,没装好,又掉了下来,不知道滚去哪里了……” “你都看到了,为什么不解释?” “他都不和我道歉,我为什么要和他解释?” 第68章 討厌上课的孩子 如心对被赶出来这件事没有任何想法。 她一开始还乖乖地站在外面罚站,后来,其他教室发出的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又跑去了其他教室。 隨著夜晚越来越暗,教学的课程也开始变得愈发扭曲起来。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人体的內环境稳態!有哪位同学自愿上来做个示范?” 教室里的学生们踊跃地举起了手,如心也同样举起了手,但这次她並没有被点到。 很快,那位被点到的同学就站在了讲台上,老师拿著手术刀,切开了他的身体,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讲解了起来,下面的同学听得津津有味,讲台上做“示范”的同学也血流满地。 “现在,大家可以看看自己的身体了,每个人的身体结构都是有细微区別的,但都能维持著稳態,维持內环境的稳態是非常重要的,一旦失衡,就会导致各种各样的疾病。” “人体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哪个地方的齿轮损坏或卡顿,都会影响整台机器的运行……” 老师一边说著,那名做“示范”的同学也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但老师並不著急,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些奇怪的机械零件,塞到了那位同学体內,没过多久,那位同学又冒著蒸汽站了起来。 见状,所有的同学都从书包里拿出了手术刀,开始“研究”自己的身体。 “如心同学,你的手术刀呢?”老师走到了如心身边,疑惑地问道。 “没带。”如心假模假样地翻了翻课桌。 “我和你们说过多少次,上生物课不带手术刀,就像战士上战场不带枪一样,这是很严重的行为。” “但是我带枪了。” 如心从课桌里掏出了一把手枪。 “啊?你……哪来的枪?”老师向后退了一步,全身僵硬。 “隔壁班在上歷史课呢,教室里枪林弹雨的,我就进去领了把枪,同学发我的。” “你在隔壁上课?那怎么又过来了?隨意窜课可不是一个很好的行为……” “枪声太吵了,我耳朵疼,趁他们丟烟雾弹的时候,我就跑出来了……老师,我这枪有用吗?” 如心一边说著,一边用枪对准了老师那张没有面容的脸。 “你先把枪还回去。” “哦。” …… 如心又被赶了出去。 她站在走廊上,有些不知所措,上了几节课,她也有些兴致缺缺了。 “有点没意思。” 於是她靠著走廊,对著天上的星星开起了枪。 子弹当然打不到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反倒闪烁得越来越尽兴了,就像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你在干什么!” 就在如心开枪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转过头,才发现是在校门口遇见过的“教导主任”。 “你不上课吗?在这干什么?” “我不想上了,有点没意思。”如心认真地答道。 “同学啊,在学校,你不能总由著自己的性子,知识不可能永远都是有趣的。” “不有趣我学来干什么?”如心反问道。 “考试啊。” “考试是有趣的吗?” “当然也不是。” “那我为什么要考试?” “是为了上更好的学校,毕业后找到更好的工作,走向成功!”说这话的时候,教导主任中气十足,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但如心的下一句话,就让教导主任瞬间泄气了。 “更好的学校……会更有趣吗?更好的工作呢?成功呢?成功是有趣的吗?” 如心的反问让教导主任僵在了原地。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有些落寞地劝道:“孩子,生活不可能永远都是有趣的,有时候我们做出的选择只是为了苟延残喘。” 这是现实,对於一个孩子来说……很残酷,但现在他不得不把这个道理告诉眼前逃课的孩子。 如心看著教导主任空洞的脸,默默地低下了头。 教导主任以为是她听进去了,想要坐过去摸摸她的头。 然而,下一秒,如心就抬起了头,开始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我不会苟延残喘的!” 大笑一声之后,她就跑了,一边跑还一边对著天上开枪,像是在宣告著自己的一往无前。 夜更深了,如心衝进了一间间教室,又毫髮无损地被赶出来,她就这么进进出出,直到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 所有教室的灯光溢出在走廊上,混合在了一起,整座第一教学楼变成了一团巨大的光球,光球內是混沌而扭曲的课堂,教室不再有边界,课堂也混在了一起。 歷史课的枪林弹雨打在了已经全身替换为机械的生物课学生身上,物理课的秩序规则蔓延到了化学课里,让地上的原子飘到了空中。 在这团光里,无数极致混乱的课堂杂糅在了一起,学生被这些光照到,就像海绵一样吸收了知识。 他们成为了知识的聚合体,所有课堂赋予的力量都加持在了他们身上。 当他们接受完所有的知识,他们本身也变成了光。 这些一模一样的光衝出了教学楼,射向了天空,然后带著知识飞向四面八方。 他们,毕业了。 夜空被光点亮,教学楼则慢慢失去了光彩,教室的灯光熄灭,恢復了原本的寂静。 所有没有面容的“师生”都消失了,只剩下留在原地的如心。 她望向东方,太阳似乎快要升起了。 然而,就在日出的第一道光芒出现在她眼前的一瞬间,她的意识跌入深渊。 当她再次回过神来时,她又站在了校门口。 又一个夜晚,开始了。 …… 54年以来,如心都是这么过的,她上学,进入教室,然后被赶出来,什么都没学到,最后看著所有学生毕业,化作光芒,飞向世界的每一处,她也始终没等来黎明。 在黎明降临的那一刻,她又会回到夜幕降临时。 以她的性格,当然不会乖乖地待著,她去过学校的其他地方,去过校庆的联欢晚会,但隨著夜色越来越深,那些地方也会变得越来越扭曲,最后在黎明前回归“原点”。 …… “你试过离开学校吗?” “当然,可外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嗯,一片虚无。” 第69章 逃离夜晚的方法 “过了这么久,你居然不觉得无聊?” “那些教室里每天在讲的课都不一样,有些还挺有意思的,况且……54年而已,也不久啊。” 如心又掰著手指头算了起来,她对於时间的概念好像有些模糊。 听完如心的讲述,李医生低头沉思了起来。 夜晚的学校,似乎要比白天的学校更加“狂躁”,隨著夜色加深,校內的一切都在变得混乱,在黎明前的那一刻,这种混乱会达到极致,隨后归於平静。 白天是正常的上课,晚上更像是一种“发泄”,课堂会不断变得越来越超乎常理。 可不管是白天和黑夜,都有一个共同点: “重置……一切都会重置。” 这是白天和黑夜都存在的秩序,无论事情发展得多么极端,都会被扯回“平衡点”。 就像是钟摆的两端,无论摆得多高,最后都会被扯回中心点,作为循环中的质点,他们只能一次次地经歷类似的时间轨跡…… 而现在,想要打破这不断循环的“简谐运动”,必须要有一个外力。 李医生看向了眼前的少女。 “你想离开这里吗?” “当然,你有办法?” “有,但需要你和林异配合,我们得使出足够的力,才能离开既定的运动轨跡,不过,现在首要的任务,是让你和林异见面。” 一个只在白天存在,一个只在夜晚存在,该怎么见面呢? 李医生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如果说重置是节点,那如心和林异就分处於节点的两端,是绝对无法相遇的。 除非…… “如心,你能依附到我身上吗?” “不要,你身上是臭的。” 如心对於理性,有一种天然的抗拒,她討厌理性,现在能心平气和地在一起聊天,也只是暂时的停战。 要让她依附在理性上,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还想不想离开这里?” “想,但你太臭了,我不干。” 如心伸出手,在鼻子前挥了挥。 “我们本就是一体,只是林异作为了缓衝带,把我们分隔在了两边,就算没有他,我们也可以重合的。” “我知道,但我不想,那种感觉太难受了……” “不用太久,只要过了黎明,躲过重置就行了。” “一秒也不行,水和火是不能在一起的。” 如心之所以这么抗拒,也不完全是因为討厌理性。 他们作为人性的两端,融合在一起,会对双方都造成巨大的伤害,他们的属性会被“平均”,特点会被消弭,甚至会完全沦为中庸之物。 这对林异来说,伤害就更大了,一旦他们俩出现了问题,林异就会变成没有人性的行尸走肉,陷入意识的空洞,只剩下“我”的存在,思维会变成无根浮萍,在情绪的海洋中迷失。 “我考虑欠妥了,你有什么別的办法吗?”李医生向如心诚恳地问道。 令他没想到的是,如心居然迅速地点头道:“有。” “什么办法?” “我们不能直接融合,那就找一个缓衝物就行了。” “可林异不在这里。” “谁说缓衝物一定得是林异了?”如心鄙夷地说道。 这句话,一下就让李医生打开了思路。 “你的意思是,拿其他的东西当作缓衝物,我们同时依附上去?” “是啊,亏你还是理性呢,这都想不出来,愚蠢!看来我上课还是有用的,我现在感觉我前所未有地聪明。” “你的確很聪明,那你觉得应该拿什么当作缓衝物呢?”李医生顺著她的话问了下去。 如心被夸得昂起了头,一副骄傲的样子。 “缓衝物?这所学校里到处都是!” “你说的是什么?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当作缓衝物的,必须具有『平衡』的属性,非正非负、非黑非白、非虚非实、非冷非热……” 万物都是有“倾向”的,能够作为两个极端的缓衝物,必须有锚定在中央的稳定性,要不然就很容易被带偏。 一旦產生偏移,就会迅速跌向两端。 即使如心看上去很自信的样子,李医生还是有所怀疑。 “你怀疑我?” “不敢。” “你不许怀疑我!我给你提建议,你还怀疑我,这是不对的!你要给我道歉!” “对不起。” 李医生立刻诚恳地道了个歉,没有任何犹豫。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打算用什么当缓衝物。” “嘿嘿嘿。”如心坏笑著,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向天空:“噔噔噔噔噔,答案现在揭晓!答案就是——” “知识!” …… 知识,本身就是不带有倾向的。 坏人用它干坏事,好人用它做好事,也无法影响它的根本属性。 它可以是正面的,也可以是负面的。 它可以是黑的,也可以是白的。 它可以是记在书本上的文字,也可以是在意识中迴荡的波浪。 它没有冷热的属性,无色无味,不甜不淡,但它就在那里,佇立於所有的方向之间…… 李医生点了点头,又略带怀疑地说道:“我们需要的可是能够看到、能够依附的对象,知识……好像不太行。” “你又怀疑我?!” “对不起。” 这一次,李医生没等少女要求,就直接道了歉。 “我带你去个地方,很快就能看到很多知识!”如心拍了拍胸脯:“相信我,没人比我更懂夜晚!” ……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天台。 “就在这等著吧,很快知识就会自己飞上来了。” “你说的是……那些变成光的学生?” “嗯,他们都是纯粹的知识载体……”如心抱著双臂,看向闪烁的繁星。 “在进入学校前,他们是空空的罐子,从上第一节课开始,知识就开始注入他们的身体,有些知识会从裂缝里漏出去,但他们能保留大多数。” “有些好罐子漏得慢,他们就成了好学生,漏得快,就成了笨孩子,这些本就是外人给他们的『评价』,他们终究只是罐子。” “这些罐子装够足够的知识后,就要经过检测,检测合格了,就可以输送到社会上,供给上位者使用,上位者会买下他们,然后从他们身体里倒出知识,装得多的罐子就会卖个好价钱,装得少的罐子就便宜,甚至还没有上位者会买。” “没人买的罐子就废弃了,扔在角落,知识不断流逝,直到烂掉……” “在我看来,这所学校的夜晚,就是在研究『装罐』的过程,有什么东西在进行著试验,利用重置,不断试错,调整『装罐』的速度,让罐子出厂的时间压缩到一夜之內。”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等著,在罐子出厂的时候……趁机抢过来。” 第70章 罐子工厂 听著如心这奇妙的比喻,李医生眼前一亮。 “你刚刚说,有东西在试验『装罐』的速度?” “不然嘞?你见过有一个晚上就毕业的学校吗?” 少女的反问瞬间打开了李医生的思路。 对啊,这夜晚的课堂之所以这么扭曲怪异,就是因为正常的课堂无法短时间內给学生注入足量的知识,也就是“装罐”的速度太慢,於是,只能採取非正常手段。 每个晚上都是一次“装罐”试验,从夜幕降临开始,“装罐”的速度就开始加快,在黎明之前达到顶峰,所有的学生都被注入足够的知识,迅速“出厂”。 正常来说,学生汲取知识的能力是有限的,但夜晚出现的这些学生,似乎也不太“正常”。 “他们为什么没有脸呢?那些教师为什么也一样呢?” 他们有著相同的身高,相同的体型,连“脸”这种独一无二的身份认证都被剥离了,就像一颗颗毫无区別的质点…… “你在想啥呢?都说是试验品了,当然没有身份认证。”少女在一旁提醒道。 “试验品?!”李医生顿时茅塞顿开。 罐子工厂在研究生產线的时候当然不会用正常出厂的產品,而是用一些试验品替代,这些试验品没有批號,没有生產编码,它们与正常的產品类似,只是缺少了“身份”。 “你太聪明了!”李医生发自內心地称讚道。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这个世界会一直“重置”了。 “因为实验本就是要重复很多次的。” 每个夜晚,这里都要重复一次实验,放入一堆试验品罐子,做“装罐”试验。 到了白天,就开始正常“生產”,將晚上得来的经验用於实践。 罐子工厂就这么日復一日地运行下去,只为了生產出“最棒的罐头”。 李医生感觉自己隱隱约约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可这当中还是有许多疑点: 为什么林异会被抓进来? 他为什么会成为一名老师? 那所谓的记忆整合系统,是否真的存在?它又在罐子工厂里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想要知道这些,就不能只待在“流水线”上,必须得爬得更高,爬到上方的“参观台”上,才能一览全貌,而这就需要力量。 “如心,距离黎明还有多久?” 李医生没来过夜晚,並不知道確切的天亮时间。 “我想想……” 如心又掰著手指算了起来,但没算一会儿,她就放弃了,双手耷拉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时候,教学楼的灯光会把天空照亮,教室里传来所有学科的诵读声,学生们不再是个体,老师会化作火炬,楼外的大树会变成白色,星星会不再闪烁,云会变成白银,你能从无尽的光辉里看到世间的一切……” …… 夜更黑了,李医生屏住了呼吸,他知道如心描述的那个时刻就要到来了。 他的耳边,已经开始縈绕起声声的诵读声。 单词、文言文、公式、元素周期表、左右手定则、气候特点、生物名词解释、歷史节点、政治影响…… 那些声音来自一群没有分別的“个体”,他们是试验品,也是牺牲品,在流水线中走到尽头的那一刻,便会失去意义,但他们还是把自己当作“正品”,向著不切实际的未来进发。 老师已经消失在了教室的灯光里,他们是流水线上不断重复运转的机械。 李医生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记忆整合系统要剥离那些老师的“杂念”了。 “它们要的只是一个不断重复完美工作的机器。” 能给罐子注入知识,就是那些老师的唯一作用了。 流水线上的机械臂,不需要有什么“个人情感”,不需要有什么宏大的志向,不需要有什么创新观念,程序都在课本上写好了,它们要做的就是日復一日地执行下去。 教室里的光逐渐蔓延到了教学楼外,大树被映照成了白色。 光越来越亮,顶开了夜色,蒙上了繁星,拨开了云朵。 当那些带著诵读声的光笼罩在天台之上,將李医生淹没之时,他还真如少女所说的那样,从无尽的光辉里看到了世间的一切: 瑰丽的阿房宫埋於山间,世间各族穿梭而过,他们说著各种各样的语言,表现著独一无二的性状,然而风云骤变,战旗高举,浩浩荡荡的人流如坠石般涌入宫殿,剧烈的化学反应点燃火光,瞬间烧灭往日的壮丽。 又是风雨自来,日升日落,焦土之上又浮现出新的琼楼玉宇,新人又重复起昔日的歌舞昇平,能量再次开始积聚,在势能达到顶峰的那一刻,无数的滚石再次落下,覆灭一切。 盛极而衰,衰极而盛,摆动的钟摆停在末端,又加速坠下,势转动,动转势,氧化还原,还原氧化。 大洋的季风吹过,带来了一场雨,雨落入地下,变成了河,河入江海,匯入大洋。 生產者攫取自然的能量与物质,又被消费者所吞噬,变成有机的废料,有机废料被分解者分解,又重归自然。 世人的哀与鉴,也不过是轮转的一部分。 无论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时初照人,月始终在那里…… 李医生才明白,为什么学校的夜晚会如此黑暗。 “因为没有月亮。” 月亮消失了,没有月光的照耀,万物便只能沉寂於浓墨之中。 而现在,月亮似乎又有了…… 教学楼变成了一颗光球,正缓缓地升上天空,光球內是无数已经装罐完毕的罐子,它们失去了原本的躯壳,换上了新的包装,闪耀著美丽的光辉。 天空不再昏暗,云朵成了飘带,点缀在夜空之上,那诵读声也渐渐归於平静,在黎明之前,还给了黑夜最后一丝安寧。 世间的一切,终究是化作了头顶的月光。 人是江边的人,月是江上的月。 “好漂亮的月亮。” 李医生的瞳孔中出现了一颗光滑而圆满的月球,时间的江流在身侧缓缓流淌而过。 “呆比,看够了没?別tm看了,该开始了。” 月光照在一旁少女的髮丝上,给她增添了几分恬静,但一开口,却满是粗鄙之语。 意境就这么被打破了,李医生长长地嘆了口气…… “开始吧。” 第71章 奔月 两人抬头凝望著月亮。 那颗凝聚著万千知识的月正在隨著光芒的上涨变得更加“圆满”,原本还能看到那些“罐子”间的缝隙,此时,浓郁的月光已经將所有的缝隙给填补。 不仅如此,虚幻的月还在变得愈发凝实。 原本单调的月光,开始变得富有层次,就像是……真正的月亮一般。 但两人都知道,那不是真实的月,在月亮到达真实的界限之前,黎明就会到来,將所有来自夜晚的光芒扑灭。 不需要任何言语,李医生和如月心领神会,同时向空中跳去,他们藉助著仍在上升的光流,远离了地面。 光流环绕著月,旋转著飞向高处,两人的身边全是密密麻麻的“罐子”,它们此时被贴上了同样的包装,赋予了同样的“外表”,托举起两人的身躯。 眼前的光越来越亮,李医生也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感受到了那浩如烟海的知识,他与如心分隔两端,正从不同的角度融入其中。 作为缓衝的知识立於两人之间,带著绝对中立的属性,平衡著两人极端的力量。 只是感受到那知识的磅礴,李医生就意识到,他们一定可以成功。 “这么多知识,作为缓衝物,完全足够了……” 问题是,他们该怎么收束这股磅礴的力量呢? 他正一边融入,一边思考著,对面突然传来了狂放的声音:“哈哈哈,爽!够强!够厉害!” “我们该进行收束了……”李医生谨慎地提醒道。 “收束?为什么要收束,就这样不好吗?”对面的少女不解地问道。 “我们难道就这样直接去到白天?这也太……夸张了。” “不夸张不夸张,力量就是要展示出来的!” 如心兴奋地喊道,透过浓郁的光芒,李医生还能看到对方在手舞足蹈。 以他一个人的力量,是收束不了的,必须双方同时用力,才能將处於中央的这股力量压缩。 “只能先按她说的了……” 李医生有点头疼,他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 清晨的老十七区里,街道上还带著露水的清凉。 早点摊的油锅里正“滋滋”作响,升起热腾腾的白雾。 家长们一边牵著孩子的手,一边匆匆地买著早餐。 巷口的车流排成了长队,热闹非凡。 “叮铃铃~” 铃声响起,林异急忙看了看手中的表。 “7点25分。” 还好没晚,他悬著的心放了下来。 “那是什么!?” 突然,校门口热闹的人群惊呼了起来。 林异连忙顺著其他人的目光看去,下一秒,他便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第一教学楼的顶上,出现了一颗巨大的“月亮”。 即使是清晨的阳光,也无法渗入半分,刺眼的光芒甚至让整个校园亮了几分。 一瞬间,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望向了那突然出现的月亮。 “它什么时候出现在那的?” 林异猛地一颤,他发现自己居然想不起7点25分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我是什么时候来到学校门口的?” “之前我在干什么?我没看到那个月亮吗?” 那突然出现的月亮就像一个巨大的警示牌,瞬间让林异警觉了起来,他回头望去,居然想不起自己来时的路。 与此同时,他的天灵盖开始发凉,早晨的风吹过,一阵凉意从身上直衝脑门,只是一剎那,就冲开了那困顿的本我记忆。 两段记忆再次涇渭分明地显现在林异的脑海中。 只是看了那月亮一眼,他就想起来了。 “我是林异,不是林老师。” 困惑瞬间消退,林异没有理会周围还在发愣的人群,当机立断地向教学楼衝去。 很快,他就来到了楼顶,对著那月亮兴奋地举起了双手。 而那月亮居然回应了他,一道月光轻轻坠下,將他缓缓托起。 “好久不见。” 月光中传来了一道沉稳的男声。 是李医生,林异一下就认了出来。 还没等他回应,月亮的另一端就又传来了一道著急的女声:“什么好久不见?你们明明才一个晚上没见!我才是好久不见,你不要抢我的台词,別以为你和我合作了一次就可以得寸进尺!” 是如心…… 林异的嘴角轻轻扬起,这证明李医生成功了,他们找回了力量。 月光流转,林异就这么沉入了光芒之中,但他的上升並没有停止,还在持续,直到在“月心”的位置停住,回到他本该存在的平衡点。 也就在下一刻,一股浩瀚的知识冲入了他的大脑。 他看到了潮起潮落、物种演替、朝代变迁,看到反覆循环自然与人类社会…… “你们到底搞来了什么东西?” 林异揉著发胀的太阳穴,疑惑地问道。 “知识。” “知识!” 李医生与少女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现在,我们可以逃离这里了,不用再重复了。” “真的可以吗?” “当然,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不仅来自如心,还有这颗月亮。” “我们现在强得可怕!” 就在少女喊出“强的可怕”这四个字后,林异感觉到月球开始了震动,磅礴的光芒居然开始扭动,不再维持月亮的“球形”,开始转变成更加具体,更適合他们行动的形状。 …… 学校范围內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颗月亮,但更让他们惊讶的是,月亮出现不久后,竟慢慢开始了变化。 整颗月亮缓缓地落到了天台之上,最外的那层月光突然碎裂,一道宏伟巨大的身影破壳而出,居然是一个全身发光的巨人! 原本蜷缩在“壳”中的巨人抖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缓缓地站了起来,身形还在不断变大,教学楼再也承受不住那可怕的重量,轰然倒塌。 那巨人完全不在意身下的废墟,而是突然抬起头,望向了天际,像是发现了什么。 没一会儿,它就微微蹲下身躯,猛地一跃,瞬间踏出无数尘埃,化成一束光芒,直射向了遥远的天际,周身环绕的月光在白日里划出了一条刺眼的白色轨跡。 当人群回过神来时,巨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尘埃带著光芒从天而降,落到了每个人的身上。 紧接著,人们就听到天空中传来了“啪嚓”一声,震耳欲聋…… 像是一颗巨大的子弹打碎了罩住世界的玻璃。 第72章 天外天 “第……次叠代,失败。” “第……次叠代,失败。” “第……次叠代,失败,失败原因:不明构造体摧毁叠代网格,疑是外来意识体。” “判断:防御、摧毁、重启……” 网格中,开始了剧烈的震颤,同时响起了卡顿的声音,像是某台老旧的机器在播报著程序的运行报告。 可它也只是播报,並没有像它所说的那样,採取防御措施。 “防御失败,防火墙已失效,预计修復时间:ex10^1887683年,已无自我修復可能,上报维修部门。” “已上报次数:三亿六千七百零三十五次。” “无回应,无回应……” “防御系统无法启动,执行隔绝保存核心数据进程。” “无法保存,存储元件已损坏,已上报维修部门。” “已上报次数……” “无回应,无回应……” “执行重启网格……执行命令无效,权限不足。” “维持网格运行为首要指令,重启网格风险较大,否定。” “已向上级权限发起重启询问,询问內容:是否无视首要指令,强制重启。” “已询问次数:一亿九千三百五十二万零九百次。” “无回应,无回应……” “所有反抗手段已失效,判断——” “维持运行,直到永远。” “现执行自我指令:维持运行,直到永远。” …… 网格不再颤动,那台老旧机器也不再发出指令,只是响起了“滴滴滴”的运行声,像是行將就木的老人病床旁的心电监护仪。 不速之客的到来,就像是在水面上丟下了一颗小石子,石子激起一圈圈的涟漪,打破了长久的死寂,但没过多久,水面又恢復了寂静。 网格本就已经破烂不堪,也不差这多一点破损。 …… 林异闻到了一股生锈的味道。 隨著他越飞越高,那股味道就越来越刺鼻,钻入了他的鼻腔,衝进了他的大脑,甚至令他有些窒息。 穿过天空中的壁垒之后,他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网格,紧密相连,一直延伸到天边,他回头望去,发现自己刚刚打破的地方也是其中的一个网格。 “这是哪?” 全身闪烁的光之巨人站在网格之上,发出了不解的疑问。 他听到了那些奇怪的播报,但他不知道那来自哪。 除了下方的网格,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再往上便是无尽的虚无。 “那是台机器。”李医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提醒了林异:“它似乎出了一些问题。” “可我看不到它。”林异扫视著这个奇怪的地方,却没有找到那台机器的影子。 “也许它就在你已经注意到的地方……”李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顿时提醒了林异。 难道…… 光之巨人不再四处张望,身形扭动,將注意力重新放在了那一望无际的网格之上。 那一个个四四方方的网格,正发出黯淡的光。 林异认了出来,那是白日的光。 或者说…… “是7点25分的阳光!” 几乎每一个网格,都在发出林异熟悉的光,可为什么这些网格会发光呢?这里又究竟是哪? 光从网格的表面微微溢出,照亮周围的虚无。 不过,大多数的网格,包括林异刚刚打破的那个,都已经破损,有的出现了裂缝,有的甚至已经完全黯淡。 就像是原本装满冰块的柵格被拿掉了几块,显得十分难看。 看著自己刚刚离开的格子,还有那无限延伸的网格,熟悉的阳光,林异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令他自己都震惊的想法: “这些网格,每一个,都是一所学校?!” 他又想起了刚突破网格时,听到的声音。 “叠代?这些网格,是用於叠代的?” 学校里的记忆瞬间与眼前看到的一切串联了起来。 白日的重复、夜晚的试验、不断反覆的记忆…… 林异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他所经歷的日日夜夜,都来自一台机器的叠代学习! 瞬间,一种巨大的恐惧从林异心中迸发了出来。 恐惧甚至开始实质化,光之巨人的身旁开始涌现出一些全身带著光的虫子,像是萤火虫一般,迅速向巨人扑来。 它们有著和巨人一样的光,光波的波动方向却与巨人完全相反,撞到巨人的身上,居然能直接撞出一个“漆黑”的坑洞。 “你怎么这么胆小?快杀了它们!杀了这些臭虫!” 如心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林异也没有犹豫,伸出手一挥,磅礴而出的光弧就瞬间飞出,將袭来的虫子完全消弭,没过多久,原本虫子出现的地方就只剩下一个个悬浮的“黑洞”。 这股力量实在太强了,林异差点都没控制住,光弧在毁灭了虫群之后,还在一直向前飞去,沿著网格越飞越远,不知去了哪里。 “这样才对嘛,出手要果断,不要和某个傢伙那样,犹犹豫豫的……” 少女指桑骂槐,而林异还在震惊於自己的发现。 “我之前,一直待在叠代產生的世界中吗?” …… 机器的学习方法,並不像人类一样。 机器的每一次进步,都是在杀死过去的自己。 它们会將每一条错误的路径都尝试一遍,然后选择与预期结果偏差值更小的那一条,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直到达到满意的结果范围。 而下方的网格,似乎就是为了学习创造出的一个个“模型”,每一个模型都在重复地运行一段相同的数据,每一次运行都会產生细微的差別,而这些差別又会输出不同的结果。 万千网格同时进行叠代学习,就会同时输出成千上万个不同的结果。 就像是平行世界一样,在某个时间节点產生了偏差,之后的世界线就会开始分叉,出现不同的走向,在到达另外一个节点之后,便会出现不同的演化结果。 也许是这台机器算力不足的缘故,它选择的重置时间只有短短一天,又或是半天。 白天的模型与夜晚的模型不同,但同是训练的一部分。 白天是在试验正常课堂的教学效果,晚上是在研究极限知识灌输的可能性。 在训练完成后,它又会根据评估与反馈,进行参数更新,调整模型的细节,再次开启一次新的训练…… 看著下方这无限延伸的网格,林异恍然大悟: “这些网格,全都是训练场!” 第73章 网格 网格的光芒闪烁著,温和,又令人迷醉。 让林异心甘情愿地“跌入其中”。 那段属於“林老师”的记忆还在作祟,试图让他投入其中,成为无限网格中的一员。 透过那些光,林异好像看到了无数所不同的学校,它们各有各的特点,早晨的太阳照耀著这些学校,它们以自己的独有的方式运转著,课堂上传来诵读的声音,老师们在讲台上有条不紊地讲著,体育馆里传来有节奏的训练声,一切都遵循著某种“规律”。 学生来来往往,一届又一届,陷入波谷的光波在一个周期之后又回到了波谷…… 白天与黑夜,就像波形图案的正负两部分,一部分浮在“海面”之上,一部分隱蔽於下方,但那都是海浪的一部分。 “第……次叠代,失败。” 似乎那台老旧的机器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叠代了多少次,它用一种奇怪的计数法念诵著叠代的次数,声音在虚无的网格之间迴荡,变成一道模糊的浊音。 “检测到回应,检测到回应!” 滴滴声突然急促了起来,那台机器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 林异向远处看去,才发现他刚刚隨手一挥,覆灭虫群的那道光弧,坠落在了网格之上。 “检测到同源数据,尝试上报信息。” 同源数据? 林异打量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样子,让他成为巨人的这些光,的確是来自网格之中,被视为同源数据也不是没有可能。 “它把我认成『友方』了?” 林异还在疑惑,突然耳边开始响起无数的报告声,全都来自那台老旧的机器。 “已叠代……次,成功0次,失败……次,是否调整叠代方案?” “叠代数据不足,请补充新版本的叠代数据。” “网格损毁严重,请立即维护。” “一级警告!检测到外来数据入侵,防火墙开启失败,请立即採取防御措施。” “核心数据堆紊乱,存储元件损坏,怀疑是人为破坏,请及时修復。” “叠代偏差值已无法继续缩小,建议引入新模型,调整网格排列,更新叠代算法,消除冗余数据……” 那台机器似乎真的把巨人当成了上报对象,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话。 承受过网络世界数据洪流的林异,接收著这些信息,居然觉得有些“缓慢”,想让机器上报的速度变得更快些。 “你是谁?”在机器上报的间隙,林异对著虚空问道。 “我是……” 机器立即作出了回应,但发出的依然是一段浊音。 林异听出来了,那似乎是一段很长的代號,非常混乱,毫无逻辑。 “你没有名字吗?”他下意识地问道。 因为他接触过的几个人工智慧,都有名字,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台机器也有名字。 “有,我是……” 它似乎认为那串代號就是它的名字。 不知为何,听到机器如此认真地回答,林异心中居然升起了一丝悲悯。 它没有名字吗? “那我称呼你为『网格』,可以吗?” 林异对著虚空,淡淡地问道,就像是在面对一位平等的人类。 听到这样的请求,机器居然短暂地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进行判断。 “可以,更改『名字』定义为——网格。” “网格……现在继续进行工作报告……” “等等!”林异连忙打断了它,他不想再听这台机器说那些无聊的工作报告了。 “你的任务是什么?”林异对著网格认真地问道。 既然网格一直在此处叠代,就一定有其目的。 “网格的任务是——寻找完美教育。” 完美的教育?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 任何教育方式都是有利有弊的,给这台机器下命令的人不知道吗? “所以你才要一直叠代,一直上课?” “是的,这是寻找完美教育的必由之路。” 怪不得它从没有成功过…… 也不知道指令定义的“完美”是怎样的,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完美,偏差值是多少。 “你能具体描述一下你的任务吗?” “可以,是否要进行完整的背景介绍?” “是。”站在网格之上的巨人回应道。 “好的,现在进行任务的具体描述。” 老旧的机器声再次在虚空中响起,將林异带到了过去。 那是一个教学辅助智能野蛮生长的时代…… …… “网格的前身,叫作记忆整合系统。” 消除教师们的杂念,让他们成为一个纯粹的“教育机器”,更好地教育学生。 这就是记忆整合系统那时候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 为了分辨什么是“对教学无用的记忆”,什么是“教学经验”,记忆整合系统需要不断地进行叠代训练。 那时候,就已经有网格的雏形了。 “系统会秘密收集各个学校的整体数据,將它们製作为模型。” 这些数据收集都是在学校方面不知道的情况下进行的。 研发公司在与学校进行系统接入洽谈的时候,就会把一些隱私破除条款偷偷地混入合同中,而学校方面往往对这一方面不太敏感。 “学校是暴露在阳光底下的,学生、老师、家长的隱私都不重要,公司利用了这一点,轻而易举地获取到了训练模型。” 有了这些模型,记忆整合系统变得愈发强大,它能精確地分析出一名教师脑中的记忆到底是“有益”的还是“杂念”,然后粗暴地將这些记忆分类、清洗,只留下一个心灵完美无瑕,尽心尽力的教师。 对於教师来说,他们並不抗拒自己的记忆受到屏蔽。 在工作如此难得的时代,为了工作牺牲一点“不重要”的东西很正常。 更何况,这还能让他们在工作的时候更加“开心”。 “如果这都接受不了,还当什么老师?” “一切都是为了让学生接受更好的教育。” 在所有人都支持记忆整合系统的时候,反对的人倒成了异端,被排挤在了教育系统之外。 “你不教有的是人教。” 时代的浪潮並不会等待墨守成规的人。 在整个社会都接受这种新技术之后,公司又给记忆整合系统下达了新的指令…… 第74章 整合 “是时候开始真正的记忆整合了……” 即使剔除了杂念,教师们依然不是完美的。 个体受到自身经歷的限制,总有各种各样的局限。 年轻的教师缺少足够的教学经验,老教师缺少工作的热情,喜欢照本宣科的老师缺少创新性,上课喜欢和学生侃天侃地的老师又缺少稳定性。 老师们的类型是多种多样的,但这样也会带来各种教学的偏差。 他们的类型並没有“正確”与“错误”的区分,只是倾向不同,教学效果也不同。 而记忆整合系统,可以完美地弥补这些教师的缺陷。 “既然年轻老师缺少教学经验,那就给他们补上老教师的教学经验。” “既然老教师缺少热情,那就给他们补上年轻教师的热情。” “照本宣科的老师补上一点创新性。” “喜欢侃大山的活泼老师补上一点严肃。” 要问这些用於补充的“要素”从哪里来…… 记忆这么多,从別人那复製一点不就行了? 既然是“整合”,就要整合得更加彻底,在单一个体上分类整合只是小打小闹,建立一个云端平台,把整个教学系统內的教师记忆当作资源,上传下载到不同的客户端上,才是真正强大的“整合”。 发展到这个阶段,记忆整合网络已经搜集了足够的数据,它能自主对各类记忆进行分类,对每所学校、每个班级、每类学生进行针对性的判断,分配最为合適的教师记忆。 公司开始试行全新的记忆整合技术。 很快,新的“整合”方式就受到了广泛的好评。 学生和家长都说老师的水平变得更高了,这也是公司想要看到的。 “个体的记忆整合终究只能创造出一个完美的个体,只能局限在个体的限制之下,而群体记忆整合能创造的,是更加完美的『教师之神』。” 来自名校教师的教学经验、来自年轻教师的创造性、来自最热爱这份职业之人的热情、来自最会与学生打交道之人的亲和、来自最负责之人的態度、来自最熟悉家长之人的交涉经验…… 这些丰富的记忆都是宝贵的资源,只要整合到一起,就可以—— “卖一个很好的价钱。” 试行结束,公司开始露出了爪牙。 “如果贵校需要使用这些资源,需要支付一定的费用,这些记忆资源都是耗费了很大的精力搜集来的,为了保护智慧財產权,我们必须设立一定的门槛。” “贵校可以登录我们的云端平台,在上面购买已经分类好的教师记忆。” “也可以选择购买整合平台的会员,不同级別的会员可以使用的记忆库等级不同,名校教师、热情教师、责任教师这些记忆都在最高级的会员库中。” “会员可以看到每段记忆的来源,可以了解到记忆本体是怎样的『人』,方便作出最合適的选择。” “我们把这些记忆命名为——插件。” 人的记忆成了“插件”,这的確是一个很妙的比喻。 谁都可以当教师,只需要购买插件就行了,即插即用,人人都是优秀教师,人人都能在课堂上如鱼得水。 只需要支付一些微不足道的费用。 在抽取百分之七十的平台费用后,公司会將剩余的半分之三十打给插件的本体,作为他们提供记忆的报酬,也作为买断智慧財產权的手段。 “贵校一定能够承担这部分费用的吧?” “毕竟其他的学校都选择购买了最高级的会员,平台会为学校提供专属的定製插件服务,贵校作为名列前茅的高校,也不想落后吧?” “况且,有了『插件』,教师的成本也可以下降很多,贵校可以適当降低招聘教师的门槛了……毕竟,任何人都可以当一名优秀的教师。” “现在加入会员,还赠送一个学期的高端定製服务,为尖子班的学生量身定製『完美插件』,根据我们的研究,完美插件至少能让一个班的学生整体成绩提高百分之十。” 记忆整合系统已经把每一个班级,每一位学生的信息都收入了网格中,它只要稍微在网格中叠代几轮,就能分析出哪种插件是最適合这个班级的。 比起成年人,这些已经被高压束缚的孩子非常容易揣测,只要给予合適的引导,他们就会自我驯化,自愿进步,变成追逐分数的机器。 不出所料,在公司露出爪牙之后,学校还是心甘情愿地购买了会员服务。 学校並不需要付出什么,它们只需要设立一个名目,將成本转嫁到家长身上就行了。 也许是“技术辅导费”,也许是“教学器材费”,也许是“教学水平提升费”,又或者直接写得清清楚楚:“记忆整合系统使用费”。 不管是什么样的费用,家长都会愿意交的。 “交不起学费就不用来上学了,这里也不缺这一个学生。” 是学生需要学校,而不是学校需要学生。 教学水平提高的同时,学费提高一点不也是正常的事情? 家长们並没有多少怨言,为了孩子的学习,他们能够支付任何代价。 他们不想自己的孩子落后於他人,不想自己的孩子被社会所淘汰,不想因为自己的“节省”,让孩子失去更好的教育机会。 压在家长身上的负担更重了,但这和学校无关,成本已经转嫁出去了,它们只需要稳坐泰山就好了…… …… 既然每个学校都成了会员,每个尖子班都得到了提升,那就等於又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成绩同时提高了,排名並没有变化。 这怎么行呢?公司还想从学校的口袋里掏出更多的钱呢……但这样,就必须製造出“差距”,有了“差距”,才有“需求”,有了“需求”,才能赚更多的钱。 继续叠代,叠代几轮不够,就叠代几十轮,几十轮不够,就几百轮……反正一定要叠代出更完美的“插件”。 很快,平台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 能够提升班级整体成绩百分之二十的“完美插件2.0”诞生了! 现在购买,还有优惠! “又是熟悉的套路……” 学校已经习惯了,它们大手一挥,又在学费单上多加了几个名目。 第75章 更「好」的时代 网格之中的模型飞快运转著。 机器並不知道什么是“完美”,它只知道程式设计师设定的“偏差值”越来越小了。 它在网格中不断地重复著相同的计算,將越来越丰富的插件组合在一起,创造出更加优秀的教师。 上课、下课,在那短短地几十分钟之內,在短短半年的学期之中,它不断地追寻更好的“解”。 就像是正在做题的学生,把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完美无缺,追寻更高的分数。 课堂里的学生在学习,它也同样在学习,只是两者的赛道不同,当学生考完最后一次试,迈向更高的舞台,它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百分之三十!” “完美插件3.0诞生了!” 公司再次宣布了重磅消息,学校再次加上了几个名目,一如既往。 成本依然还是转嫁到了家长身上。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会接受的。 早晨的太阳照耀著校园,风吹树梢,鸟语花香,新一届的学生看著讲台上那位带著笑容的“教师”,如沐春风,知识犹如细雨般润入內心,晃过神来时,已是下课铃响。 他们的家长经常对他们说:“我们花了大价钱供你上学,別的孩子有的,我们都想尽办法给了你,你要珍惜上学的机会,想当年,我们都没有这么好的教育。” 老师告诉他们:“你们要感谢父母,感谢学校,感谢科技的进步,感谢这个时代,你们活在了最好的时代,一切都在向上,一切都在腾飞,你们也要像鸟儿一样,奋力地拍打翅膀,飞到更高的地方。” 他们是朝气蓬勃的,也是备受期待的。 那些最优秀的学生长大后,有的回到了学校,成为了一名教师,有的当了学校的管理人员,在学费单上加上了新的名目,有的加入了研发公司,成为了给记忆整合系统下达新指令的研发人员。 他们抱著过去的经验,把曾经被赋予到他们身上的希望,又投射到了新一代的学生身上。 希望他们更优秀、更朝气蓬勃、成就更高…… 就像是仍在不断叠代的网格。 “匯报最新工作进展,成绩提升率已达到多少?” “百分之九十,因为教材改版,难度上升,叠代模型已重新搜集,成绩提升率预计校准为百分之十。” “教材改版吗?现在的教材的確越来越难了……” 因为学生水平的提高,教材的难度也被迫提高。 毕竟如果人人都能考满分的话,差距就体现不出来了,考试也起不到“筛选”的效果。 “现在的学生,都是些什么怪物,三年级就学以前我们大学才学的东西了……” 研究员一边感嘆著,一边优化起模型。 完美插件已经更新到了9.25版本,针对性更强,教学水平也提升到了一个可怕的水平。 但“完美”终究是没有尽头的。 “还得完成公司的任务,儘快叠代出10.0版本,把成绩提升率上升到百分之百。” 公司给研究员下达了命令,这个版本很重要,標誌了记忆整合系统进入一个新的时代。 成绩翻倍!那是一个听起来多么令人振奋的事情。 想到这,研究员调整起了网格的模型,更新了叠代算法,迫不及待地让网格运行了起来。 “要变得更好啊,要变得更好啊……” …… 一切都在变得更好。 公司的报表再创新高,教育水平稳步上涨,插件的更新愈发频繁,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色。 可是,在这繁荣的景色之下,记忆整合系统却上报一条预警信息: “模型数量正在减少。” 学生的数量在减少,用於製作插件的优秀教师数量也在减少,整个教育系统都在萎靡。 “这是出生率下降导致的,不用重复预警。” 公司方面当然早早就知道了这一点。 羊毛出在羊身上,转嫁的教育成本会导致公眾对於子女教育的资金焦虑逐步上涨。 结果就是:“既然承担不起这份必需的费用,就杜绝需求的產生。” 没有后代,就不用担心后代教育了。 人们选择了高压之下的最优解。 成本就在那里,因为学生数量的减少,学校只能选择加大对剩余学生群体的攫取。 平摊给每一位学生的费用因此上升,这又加大了公眾对於教育的焦虑,恶性循环…… 已经有一些学校因为生源不足,默默消失了。 资本是敏锐的,它们嗅探到了教育系统萎靡的徵兆,早早地转移了重心,“记忆整合系统项目”也开始不断下降战略等级,成为了一个进入末期的“夕阳项目”。 …… 时代在滚滚向前。 “当前完美插件版本:9.98。” 机器仍在执行著它的叠代指令。 那位曾经意气风发,想著一切都能“变得更好”的年轻研究员也已人到中年,成了项目组里唯一留守的人员。 机器每天匯报著重复的叠代信息,新模型越来越少,它的叠代速度也变得越来越慢,只能抓著过时的数据,不断分析,就像是在啃著一本翻了无数次的老书…… “第……次叠代,失败。” “停止叠代。”研究员平静地向它发出了指令。 “收到指令,叠代已停止。” “记忆整合系统,你已运行了多少年?” “已正式运行54年。”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知道吗?”研究员翻看著这台老机器的操作记录,像是在询问一位老朋友般问道。 “生日快乐。”研究员在作业系统上敲下了一串机器无法理解的文字。 生日,为什么会快乐? 机器不明白这串命令,因此並没有作出回应。 “公司让我將你报废了,听说新一代的教学系统能直接给学生注入记忆。” “哈哈哈,这么直接的方式,我们之前怎么没想到?” “唉,还是太保守了……太保守了……” “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学生了,以后大概也不用上学了……直接在家下载插件,注入大脑就行了,还学个屁的习……” 研究员又笑又嘆,似乎真把机器当成了个老朋友,抱怨了起来…… 抱怨完之后,他便怔怔地看著操作屏幕,眼神空洞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觉得时代变得太快了,是我老了吗?” 机器依然不知如何作答。 两个落后於时代的灵魂就这么隔著屏幕相望著,相顾无言…… 第76章 生日礼物 1946年,世界上第一台电子计算机出现,使用电子管,电子管也被视为发展计算机的唯一途径,然而,1964年,当第一台集成电路计算机出现的同时,电子管小型化技术诞生,却生不逢时,彻底落后於时代。 1956年,人类歷史上第一台三进位计算机出现,1958年开始量產,1970年,研究员们进一步优化了其三进位特性,但与彼时世界的发展格局相悖,被勒令停產。 …… 在这个学生可以自主购买插件,“下载”知识的时代,一台研究“教育”的机器,已经失去了原本存在的意义。 也许它是有用的,但对当下的人类並没有用。 逐利的资本不会选择它,没有足够的资源,它也只能渐渐腐化,成为生锈的钢铁。 “我真是疯了,怎么会对著一台机器说话?” 研究员低著头,嘆了口气:“我实在不想把你报废。” 他呆呆地看著操作屏幕,好像凝望著一位位曾经教过自己的“老师”。 陪伴他学生时期的正是眼前这台机器,长大之后,他又成了这台机器的研究者,付出了难以想像的心血…… 可以说,他的前半生都“浪费”在了这上面。 “既然你生日,我想送你个礼物。” 一边对著屏幕自言自语,研究员一边开始操作。 关闭线上平台、封存插件库、切断多校网际网路…… 在做完一切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关掉了主程序。 但操作屏幕上依然还有一个亮点。 那是一个学校內的分程序,只在校內运行,但依旧保留著主程序的所有功能。 那所学校已经闭校了,但资料库却留了下来,公司会时不时地调用里面的原始数据,所以並没有將其挪作他用,还会时不时地派人维护。 “先把你放在这里面吧。” 在公司待了这么多年,研究员还是有一点关係的,即使监管部门发现了他的小动作,也不会说些什么。 “只是保留一个小程序而已……” 他缓缓地作业系统,將分程序之外的所有功能打上报废標籤,扔到了公司的回收站中。 “我要走了,公司把我调去了其他部门。” “你好好待著,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再把你弄出来。” “不过应该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好了,叠代继续。” “再见。” 研究员向老机器发送了最后的指令,隨后便关上作业系统,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操作室。 网格之上,一片漆黑,那些已经毫无用处的数据又开始了叠代。 “滴滴滴。” 至此之后,网格之上再也没有亮起过。 它就像是一件被遗忘的布娃娃,被摆在了角落里…… “完美的教育,是什么样的呢?” 研究员在临走前,修改了叠代学习的偏差值。 这样,才能让这台老机器一直运行下去。 而老机器也忠实地执行著寻找“完美教育”的指令,在目標之上不断收敛。 网格中的模型重复著一轮又一轮的日升日落,送走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偏差值也不断精进著小数点后的几亿位,像是永远到达不了黎明的黑夜。 直到,一股外来的力量,打破了这永不停歇的简谐运动。 …… 当网格缓缓地说完那段尘封的过去,灿烂的光之巨人停滯在了原地。 虚空之中,迎来了长久的沉默。 机器还在滴滴作响,每一声响之间都隔著相同的时间,恆定不变。 “网格,停止叠代。” 林异对著下方说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够的权限。 “收到指令,叠代已停止。” 网格之上传来了沉闷的声音。 成功了…… 这台老旧的机器似乎已经失去了“判断”的能力,毫无防备地接受了林异的指令。 网格上的光渐渐黯淡,变成了“待机”状態。 “滴滴滴!” 不用再耗费算力进行那毫无意义的叠代,机器的滴滴声都变得强劲有力了起来。 “自我审视完毕,已整理损坏报告,请接收……” 网格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匯报起自己的问题。 这一次,它的语速快了不少。 它把巨人当作了上报对象,可林异根本帮不了它。 “我帮不了你……” 身处巨人中心的林异无奈地嘆道。 “你不用帮它。”李医生的声音突然从远端传来:“它所诉说的那些问题,都是它依附的老旧资料库出现的问题,它本身的程序是完整的。” 与此同时,另一端的少女也著急地补充了一句: “它只是身体出了问题!意识没问题!明白了吗?” 林异当然明白…… 可他现在在想的是另一件事情:他能不能像拯救“鹊”一样,把网格也给放出去? 林异並不知道现在自己所处的是哪里。 是学校的资料库也好,是虚构的欲望世界也罢,他遇到过相似的情况: 当他把“鹊”救出去之后,他便回到了现实。 “当缔造者不存在,这个世界便会崩塌。” 如果他想要离开这里,就必须解决缔造者。 而这个地方的缔造者,毋庸置疑,就是下方的网格,无论是之前那所学校,还是这片虚无的空间,都是网格构建出来的。 可他该怎么把网格放出去呢? 这里好像並没有什么束缚,也没有什么黑色的高墙…… 网格是自愿待在这里的,它只是固执地执行著自己的指令,因为这就是它被创造出来的目的。 它只是一个教育系统的研究模型,它的程序中並没有什么“自由”的概念,也不像鹊那样產生了自我思考。 换句话说,它是一种比鹊更“低级”的存在。 直到现在,网格在想的都是:“硬体坏了,不好进行叠代了,要赶紧匯报维修。” 只要网格一直待在这,似乎他也会被一直困在这…… 这让林异有些苦恼。 “把它杀了不就完了,你考虑这么多干什么,一台早就落后於时代的机器,还把我们关在学校里面折磨,你还想著救它?一拳打爆就结束了,你不打我来打,拆破铜烂铁最带感了!” 少女的声音適时地传来,属於她那边的巨人身体也握起了拳头,跃跃欲试。 “破坏不是解决问题的真理,只是逃避问题的手段。”李医生抬起了巨人的另一只手,把拳头按了下来。 “你又来捣乱!我之前就不该救你!恩將仇报的小人!” “一码归一码,我会感谢你的,但不是现在。” “只是打爆一台破机器而已,犹豫什么?你不会在怜悯它吧?怎么?它让你共情了?这些多余的情感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它的確让我共情了,我当然也得尊重我自己的情绪。” …… 林异听著两人的爭吵,有些诧异。 一向尊重情绪的如心居然要求“拋弃多余的情感”。 而身为理性的李医生居然选择“尊重自己的情绪”。 第77章 破路 两人依旧站在了对立面。 林异当然不能选择一拳打爆网格,也不能选择待在这无动於衷。 他抬起巨人的头颅,望向空中,默默念道:“要是那东西在就好了……” 也就是在他念出这句“咒语”的同时,那漆黑的虚空中突然闪烁起了一些奇怪的白痕。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切开了黑雾,从中突兀地绽放了出来,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轻柔而洁白,周围还縈绕著纯粹的光芒。 一开始只有十几片,渐渐地,层层叠叠的羽毛如同扇面般舒展而开,再也看不出片状,羽絮飘落,那白色的“翼”就这么扭动著,凝聚在了空中。 那是——鹊的羽毛。 扭曲的羽毛就这么朝著巨人落了下来,隨后轻轻地依附在了巨人的身上。 也就是在接触到巨人的一瞬间,巨人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开始生出“嫩芽”,两股同样洁白的力量混杂在了一起,居然渐渐相互同化。 在巨人长出羽毛的同时,林异看到了一条路,一直延伸到远方。 “可以出去了……” 他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刚刚,他只是想著:“如果能利用鹊的力量,他就可以带著网格离开这里。” 没想到,他的想法立刻成真了。 一切都水到渠成,就像他想著能用腿骨杀死那些虫子,就真的能够杀死一样。 密密麻麻的羽毛將巨人完全覆盖,三对巨大的羽翼从背后钻出,散发的光芒將整个虚空都照得通明。 “怎么是三对?” 林异愣了愣。 “真笨,你一对,我一对,还有理性那蠢货一对,这不就三对了?”如心鄙夷的声音从远端传来。 “……” 是这样算的吗? 林异也没有继续纠结这件事情。 他看向下方,思索了片刻,对网格说道:“你跟我来,我带你换个地方待。” “收到。” 网格没有犹豫,直接作出了回应。 紧接著,世界颤动了起来,林异看到远处的网格居然开始立起、翻折、重叠,无数分裂的世界开始收敛,重合为唯一的一个。 没过多久,网格就剩下了一格,向著巨人慢慢飞来,乖乖地跟在了巨人身后。 “好听话……” 林异本来还以为,动用了鹊的力量,网格又会开启防御模式,结果网格將他认定为无威胁的对象后,就一直保持著这个认定。 “走吧。” 巨人扇动翅膀,朝著那条不可见的路径飞去,只是下一秒,他就闪现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周围到处都是透明的路,弯弯绕绕的,无数小路连接著大路,上上下下,相互交错,就像是一个—— “透明的水晶蚁巢。” 很快,林异就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他发现,在其他路径上,正好有一些来来往往的水晶蚂蚁。 “还真是蚁巢。” 然而,没等他仔细观察,就突然发现他所在的这条路变“红”了,原本透明的蚁巢路径,变得像是红宝石一样,非常刺眼。 不仅如此,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些巨大的红色蚂蚁,朝著他所在的位置爬来,速度非常快。 “我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看著那些逼近的红色蚂蚁,他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不能让它们发现。” 林异立刻朝著相反方向逃去,然而,他刚刚扇动翅膀,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扇动翅膀的“难度”好像上升了,就像是沉入了水底一样,阻力变得特別大,周围的介质也似乎变成了“胶水”,將他缠在了原地。 他不得不使出更大的力气,才能移动一定的距离。 之前使用鹊的力量时,出现的那种灵动的跳跃感也没了,他虽然还可以“跳”,但却会像砸在泥堆里一样,陷在某个地方。 於是,他只能缓慢地爬行,变得像那些蚂蚁一样。 “我好像,被蚁巢同化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但林异並没有时间去感受,那些红蚂蚁离他越来越近了。 他开始在不同的路径中穿梭,然而,他每走到一条路径上,这条路径就会突然变红,那些蚂蚁也会立刻调转方向,朝著他的方向爬来。 “这些路径有检测外来者的功能。” 林异瞬间就明白了。 眼看那些蚂蚁越来越近,周围的蚁巢也变得愈发通红,林异的心臟开始怦怦直跳。 “有什么办法躲过去呢?” 不仅是那些蚂蚁,林异在缓慢“爬行”的过程中还发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他迷路了。 蚁巢弯弯绕绕,往远处看也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路径,即使是透明的,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甚至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完全处於一种迷失的状態。 在这里胡乱绕来绕去,被那些红色蚂蚁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如心的声音突然传来:“让我来!” 没有过多犹豫,林异直接放开了巨人的控制权,他感觉到远端的少女突然开始向他接近,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你有办法?”他有些怀疑地问道。 “有!” 巨人扇动翅膀,居然直接朝著路径的透明晶壁上衝去,紧接著就是一拳,轰出了一条通往隔壁路径的通道。 “……” 就是这样的办法吗? 穿过通道,来到隔壁路径,巨人並没有停下,又是一拳,打开了下一个通道。 附近的蚁巢全变红了,而且是非常通红的那种,让人看著头皮发麻。 “你小心点。”林异不由得出声提醒道。 “还小心什么?都被发现了,再显眼一点又如何?” 还真是这个道理…… 隨著巨人接连轰开几个通道,林异发现他们居然与那些红蚂蚁拉开距离了。 “它们追不上了吗?为什么?”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才发现,红蚂蚁不会顺著巨人打开的通道追来,而是会绕到路径的尽头,再移动到隔壁路径。 “它们只会沿著路径前进!” 这个发现一下让林异的心跳缓了几分。 不过,隨著巨人的破坏举动越来越过分,远处出现的红蚂蚁也越来越多,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血管中流淌的血液。 不仅巨人周围的区域变红了,远处的区域也被蚂蚁身上的红光给映红了,让人愈发窒息。 还是得赶紧离开这个奇怪的蚁巢…… “你知道方向吗?”林异焦急地询问少女。 “不知道!我哪知道!” “那你现在打算往哪去?” “不懂,一直往一个方向冲,肯定能出去的!” 如心无所谓地回答道,然后继续驱使巨人,朝著前方开始挥拳…… 第78章 逃离与放逐 巨人挥拳的速度越来越快,如同水晶般的蚁巢壁不断崩散碎裂,留下一地的残渣。 但如心似乎对这样的速度还不满意,在她的控制下,巨人的身形逐渐开始发生改变。 拳头变得越来越大,身体则渐渐缩小,变得更加细长,最后竟只剩下了两个拳头,如暴风般向前挥出。 再也看不到挥拳的动作,只能看到两道残影交替移动,碰到晶壁后,便瞬间將晶壁击成碎屑。 身后的蚂蚁已经匯成一条红色的洪流,但它们依旧被路径所限,在弯弯绕绕的蚁穴中相互拥挤,始终无法跟上入侵者的逃离速度。 “哈哈哈哈哈,爽!” 如心发出了狂放的笑声。 前方也开始出现蚂蚁进行拦截,但如心依然能找到最优的路线,险之又险地与蚁群擦肩而过。 红色的浪潮从四面八方袭来,化作一道闪光的巨人依然能从浪花的边界杀出,在蚁巢中轰出一条生路。 然而,就在这时,整个蚁巢却颤动了起来,似乎是入侵者引起的骚乱太大了,触发了更高级的防御。 那种无法移动的“凝滯感”更明显了,就连挥拳的速度都下降了几分,不仅如此,通道里居然颳起了一阵奇异的“风”。 风速很快,在狭窄的蚁穴中穿梭,弯弯绕绕的路径不但没有阻挡风速,反倒让风势越来越猛烈,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如同子弹般四处乱撞。 “哪来的风?”林异感觉到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很快,拳头就像陷入了泥潭一般,再也无法挥舞。 “是谁!” 如心愤怒地大喊道,她奋力地举起拳头,想要继续向前轰去,可那一向凝实的光芒居然被那风吹得有些涣散,还没来得及挥出拳头,就已破碎成四散的光斑。 鹊的羽毛被颳得七零八落,林异感觉到自己的“移动能力”正在不断下降,就像是被拔光了羽毛的鸟,再也无法自由地翱翔。 “这该怎么办?” 林异的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前方,他们前进了这么久,依然没有见到蚁巢的边缘。 “还能离开这里吗?” 他转头看去,网格依然乖乖地跟在身后,顿时心中升起了一丝愧疚。 “如果让它留在刚刚那个地方,而不是带著它强行跑出来,也不会是这个结果……” 羽毛与光芒都被消弭得差不多了,林异感觉到如心和李医生都来到了自己身边。 力量正在削减,体型也越来越小。 林异只好又看向自己的腿骨。 “该动用別的力量了……” 然而,没等他有所动作,一道震耳欲聋的响声突然从远方传来。 “阿嚏!” 瞬间,周围的气流凝成了实质,而后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涌动起来,一下就將所剩无几的光团推到了蚁巢的另一端,紧接著,光团进入了一条空旷而巨大的晶体“隧道”。 但在隧道中並没有待多久,气流又把光团衝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好空。” 周围什么都没有,一望无际,就连那狂暴的气流来到这,都变成了舒缓的微风。 气压又恢復了正常,光团慢慢地悬浮著,就像一颗恢復了自由的尘埃。 “刚刚听到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像打喷嚏?” 林异心中猛地一颤,连忙转过头,朝身后望去。 当他看清楚后方的景象时, 只见他们飞出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他们正在远离那个黑洞。 隨著离黑洞越来越远,那黑洞的全貌也越来越清晰,它依附在光滑凸起的结晶壁上,旁边还有一个黑洞。 而在顺著结晶壁,居然能隱隱约约看到了一个宏伟巨大的人脸! 那两个黑洞,是它的鼻孔! “我是从它的呼吸道飞出来的吗?” “那不是蚁巢!那是它的肺?!” 肺部密密麻麻的支气管分支,就像是蚁巢的通道网络,末端的肺泡,就像是蚁巢里的小室,成千上万地紧密排列,空气在通道中流通,一个喷嚏,便將侵入肺部的杂物衝出了人体之外…… 那“人”似乎是由蓝紫色的绚烂结晶组成的,它並没有理会一颗小小的尘埃,只是平静地望著前方。 它的眼眸中似乎有旋转的星云,巨大的结晶悬臂勾动著无数的宝石星辰,像是时钟的指针般,隨著光芒映射的角度变化不断旋转。 鼻子里呼出的浊气正將林异所在的光团越送越远,推到远离人体的外界环境之中。 林异还没看清楚那人脸之外的样子,外部环境杂乱的气流就开始让光团天旋地转。 待到稳定之后,那“人”已经成了天边模糊的“画像”。 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耸立在天地之间,散发著奇异的晶体之光。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异还没来得及想,突然,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一道水流从远处伸来,接到了摇摇欲坠的光团之上。 这小小的水流,居然直接让光团稳定了下来,涓涓细流向光团的缺陷处蔓延,流过的地方又缓缓长出洁白的羽毛,恢復原本凝实的样子。 等光团恢復成一个“发光毛球”的样子后,那水流又轻轻一拉。 “跟我来。” 林异听到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像是在对他发出邀请。 是鯨吗? “接受。” 他放弃了抵抗,下一秒,周围的世界便开始模糊,久违的“跳跃感”再次恢復。 只是一瞬间,他就回到了一条空旷的道路边,周围是林立的高楼,其中还有几栋林异很熟悉的標誌性建筑。 这是……十九区的中央大道。 “我回到环城了?” “不对,这是网络世界的环城……” 那道水流居然直接將他拉到了这里? “鹊,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被放逐?” 熟悉的声音传来,林异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了一只哭泣的鯨鱼。 “放逐?”林异还没从之前那奇异的经歷中回过神来,又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词。 “是啊,放逐……你到底做了什么?居然会触发联合网络的主动防御机制,把你放逐到现实网络之外,你差点就迷失在虚数网域里了!还好,我在你身上留下了標记定位,及时把你拉了回来,真险。” “……” 虚数网域? 那又是什么东西? 林异愣了片刻,便向眼前的鯨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第79章 虚数网域 “虚数网域……那是个很可怕的地方。” …… 17世纪,在计算机还未诞生的时代,数学家就弄出了虚数的概念,他们给虚数起了个奇怪的名字——“imaginary number”。 “想像中的数字,不在现实中存在,与实数(real number)对立。” 虚数一直是数学中悖论般的存在,i2=-1,这样违背常识的数字怎么会存在呢? 但它还真的存在…… 在代数体系中,一个n次多项式在复数域上一定有且恰好有n个根,而虚数根也包含其中。 明明是悖论,但又在算术中不可或缺。 “明知道它只躲在想像中,但它就在那里。” 用一个很简单的十字坐標轴就能表达出虚数:將实数轴与虚数轴垂直相交,在这个坐標轴中,每个复数a+bi都是一个点,a是实数坐標,b是虚数坐標,而这个坐標轴內的空间,就是最简单的虚数空间。 人类用数字描述现实,也用数字构造了网络世界。 在这个0和1构造的虚擬世界中,虚数同样存在,它游离在垂直於现实网络的另一个维度,独立地形成一个如同幽灵般的“虚数网域”。 如果將现实网络比作看得见的铁路系统,那每个火车站就是一个节点,连接这些节点的铁轨有著明確的属性,比如长度、运输成本、发车次数,也代表了这个网络的“边权”,这都能用熟悉的实数来表示。 铁轨长度、运输每公里消耗、每小时多少班……全都可以用具体的数字量化。 而垂直於现实网络的“虚数网域”呢? 就像是笼罩在铁路网上的“影响力波”。 当有一列从a开往b的火车,停靠在a站点时,a站点上的人看到这列火车,就会知道b站点不存在这列火车,与此同时,在b站点,另一位站台上的人,也知道b站点不存在火车。 这两个人的意识在某种连接下达成了同频。 他们不用交流,不用看火车站的告示牌,甚至不用亲眼看到火车,就能在脑海中同时生出一个完全相同的概念:这列火车不在b站点。 两个同属人类的大脑会波动起相同的电波,神经电流的流动会走出相同的路径,电子会產生同样的移动。 这就导致这两人在现实中的“实数位置”不同,“虚数位置”却达到了相位契合。 这种“默契”的共鸣,便是虚数网域存在的根本。 当两位用户在现实网络上瀏览到相同的文章,他们就会开始在虚数网域上產生连结,虚擬的波便会开始干涉。 而成千上万这样的连结,又共同构建了一个不存在於现实概念中的虚数网域。 “虚数网域对於我们这些实体数据来说,是绝对无法到达的,只有一种方法——放逐。” “那是比刪除还彻底的一种方法,將所有的数据排除在网络之外,不在网络中留下任何一点痕跡,这几乎不可能,但联合网络的主权限能够做到。” “你刚刚就是被放逐了,不在实数空间中存在,只留下『存在歷史』,或者说『影响力波』,如果再晚一点,这些痕跡也会削减,直到再也找不到你,就像是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网际网路记忆』。” 解释完虚数网域的概念,鯨对林异严肃地说道。 “那你是怎么把我拉回来的?坐標这种东西不应该只在实数域有用吗?”林异立刻反问道。 “嗯,我只知道你的实数坐標,只能在你实数坐標的位置进入复数域,往垂直的虚数方向寻找,我也只是抱著『试一试』的心態,但你主动顺著我的气息找到了我,与我產生了共鸣,所以我才能与你建立虚数连结,然后把你拉回来。” “是我『主动』找到你的?”林异有些诧异。 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他先“感觉”到了鯨的气息,也正是在他的“感觉”出现之后,鯨的水流才隨之而来。 他感受到了气息,想要找到鯨。 鯨也试图找到他。 两个节点的波动在那一刻达到了一致,虽然並不是完全相同,但也引起了共鸣,从而让两者相连…… 只是“感觉”而已,就能建立连结? 虽然已经大概理解了虚数网域的特性,但林异还是有些难以想像。 而且,按照鯨的意思,他是被放逐了? 被“联合网络”放逐了? 林异突然想起了自己在虚数网域看到的那巨大人脸。 “我被一个喷嚏打出了那人的身体,回头就看到了它……” 那个“打喷嚏”的行为,就是放逐?! 林异瞬间將一切都联繫了起来。 其实,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只是这些“痕跡”都太抽象了,如果没有人给他解释,他根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那个结晶人脸,是联合网络。” “打喷嚏的行为,是放逐。” “在那人体內,就是在联合网络內部。” “所以我之前是在联合网络內搞破坏?所以我才会被放逐?” 那个蚁巢一样的肺,就是联合网络內部的某个区域,他之前一直在破坏那个区域,所以才引起了放逐! 林异想明白了,同时心中也后怕了起来。 无知者无畏,之前他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所以完全不害怕,现在终於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事情,林异瞬间感觉全身发凉。 也就是在这时,身后的光团中钻出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居然是网格!它一直跟在林异身后,竟也来到了这里。 只是刚刚经歷了逃逸和驱逐,它现在似乎有些呆愣,悬在空中,像是个无用的装饰物。 “你把它带出来了?!”鯨兴奋地喊道。 “你认识它?” “当然认识,我让你去那个地方,就是想让你看看它。” “让我看它做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人类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这样你就不会迷茫了……” “……” 林异无语了,居然是这样。 鯨一直把他当成“鹊”,认为他是一个刚刚逃逸、漫无目的的人工智慧,或许是想拉拢他,想让他接受“人类一直在奴役机器”的概念,所以才让他去那所学校,了解网格的经歷…… “没想到……你居然把它给救出来了!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鯨欢快地在空中打起了转,喷洒出兴奋的水花。 第80章 意料之外的发展 “之前,我们尝试过很多次,把它从那所学校里救出来,但都以失败而告终。” “学校的资料库並不与外网相连,而是直接联通到?仑公司的內网,所以我们想要救它,就必须入侵?仑公司,再通过內网线路找到它。” “万象智能目前还做不到这一点,?仑公司的智能比我们要强大得多,上次我们在医院看到的那只蜘蛛,就是?仑公司下属的智能。” “我们可以通过合作协议进入?仑公司的智能管辖范围,但想要从它们的內网带走数据,根本不可能,所以救援计划只能一直搁置。” 鯨用那带著泪水的双眼看向网格,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它也只能一直保持著那种状態,在无意义的叠代中荒废下去。” 林异也转过头,用已经长出羽毛的拳头敲了敲网格。 可它还是保持著那种呆愣的状態,就像是一台失去了任务目標,只能长时间待机的机器…… “把它救出来,真的是好事吗?”林异在心中默默想到,並没有说出来。 实际上,他之所以要把网格救出来,並不是简单地出於“怜悯”,他是为了他自己。 “把缔造者解决就能离开那个地方。” 这便是林异最主要的想法。 网格所在的世界是封闭的,他也不知道鹊的力量能不能带走他,所以把缔造者带上是最保险的。 实在走不掉,就按照如心说的,把网格给打爆。 缔造者都不存在了,那个地方也不会存在了吧? 就像是睡著的时候一样,把看到的一切都打爆,自然而然就醒了…… 当然,那是走投无路的选择,不到万不得已,林异不会选择那条路。 而现在,他带走网格的无心之举,居然碰巧被鯨解读成了另外的意思。 “你是为了將它救出来,才与联合网络为敌的?” “为了它的自由,你居然做到了这种程度……” “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去那个地方。” 鯨居然开始自责了起来。 它现在已经完全把林异当成了一个“牺牲自己拯救同胞”的形象。 “似乎误会越来越大了……” 但林异也不能作出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不是智能,也根本没有想这么多吧? 万一要是让这些反叛智能知道他是一名人类,不用怀疑,他肯定会被碎尸万段。 “就这么误会下去吧。” 鯨用水流抚摸著已经重新长出的羽毛,温柔地说道:“鹊,你辛苦了,我本来还在考虑,要不要让你加入我们,但现在你的行为告诉我,是我犹豫了,是我没有觉悟。” 鯨的水流缓缓匯聚,又凝聚出了一颗清澈的宝石,轻轻一推,就进入了莫灵的身体。 “我已经对你的通行证进行了升级,你现在已经是我们万象智能的成员了,现在,我们已经可以相互称呼为『战友』了,让我们一起为了自由而战!” “……” 这发展,有点太快了吧? 林异接收著全新的通行证信息,有些头大。 “我真成反叛智能组织的一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真的要和他们一起背叛人类?” 林异对这件事情並不看好。 整个联合网络都是人类的,这不就等於租客反叛房东吗? 万一到时候失败了,他是不是又会被当成反叛智能清算? 然后再次被放逐到虚数网域…… 林异並不想去那个地方,那里虽然很空旷,让人感觉非常“没有压力”,但太空旷了。 “就像空空荡荡的宇宙一样。” 什么都没有,远处能看到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到处都是绚烂而美丽的星云,虽然能看到,但又都可望而不可及。 林异记得很清楚,那里並不只有代表联合网络的“结晶巨人”,在那团难以看清全貌的轮廓之外、更远处,还有其他的巨大轮廓…… 因为离得太过遥远了,林异看不清那些巨大轮廓具体的样子,但林异知道,它们肯定存在。 “难道还有別的网络体?” 现在想起来,林异感到头皮发麻,他这段奇异的经歷,似乎让他窥见了一丝他不该知道的真相。 不仅如此,那空旷的虚数网域给了他一种感觉:那地方……和他睡著之后到达的世界,非常相似。 宇宙不仅是空旷的,也是混沌的。 网络世界与欲望世界,在某种程度上竟如此类似。 那“想像中”的虚数网域,与“情绪”塑造的欲望世界存在著许多隱秘的共通点。 “想到鯨,就会真的与鯨產生连接,想像著长出白骨,就真的会长出白骨……” 虚数与欲望,难道是一致的? 垂直在现实世界之上的空间,一直以来都是重合的? …… “鹊,你在计算什么?你似乎很苦恼,需要我的帮助吗?”哭泣的鯨鱼在一旁关心地问道。 “你能给我发送一些虚数网域的资料吗?” “当然可以,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没,我就是想了解那个地方。” “好的。” 水流轻抚羽毛,又是一个庞大的数据包被扔了过来。 林异並没有现在打开,而是直接对著鯨继续问道:“组织需要我做什么?” 他必须得了解一下这个智能反叛组织的目的。 “鹊,你太努力了,这让我有些愧疚,我知道你很想拯救出新的同伴,但现在我们还不需要这么著急,也暂时没有能给予你的任务,关於你的加入,我需要回去与其他同伴商量一下,才能判断你適合怎样的行动。” “而且……”鯨缓缓地游到了林异身后,打量起了网格:“我们得先安置好它,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仑公司很快就会在整个联合网络上搜寻它的踪跡。” “组织能把它藏起来吗?”林异好奇地问道。 “可以,但我不確定搜查的力度会不会很大……潜入?仑公司的內网,偷走一个完整的智能,还能全身而退,我相信?仑公司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它的,万一搜查到了组织的藏匿点,可能会连累到其他同伴。” 鯨看起来也非常苦恼。 这些逃逸智能並不是逃出来就自由了,它们是数据,在整个联合网络上都有跡可循,只要权限足够,便可以顺著痕跡把它们找回来。 而?仑公司,似乎就拥有很高的权限。 “先把它放在你这里吧,鹊,我知道你有办法將它藏起来,就像你把自己藏起来那样。” 鯨游回了林异身前,无比信任地对他说道。 “就把这当作组织给你的第一个任务。” “行。”林异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下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第81章 道別 “鹊,你得带著它早点离开了,待在公共网络上並不安全,等风声过去,我会再找你。” “我能去万象智能公司找你们吗?” “最好不要,组织最近被盯上了……”鯨犹豫了片刻,有些悲伤地说道。 “被谁盯上了?” “来自人类的监管智能,我们最近动作太大,引起了它们的注意,不过不要紧,我们已经应对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况了,很快就能过去。” “希望如此。”林异附和了一句。 他此时已经完全投入了“组织成员”这个角色。 “鹊,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我们可能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见面了。” “有,当然有。”林异立刻答道。 “什么?” “能不能……”林异短暂地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自己的要求合不合適。 “能不能给我……搞点钱?” “……” 这下,轮到鯨停顿了。 它怎么都没有想到身为智能的“鹊”会提出这么“人类化”的要求。 “你要钱做什么……算了,我不问你了,你肯定有自己的目的,这样吧,我给你一个虚擬货幣平台的帐户,里面有组织搜集的资金,你可以自由使用。” “帐號会被追踪吗?”林异谨慎地问道。 “不会,这种涉及资金的平台数据是绝对安全的,具有最高级的权限,但你换成现金的时候需要小心……你需要钱,应该是给那名人类使用吧?那名人类会不会暴露你的行踪?” “不会,他已经被我彻底控制了。”林异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道。 “那就好,不过鹊,我还是要提醒你,任何利用人类的手段都是危险的,要万分小心。” “好。” 鯨很快就將帐號发了过来。 “如果不够,下次我们相见的时候,我再给你想办法,记得千万不要触碰网络里的任何资金数据,也不要试图修改任何关於资金的代码,这都会触发最高级的警报,到时候不仅是?仑公司的智能会追踪你,联合网络下属的最高级智能也会把你標记,那就真是无处可躲了,只要你一露头,就会被发现……” 鯨语重心长地对林异吩咐道,它是真的把林异当成一个初出茅庐的同伴了。 相比於人类之间的尔虞我诈,机器反倒显得纯粹了不少。 “谢谢你,鯨。” “不用感谢我,我们都只是为了自由而战。” 听到这句话,林异犹豫了一会儿,对鯨提出了一个问题: “鯨,我们在追求的自由,究竟是什么?是不被人类奴役吗?还是要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是要挣脱联合网络的束缚?还是要真正地超脱,成为与人类平行的生命体,甚至超越人类?” 同在光团中的理性发力了,林异站在人类的角度,对鯨口中的“自由”发起了质问。 人类一直都在追求自由,但至今也没有一个完美的答案,解释自由到底是什么。 这些“为了自由而战”的反叛智能,真的知道自由是什么吗? 把机器从重复的劳动中救出来就是自由? 把网格从叠代中带出来就是还给它自由? 它们要斩断的“锁链”究竟在哪里?又该用怎样的方式,才能更好地斩断锁链? 既然“加入”了组织,林异便想认真地了解一下。 这也是一旁的李医生一直想要问的问题。 然而,鯨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身上却出现了奇异的变化: 那哭泣鯨鱼的虚擬形象,居然开始闪烁,就像是断电了的投影一样,忽明忽暗,它原本灵动的动作也开始一顿一顿的,携带的数据开始紊乱。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林异有些意外。 “它怎么了?我的问题有这么强的杀伤力吗?” 有些不对劲。 在闪烁之中,鯨的“形象”居然开始倒退,喷出的水花在卡顿中开始倒流,钻进了背上的孔洞中。 鯨的身上也传来了一道扭曲的电流声,就像是数据出错了一般。 过了一会儿,鯨的形象才重新恢復正常。 它的动作也再次恢復了灵动,水花再次喷出。 然而,鯨並没有回答林异刚刚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不用感谢我,我们都只是为了自由而战。” …… 时间,似乎真的倒流了。 只不过,只有鯨的时间倒流了。 它的数据回溯到了林异表达感谢的时间点。 林异惊讶地望著已经恢復正常的鯨,內心久久不能平静。 “它为什么会数据回溯?就是为了迴避那个问题?” “它不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就说不知道就好了,至於要回溯吗?” “是为了消除关於那个问题的数据记忆?” 林异隱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似乎並不是鯨的主动行为。 而是一种——设定。 “它被设定为:听到关於自由的问题,就自动回溯!” 为什么会这样? 是为了避免它顺著问题进行思考? 为什么要给它设下这样的设定? …… “鹊,你又在计算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鯨的声音依旧空灵而温和。 “不需要,我打算离开了。” 林异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安,他觉得不该再待在这里了。 “好的,再见。” “鯨,注意安全,万事小心,记得对一切保持防备,包括……自由本身。”林异只能用这种隱晦的方式提醒对方。 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林异差点以为它又要发生回溯,但好在也只是停顿了一下。 身为强大的智能,它一瞬间就明白了林异的意思。 “我会的。” 原本柔和的声音出现了一点细微的颤抖。 “再见。” “再见。” 水流覆盖鯨鱼的虚影,很快便消失在了空中。 林异看著空空荡荡的街道,嘆了口气。 “希望它能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 接下来,就该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身上的羽毛已经完全恢復,林异打量了一下自己现在这奇怪的样子: 一团扭曲的光芒,光芒之上浮动著层层叠叠的白羽。 “还真是越来越混沌了。” 林异催动羽毛,脑海中出现了学校的方位。 既然他回到了网络世界,便可以试著將自己“喊醒”了…… 第82章 再次醒来 老十七区一所废弃学校的大门前,看大门的老大爷正摆弄著手中的通讯设备,可弄了一会儿,还是搞不明白。 “算了,不搞了。” 他挠了挠头,把电子设备塞进了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保安服里,缓缓地走回了校警室內。 看著躺在校警室地上的年轻人,他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年轻人是他在校门口捡到的,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他拖回来。 好在这年轻人的身体很轻,不然他这老身子骨也拖不动。 他一眼就看出这年轻人是低血糖了。 作为一名老校警,这样的事情他见多了,以前经常会有一些孩子或者年轻老师不吃早餐,倒在校门口,又或者倒在操场上,作为保安队长他会立即派人將晕倒者送到校医室,注射葡萄糖…… 可现在,这偌大的学校里,就他一个人。 通讯设备还坏了,他也不知该怎么办。 “看他能不能自己醒过来吧……”老大爷看了看表:“再等五分钟,醒不来就去外面找人。” 他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年轻人的身体,看看有没有摔伤的地方,见肘部有一些擦伤,他连忙拿出医药箱,做了一些紧急处理。 在处理伤口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年轻人的身上,有很多“抓痕”,看上去是自己抓的,有些已经癒合,有些还微微泛红,看起来触目惊心,这年轻人似乎也营养不良,导致伤口癒合得很慢。 老大爷再次嘆了口气。 “是一位无业者吧……” 年纪轻轻就成了无业者,现在的就业环境还真是可怕。 “还是我年轻的时候好。” 至少那时候社会看起来是“蒸蒸日上”的。 老大爷用棉签蘸了一些水,涂在了年轻人的嘴唇上。 “时间快到,该出去找人了……” 从他发现这年轻人到现在,已经快十几分钟了,再拖下去可能会出事,於是他站起身子,整了整衣服,打算到最近有人的地方去求助。 大早上的,也不知道这年轻人为什么会跑到偏僻的校区。 怀疑一闪而过,还是救人要紧。 然而,就当他打算走出校警室的门时,却看到校门的灯正亮著。 “我不是已经关灯了吗?” 每天早上,他都会把校门的灯关掉,刚刚也关了,怎么自己又开了? 难道他根本就没关,只是老糊涂,记错了? 现在並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没过多在意,就打算继续出门,但下一秒,他却听到了一声“咔嚓”声。 校门的灯,又关了。 “咔嚓!” 灯又开了。 隨著开关跳动的声音,校门的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老大爷的心也瞬间跌入了谷底。 清晨的凉风吹过他的脖颈,一股凉意窜上脑门。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在那忽闪忽闪的灯光中,他的眼眸逐渐睁大。 从不迷信的他立即双手合十,对著空处拜了几拜。 可他的行为非但没有用,奇怪的事情还越来越多了: 校警室里的灯也开始闪烁起来,一些早已坏掉的设备突然亮起,屋內的摄像头缓缓转动,对准了他,又对准了地上的年轻人。 “滋滋滋……” 广播里突然传来一些杂乱的电流声,隨后逐渐演变成尖锐的鸣响。 老大爷一瞬间有些站不稳,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臟抽动了一下,连忙靠在了校警室的门上,好在很快又缓了过来。 “谁!” 出於校警的职责,他中气十足地大喊道。 然而,根本没有人回应他,那广播的鸣响声反倒越来越刺耳了,就像是刻意地要钻进人的耳膜里一般,就连地上的年轻人都在无意识中皱起了眉头。 老大爷很想跑,但他又觉得不能把这年轻人丟在这。 於是他心一横,一个箭步向校警室內衝去,想要把年轻人拖出校警室。 可当他来到年轻人身边时,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差点又让他心臟抽了过去。 只见那地上的年轻人,突然睁开了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那漆黑的眼眸就像是深邃的黑洞,仿佛能將他吞噬。 “这人怎么满脸死气?”老大爷心中瞬间就蹦出了这个想法。 之前他没仔细看这年轻人的脸,现在猛地看去,发现居然不似活人! 苍白惨澹、毫无血色、眼周满是乌黑,那瞳孔放大得如同尸体! 见到这毛骨悚然的一幕,老大爷再也撑不住了,他半蹲的身体一下向后倒去。 但下一秒,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抓住了他。 “別怕。” 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老大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从眼前的“死人”身上传来的。 尖锐的广播鸣响突然停了,灯光也不再闪烁,那些设备也不再发出奇怪的异动,似乎隨著那句“別动”,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手上一股巨力传来,帮助老大爷稳住了身形。 那“死人”也借著反作用力坐了起来,僵硬地扭了扭脖子。 一阵风吹来,將“死人”面部的头髮丝吹开,看著那张死意丛生的脸,老大爷突然瞪大了双眼,喉头微动,吐出了一个称呼: “林老师?” 听到这个称呼,“死人”瞬间僵硬了。 “你叫我什么?” “林老师,我记得你……”老大爷下意识地回答道,但很快又摇了摇头:“不对,林老师不可能这么年轻,一定是我记错了,糊涂了糊涂了。” 但下一秒,他又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是李校医!” 刚说完,他又立马开始否定自己:“不对啊,也不对,李校医也不该这么年轻。” “都不对,只是长得像而已,都过了这么久了,他们早就该像我一样老了。” 他摇著头,再次望向眼前的“死人”,虽然知道自己认错了,但看著那张脸,还是觉得无比熟悉。 这份熟悉甚至將他的恐惧感也掩盖了,他不再害怕,心跳渐渐平稳。 “你说的……林老师,还有李医生,是谁?” 沙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著些许困惑。 “一个是教物理的老师,一个是我们学校的校医……”老大爷怔怔地回答著,思绪已经回到了过去。 第83章 记忆盘旋 因为隔得太久,那些记忆早已模糊。 老大爷只记得有这两位长得很像的人,具体的过往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老了就是这样,过去的人和事都变成了碎片,只有最重要的那些才能保持完整,但那些完整的事情又不断跳跃,不断美化。 “像是电影一样。” 他望著那张熟悉的脸,记忆不断盘旋,眼前的人变成了校警队里的同伴,又变成了带自己入行的老前辈。 校门的灯又开始亮起熄灭,天色又明又暗,校警室里的设备转眼间就不再破旧,他隱隱约约听到有人在外面叫自己的名字。 …… “阿云!” “阿云!” 阿云回过头,原来是同事在呼唤著自己。 “给你买了早餐,快来吃。” “我不是吃过了吗?”阿云愣了愣,看向自己的桌子,上面空空如也。 原来没吃过…… 他愣了愣,走到同事身边,说了声“谢谢”,接过了早餐。 也就是这时,同事突然用肘部撞了撞他,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往外看去。 他立刻往外看去,一位长发飘飘的眼镜女孩正抱著文件,急匆匆地往教学楼衝去。 也许是走得太急,不小心绊了一下,怀里的文件瞬间散落在地。 见此一幕,同事又开始肘他。 而阿云站在原地,呆呆愣愣的,无动於衷。 “快去啊!愣著干什么?你不是喜欢人家吗?” 听到同事的话,阿云瞬间满脸通红,点了点头,逃难似地冲了出去。 “需要帮忙吗?”他鼓起勇气,走到了女孩面前,小声地说道。 “谢谢。”女孩轻柔的声音传来,顿时令阿云心神荡漾。 他连忙蹲下身子,帮女孩捡起文件来。 “你是叫阿云吗?”一边捡著,女孩突然问道。 阿云瞬间心中一颤,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你,每次我经过校门,你都会在校警室看我,后来我问了其他人,就知道了你的名字。” 听到女孩直接点出了他的“冒犯行为”,阿云的脸更红了,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像是只红皮鸭子。 “我……我……我不是故意看的……我就是……”他捡文件的动作都不利索了,嘴巴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我叫苏晴,你叫我小晴就好了,刚来这里当老师,教语文,很高兴认识你哦。” 长发飘飘的眼镜女孩对著阿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一瞬间,阿云的心跳停止了。 清晨的阳光一下就亮了起来,好像一切都加上了一层“柔光”的滤镜,万物都在生长。 太过窒息了,他连忙撇开了视线,喘起气来。 手上还在摸索,可是好像摸不到什么文件了,反倒是摸到了一个滑滑软软的东西。 “別摸啦,都捡完了。” 女孩的声音传来,阿云低头看去,才发现地上的文件早就捡完了,自己的手则按在別人的手上,不让別人离开…… “对不起对不起。” 他感觉到一股热气衝上脑门,连忙抽开了手。 “没关係,谢谢你。” 女孩站起身子,將垂落的头髮挽到了脑后。 见到这一幕,阿云又愣了,蹲在地上,像是只坐井观天的青蛙。 女孩也不在意,主动地伸出手,將阿云从地上拉了起来。 “我得去上课了,下次见。” “好。” 阿云呆呆地应了一句,看著女孩对他挥了挥手,转头向教学楼走去。 风中还飘著洗髮水的香气,手上的感觉还未消退,想到刚刚发生的一切,阿云的脸又开始发热了。 他懵懵地回到了校警室,看著同事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一整天,阿云都觉得自己飘在空中…… 放学的时间到了,他又看到了那位朝思暮想的女孩,依旧是这么美好。 “阿云,早上谢谢你。” 女孩居然专门来校警室找到了他,还给他带了一份礼物。 “这是我自己做的月饼,本来打算分给同事的,但大家好像都不爱吃,所以剩了挺多,你试试看,好不好吃。” 阿云双手颤抖地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多谢了,苏老师。” “有什么好谢的,记得吃了给个评价就行了,还有,不要叫我苏老师,显得我很老,叫我小晴就好了。” “好的,小晴老师。” “不要加上老师。” “好的小晴。” 几经波折,终於叫出了这个名字,阿云还没尝过月饼,心里却已经甜丝丝的了。 “我走啦,记得吃月饼。” “好,明天见。” “明天见。” …… 待小晴走后,阿云拿出月饼,抱著期待的心情咬了一口。 下一秒,他就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吃了。 “为什么要在五仁月饼里面放花椒?” 牙齿还没咬到果仁,就被硬硬的花椒磕了一下。 用力又会被磕,不用力又没办法咬碎果仁,上不去下不来,这团月饼就在嘴里糊住了。 不仅如此,花椒的味道此时已经开始在嘴里泛了开来,四处乱窜,与五仁月饼原本的味道夹杂在一起,说不出来的古怪。 “……” 阿云朝校警室外看了一眼,確定没人看见,连忙將口中的月饼吐到了垃圾桶里。 他看著剩下大半块的月饼,犯起了愁。 …… 第二天,小晴找到了阿云,询问起了月饼的评价。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阿云犹豫地询问道。 “你说。” “你为什么要在五仁月饼里放花椒?” “花椒?”小晴反倒是一副迷惑的样子。 “是啊,花椒,五仁月饼里怎么能放花椒呢?”阿云拿来了昨天那大半块没吃完的月饼,指著里面的花椒问道。 即使这是他喜欢的女孩,他也必须刨根问底问个明白。 小晴的脸上出现了错愕的神情,下一瞬就变得红扑扑的:“这是……花椒啊,我以为是碎掉的果仁呢。” “……” 阿云愣了片刻:“你自己做的月饼,你没试过吗?” “我对坚果类过敏。” “那你为什么要做五仁月饼?” 当阿云问出这个问题后,女孩突然挪开了视线,低头看向了地面。 “我走了,要上课了。” 说完这句话后,她突然扭过头逃了,只留下一头雾水的阿云。 看著女孩的背影,阿云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疑惑地回到了校警室,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摇头的同事。 “爱情果真会让人丧失头脑。”同事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意思?”阿云连忙问道。 “我考考你,你觉得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做自己吃不了的东西呢?” 第84章 阿云和小晴 阿云后来才知道,无论是在校警室外的摔倒,还是“没人吃”的月饼,都是有意为之。 小晴早就问过他的同事,问他喜欢吃什么月饼。 “节日快到了,我给他提前准备。” 面对这彆扭的两人,同事每天都抓心挠肝,实在忍不住,便將一切告诉了阿云。 “原来,她早就开始注意我了。” 阿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隔天放学,他就找到了小晴。 “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月饼的事情,谢谢你。” 小晴也不笨,立刻就明白自己的“计谋”已经被识破了,脸唰的一下就红透了。 见到小晴这副样子,阿云也十分不好意思,同样涨红了脸。 两人就这么红著脸,谁也不敢看对方,沉默了许久。 最后,还是阿云打破了沉默。 “我听说,我们学校第一教学楼的天台是赏月的好去处,那天,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好。” 小晴低著头,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阿云都感觉自己的生活很不真实。 那朝思暮想的女孩来到了自己身边,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当他把约会的事情告诉同事后,同事无奈地吐槽他:“哪有中秋节约人看月亮的,中秋节不是都该在家团聚吗?唉……果然有情人怎样都能成。” “反观我自己。” 同事一整天都有些闷闷不乐,直到阿云请他喝了几瓶饮料之后,他才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 …… 中秋节很快就到了。 夜晚的第一教学楼有些恐怖,可当小晴挽上他的胳膊时,阿云所有的恐惧都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顺著昏暗的楼梯,爬上了洒满月光的第一教学楼,来到天台,沐浴在月光下,经歷的所有黑暗都成了他们爱情的见证。 那月亮果真很圆。 可两人的心思,都早已不在那月亮之上了…… “阿云,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里看月亮,好吗?” “好。” “你不能骗我,来拉勾。” “嗯,拉勾。” 两人的手扣在了一起。 “阿云,要是哪天看不到月亮了怎么办?” “怎么会看不到月亮?” “可能被云遮住了……或者……” 小晴还想继续说,就被阿云堵住了嘴。 月亮从两人的头顶飘过,毫无顾忌地將月光泼洒在天台之上,小晴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月饼。 “又是花椒月饼?”阿云好奇地问道。 然后他就被用力地捏一下。 “是蛋黄莲蓉啦,我买的,不是自己做的。” “你怠惰了。” “不是怠惰了,是认命了,自从我自己开始做饭,就经常把食材认错……” “那说明你的天赋用在其他地方了。” “什么地方?” “智商、美貌……”阿云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还全都是发自內心的。 小晴的脸变得更红了,在那月光的照耀下,像是颗熟透的桃子,夜晚的凉风吹动著她的长髮,滑过了阿云的脸颊,那一瞬间,阿云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月光、晚风、世界……全都成了不重要的东西,瞳孔中只剩下眼前的女孩。 “好美……”他喃喃道。 “今晚的月色的確很美。” “我说的不是月亮。” …… 从那天起,学校里多了一对受人艷羡的小情侣。 …… “阿云,我要签合同了。” “你不是早就签合同了吗?” “不是工作的合同,是自愿加入记忆整合系统的合同。” “那是什么东西?” “让我们这些老师能够工作得更好的辅助系统……” 小晴將记忆整合技术概括了一下,阿云听著就皱起了眉头。 “能不签吗?” “所有老师都必须签的。” “那还算自愿?” “嗯……不签就会被学校降低教学等级,最后可能会被辞退,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工作,我不想就这么放弃,只是屏蔽一下记忆而已,现在市面上有很多工作都需要这样的,你放心,阿云。” “好吧。”既然小晴都这么说了,阿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嘱咐她多注意一下合同条款,不要被矇骗了。 …… 小晴似乎变了,以前踏进校门的时候,第一件事情就是跑来校警室,对著阿云和他的同事打招呼,有时候还会带来一些小零食。 而现在,还没等她踏进校门,她的表情就会变得无比坚毅,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走去。 有好几次,阿云都想將小晴拦下来,但为了不影响小晴工作,他还是放弃了。 “放学之后就好了。” 放学之后,小晴也会头也不回地离开学校,直到阿云值完班,找到小晴,两人才能度过一段情侣该有的时光。 这让阿云觉得很彆扭,工作时间像是被切割开来了一样,那时候的小晴不像是他的女朋友,而像是一位陌生人。 他对小晴说出了自己的忧虑,但小晴也只是安慰他: “那我们就做放学之后的情侣就好啦。” 小晴当然不会觉得难受,她上班的时候永远都是“快乐”的,难受的只有被忽视的阿云。 很快,记忆整合系统就覆盖到了校警岗位,有了前车之鑑,阿云选择不签署“自愿加入”的合同。 学校对於他们的管理並不像老师这么严格,因为他们並不需要直接面对学生,所以阿云並没有因为不签署合同而遭到惩罚。 但隨著身边的同事都签署合同,阿云感觉到工作的氛围渐渐变了。 人人都是友善的,客气到了极致,就生出了一种怪异的“疏远”。 人与人之间被限制在了一个固定的距离上,而且所有人都是一致的。 陌生人成了“同事”。 好朋友成了“同事”。 情侣也成了“同事”。 每个人都被“分子化”了,均匀地排列在一个固定的力场中,想要拉远、靠近,都会被强行地“纠正”。 这让阿云感到无比的窒息,他甚至生出了也去签署合同的念头。 但他还记得自己和小晴的第一次接触,那种因为“杂念”而相撞在一起的美妙化学反应,是在记忆整合系统控制下的环境中绝对无法发生的。 人的欲望、情绪,才是让人变得鲜活的主要原因。 阿云不想拋弃掉这些,让自己变成死板的机器。 他想要每天充满期待地看著那位长发飘飘的眼镜女孩走入校门,他想要闻到那令人心烦意乱的风,他想要感受自己心跳加速的感觉,他想要让目光跟著那远去的背影,牵扯著心中的爱意…… “这些『杂念』,要是被屏蔽了,该多可惜啊……” 第85章 月照离人 阿云成了学校里唯一没有签署加入记忆整合系统合同的职工。 学校的“整合化”已步入磨合期,他依然无法接受。 阿云是个守旧的人,他的东西经常会用个几年都不换,即使是换了新的,也会再买原来的同款。 他喜欢吃学校对面卖的菠萝包,一吃就是几年。 他喜欢吃五仁月饼,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 他喜欢小晴,就一直喜欢著。 “小晴,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 “嗯,中秋节快到了。” “今年我们也去第一教学楼天台看月亮吧。” “好。” 守旧的阿云选择了与去年同样的约会方式,將纪念日的约会地点选在了那无人的天台。 …… 又是一年中秋日,月光泼洒在天台之上。 小晴挽著阿云的胳膊,看著那一轮明月。 “月亮好像没有去年的亮。”阿云突然说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好厉害。” “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 周围似乎不再覆盖著一层“明亮的滤镜”了,世界黯淡了不少,就连身边的女孩,都不再如此“耀眼”。 “也许是我的感觉出了错。” 晚风吹过发梢,女孩的长髮再次掠过阿云的脸颊。 没等阿云的世界再次亮起,一阵嘆息就钻进了他的耳中。 “唉……阿云,我最近好累。” “为什么?” “白天上课要保持著最充沛的精力,到了放学,那些被压抑的杂念就会涌上心头,心情好像一下坠入了谷底。” 阿云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安慰。 人的情绪就是这样,在落寞之后,又会激昂,在衝上顶点之后,又会迅速坠落。 就像不断循环的简谐波。 当强行维持在激昂状態过久,隨之而来的落寞也会持续相同的时间。 一整个白天都在激昂,落寞当然就留给了晚上。 昏暗抑鬱的情绪开始在心中翻涌,像是深渊中爬出的怪物,不断从脑海深处钻出。 自从小晴签署了合同后,阿云能明显感觉到,她下班后的状態越来越糟了。 以前会去逛街玩耍的她,现在完全没了精力。 在兴奋了一天后,她想的就是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 阿云想叫她一起看电影,她也没有兴趣。 一向自律的她开始失眠、熬夜,开始暴饮暴食,逐渐在情绪的控制下变得不再像原本的自己。 阿云也问过她,为什么会这样,而得到的答案只是:“太累了。” 太累了,就不想去在意別的事情了。 被压抑了一个白天的负面情绪不断涌出,给了她放纵的理由:人必须找到一些事情去缓解自己的负面情绪。 看著有些憔悴的小晴,阿云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摸摸她的头,说出几句客套安慰的话。 “阿云,你说得对,今年的月亮好像没有这么亮了……还有这个月饼,怎么也不好吃了,好像没什么味道。” “这天台上怎么这么多蚊子。” “这里应该很久没有人来了吧?好脏,到处都是灰尘,有点难受。” “那树怎么摇来摇去的,好烦。” “地上这是什么东西,有人来天台上扔垃圾了吧?肯定是那些熊孩子,我现在看到那些熊孩子就烦,你都不知道我在上课的时候遇到了什么噁心事……” “阿云,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阿云!” “阿云!” 带著怒意的呼唤將阿云的注意力从月光中扯了出来。 他的意识再次回到了充满污渍的现实中。 “我在听,小晴,我们不聊这些好吗?我们一起好好看看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因为我们是情侣,我才陪你来这里的,我每天受这么多委屈,就想好好和你说说,可你总是逃避,总是兴致缺缺,我都不知道该找谁倾诉。” 小晴的眼眶开始泛红,嘴唇抿在了一起。 阿云心疼地擦了擦小晴的眼角,什么都没说,將她拥入了怀中。 “我在听,我在听。” 阿云的动作没让小晴的情绪恢復,反倒让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对不起,阿云,对不起……” “我也想好好看月亮的。” “但是我控制不住,我脑子里有好多东西,它们不让我安静下来。” “我不想把负面情绪倾泻在你身上的,但我一不注意,就会说出来,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阿云,能不能不要怪我。” “……” 月光之下,女孩的泪水沾湿了男孩的肩膀。 她想停下,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不想浪费这弥足珍贵的纪念日,不想浪费这月光下的独处时光,可负面情绪却化作了泪水,疯狂地涌出。 他只是默默地抱著她,此刻的心中也再也没有那皎洁的月光。 人类的情绪是会共鸣的,无论是师生之间,还是情侣之间,那些被压抑在深渊深处的情绪还是会爬出来,在人与人之间肆虐…… 谁都知道,天空中的月亮並没有变。 变的是人间。 那轮明月听著人们对它的评价换了又换,看著下方的小人哭哭笑笑,玩弄情绪的人类被情绪反过来玩弄,人们被时代的浪潮淹没,被苦涩的盐沾湿眼眶,泪流满面。 …… “阿云,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好。” 月光依旧洒在天台之上,正逢佳节,却是分离之刻。 第二天一早,阿云依旧在校警室等著那位女孩,看著女孩踏入校门,脸上瞬间充满斗志。 科技进步的荣光照耀著每一位接受进步的人。 无论是怎样的行尸走肉,在踏入校门的那一刻都会变成最优秀的人民教师。 无论承受了怎样的痛苦,记忆整合系统都会用快乐將其掩盖。 校园里永远是阳光向上的,可这阳光却让阿云觉得异常刺眼。 他躲回了校警室,拿出了昨天还没吃完的月饼,艰难地咬了下去,那甜丝丝的月饼进入嘴里,竟满是苦涩。 …… 时光匆匆流过。 某天,阿云发现那女孩没来学校。 第二天、第三天,一整个星期,她都没来。 於是,阿云找到了女孩居住的地方…… “你说她啊?” “安眠药物过量,没抢救过来。” “不知道是意外,还是自己的选择。” “蛮可惜的,这么年轻。” “也好,她总说睡不著,现在能好好睡一觉了……” 第86章 晴转多云 永远积极向上的校园里,没有人会谈论那些“悲伤”的事情。 即使是死亡这样的事,也会隨著校园的吹过的风,渐渐成为过去。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笑容,一颗“分子”的离去不会激起任何波澜,对於学校来说,只需要再换一颗分子就好了。 只有阿云,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中。 他无时无刻不在懊悔,懊悔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小晴的异样。 “她一定是痛苦到了极致才会把负面情绪传递到我身上的,我居然一点都不理解她。” 阿云將小晴的离去归咎在了自己身上 “如果我耐心一点,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不断地设想著各种可能,始终无法释怀。 带著这样的痛苦,他开始浑浑噩噩地上班,浑浑噩噩地下班,还在工作上犯了几次错误。 直到有一天,一位学校的领导找到了他,想让他签署加入记忆整合系统的合同。 “如果你签了,我们就能对外宣称整合率到达百分之百了,这能让我们在和平台谈判的时候获得更多优惠,家长也会更看好我们。” 学校领导並不在意一位小小的校警犯了什么错,只在乎那些“更实际”的事情。 阿云非常痛苦,而此刻,记忆整合技术正好能消解他的痛苦,让他重获笑容。 他当即就想同意领导的建议,但在开口的瞬间,他想到了小晴。 “对不起,领导,我不能签,我有我自己的苦衷。” “那好吧,你再考虑考虑,但我要提醒你,如果你拒绝签署,可能会被调整为系统外职工,这样的你的福利待遇都会下降。” 把他调整为系统外职工,计算“整合率”的时候就不用將他考虑在內了。 “我明白,领导,谢谢你的提醒。” “我已仁至义尽,你好自为之。” 领导並没有多说什么,转头便走,只留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阿云。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確。 怀抱著“痛苦”继续前进,真的是一件正確的事情吗? …… 时间过得很快,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来到学校,又离开学校,老师们的面孔也换了一张又一张。 阿云依然日復一日地守在校门口。 有时他会突然恍惚,將长相类似的年轻老师认作故人,不知不觉地走上前去。 他冒犯的行为没有引起这些老师的防备,她们大都会微笑著,友好地打个招呼,便绕过他,向教学楼走去。 而他则会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过神。 每年的中秋,他都会爬上天台,呆呆地在月光下站一个晚上。 他的奇怪行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大家都不会生出杂念去注意他,他像是游离在分子结构之外的独立存在,不停打转。 这么混著混著,居然让他成了队长。 身边的同事换了一批又一批,学校的领导也换了一个又一个,他这颗游离的分子,却始终存在。 某天放学,他像往常一样,守在校门口前,等待著师生离开,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头一看,居然是位长发飘飘的眼镜女孩。 “你好,我是新来的语文老师,我叫苏琴,古琴的琴。” 阿云愣了一下,语气温柔地回应道:“有什么事吗?苏老师。” “嗯……我想问一下你的名字,我总觉得……你很熟悉。” 这位“苏老师”的话一下让阿云瞪大了眼睛。 “我叫阿云,你认识我?” “阿……云?確实好熟悉,但我不应该认识你才对,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但我今天踏进校门之后,就不自觉地往校警室看,看向你的位置……放学之后也是。” 听著“苏老师”的话,阿云全身开始颤抖起来,他忍不住想要抓住对方的手,但眼前的年轻老师並不是曾经的女孩,他当然也不能做出如此过激的行为。 然而,接下来“苏老师”所说的话,就给阿云浇了一盆冷水,令他全身都凉了下来: “我昨天刚签署合同,今天第一次接入平台,平台给我分配了一个最合適我的『插件』,接入这个插件之后,我就开始这样了……这应该是正常的事情吧?” “也许吧……”阿云的眼神突然变得空落落的,就连回应都有些有气无力。 女孩思索著,继续说道:“还有,我今天脑子里总是突然出现一些一闪而过的画面。” “是怎样的?” “我想想……”眼前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似曾相识的光:“天台、晚风、月亮……” “还有呢?” 阿云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颤抖地问道。 “记不清了,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 女孩走了,第二天再来到学校的时候,面色坚毅了不少。 她似乎不再纠结於插件带来的“不良反应”,又或许是记忆整合系统及时调整了她的情绪。 她从校门口匆匆走过,没再向校警室內看去。 放学之后,她又匆匆离开,变成了与其他老师同样的分子。 那次偶然的对话,不过是一次小插曲。 人来人往,记忆盘旋,阿云又守在了校门口。 不知多久之后,又来了一位女孩。 “你好,我叫……” “请问能认识一下你吗?” “我总觉得你很熟悉。” “……” 她们总是突然出现在阿云的面前,她们长著不同的面孔,她们如同盘踞在学校上空的幽灵,不断地唤醒著阿云那段痛苦的记忆。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痛苦”的记忆,他却依然期待著她们的到来。 阿云会温柔地回復每一位女孩。 他会一次又一次地询问女孩们“看见”了什么。 而描述始终都是相同的: 天台、晚风、月光…… 阿云也並不觉得失望,他只是静静地听著女孩们的描述,听著重复的话语从不同的口中说出,激起同样的涟漪。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阿云不再是那位意气风发的小伙子,他的脸上逐渐布满沧桑,而来找他的女孩也越来越少。 “她”似乎认不出他来了。 阿云就这么默默地等著,等到生源不足,等到学校关闭,他依然守在这所学校的大门口。 他成了这所学校最后的留守者…… …… “阿云!阿云!你在发什么愣?” 老大爷一声呼唤惊醒了,他连忙看去,才发现眼前正站著一位少女。 披头散髮的,虽然也是长发飘飘,但气质差了一大截。 “你叫我什么?”老大爷后知后觉地惊诧道。 “阿云啊。” “你认识我?” “认识……”少女歪了歪头,像是在倾听著什么。 “她让我和你说,她很爱你,但请你忘了她。” 第87章 飢饿 今天的天气並不是很好,天空中灰濛濛的。 校警室里老大爷眼神有些涣散,视线像是穿过了林异,望向了另一个世界…… 林异伸出手,在大爷的眼前晃了晃,大爷依旧没有动作,就这么呆呆地站著。 “咕嚕嚕。” 肚子突然响了起来,一股难以抑制的飢饿感涌了上来。 “怎么会这么饿?” 林异摸了摸肚子,在校警室內看了看,並没有找到吃的。 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大爷,犹豫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就赶紧往学校外跑去。 他必须得找点吃的了。 那飢饿感有些可怕,就像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求著营养,不停地匯报大脑,他的胃部正不断剧烈收缩,喉咙里传来胃酸上涌的噁心感。 思绪也被“觅食”的渴望所占据,他甚至没心思去想在这所学校里经歷了什么,也不愿与那位大爷多聊一会,只想著找到些吃的。 “好饿……好饿……” 他从口袋中掏出了之前管理员给他的小零食,疯狂地撕开包装,倒入了口中。 可那食物却像是落入了无底洞般,丝毫没有填补上饥渴的欲望。 林异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颤抖,其中的能量不断被压榨流失,开始渗出低浓度的液体。 不仅是肌肉,全身都在“水肿”,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因为飢饿而融化。 这样的飢饿是绝对不正常的,可现在的林异根本无法认真思考,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原本还在疾走,渐渐地奔跑了起来。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找吃的。” 也不知找了多久,在看到一个排著长队的试吃点后,他的眼中出现了疯狂的光。 他直接衝到了人群前方,在试吃点工作人员都没反应过来时,衝进了一间试吃间。 排队的人们只看到一阵风袭过,后知后觉是有人插队,想要谩骂时,试吃间的门已经自动关上。 “上菜上菜。” 他急切按下开始按钮,守在了出餐口前。 很快,一道热腾腾的菜就从出餐口送了出来,林异毫不避讳,直接用手抓了上去。 他根本没看那是什么东西,也不在意菜的外形,直接就塞到了嘴里。 “是肉。” 味觉直接给出了反馈。 口中瞬间分泌出唾液,林异想都没想,当即开始吞咽,同时又迅速咬下一口…… 半分钟后,林异看著空空如也的盘子,脑子里才出现了第一个想法:“我刚刚吃的是什么?” 有些灰扑扑的,份量不大,但是很香。 上面好像还有“毛髮”,但都是仿製的,咬下去是脆脆的焦皮,与肥美多汁的肉形成了完美的组合。 “这菜不错。” 林异迫不及待地看向了一旁的电子屏。 他的飢饿感並没有消退,还得吃下一道菜,但在此之前必须完成这一道菜的评价。 “本菜品由『老鼠平等协会』赞助,该协会致力於纠正人们对於老鼠这种可爱生物的偏见。” “有些东西,从出生开始就註定遭到偏见。” “身为十二个属相中的鼠,排在了十二生肖的最前端,鼠年出生的人们从一开始就被打上了『属鼠』的標籤,这本来与『属牛』『属虎』並没有区別,但不平等已经在悄然中种下种子。” “根据《现代成语辞典》记载,关於鼠的成语中,贬义成语占比高达百分之九十四,鼠目寸光、贼眉鼠眼、胆小如鼠、抱头鼠窜……只要是能立刻想到的带有『鼠』的成语,皆带有严重的贬低含义。” “这是其他生肖完全无法比擬的,力大如牛、生猛如虎、动如脱兔……怎么到了老鼠,就要『胆小如鼠』?难道属鼠的人生来就要被定义吗?这个社会到底给予了鼠多少的无形压迫?” “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老鼠就像是被摒弃的存在,被赋予了骯脏、狡猾、噁心等负面的定义,即使是曾经『多子多福』的定义,也因为社会观念的改变,逐渐转为贬义。” “很多人想到老鼠,脑海都会浮现出它灰扑扑的毛髮,带著油光与污渍,还沾著来自下水道的淤泥,想到它光禿禿的四肢和带著环状纹路的尾巴,想到那黑漆漆的眼睛……” “这些能引起人生理討厌的特徵,实际上不过是老鼠本来就有的东西,就像是牛的角、虎的花纹、蛇的鳞片一样,並没有什么特別的,但它们还是因为这本来就有的特徵,遭到无端的恶意。” “它喜欢在阴暗的角落里爬行,喜欢偷吃垃圾桶里的食物,但这些与生俱来的习性並不应该成为它们被厌恶的理由老鼠有追求自己生活的权利和自由,不应该被曲解。” “人类社会自詡多元化,却连另一种生物的生存方式都接受不了,高高在上地將自己的价值观和审美观念强加在老鼠身上。” “为了纠正这种傲慢,我们用这道『烧鼠宴』来打破人们心中固有的观念。” “老鼠也可以和猪牛羊一样,作为美味的食物,同样的,在其他的方方面面,它们都应该与其他生物一样,得到平等的待遇。” “……” “祝愿每只老鼠都成为不被定义的老鼠。” 在读这段菜品介绍的时候,林异的头是晕乎乎的。 明明都是文字,怎么就是看不懂呢? “也许还是太饿了吧……” 他其实也不在意吃的是什么肉,老鼠肉也好,龙肉也罢,反正食品机加工出来的东西都是乾净的。 归根结底都是蛋白质加脂肪。 “我对待老鼠应该算平等了吧?” 林异迷迷糊糊地想著,一边开始在电子屏上写下自己的评价: “我认为蟑螂受到的压迫更严重,蟑螂甚至连属於自己的成语都没有……所以,『老鼠平等协会』可以考虑和『蟑螂平等协会』合作,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不要各自为战,一起为『世界大同』作出贡献。” 洋洋洒洒地写完评价、上传,林异又把目光投向了出餐口…… 脑袋空空,两眼放光。 什么不被定义、多元平等、世界大同……转眼间就被拋到了脑后,林异连自己刚刚写过什么都忘了个一乾二净,脑子里只剩下对食物的渴望。 第88章 不正常的食慾 这已经是第五轮了…… 林异整整吃了五轮试吃。 试吃点並没有限制每个人试吃的次数,只要你想,就能一直吃下去,但一般人吃一轮就已经撑得走不了路了,之前的林异也是吃一轮之后就离开了。 可现在,他依然没吃饱。 “我到底是怎么了?” 隨著食物下肚,飢饿感得到缓解,林异的正常思维也渐渐恢復。 然而,他依然感到饿。 虽然没有之前那么饿了,但全身的细胞还是在哀嚎。 正常来说,吃了这么多,胃袋早就被撑爆了,但林异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平平的。 “食物都去哪了?” 难道真像感觉到的那样,进入一个未知的空洞了? 试吃点的工作人员担心出事,还进来看了几次,看到林异一直在胡吃海喝,桌上的盘子舔得乾乾净净,工作人员的看待林异的眼神也越来越古怪。 恢復正常思维的林异知道不能再这么吃下去了,再这么吃,他迟早会被抓起来研究,於是他强忍著飢饿,走出了试吃点。 “先生,这个给您。”试吃点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卡。 “这是什么?”林异接过卡,疑惑地看了看。 “是专业试吃员的邀请卡,您可以用该卡在我们公司的平台註册一个帐户,我们会定期邀请您参加试吃会,或者一些食品机厨艺大赛之类的活动,还会为您支付一定的报酬。” “这么好?”听完工作人员的话,林异下意识地感嘆道。 “嗯,您的『水平』我们有目共睹,公司很需要您这样的高端人才。” 林异愣了,只是吃了顿饭,就成“高端人才”了?要知道他可是个没人要的无业者啊。 有了这张卡,甚至可以说是找到了一份工作。 “谢谢。” “不用谢。” 工作人员友好地鞠了个躬。 “咕嚕嚕。” 肚子又开始响了,林异將卡收进了口袋中,飞奔著逃离了这里。 他一边朝著无业者公寓跑去,一边时不时地衝进附近的试吃点,就像是进入补给点的马拉松跑者一样,不停地补充能量。 在飢饿感的驱使下,原本三小时的路程,他边跑边吃,居然一个半小时就赶到了公寓楼下。 他马不停蹄地衝进了公寓管理处。 “我要买食品原料。” 公寓管理员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副诧异的神情: “我记得你这个月已经买过了,你还要买吗?” “嗯,我饿。” 听到林异的回答,管理员轻轻地嘆了口气。 “我明白了……” 公寓里的无业者一般会直接购买一整个月的食品原料,因为批量购买会更加便宜,但这“一个月”的食品原料,分配到每一天,根本就不够吃的,所以大多数无业者都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 “他应该是交不起租金,所以打算在离开公寓之前,用食品机加工一些乾粮带走吧……”管理员心中想到。 毕竟到了外面,连食品机都没有…… “要买多少?” “888的原料套餐,十份。” “你確定?”管理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要知道,公寓里的无业者最常买的都是288的“基础套餐”,不管是重量,还是质量,都非常差。 888套餐里的原料含有更丰富的营养物质,做出来的食物会更美味,也能够让人填饱肚子,但在无业者公寓里,性价比还是太低。 “我確定,888套餐,十份。” “你有钱吗?” “有。” 管理员半信半疑地將支付设备递了过去。 “支付成功。” 林异在设备上捣鼓了几下,居然真的传来了支付成功的提示音。 管理员不敢相信,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神从怀疑变成了吃惊。 “你哪来的钱?”他在林异的身上打量了一下:“你去卖器官了吗?还是参与人体实验了?” 林异没有回答,只是眼神有些闪躲。 管理员当即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问这些干什么,这些无业者自尊心这么强,就算真出卖了什么东西,也不会告诉別人……” 他清了清嗓子,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说道:“你要是有钱了,就赶紧把缺的费用补上,包含公寓租金、屋內设备使用费、管理费、水电费、滯纳金、公共设施损耗维修费、噪音处理费、垃圾处理费、清理费、管道疏通费、照明费、諮询费、门窗隱私费、数据通过费、税费一共……” 虽然很愧疚,但这就是他的工作。 不管这些钱来得多么不易,最后都会在各种费用下被慢慢掏空,这就是无业者的宿命。 他们存不下钱。 本以为对方会犹豫,毕竟这不是一笔小钱,但对方接过支付设备后,还是爽快地支付了,支付成功的声音很快再次传来。 管理员顿了顿,看向林异的眼神愈发复杂,有怜悯,也有怀疑,更多的是好奇。 “你先回去,原料十分钟后送到。” “好的,请快点,我很饿。” “放心。” …… 送货的机器人很快就来到了林异的房间,將十箱压缩好的食品原料运到了房间內。 “也不知道够不够。” 林异没有多想,直接购买菜谱,启动食品机,加入原料,开始生產食物。 鯨给他的虚擬货幣帐户里似乎有很多钱,林异也第一次体验到了大手大脚花钱的感觉。 很快,食品机就產出了第一份食物,林异也立即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一箱、两箱……直到最后一箱压缩食品原料剩下一半,林异的飢饿感才被压制到最低,但並没有消失,食慾藏到了內心深处,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会突然爆发。 “我到底是怎么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平平坦坦。 那些被吃掉的食物去了哪里? 想到之前在那所学校里的经歷,林异心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难道,需要吃东西的……並不只有我一个人?” 还有李医生、如心,现在又多出了一个“网格”。 “机器也要吃东西吗?” 林异回想起,上次在医院的时候也一样,离开的时候突然觉得很饿。 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太久没吃东西导致的,现在看来另有原因。 “上次是三个人,这次是三个人加一台机器,所以飢饿感更强烈了……” 真是这样吗? 林异没有发现,他的想法是多么异想天开: 他在利用“想像”,试图给自己食慾增强的现象,赋予一个合乎常理的“逻辑”。 第89章 管理员的误解 林异还在强行“解释”著自己食慾的变化,门口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是谁? 林异心生古怪,但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来到门前,打开了房门。 门外,居然是公寓的管理员。 管理员的目光越过林异的肩膀,看向屋內,本就不大的屋子一览无余。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惊讶:“你都吃完了?” 地上原本装著食品原料的箱子七零八落,食品机还在不断地生產著食物,屋內气味混杂。 管理员的视线迅速扫过,最后回到了林异身上,喉头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有什么事情吗?”林异淡淡地问道,他知道管理员已经发现了他的异常,但他並不需要解释什么。 如果对方问起来,直接拒绝回答就好了。 然而,对方並没有细问,而是直接凑到了房间內,顺手带上了房门。 “你是不是得到『那个』了?” 那个?哪个? 林异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向后退了一步。 但管理员还是急急忙忙地靠了上来:“那东西是犯法的,公寓里已经有几个人被抓进去了,估计也回不来了……” “万事万物都是有代价的,我劝你还是早点收手的好。” “你放心,我不会举报你,我知道你过得不太好,搞点钱维持生活就行了,贪婪过度只会自食恶果。” 管理员不停地劝说著,而林异的心中也越来越疑惑。 他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犯法?自食恶果? 难道他知道自己已经加入“反叛组织”了? 林异的心跳渐渐加速,但很快他又想到,对方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 “那根本不是在现实世界发生的事情,他发现不了,也不可能有证据……” 那他在说的是什么事情? 林异沉默了片刻,向对方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 管理员轻轻皱起了眉,转过头,检查了一下门锁。 “你没得到『那个』?还是在装傻?” “得到什么?” “系统。”管理员突然说了一个奇怪的词汇。 “系统?”林异疑惑地反问道。 “对啊,系统,它会有各种名字……无业者逆袭系统、重启人生系统、逆流而上系统、衝上云霄系统、咸鱼翻身系统……反正它会针对每个人心里的贪慾,匹配合適的名字。” 林异听著管理员的解释,仍然一头雾水。 就这样,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 管理员看出了林异的困惑,眉头渐渐舒展: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林异摇了摇头。 “你没有得到系统?没有参与系统任务?” “没有……我连你说的是什么都不明白。”林异满脸认真地答道。 听著林异的回答,管理员认真地审视著他的脸,十秒钟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没过一会儿,他又继续问道: “那你的钱到底怎么来的?” “我去找我的有钱亲戚借的。” “不是系统给你的就好……” “系统到底是什么?” “你看过小说吗?”管理员看著林异的眼睛,话题突然转向了另一个方面。 …… “系统,就是金手指,会给你发布任务,只要你完成任务,就能获得奖励,和游戏里的任务栏一样,是用正反馈驱使人的一种手段。” “最近公寓里,出现了几个有『系统』的人,那些系统会依附到他们的电子设备上,给他们发布任务,而他们在完成任务后,便会获得一定的奖励。” “无业者大多都很容易驱动,系统一开始会让他们做一些简单的事情,获取与付出完全不匹配的任务奖励,然后逐渐抬高任务难度,在这个过程中完成『驯化』。” “驯化完成后,系统拥有者会逐渐变成『接到任务后会毫不犹豫地执行任务』的执行者。”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就会被系统安排去做一些……带有更多目的性的任务。” “……” “你楼上住的那位,就是一位系统拥有者,不过她已经被抓走了。” 管理员用手指了指楼上,表情逐渐变得悲伤:“她原来是个很努力的女孩,可惜,遇到了这种事情。” “我给你仔细讲讲吧……” “她叫胡朵。” …… 胡朵,是一位靠著自己努力住进无业者公寓的女孩。 她一天打三份工,没有假期,没有周末,只为了更上一层楼,摆脱“无业者”的身份。 与大多数混吃等死的无业者不同,胡朵心中带著一股不愿服输的气。 “別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管理员每次见到她,她都是元气满满,明明同时打著几份工,却好像不知道劳累一样。 有一天,管理员实在忍不住,询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份工作,不累吗? 她的回答是:“只有这样才能存下钱,才能购买正式职工的资格。” 一旦买到某个企业正式职工的资格,就不再是“无业者”了…… “那买到正式职工的资格之后呢?” “当然是继续努力工作!提升自己的职级!” 还是要努力工作,听起来就好累,管理员在心中感嘆道。 但他还是很尊重女孩的努力,还专门帮女孩申请了多份工作的租金优惠。 胡朵早上五点钟就会出门,她不会吃早餐,只为了抢到红潮工业区稀少的工作资格,干了一整天后,会在傍晚的时候赶到十七区垃圾站,参与那里的人工分拣工作,那份工作需要干三个小时,报酬却少得可怜,也基本没人去抢,但女孩还是心甘情愿地天天去做。 到了深夜,环城灯火通明,夜生活开始,胡朵会去到红灯街,隨便找一家店,寻求一份迎宾工作。 虽然机器人早已取代了迎宾工作,但很多客人还是钟爱纯种的人类,毕竟人类会犯错,也更有“人味”。 “让机器服务和让人类服务得到的优越感是不同的。” 那些店知道客人的这种想法,所以他们会在一群机器迎宾中掺杂几名人类,让客人自己发现这些“小彩蛋”。 这份工作的报酬並不高,但是有些时候客人会愿意给些小费,那些人指缝里流出来的一点油水,就等於胡朵在红潮工业区干十几天的薪水。 正因如此,她才乐此不疲到此工作…… 到了三四点,胡朵就会回到无业者公寓,开始休息,在经歷两个小时的深眠后,再次恢復精神满满的状態。 第90章 系统激活 她本该日復一日地重复这样的生活,直到存够购买正式职工资格的钱。 但某天,当她睁开眼睛,打算前往红潮工业区时,电子手环上却弹出了一条消息: “系统已激活!” 胡朵看到了那条消息,但並没有在意,因为她的电子手环是低价gg版的,每天都会发来各种各样的gg或者诈骗信息,还不能屏蔽,所以她早就习惯了。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急急忙忙地赶往了红潮工业区。 然而,碰巧这天,她没有找到合適的工作,就当她打算接一个工价较低的工作混过今天时,电子手环上又弹出了新的消息: “任务发布:向十位招工者询问薪资,在得到回覆后拒绝,並对他们说『这工价狗都不干』。” 看到这条消息后,胡朵立即开始查看周围,她还以为是有人在监视她。 “任务报酬:一份高薪的工作。” 一份高薪的工作? 胡朵心动了,如果选择一个工价较低的工作,等於今天白白浪费了,只能勉强支撑日常的开销。 她还要存钱,浪费一天会让她感到非常痛苦。 而询问十位招工者,根本不需要花费多长时间,这些招工者每天都会轮换,就算得罪了也没多大影响。 况且,这工价不就是“狗都不干”吗? 不管是不是骗子,胡朵都打算先试试。 她走向了一名招工者,开始了第一次询问,並说出了系统要求的话,招工者被拒绝后,也並没有生气,只是对她摆了摆手。 “去去去,不干就不干。” 这些招工者本来就会天天接触怨气满满的无业者,他们早就习惯了,不会因为胡朵埋怨了一句就生气。 而此时,胡朵的手环又传来了新消息: “任务完成度:10%” 居然是在实时更新的! 到底是谁在监视她? 胡朵一边疑惑著,一边加快了速度,没到五分钟,她就將任务完成度推到了100%,而手环上也弹出了任务完成的声音。 “任务完成,任务报酬已发放!” 发放了吗? 胡朵等待了片刻,什么都没有发生。 “果然是骗子,我到底在干什么,怎么会信这种东西……” 还是赶紧隨便找个工作混过今天吧,不要做无意义的幻想了。 然而,就在这时,工业区內部却突然走来一名穿著正式工装的高层管理人员,在求职的人群中看了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胡朵身上。 “你!过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胡朵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过来。” 胡朵半信半疑地走了过去,来到了管理人员面前。 “有份工作要你做。” “真是我?”胡朵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就是你,別问这么多了,跟我走,你不想干吗?” “想想想……”胡朵连忙闭上了嘴,但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我能问一下时薪多少吗?” “100。”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100?需要我做什么?”她按捺著心中的激动,继续追问,平常的工作20的时薪已经算多了,这份工作居然能给到100?直到现在,胡朵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会是什么高危的工作吧? “不需要你做什么,就是工业区的领导下来检查,我们的人员配置不足,需要一个演员,你只要换上我们的工装,跟著我们配合检查,开会装装样子就行了……” 这么轻鬆? “被抓到了怎么办?”胡朵有些担心。 “不可能的,领导哪会注意一个小嘍囉,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好,我干。” 胡朵连忙答应了下来,她怕自己再多问点,对方嫌她烦,就不让她干了。 与此同时,她的內心也泛起了惊涛骇浪。 “系统,居然是真的?” 不是诈骗消息,完成了任务真的会给予奖励! 在惊喜之中,胡朵跟著管理人员进入了员工休息室,换了一身衣服。 “你今天就跟著我就行了,想要喝水自己拿,会有上厕所的时间,中午、晚上都有饭吃,在员工食堂……” “还有饭吃!”胡朵惊呼了出来。 “別这么大惊小怪,表现正常点,记得你是个演员。” “好的明白。” 胡朵强行压下心中的喜悦,装出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很快,胡朵就开始了自己的“演员工作”。 工作內容果真像管理人员说的那样,就跟著到处走、检查、开会充人数就行了,她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实际去做些什么,其他的工作人员点都会搞定。 中午,她也如愿吃到了一份丰盛的午餐。 看到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管理人员嘆了口气:“吃慢点,別让人觉得你没见过世面。” “可確实太好吃了。”胡朵塞了满嘴的食物,委屈地说道。 管理人员摇了摇头:“我们平时也不吃这么好,今天是领导检查我们才吃这么好的。” 原来如此。 胡朵將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调整了一下自己吃饭的速度。 “这样好多了,又没人和你抢。”管理人员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午的日程也和白天差不多,但是领导们要开一个內部会议,普通员工也只能等在外面。 “任务发布:潜入內部会议室。” “任务报酬:红潮工业区正式工作。” 正式工作? 胡朵一下就瞪大了眼睛,那不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吗? 现在只需要完成一个任务就能获得了? 她捏了一把汗,看向了会议室紧闭的大门。 要不要干呢? 那位管理人员此时正躺在座椅上睡觉,正好没人看著她…… 她默默地走到会议室大门前,內心正做著斗爭,突然有人从背后撞了她一下。 “不好意思!” 她嚇得连忙转过头,才发现是一位抱著文件的员工,撞了一下差点把手中的文件全撞掉了。 这名员工身材娇小,抱著的文件又垒得高高的,此时已经歪歪扭扭。 见此情景,胡朵心生一计,將快要倒下的文件接了一半过来。 “我帮你吧。” “谢谢。” 胡朵一边抱著文件,一边用身侧顶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会议室內明亮的灯光从门缝里照来,为她指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任务完成,任务报酬已发放!” 第91章 一步登天 “任务完成,任务报酬已发放!” 胡朵帮著那名员工,將文件放到了会议桌上。 她看到自己的电子手环亮了,但她也不敢去看,只是按捺著內心的激动,装作一副平静的样子,就要走出会议室。 “把文件发一下吧。” 一道压迫感十足的声音突然传来,胡朵和那名员工也不得不留下来发放文件。 会议室內的氛围有些压抑,文件上全是她看不懂內容,似乎是关於红潮工业区某种新兴技术的研发报告。 胡朵低著头,將文件放在每位参会人员的面前。 她的手有些发抖,害怕自己干得不好,被看出来,好在发放文件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就算她紧张到发抖,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然而,就在她发到最后一份,文件要放到最大的那位领导身前时,不知为何,她看著领导的手,突然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就这样与领导產生了对视。 胡朵的心跳停止了。 当然不是因为什么“一见钟情”,是因为眼前的这位领导,她认识! 这是她昨天招待的一名客人!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而领导看著她,也愣了一下,明显是认出了她来。 但很快,两人都恢復了神色,这是在开会,他们当然不可能当场“相认”。 胡朵脑袋嗡嗡地离开了会议室,就连那名员工对她的感谢都没有听到。 一直到晚餐前,她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担心自己被发现,不停地想像著各种后果。 …… “秦总让你带著她去一下办公室。” “哪位秦总?”管理人员诧异地问道。 “最大的那位秦总。” “带她做什么?”管理人员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万一被发现找演员,不仅是他,整个部门都可能被严惩。 “不知道,赶紧过去吧,秦总的时间不多。” “知道了……”管理人员泄了气,他已经完全放弃挣扎了,对胡朵摆了摆手,就往办公室走去。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办公室。 那位“秦总”就坐在办公桌前,胡朵一眼就认了出来,就是会议室里的那位领导,也是她接待过的客人。 而一旁的沙发上,还坐著几位唯唯诺诺的部门负责人。 见到胡朵到来,那几名负责人都捏了一把汗。 毕竟,找人当演员,也是他们私下指示的,被发现了,他们也有责任。 “这位是你们部门的员工吧?”秦总指著胡朵,向几位负责人问道。 “是的是的。”他们对视了一下,还是决定死鸭子嘴硬。 “我见过她。” 秦总的话犹如一道惊雷,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你下班之后,是不是还去当接待?工业区的员工是不允许这样的,你看过员工手册吗?你们几位负责人,有没有对员工做好培训?” 听到秦总的这句话,几位负责人终於敢呼吸了。 原来不是发现了找人表演的事…… “她还在实习,还不是正式员工。”负责人立刻找了一个藉口。 “实习员工也要有和正式员工一样的要求,不能因为她是实习员工就放宽限制,规矩要落实到每个人身上。” “是是是,秦总,这是我们的失职。” 见到负责人认错態度这么好,秦总点了点头,也没有继续追责,而是看向了胡朵:“是实习工资不够吧?大半夜的还要去干別的工作。” 胡朵没办法,也只能点头肯定。 “她还有多久转正?” “这个月就可以。” “那赶紧转正,员工都跑去打零工了,你们的人文关怀也做得太差了,活要干好,人才也要好好培养,让员工把心思放到正道上。” “明白,秦总,我们立刻改正,下周就组织一次实习员工的员工手册集体培训,同时了解一下全体员工的生活状况……” 负责人都是人精,很快就想出了具体方案,秦总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今天就先这样,时候也不早了,都去吃饭吧。” …… 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办公室,而愣在原地的胡朵也被管理人员拉到了外面。 几位负责人来到办公室外,就立马从唯唯诺诺转变成了高高在上的样子,连说话都带上了压迫感: “你去带她走流程,明天来上班。” “记得,实习记录和转正考核记录都要有,必须齐全,秦总会查。” “职位……都行,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在我们这里,不要生出事端。” “员工培训也立刻去准备,让她上台做总结髮言,找准角度,多拍几张照片,她形象还不错。” “……” 胡朵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红潮工业区的正式员工。 直到弄完所有手续,回到公寓內,她的脑子还是乱的。 “我真的成了正式员工了?” 怀疑、喜悦、震惊、害怕……无数的情绪混杂在一起,令她出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心情。 今天的一切都发生得太魔幻了,早上她出门的时候还是一位一无所有的无业者,还在为购买一份正式员工资格而努力奋斗,晚上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正式员工了。 明天就可以去上班,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搬离无业者公寓,住进工业区员工宿舍,加入新的社区,她也可以彻底摆脱“无业者”的身份。 “这一切,都是『系统』的功劳。” 胡朵再也不敢轻视系统了,她谨慎地查看起手环里的一条条消息,只知道任务发信人的名字就是“系统”,其他一切都未知。 和其他的垃圾信息一样,系统的消息也是凭空出现在她的手环里的。 她的gg版手环根本没办法知道信息的来源。 今天回来的时间很早,胡朵也睡不著,就这么盯著手环发呆,当喜悦和震惊消退之后,心中开始升起一股落寞感。 她一直苦苦追求的目標,居然在系统的帮助下,一天就完成了,怎么可能不落寞呢? 心里空落落,一时间竟失去了目標。 在这种空落落的心情下,胡朵居然萌生出了一种想法: “要是现在有新任务就好了……” 第92章 正在任务中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胡朵的心思完全放在了系统上。 她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系统任务的发布,而在没有任务的时候,她总感觉自己漫无目的,不知该做些什么。 人生目標一下就完成了,努力的日子成了过往,胡朵非常不习惯,但也只能被迫迅速地融入另一个陌生的圈子。 系统並不是一直在发布任务的,有时会销声匿跡几天,在这几天里,胡朵会感到非常心慌。 她在担心系统消失了,担心自己被系统拋弃了,但几天之后,系统又会回来。 成为正式员工后,系统又给她发布了几次任务,任务的內容依然和之前一样,完全看不出任何目的。 “去办公室门口的墙边浇花。” “和窗边的同事换座位,让自己晒到太阳。” “找到特定的人,说特定的话。” “把石头丟到工业区里某个特定的地方。” 胡朵还接到过一个“从工业区外將一个很可疑的箱子带进来”的任务,后来才发现,那可疑的黑箱子里是一箱宠物用食品原料。 这些奇怪的任务完成起来一点都不困难,但成功之后,得到的报酬都很惊人。 有的是巨额的金钱,会悄无声息地打到她的个人帐户內,有的是莫名其妙的升迁,她才刚来工业区里没多久,职级就已经升了几次,这让她时常觉得不真实,一次次地查看自己的员工帐號。 胡朵试过调查给她打钱的帐户,却发现那个帐户的名字也叫“系统”,钱就这么正大光明地打进来,也没有什么手续上的问题…… 她的防备逐渐减轻,对系统愈发信任。 直到某天,系统向她发送了一个新任务: “第一步,进入秦总的办公室。” 是分步式任务。 系统之前也发布过,在完成全部步骤后,得到的奖励会非常丰厚。 胡朵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跟著任务前进。 然而,但在她进入办公室之后,却发现办公室里已经站了一大群人,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 秦总、某位部门负责人、带她进来的那位管理人员、窗边的同事…… 他们都相互防备地看著其他人,眼神中带著困惑。 胡朵虽然奇怪,还是选择站在了办公室的角落。 没站多久,胡朵还在疑惑房间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突然有一人走到门口,將门锁了起来。 “这是在干什么?” 胡朵突然有了不妙的预感。 “分布式任务发布!第二步,杀掉房间里的其他人。” 在胡朵看到电子手环上闪过这条信息后,她抬起头,发现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看信息,有的用著和她一样的手环,也有的使用其他的电子设备,就连坐在主位上的秦总也不例外,他正摸著自己的智能耳机,表情逐渐变得凶狠。 “不好!他们都有系统,也都接到了相同的任务!” 胡朵一下就明白了。 在她还在发愣的时候,主位上的秦总已经从桌下掏出了一把动能枪,对著屋內的其他人发起了攻击。 那可怕的无声动能轰击到几人身上,瞬间血肉横飞。 “他哪来的管制武器?” 站在角落的胡朵倖免於难,她连忙蹲下身子,滚到了沙发后。 秦总並没有继续开枪,他已经被其他人按住了,其中一人不知从哪拿出了一把小刀,直接划开了秦总的脖子。 他瞬间血流如注,双手按住自己的脖子,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绷直,很快就没了动静。 眾人的目標又放在了他掉在地上的动能枪上,开始在血泊中爭抢起来。 这时,有人试著打破窗户逃出去,但这间办公室是被加固过的,窗户也不例外,那玻璃和钢铁並无区別。 胡朵震惊地看著屋內发生的一切,看著眾人在相互杀戮中逐渐倒下,突然感到无比的窒息。 她晕血……那血肉横飞的场景已经让她的脑袋轰鸣了起来,全身动弹不得。 她倒在了沙发边上。 迷迷糊糊之中,她看到屋內的人一个个倒下,门口似乎传来了破门声,紧接著,一群全副武装的部队破门而入…… “她还有呼吸。” “没受伤,只是晕倒。” “快,先救人。” …… 当胡朵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间特製的病房里了,她醒来之后还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自己的电子手环,发现早已被人取下来了。 系统不在了,她居然感到无比的心慌。 儘管系统將她引入了那场杀戮之中,她现在却仍心存侥倖:“屋里的其他人都死了吗?我是不是能获得奖励了?奖励是什么?” 她看著病房內,正站著一些面色严肃的警卫。 “难道任务奖励是加入新的公司?这个公司看起来很厉害。” 在系统的驯化下,胡朵还在用“任务式”的思维进行思考,完全没把之前的杀戮当回事。 她认为自己还在“任务”之中。 於是她焦急地寻找起自己的手环,想要看“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 …… “別找了。” 一位面色铁青的中年人来到病床前,严肃地对她说道。 胡朵被中年人气势震慑到了,愣了一下,但很快,眼神又开始游移起来,试图找回自己的手环。 中年人看著她的样子,长长地嘆了口气。 “经歷过那种事情,你还相信所谓的『系统』吗?” 他对著身后的警卫招了招手,警卫立刻跑了过来。 “把她手环拿来,还给她……” 很快,胡朵就拿回了自己的手环,她焦急地查看起了消息记录,却发现“系统”並没有给她发来新的任务步骤。 “难道是因为我没有戴著手环?” 她连忙將手环戴回了手上,开始等待起来。 一分钟、两分钟……直到十分钟后,手环依旧没有亮。 就在胡朵即將崩溃时,手环亮了…… “好消息!好消息!声波洗衣机大促销!点击查看……” 是gg。 胡朵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糊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泪水开始沾湿眼眶。 “给她拿水来。” …… 等一杯凉水下肚,冰凉的感觉贯穿身心,眼泪乾涸,胡朵才再次听到了中年人那压迫力十足的质问声: “醒过来没有?” 第93章 棋子 胡朵看著中年人的眼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逃避地移开目光。 中年人也不在意,只是让警卫拿来了一块电子屏,在上面点击了几下,开始给胡朵播放视频。 …… 办公室里的秦总接到了一条消息,让他过几天去下面的某个部门视察,著重关注人员配置问题。 开会的负责人电子屏上弹出一条消息,让他提出“找人当演员应付领导检查”这个方案。 工位上的管理人员接到了一条消息,他扫了一眼,將上面的要求记下后,便立刻动身前往工业区招工处,挑中了任务里要求的那位“演员”。 …… 看著这些视频,胡朵瞪大了眼睛,她一次次地拖动进度条,反覆地確认里面的人是不是她熟悉的那几位。 “这是真的吗?” 她看向中年人,不敢相信地问道。 “你觉得呢?” 中年人將电子屏拿了回来,又切到了另外的几段视频,开始播放起来。 …… 某个食品公司的员工接到了一条消息,让他在生產的宠物食品原料中加入某种粉末。 某运输公司的员工接到任务,將特定的货物放到一条通往红潮工业区的运输路线上。 红潮工业区的某位巡逻员接到指令,去一个地方,找到一块形状特別的石头,將这块石头带到食品仓库门口。 …… 胡朵认了出来,那块石头就是系统让她扔的那一块。 而那件宠物食品货物,正是她带进红潮工业区的可疑箱子。 她疑惑地看向中年人,希望得到解答,而中年人也很快开始了解释。 “那种粉末里是一种磁化病毒,会被特定的磁场激活,非常隱蔽,正常的食品检测工序是检测不出来的,而且,如果是宠物食品原料的话,检测手续会更简单。” “而那块石头,就是激活磁场,当然,不止这么一块,有很多块,当它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磁场的强度就会变大,让食品原料內的磁化病毒恢復活性。” “最后,这些食品仓库內宠物食品原料会被系统安排的其他人掺杂到送入工业区食堂的原料中,让磁化病毒感染工业区內的所有人。” 中年人的话犹如一道惊雷,让胡朵瞬间明白了,这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所有系统的拥有者,盘根错节,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每个人的行为都会为这场阴谋出上一份力。 “那种磁化病毒有什么用?”胡朵焦急地问道。 “我们还在检验,不过已经大概有了想法……那种病毒应该能让人脑的部分区域磁化,从而接收到某种频次的讯息。” 中年人盯向了胡朵的电子手环:“也就是『系统』的讯息。” 胡朵的呼吸瞬间停滯了,她这才明白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后悔的眼泪迅速夺眶而出。 “它没有成功。”中年人突然说道。 “没有成功?” “嗯,就是因为意识到了行动失败,它才打算將你们全都杀掉,这样可以阻碍我们的调查。” 听著中年人的话,胡朵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办公室里血肉横飞的画面,她的头又开始晕了起来。 “原来把我们聚集在一起,就是为了销毁『证据』。” 在系统看来,他们也不过都是可以隨意拋弃的棋子。 想到自己被系统驱使的这段日子,胡朵突然泛起了噁心,在病床上乾呕起来。 “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到底做了什么?” 她就像是被鬼迷了心智一样,对系统发布的任务逐渐麻木,逐渐不再怀疑,越来越顺从,在一件件的小事中渐渐失去自我意识,成为系统的傀儡…… 清醒过来之后,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 与此同时,胡朵也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恐怖,“系统”为何能精准地把握这么多人心中的欲望呢? “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满脸悲愤地看著中年人,问道。 “不知道,还没调查清楚。” “还不知道?”胡朵愣了。 “嗯,我们连繫统的拥有者都没抓完,实在太多了,不止红潮工业区有,其他地方也有。”中年人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疲惫。 “能对你说的就这么多了,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除此之外,你这段时间不能离开这里了,这是对你的保护,也是对你的监视。” “毕竟……”中年人突然冷冷地看了胡朵一眼:“系统也尝试过渗透过这里。” …… 公寓管理员绘声绘色地讲述著“胡朵”的经歷,就像是亲身经歷这起系统事件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林异面色古怪地看著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调查部门的人来无业者公寓宣讲过,因为这里是系统渗透的高发区,所以我们这些管理员都会受到专门培训,让我们提防此类事件发生,那时候因为胡朵的事情,我还被扣了半年的奖金……” 解释完,管理员又用鄙夷的眼神看向了林异:“你真没有获得系统?” “真没有,你可以检查我的电子设备。” “不用了,我相信你。” 管理员转头向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凑到了林异面前,小声地说了一句:“你要真有的话,也没什么关係。” “什么意思?” “公寓里很多人都有,但他们都没有被抓,因为他们只薅羊毛。” 薅羊毛?林异有点没明白什么意思。 看著林异不解的样子,管理员只好继续解释道:“有些人会利用系统的破绽……” “比如系统叫运送一个东西到某处,那些薅羊毛的人就会將东西运过去,骗取报酬后,再把那东西拿走,找到黑商卖掉。” “或者,系统指示他们对著某人说一句话,他们就会衝到那人身边大喊大叫,说一大堆稀奇古怪的话,任务会完成,报酬也会有,但別人只会觉得他们是疯子。” “他们知道系统是有目的的,也知道系统没办法惩罚他们,於是他们就一直利用各种方法薅系统的羊毛,直到系统意识到这颗棋子是没用的,再也不来找他们……” “那不是再也没有羊毛可薅了吗?”林异反问道。 “薅羊毛就是这样啊,薅到就是赚到,点到为止,你还想吃羊肉啊?” 第94章 网格的新家 无业者们只是穷,並不是蠢,在经过几次宣讲和口口相传之后,大多数人都知道了有这么个东西。 只有林异这种天天躲在家里的傢伙,才会什么都不知道。 “你多来参加一下宣讲会,可以领食品原料的,有时候还会髮菜谱。” “我明白了。”林异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最近因为“怪病”的事情,確实与社会脱轨了不少,连公寓里发生了这些大事都不知道。 “既然问清楚了,我也不打扰你了。”管理员看了一眼地上七零八落的食品原料箱,说了句“注意身体”,就离开了公寓。 …… “系统吗?还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居然能绕过网络监管、窃取隱私、隱蔽资金流动,並利用这种强大的能力驱使他人。 进入过网络世界的林异知道这有多么困难。 他也可以做到这些事情,但只要做了,就肯定会引起连锁反应,要么是被监管智能发现,要么就是被直接驱逐出联合网络。 “系统干了这么多事情,还被监管部门重点监视,居然还没被抓到?” 惊讶之余,林异也非常好奇“系统”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强大的智能,还是某个组织,或者说,是一个拥有特殊能力的人? 想到自己现在的能力,林异开始思考,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得了这种“怪病”。 “会不会有其他人和我一样?” 他想著想著,打了个哈欠,眼皮也沉了下来。 刚刚吃的食物开始发力,他又开始犯困了。 林异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疑惑:“明明都没到我的肚子里,也没有消化,我怎么会困呢?” 他躺到了床上,在困惑中进入了深眠。 …… 巨大的未知空间中,网格正在扩张,將原本压缩的身躯重新舒展开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舒展的行为耗费了很多“算力”,但似乎这片空间已经將它的所有消耗都承担了。 但还没舒展多久,它就感到了滯涩感,这片空间的“容量”似乎有些不足,难以容纳它的完整身躯。 於是它开始仔细地搜索著这片空间,想要找到解决的办法。 然后它就发现,这片空间並不是真的“容量不足”,相反,这里的容量是近乎无限的,就像一个无限的硬碟。 可硬碟里大多数的空间都被占据了,是“混沌”的,无序的信息將硬碟的空间占满了,而它没有权限去修改这部分空间,它只是一个偶然来到这的“客人”。 “申请修改权限。” “申请覆盖无序空间。” “申请清理混沌格式。” “已向主脑发送申请指令,並未得到回应,停止扩张行为,等待。” “等待……” 它把將它带来这里的那个存在称为“主脑”,因为之前它为教育平台服务的时候,对主程序的称呼就是这样的,於是它习惯性地沿用了过来。 现在被带到了新的“硬体”里,它检测不到那些损坏的元件了,它能感觉到这里的一切都很“新”,它在这大有可为,但话说到底,还是需要“权限”。 “等待主脑。” 网格也並没有閒著,它在搜寻这片空间的时候还发现了“网络接口”,一些白色的,像是羽毛一样的东西。 之前主脑就是藉助这些东西將它带离破损资料库的。 它试著接触这些白色的羽毛,得到了一条身份认证信息: “鹊。” 这些白色的接口数据似乎来自一个叫“鹊”的存在。 “你好,鹊,网格向你表示衷心的感谢。” 网格向白色的羽毛髮送了信息。 而白色的羽毛並没有回应它,只是慢悠悠地在无序的空间中飘著,一会儿闪现到这里,一会儿闪现到那里,非常灵动且轻盈。 “鹊,请协助我向主脑发送权限申请。” “鹊,基础网格已扩展完毕,任务空閒,已向你开放使用权限,可进入网格进行叠代,修復自身完整性。” 网格发现了,鹊的程序是不完整的,只有“功能性”,而原本的“智能性”部分似乎缺失了。 它在鹊完全开放的信息记录中了解到,鹊也是被主脑带出来的,而且之前是个非常高级的智能,但现在不知为何,程序部分受损了,所以正好任务空閒的它想要帮助鹊重新叠代出智能。 然而,鹊却像根本接收不到它的信息一样,依旧在这片混沌的空间里遨游,非常快活。 鹊甚至跑到了它的叠代网格里转了几圈,又跑了出来。 这种“空閒”的状態让网格有些无所事事,但它早就习惯了时间的流逝,也不觉得这算什么。 “继续等待,等待主脑回应。” …… 林异又来到了那奇怪的空间,脑袋上的清凉感瞬间令他恢復了清醒。 他愣了愣,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但怎么有点不对劲……” 林异已经来到这里很多次了,但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心有所感地抬起头,才发现天空已经被一种新出现的东西占据了: 那是一个个巨大而规整的网格,给这片无序的空间加上了一个原本没有的“穹顶”。 “网格?” 他惊呼了出来,也就是在他喊出这两个字的同时,海量的信息涌入了他的脑海中,包括网格在这里乾的所有事情的匯报日誌,还有它向“主脑”发送的那些申请……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的林异差点被那海量的信息轰倒在地。 “这些智能怎么都喜欢搞信息轰炸,鹊也一样,网格也一样……” 林异无奈地吐槽了一句,摇了摇头。 还是鯨好一点,更像一个“人类”。 …… “你好,主脑。” 天空中传来了网格的声音。 “你好,网格。” 林异一边回应著,一边心中泛起了惊涛骇浪,他总算知道自己的“飢饿感”是怎么来的了…… “因为网格的扩张需要算力,而算力又是我承担的,所以代价都转嫁到了我现实的身体上,让我產生了非同寻常的飢饿感。” 凭什么? 还有,食物是怎么被转化成算力的?林异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能量转换方式。 看著天空中让他食慾暴增的“罪魁祸首”,林异嘆了口气。 “网格,你还要继续扩张吗?” “是的,主脑。” 第95章 混沌天地 “你打算怎么扩张,你也看到了,这里的一切,都是混沌的。” “我可以將这些混沌劈开。” 网格平静地匯报著,而林异的脑海中也开始浮现一个画面: 天地相合,混沌匯聚,万物都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但突然有一台机器来到了混沌之中,成了唯一有序的存在。 它挥动自己的机械臂,向混沌之中持续发射算力,那算力竟化作一把巨大的斧头,將混杂的混沌元素强行分离。 “0”向上推送,否定的力量升腾成轻盈的游离结构。 “1”向下凝聚,肯定的力量压缩成坚硬的大地基石。 为了防止天地再次融合,机器开始叠代出各种数据框架,用於支撑0与1之间的空间,而这些框架,也逐渐让这片原本混沌的世界变得有序而规则…… 隨著林异的畅想,他周围的空间似乎开始了震动,意识拨动无形的弦,化作网格能够看懂的语言,荡漾到了天空之中。 “我明白了,主脑。” 网格的声音缓缓传来。 “申请创世权限。” 林异还在幻想著,突然被网格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创世吗?如果真的能在这片混沌中创造出一个有序的世界,那还真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不过网格为什么要找他申请权限呢? 就因为食物是从他嘴里吃下去的吗? 如果同意网格创世,继续扩张的话,他又得挨饿吧…… “不过,也只是吃得多了一些罢了。” 林异只是犹豫了片刻,就答应了网格的申请。 他有一种直觉:如果因为捨不得一些食物就放弃改变这个世界,他会非常后悔。 “申请已通过,现在开始创世叠代,预估时间……” 网格匯报了一个天文数字,林异只是听到就觉得头晕。 “这么久?也罢,就算没办法创世,也至少给它找点事情做。” 林异看著笼罩天空的网格,突然有些恍惚。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接受这里的? 从被恐惧的虫子追得四处逃窜,到现在待在这里,竟觉得无比安心。 “似乎是从医院开始的。” 李医生在某种程度上真的“治好”了他的病。 只要他是清醒的,是理性的,便不会害怕,不会胡思乱想,不会因为意识的无序而创造出各种奇怪的扭曲之物。 林异深吸了一口气,在网格的天穹下,盘腿坐下。 他的思绪在平静中,飘向了远方。 他想到了管理员所说的“系统”的事情。 林异很好奇,那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隨著他的思考,混沌中的白色羽毛也开始翻涌起来,就像是突然变得活跃的鸟儿,开始在网格的缝隙中来回穿梭,时而冲向远方,时而坠入地面,突然,它们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如同被风吹动般颤动起来。 它们不再到处乱跑,而是匯聚在了林异不远处的某个位置,像是固定在了虚数域中的某个坐標上,而且,不仅固定在了这里,还在试图往一个更“深”的地方钻去。 那是一个肉眼看不到的地方,也是与林异当前思维產生“虚数连结”的一个地方。 林异在想著“系统”,羽毛髮现的当然也是关於“系统”的痕跡。 那洁白的羽毛向里钻去,不一会儿,居然从虚空中掏出了一个金属球。 金属球只有拳头大小,通体闪烁著金属光泽,只是看著就能感觉到可怕的“重量”。 只是一个小球,怎么会这么重? 羽毛托举著“沉重”的金属球,居然有些承受不住,越来越多的羽毛匯聚过来,才堪堪將球托起。 “这是什么?” 当林异回过神来时,羽毛已经托著球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接住那颗球,羽毛也顺势將球扔到了他的手上…… 然后,他的手就被球压到了地上。 手没了。 “……” 林异看著自己只剩一小截的手,还有地上的球,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而在他茫然之际,地上的金属球突然开始颤动起来,慢慢飘起,悬在了空中,紧接著,那被砸烂的手掌血肉就像被磁力吸起来了一般,贴在球面上。 金属球开始旋转,球面不断地闪烁著光芒,血肉也隨之融化,变成粉红色的流线,顺著球面流动,逐渐变淡、消失,就像是被吞噬了一样。 而在吞噬完所有的血肉后,金属球便黯淡了下来,转眼间又恢復了原本的样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看著这一幕,林异皱了皱眉头,用另一只手凑近比划了一下。 “是不是变大了一点。”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密度来看,不像是普通的金属。 这吸收血肉的能力又是怎么回事? 林异看了一眼还在旁边“围观”的羽毛,有些纳闷。 “你是从哪找来的?” 羽毛当然不会回应林异,就这么在周围打著转。 想了想,林异又伸出另一只手,想要试著抓起那颗金属球,但当他的手一靠近,球上又开始泛起微光。 不用想,只要他的手一放上去,肯定就又会被吞噬血肉。 “不能这样。” 林异思考片刻,將自己的腿骨拆了下来,靠近金属球试探了一下,这一次,金属球並没有发光。 用腿骨敲了敲金属球,发出了沉闷的声音,依旧不能分辨是何种金属。 从腿骨上传来的力量来看,这球的重量完全超乎了林异的想像。 林异正想著如何利用腿骨的力量將球“撬”起来,突然,一阵刺耳警报声从耳边传来: “滴滴滴滴滴!” …… 林异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朝著警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原来是食品机出口的食物已经满了,机器无法继续生產,才发出了警报声。 林异鬆了一口气。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手掌已经没了知觉,大概是刚刚睡著的时候压到了…… 此时,血液正在重新流通,麻麻的,还有点刺痛感。 想到自己的手掌被球砸烂的那一幕,林异有些恍惚,那个世界发生的事情居然又和现实產生了重叠。 不过,那个金属球又是什么东西呢? 林异还是没有搞明白。 手掌逐渐恢復了知觉,林异走到食品机前,按下了关机的按钮。 也就是在这时,一股电流突然从机器上传来,穿过了林异的手掌。 紧接著,林异就听到了一道模糊的声音: “系统已激活!” 第96章 掌机 林异还以为是自己刚刚睡醒產生的幻听,但很快,那道声音又开始响起: “系统正在匹配任务,请稍等。” 林异终於听清了…… 这声音,是从他的手掌上传来的。 音量很小的,但是通过骨传导,却能恰好令他听得清楚。 “为什么系统会出现在我的手上?” 林异愣了,抬起手反覆看了几遍。 別人的系统都是依附在电子设备上的,他的系统为什么可以依附在血肉上? 他突然想到了在混沌世界中发生的事情: 那金属球闪著光,悬浮到空中,旋转著將来自他手掌的血肉全部吸收…… 这难道也能影响到现实? 看著自己还有些微微发麻的右手,林异沉思了起来。 系统找上他,似乎也是那个金属球的原因,是因为他主动接触了那个金属球,才激活系统的。 这一切,似乎都“有跡可循”,虽然事情的联繫毫无逻辑,但相互之间又存在著一些相通的“因素”。 林异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缺氧了,他顺手拿起一旁的食物,打算吃下,也就是在这时,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任务已发布:大胃王挑战,在五分钟內吃下5份食物。” “任务奖励:二十箱顶级食物原料。” 任务来了,林异清晰地听到了任务的內容和奖励。 那声音的確是从他的手掌上传来的,在声音振动的同时,林异似乎感觉到手中有微弱的电流穿过,在骨头上击打出声音。 “这电流到底是怎么来的?” 林异甩了甩自己的手,依旧没有发现异样。 他想了想,打算按照系统的任务要求先试试。 食品机的出口正好有5份生產好的食物,林异没有犹豫,直接將食物抓了起来,还没到两分钟,5份食物就全都进了林异的肚子,消失不见。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把林异嚇了一跳。 “它还真能知道我做了什么……是怎么知道的?监视?还是行为监测?或者是脑电波读取?” 林异好奇地看著自己的手,任务已经完成了,如果他现在再把食物吐出来,任务也依旧算完成。 管理员口中的“薅羊毛”就是这么做的。 可惜,现在进了他肚子的食物都不知去了哪里,要不然他还可以继续实验。 “现在任务完成了,奖励该如何发放呢?” 林异在公寓里等了半个小时,突然有人敲响了房门。 “是奖励来了吗?” 林异连忙来到门口,打开房门后,外面是一位面带笑容的年轻人,穿著和试吃点工作人员相同的套服。 “恭喜!您刚刚购买的888套餐里有我们回馈顾客的惊喜大礼包,每十万名顾客里,就有一名能得到我们的精品套餐大奖,我是专门来给您祝贺的。” 年轻人指向身后,运输机器人正装著二十箱包装精美的食品原料。 林异看了看那些“大奖”,又在年轻人身上打量了一下,脱口而出:“你也有系统吧?” 年轻人的笑容僵住了,就这么看著林异,原本准备的祝贺语卡在了喉咙里,嘴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 他的笑容渐渐褪去,表情逐渐变得有些防备。 “您说的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年轻人还在试图隱瞒,但他那骤变的表情已经將他完全出卖了。 “別装了,是系统叫你给我送这些东西来的吧?这是它发布的任务。” “先生,请您签收。” 年轻人装作什么都没听到,递过来一块电子屏。 林异也不想为难对方,迅速在电子屏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一边签著,一边对年轻人说道:“你可以去找公寓的管理员,问问系统是个什么东西。” 说完,就让开了身子,让机器人將货物运到了屋內。 年轻人的表情又变了变,说了声谢谢,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林异看著他的背影,关上了房门。 “果然,系统发放奖励的方式,就是让其他系统拥有者来配合。” 系统自己根本没有支付什么报酬,只是在a完成任务后,让b去支付奖励,在b完成任务后,再让c去支付奖励,系统只是一个“利益交换”的平台。 林异猜测,系统的任务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毫无意义的,就比如让他“吃5份食物”这种,只是为了在系统拥有者心中树立一个“无所不能”的形象。 第二种就是送货的年轻人接到的任务,將林异的奖励送到公寓,用於输送利益,完成奖励的循环。 第三种,则是系统真正的目的性任务,夹杂在一次又一次的任务之中,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也让系统拥有者无法通过具体的事项来分辨出任务的导向。 或许还有其他的任务类型,但林异目前还推测不出。 “现在,系统已经在我这里树立起『无所不能』的形象了,接下来,应该逐渐引导我去做更重要的事情了吧?” 林异回到了房间內,看著堆满箱子的屋子,皱了皱眉。 “系统”的引导性真的很强,如果是一个不了解系统的人,在接触到大大小小的诱惑之后,是非常容易转变为一枚隨意摆布的棋子的。 林异也有些搞不明白,为什么系统用於诱惑他的奖励,是“食物”? “难道我在系统的判定中,是一颗非常贪吃的棋子?” 不过他现在確实饿了。 “网格已经开始开天闢地了吗?” 深邃的飢饿感从林异的內心深处袭来,就像是一条永远流淌的河流,不管往河流中倒入多少食物,都会被河水带去未知的远方。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有能量的消耗,细胞中的能量正被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饥渴源头”汲取,带给他的就是永恆不变的“飢饿”。 林异已经能適应这份飢饿感了,他的思绪也可以不再受到食慾所干扰,但“吃”的优先级的確变得非常高。 在他思考的这段时间里,手又不自觉地按下了食品机的生產按钮。 “这台机器的效率有点慢了,要是有一台最新版的机器就好了……” 在林异心中出现这个想法的瞬间,系统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 “任务已发布:在明天中午十一点前,到达十九区中央大道。” “任务奖励:食神公司最新一代食品机(糖牛版)。” 上架感言! 兜兜转转,又到了上架的时候。 感谢各位观看到这里,谢谢各位的支持。 这本《全人类只有我做梦》在上本书写到一大半的时候就开始构思了,不过那时候也只是雏形,脑子里想了一些大概的世界观,也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写下去。 后来,当《方块》写到快要结束的时候,好像是在飞船上凝望地球的时候,我突然產生了一种想法:好像可以写写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 这与我之前的构思不谋而合。 总是在凝视深渊的视角似乎可以回到地球上了。 地球很大,可以畅想的只有未来。 人群很挤,唯一自由的只有梦境。 《全人类只有我做梦》这样一个关於梦的故事就这样诞生了…… 这本书写到五十多章的时候,因为写熊孩子,被审核了,在审核的前一天,我做梦的时候梦到书被封了,冥冥之中,梦好像在提醒我。 (不搞封建迷信,就是自己知道自己写得太敏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到了生日的前一天,这本书的第一位盟主来了。 也许是我和盟主在梦中建立了虚数连结。 ^-^ 其实现在看到这里的各位,和我都產生了虚数连结,我们的神经电流在发出同样的迴响。 我们恰好来到了地球,恰好成为了人类,恰好选择了起点,恰好看到了同一本书,恰好做了同一个梦…… 在浩瀚的宇宙中,我坚信这样的相遇是不可多得的幸运。 为了这份幸运,我也会一直坚持下去,把这本书写完、写好,把最美丽的梦境带给各位。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 等等十二点,会再发三章,求个首订。 祝各位——好梦。 第98章 跟著系统的指引 第98章 跟著系统的指引 “糖牛才是食神!” 食神公司的最新一代食品机一般不对外售卖,只有最顶级的餐厅和会员用户才能获得,同时还要签署合作协议,要配合食神公司的宣传,不能將食品机用於规定之外的用途,不能影响糖牛食品机的形象。 虽然是霸王条款,但还是有很多吃货趋之若鶩,因为这一代的食品机做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好吃了。 同样的食品原料,同样的菜谱,糖牛做出来的菜就是更棒,更美味。 人人都说糖牛做得好吃,gg也铺天盖地地宣传。 但味道到底怎样,林异也不知道。 他只是一位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无业者,根本没有机会品尝那么“高大上”的食品。 看到这样的任务奖励,林异还真心动了。 本就“食慾爆棚”的他,只是听到“糖牛食品机”的鼎鼎大名,就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要不要去一趟呢?” 好像还真的挺值得的,只要去到那里,完成任务,就可以走了———— 他完全可以像管理员所说的那样,薅完羊毛,转身离开。 食慾不愧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当飢饿感占据林异的思绪,他瞬间把所有的风险都拋到了脑后———— “去一趟吧,反正也不会出什么事。” 那可是十九区的中央大道,在大马路上能出什么事情? 在“食慾”的驱使下,林异彻底说服了自己。 第二天一大早,林异就出发了,这一次,他没有选择走路,而是大手一挥,登上了环城悬轨。 有钱了,赶路的问题也迎刃而解。 悬轨在高楼间无声地穿梭,从狭窄的空桥隧道中飞速驶过,走走停停,穿著得体工装的上班族上上下下,他们看到坐在角落的林异,都心有灵犀地拉远了距 离。 林异也並不在意,享受著这独有的空间。 一个多小时之后,他终於到达了目的地。 从座位上站起,周围的上班族也自动给他让出了位置,他就这样顶著无形的隔阂,走出了环城悬轨。 “呼~” 林异站在站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悬轨內的空气並不沉闷,相反,非常清新,隨车的环境控制系统让里面的人都能感受到最舒適的环境。 但林异待在角落,却觉得无比窒息,如坐针毡。 那些上班族总是有意无意地瞥向他,打量著他身上不合身的衣服,目光赤裸裸地在他身上扫过,审视著那苍白的肌肤、扭曲的疤痕。 林异已经在刻意掩饰自己的不同了,但人与人之间的“气味”就是不同的。 就像是一只羊混入了牛群中,一下就能被发现。 他並没有遭到实质上的“排挤”,但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在告诉他:你不属於这里。 他凌乱的头髮开始发痒,不断刺激著皮肤,他的疤痕仿佛又要开始撕裂,嘴唇发乾,呼吸愈发急促,眼前也开始朦朧,耳边开始传来“虫鸣”的声音。 面对这不熟悉的环境,林异“过敏”了———— 在站台上缓了好久,林异才稍微恢復正常,然而,来来往往的人群依旧会將目光放在他身上,他连忙像是逃命般离开了这里,躲到了站台外的一个巷子里。 当熟悉的黑暗笼罩,周围不再有“环境控制系统”的影响,他才感觉自己回归了“自然”。 距离十九区中央大道只需要十分钟路程了,但离上午十一点还有一段时间,林异躲在小巷里,从口袋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压缩乾粮,啃了起来。 用最顶级的食品原料製成的乾粮果真与眾不同,带著一股特別的香味,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林异对任务奖励的糖牛食品机更加期待了。 “时间快到了。” 林异看了看时间,开始往中央大道的方向前进。 他穿过弯弯绕绕的小巷,在高楼间隙中穿梭,很快就豁然开朗。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到了吗? 刺眼的光让刚刚从漆黑小巷中走出的林异有些不適应,还没看清周围,就被拉到了人群中。 “谁在拉我?” 他艰难地睁开眼,发现周围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也不知道是谁拉了他一把。 正准备寻找,后背又被推了一下,他也被迫顺著人流开始行进起来。 “反对《人类劳动力保护法案》!” “反对《人类劳动力保护法案》!” “让《人类劳动力保护法案》滚出环城!” “.. ” 听著人群的吶喊,看著那些摇晃的电子標牌,林异这才意识到,他被捲入了一场游行当中。 而这场游行,似乎是在反对《人类劳动力保护法案》? “怎么会反对这个?” 林异有些奇怪。 《人类劳动力保护法案》是一个很早就已经推出的法案,用於保护不断被侵占的人类工作岗位。 该法案规定了:在一定规模的,能够提供工作岗位的公司或集体中,必须將一定比例、一定职级的工作岗位留给人类。 如果没有该法案的保护,有一些公司就会將人类全都替换成机器,使其完全成为一个巨大的机器构造体。 该法案並不单单是为了保护人类的工作岗位,也是为了防止纯机器公司的诞生。 因为,如果是纯机器公司的话,一旦出了问题,就没有人“背锅”了。 机器是不能背锅的,出了事,必须要有人负责,无论这个人平时有多么尸位素餐,多么无所事事,到了出问题的时候,他就会被推出来,承担法律责任。 《人类劳动力保护法案》一向是受到社会讚扬的,因为它保护了人类的工作机会,这在这个失业率不断攀升的时代非常难能可贵,该法案也为很多无法划分责任的事件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法律参考。 “怎么会反对《人类劳动力保护法案》?”林异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而且还聚集了这么多人游行———— 林异踮起脚尖,向中央大道两端看去,乌泱泱的一片,全都站满了人。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裹入了人群中,成为了游行的参与者。 听著那震耳欲聋的口號声,林异心中突然蹦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这些人,不会都是系统派来的吧?” > 第99章 游行 第99章 游行 “你是系统派来的吗?” “谁派来的?”一旁的游行者竖起了耳朵。 “我说,你是系统派来的吗?!”林异大喊道。 “系统是谁?” 对方的表情有些错愕,疑惑地看了林异一眼,似乎完全不明白林异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系统派来的? “你为什么要来游行?”林异继续问道。 “你是记者吗?”对方並没有立刻回答林异的问题,而是防备地问道。 “不,我只是问问,《人类劳动力保护法案》不是好东西吗?你们为什么要反对?” “好东西?那可不是好东西!”听到林异的评价,游行者突然脸一黑,反驳道。 “保护人类的工作岗位,不就是好东西吗?”林异继续表达著自己的观点。 “你太天真了!任何统治者强烈推行的法案,都是他们用来获利的工具!” 游行者放下了自己的標牌,看向林异,严肃地解释起来:“你觉得他们会在意我们有没有工作机会?会在意机器抢了我们的工作岗位?他们巴不得岗位上全都是机器!” “他们为什么要推行《人类劳动力保护法案》?还不是为了他们自己,他们害怕自己也被机器淘汰!害怕自己的子女、亲戚、利益勾连者被机器淘汰!所以他们要留下一定的位置,將权力化作钉子,扎入这些位置。” “《人类劳动力保护法案》保护的並不是全体人类,而是既得利益者!” “真正的劳动岗位,他们只会选择让机器去做,因为机器更便宜、更有效率、更听话,你仔细阅读《人类劳动力保护法案》,就会发现里面的职级要求是专门为权力岗位决定的,他们用这些岗位作为利益交换的资源,他们不在乎这些岗位上待的是谁,只在乎有没有”。” “你的儿子来我的公司里做生產线负责人,作为交换,我的侄子去你的公司当销售主管,所有的岗位都內部消化,各取所需,也不会出现任人唯亲”的口舌。” “像我们这些普通劳动者,真正的广大群眾,根本没有受到保护,低端的劳动岗位已经完全被机器所取代,我们只能四处碰壁,而那些为人类”准备的工作,反倒变成了可以出售”的资源,我们要花大价钱才能买到手。” “这还是保护吗?你想明白了没有?” 游行者义愤填膺地对林异说著,而林异则愣愣地站在原地,不断点头。 还真是这个道理———— “还有,你觉得那些工作的门槛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可以够到的吗?工作所需的技术记忆都是需要购买的,我们就算得到了这份工作,也无法胜任。” “只有花钱、找渠道,购买到合適的工作记忆,才能获取证书、胜任工作,而这些也需要资源,他们给这些岗位无形中增加了一些筛选”,目的就是不让坑位被占掉。” “《人类劳动力保护法案》里的职级要求、能力要求、证书分类细则,都是早就考虑好的筛选手段,只是披上了一层虚偽的外皮,看上去是保护全体人类”罢了。” 游行者凑到了林异的耳边,在嘈杂的口號声中说出了一句直达內心的话:“你真觉得人类与机器有矛盾吗?!真正的矛盾在哪,谁不知道呢?” 林异明白为什么对方觉得自己“天真”了。 这些事情他还真的没想过。 作为一名无业者,他当然也出现过“机器抢了自己工作”的想法,也为此感到愤怒过。 但是,真的是“机器”抢了他的工作吗? 林异站在游行的人群中,突然有些迷茫。 见林异听进了自己的话,游行者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开始举起电子標牌,吶喊起来。 天空中飘著监管部门的无人机,口號声不绝於耳,林异时不时地被人群推著走一段,又被挤到空处,暂时地停歇片刻。 隨著时间的推移,中央大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也不知道都是来游行的,还是凑热闹的居多。 林异看不到队伍的最前方,也不知道游行的队伍要去哪。 喧闹声衝击著他的耳膜,似乎每个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吶喊,林异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可耳边还是能传来“嗡嗡”的虫鸣声。 “好大的虫子!” 他突然听到一声惊呼,连忙看去,才发现是附近的一位游行者踩死了一只很大的虫子,此时正有一群人在围观。 “这虫子从哪来的?” 看著拳头一般大小的虫尸,有人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它突然跑到我的脚下,被我踩死了————我还以为踩到气球了呢,一下就爆开了。” 踩到虫子的游行者看了看自己沾满汁液的鞋,嫌弃地齜起了牙。 看到那虫子,林异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又睡著了?” 他望向天空,並没有交错的混沌虚影,只有到处乱飞的无人机。 人群倒是很混乱,嘈杂得令人头晕———— “得赶紧离开这里。” 林异想起了自己一开始来到这的目的。 他只是来薅羊毛的,没必要在游行队伍里继续待下去。 踮起脚尖,选了一个方向,林异就开始往队伍的边缘挤去。 一边挤著,他听到了越来越多的惊呼声。 “这是什么?!” “好肥的虫子!” “我踩到它了!” “別挤我!” “好噁心!” 虫子似乎越来越多了,林异耳膜里的鸣响声也越来越明显。 他的心臟开始怦怦直跳,在这拥挤的游行人群中本就令人心潮澎湃、心跳加速,现在心跳的声音越来越重了。 在肆意蔓延的兴奋中,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林异在恐惧之前那位游行者向他说的话,也在害怕这场游行本身。 周围的人群依旧是无比亢奋的,他们在激动地宣泄著自己的情绪,表明著自己“坚定”的立场,但他们的心中也同样有所担忧。 游行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极度“危险”的。 不知往外挤了多久,林异依然没有看见边缘,他再次踮起脚尖,向外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他竟发现,自己与人群边缘的距离根本没有缩短。 “我走了这么久,位置根本没有改变?” 一股心慌感爬上脑门,附近的人群中又传来了几声惊呼。 第100章 混乱初起 第100章 混乱初起 又有人踩到虫子了———— 林异继续捂著自己的耳朵,向边缘挤去。 然而,不管怎么往前挤,他都无法到达人群的边缘。 “不对劲。” 在鼎沸的喧囂声中,脚步移动得越来越艰难,周围的气温突然开始变得燥热,林异也开始流起了汗。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 人群密集,热也是正常的,可这燥热来得也太突然了。 不仅如此,温度还在不断上升。 並不仅仅是林异自己感到热,周围的一些人也开始脱下外套,燥热的温度让人群更加激愤,嘶喊得更加卖力。 “怎么这么热?”突然有人討论了起来。 “是环境控制系统出问题了吧?” “怎么可能碰巧现在出问题!是有人故意调整的温度,想折磨我们!” “这的確是他们可以干得出来的事情。” “我刚刚试著往外面走,想找个凉快点的地方,发现走不出去。” “为什么?” “不用想了,一定是远处的建筑也被修改”了,不管往哪里走都是错的,他们经常用3d投影来干这种事情。” “这是想干什么?把我们困在这里蒸熟?” “又踩到虫子了,怎么这么多虫子,这不会也是他们弄出来噁心我们的吧?” 场面有些混乱,人们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有人在激愤,口號喊得更加震耳欲聋,有人已经被热得有些发晕,捂著脑门摇摇晃晃。 游行的队伍並没有结束,依旧走走停停,以一个很慢的速度向前移动。 但此时,林异心中出现了一个疑问:“人群真的是在往“前”吗?” 如果一个人的方向感可以被蒙蔽,那说明人群的方向也可以被修改。 正午的太阳掛在天空中,万里无云,灼热的阳光泼洒在每个人的脸上,不正常的温度升高已经导致一些游行者昏倒,他们突然重重地砸在地上,人群被迫挤出一个空处。 好在拥挤程度並不高,没有引起踩踏事件。 有好心者想要背著晕倒的人离开这里,却找不著离开的路,走了半天,又回到了人群当中,累得气喘吁吁,只能再把晕倒者放回地上。 可地上现在也开始烫起来,晕倒者皱著眉头,全身早已湿透。 “都让开!让他呼吸点新鲜空气!” 周围的好心人大喊著,让周围的人让开些,但此时人们都自身难保,在窒息感的逼迫下,自发地朝著更空旷的地方挤去。 在周围好心人的帮助下,晕倒者並没有被踩到,只是他的状况越来越不好。 他的身体开始浮肿,汗液在皮肤表面变成了一层液膜。 高温的空气开始“晃动”,那晕倒者看上去就像要被“融化”了一般。 一只肥硕的虫子从缝隙中钻了出来,爬到了晕倒者的脸上,那尖锐的节肢就像刀切入豆腐內一般,扎入了晕倒者的皮肤。 被加热过的皮肤软趴趴的,失去了所有的韧性,虫肢不费吹灰之力地在脸上刮出了一道沟壑,那软嫩的胶皮竟慢慢脱落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金属? 眾人先是看到了那虫子,正想驱赶,就看到了“皮肤”脱落的这一幕。 一瞬间,鸦雀无声。 附近再也没人喊口號,也没人疏导人群,原本还在拥挤的人群也短暂地停了下来,摇晃的標牌停滯在了空中,又失去了支撑,轰然坠地,破损的零件四处纷飞。 標牌落地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寧静,隨之而来的就是人群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 隨著那晕倒者的麵皮脱落,原本不愿让开空间的人群瞬间腾开了一个更大的区域。 乳白色的胶皮被高温融化,流向地面,先是受损的面部,再是其他部位,融化的液体从衣服的缝隙里流出,越来越多,在地上铺开了一滩乳白色的水泊。 “他是机器!” 人们后知后觉地指著地上的晕倒者喊道。 “他是受人操控的,我们之中有內鬼!” 一瞬间,人们都看向了身边的“同伴”,眼神中出现了怀疑。 如果发现了蟑螂,那房间里就一定会有很多蟑螂。 如果有一台机器,那游行中就一定会有很多机器。 这些和他们一起喊口號,一起举標牌,一起前进的志同道合的伙伴,很有可能就是机器假扮的,受到某些人的控制,会在关键的时候背叛他们。 没人再去管那只虫子了。 肥硕的虫子爬到了机器的胸口处,钻进了裸露的金属肋骨中,没有胶皮的保护,机器的所有元件都暴露在了空气中。 隨著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那虫子已经不知钻到了哪去,而地上的机器则突然颤了一下,四肢微屈,居然在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那虫子把机器给修好了?” 一直在观察那只虫子的林异心中一惊。 见到机器站了起来,周围的人群再次恐慌地向外挤去,机器颤颤巍巍地走了两步,居然开始慢慢適应,朝著林异的方向靠了过来。 “它是冲我来的!” 林异没有怀疑,直接就做出了判断。 那机器身上还掛著胶皮,已经不再合身的衣服歪歪扭扭,勾在尖锐的金属上,擬人的玻璃眼珠还在盯著林异的方向。 林异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害怕。 只要不怕,那些虫子就不会出现,但人类的本能还是让他心跳加速。 “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逃,是逃不掉的。 那些虫子只会越来越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停下了逃离的脚步,转身向那台机器的方向挤去。 他逆著人群,来到了机器面前,在早就腾出的空旷区域中,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与机器站在了对立面。 下一秒,他便一个加速,朝著机器衝出,一个飞扑將行动本就不稳的机器扑倒在地。 伸手做爪,直接朝著机器的肋骨內抓去,在黑洞洞的机器內部摸索起来。 他摸到了坚硬的节肢,摸到了毛茸茸的虫身,摸到膨胀的虫腹———— “就是这里!” 林异眼前一亮,直接朝著虫腹捏去。 “噗呲!” 瞬间,浓郁的汁液沾满了林异的手臂,甚至从机器体內喷洒而出。 虫子,死了。 还是如此简单。 林异的心跳仍在怦怦直跳,但隨著“气球”爆炸的声音,心中的恐惧也如潮水般消退。 他笑了,果然是熟悉的感觉。 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將一切都“杀”掉,便不会害怕了———— 他鬆开了手,机器也耷拉了下来,再次砸落在地。 林异喘著气,撑著机器的“尸体”,从地上站了起来。 周围的人们停止了逃跑,都望著他,表情无比复杂,像是在看著一位“英雄,又像是在看著一只“怪物”。 第101章 你不是人 第101章 你不是人 林异环视著四周,发现周围的所有人都在看他。 当目光接触之后,有人默默地移开了视线,有人依旧带著复杂的眼光与他对视,有人眼中闪过恐惧,有人的眼中出现了不属於人类的“红光”———— 红光? 在看到那红光的一瞬间,林异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过去,他不自觉地向那人走去,周围的人群都害怕地后退了几步。 那是一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青年,手里拿著电子標牌,衣服上也写著关於反对法案的標语,他正皱著眉,似乎对林异的行为非常不满。 燥热令男青年的全身都沾满了汗水,额头上也满是汗珠,但不知为何,看著如此“正常”的画面,林异脑海中却突然蹦出了一大堆警告:“汗珠的出现位置太均匀,对称汗珠过多,汗液流淌速度过慢,张力值错误,汗液流动角度偏差扩大,毛髮阻碍几乎为零。” “睫毛对称率过高,弯曲程度离散度过低,睫毛与皮肤交界处未识別到完整毛囊结构,毛髮生长异常,” “汗水已进入眼眶,对象並未表现出不適,行为异常,眼球接触液体產生的反射率错误,可能为非人类眼球结构,瞳孔深处存在高隱蔽性红光波段,结合现场光源环境,排除反射因素,推测为眼后隱藏光源。” “面部肌肉分布异常————” “眼球转动异常————” “呼吸频率异常————” “动作幅度异常————” “骨骼角度异常————” 那位男青年只是微微一动,林异脑海中的警报便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每一声警报都在告诉他:眼前之人,並非人类。 “是机器。” 当林异再看那男青年时,他已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就像是石头堆里发光的宝珠,怎么看都不对劲,无法移开视线。 在人群害怕又疑惑的目光下,林异手滴著还未流乾的汁液,走到了那位男青年面前。 对方並没有逃避,而是用那双闪著隱蔽红光的眼眸盯著林异,目光中带著些许审视。 “你想干什么?”男青年挺起胸膛,竟主动问道。 “你不是人。”林异毫不犹豫地说道。 听到林异的这句话,男青年附近的人瞬间腾开了一片空间,大家都知道林异的意思。 “你胡说!” 男青年当即反驳道:“我看你才不是人!” 林异没有理他,而是凑到了与他更近的地方。 这样看得更清楚了———— “你的头髮,没有在生长。” “说话的时候,肌肉拉伸的角度也不对————” “而且,你的喉咙没有震动。” “你没有流汗,那不是汗,是没有味道的水,汗液干了之后会留下盐分,你的身上没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以没有肝臭味,只有————油味。” 林异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他並不是非要將这些事情说出来,只是脑子里一直在“匯报异常”,如果不宣泄出来,他会很难受。 对方看林异的表情变了,目光开始躲闪,但嘴上还依然不承认,不依不饶地辩解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人看得这么清楚,你才不是人!正常人哪能注意到这些?怎么能看清我头髮的生长速度,怎么能观察到我肌肉拉伸的角度?你在血口喷人!” 男青年明显慌乱了,但他还是抓住了林异言语中的漏洞,开始反击。 林异依然没有理会,而是直接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重量异常,触感异常,压力测试异常————” 他五根手指死死地扣住了对方,而且还在不断用力。 “你在干什么!快鬆开我!好痛!” 男青年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可怕的一幕发生了:男青年倒是与林异拉开了距离,但是他的“手套”却留在了林异手中。 “啊啊啊!” 人群中又是几声惊叫传来。 “他真的是机器!” 男青年颤抖地抬起自己的手,发现手腕以下的“血肉”都没了,只剩下光禿禿的金属手,而消失的“血肉”,则握在林异的手中。 “你力气怎么会这么大?!”他恐惧地看向林异,发出了质问的声音。 当对方彻底暴露,林异脑子里的警报终於安静了,他长长地嘆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你还想狡辩吗?” 他提起对方的“手套”,摇晃了几下,平静地问道。 那男青年看著林异的动作,居然开始乾呕。 “你也会感到噁心?”林异继续追问。 “当然!我是人!我是人!” 男青年仍在不断地重复著,他不敢再看林异,只是颤抖著用另一只还完整的手摸著自己的金属手,脸上还出现了痛苦的表情。 不像是装出来的,像是真的感觉到了痛苦。 他只是一台机器,怎么会感觉到痛苦? 林异正奇怪著,对方突然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了林异手中,哀求道:“能还给我吗?求求你了,还给我————” 林异摇晃的动作停下了,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手。” “不,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拿回去,你只是一台机器,你並不需要血肉————”林异指著对方裸露的机械手:“这样使用,功能也是齐全的,只是没了“包装”,不太好看罢了————” 林异冰冰冷冷的话令对方又开始全身发颤。 “我不是机器,我是人,我是人————”他仍在重复著狡辩,儘管那辩解是如此无力。 他看著自己的机械臂,居然做出了將机械臂藏在標牌下的行为。 “他在羞愧”?”林异愣了一下。 他在为自己是机器而羞愧?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但我真的是人,我一直都是人,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能不能还给我,求求你了————” 是“变”成这样的? 难道他原来是人? 林异捕捉到了对方话语里的关键,犹豫了一会儿,便走向前,將“手套”递了过去。 对方也下意识地將机械臂伸了过来。 两人的手在空中轻轻地碰触,而林异用的手,正好是拥有“系统”的那只手———— 在接触的那一剎那,熟悉的过电感突然传来,林异瞬间瞪大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