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婚百年后,魔神杀上天了》 第1章 冬月初三,竹泉村。 几个村妇聚在路口,一边闲聊,一边收拾今天刚从后山摘的野菜。 石喧混迹其中,不择菜也不说话,捧着瓜子咔嚓咔嚓。 “听说了么,二狗媳妇闹着要和离呢,好像是因为二狗比原先胖了点,笑起来不像她表哥了。” 咔嚓咔嚓。 “刘员外自从找回失散多年的亲女儿,他那个养女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给刘员外心疼坏了。” 咔嚓咔嚓咔嚓。 “隔壁村的张寡妇,一年前在山里捡了个男人,俩人都要成亲了,那男的突然消失了,一直到最近才露面,现在还在张寡妇家门口跪着呢。”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夕阳西下,路口的人由少变多,又由多变少,渐渐安静下来。 李婶拍拍手上的土,扫了一眼周围,下一瞬和翠花对上了视线。 她立刻压低声音:“怎么样了?” 翠花声音比她还低:“别提了,没用。” 李婶惊奇:“没用?!” “是啊,没用,”翠花叹气,“我家那口子吃完,还是跟面条一样。” 李婶陷入沉思:“这就怪了,我那偏方可是祖上传下来的,谁用都说好。” “什么偏方?” “壮……” 刚说一个字,李婶突然察觉不对,和翠花同时转头。 石喧蹲在一堆石头里,迎上两人的视线,追问:“壮什么?” 李婶:“……” 翠花:“……” 一只乌鸦飞过,嘎嘎怪叫两声。 李婶轻咳:“祝家娘子,你还没走呢?” 石喧:“没有。” “……好半天没听到嗑瓜子的声音,还以为你已经回家了呢。”翠花干笑。 石喧拍了拍扁扁的兜兜,说:“瓜子吃完了。” 李婶赶紧转移话题:“哟,这是祝先生给你缝的小兜儿吧,真好看。” 翠花:“祝先生还会针线活呢?快给我瞧瞧。” 石喧闻言,取下兜兜递给她。 兜兜是用粗布缝的,有普通荷包的三倍大,刚好能装一斤瓜子,兜兜两侧缝了一条食指宽的带子,斜挎在身上时,长度刚好垂在腰间。 翠花本来只是随口附和,结果接过兜兜一看,顿时面露惊奇。 “针脚可真密,还是两股线,没想到祝先生不仅书教得好,针线活也这么好。” 李婶笑道:“祝先生样样都行,模样也俊,是十里八乡都难找的好夫婿呢。” “可说呢,还是祝家娘子有福气。”翠花酸溜溜地把兜兜还给石喧。 石喧把兜兜重新斜挎在肩上,刚要说话,李婶突然惊呼一声。 石喧看过去。 “都这个时辰了,祝先生快下学了吧,祝家娘子你是不是该回去做晚饭了?”李婶问。 石喧一看天色,果然不早了,于是挎着扁扁的兜兜回家了。 李婶和翠花同时松了一口气。 已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飘出了炊烟。 石喧回到家,直接进了厨房。 中午蒸的馒头还有几个,热一热还能再吃一顿,为了让夫君一回来就能吃上热饭,石喧决定今晚做蒸菜,和馒头一锅出。 想好做什么菜后,石喧开始生火烧水。水烧开的时候,菜也备好了,和馒头一起放进锅里。 盖上锅盖,石喧搬个小马扎坐在灶台前,想起自己刚成亲的时候。 记得那时候,她生个火都要花上一个时辰,如今做一整顿饭,也不过用一刻钟的时间。 作为一颗石头,她真是越来越贤惠了。 是的,石喧不是人,而是一颗石头。 一颗补天的石头。 万年之前,天幕破了个大洞,天外的混沌之气涌入三界,一时死伤无数。 众神为了补天,纷纷以身相祭。 随着破洞越来越小,神也越来越少。 最后一个神牺牲时,料到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将破洞彻底修补,所以在神魂溃散的刹那,将她嵌在了没有完全补好的破洞上。 她就这样成了补天的最后一环,嵌在天幕上一年又一年,渐渐生出灵智,变成了一颗聪明的石头。 修补天幕守护苍生这事儿,听起来挺复杂的,但做起来相当简单……只要她老实待着就行。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她也做好了一辈子嵌在天幕上的准备。 谁知三年前,她突然在预言石上看到了自己的情劫—— 祝雨山。 一个普通的凡人。 只有和他结为夫妻、相守一生,直到百岁之后死亡将他们分开,情劫才算彻底化解。 如果不这么做,不仅她会有性命之忧,三界也会迎来灭顶之灾。 虽然不知道她的情劫跟三界安危有什么关系,但预言石从不出错,所以她将原身石留在天上,神魂化作凡人来到人间。 如今细算,她和祝雨山已经成婚快三年了。 灶台里的火焰哔剥作响,锅盖被热汽顶得微微颤动。 石喧不再往灶台里添柴,站起身正要去掀锅盖,一只伶仃的手便越过她,先一步掀开了锅盖。 厨房里一瞬间白雾弥漫,隐约描绘出挺拔纤瘦的影子。 雾气散去,少年英气的轮廓渐渐清晰。 石喧一抬头,就看到一双红如宝石的眼睛,还有一对毛绒绒的长耳朵。 不是她的夫君,是她养的魔怪兔。 作为一颗嵌在天幕上观察人间许多年,且熟知人情世故的石头,她深谙夫妻若想和顺百年,就得相互扶持风雨同舟。 当初成亲时,祝雨山特意修了房子,攒了几年的积蓄全花了。 为了缓解他的压力,她就在山上开了块荒地,想着种点菜吃。 结果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菜种撒到地里,长出来的只有杂草, 她每天蹲在地头盯着,都没能盯出一根菜来。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一只魔怪兔突然撞到她身上,直接撞昏迷了。 她想着种不出菜,逮只兔子给夫君补补身体也是好的。 结果没等她拧断兔子的脑袋,兔子就醒了,还化出人形痛哭流涕,说只要不杀他,他什么都愿意做。 然后石喧就把他留下帮自己种地了,因为是冬至那天捡到他的,她还给他取个名字叫冬至。 现在,天色已晚,劳作了一天的兔子冬至也回家了。 石喧:“草……” “拔完了。” “水……” “挑满了。” “没……” “没有人看见我,我都是悄悄做的,”冬至渐渐不耐烦,“每次看见我都是这些问题,你就不能问点别的吗?” 石喧一顿,想不到还能问什么,干脆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冬至反而凑过来:“你也刚到家吧,又听人扯闲篇去了?身为世上最后一位古神,你这喜好真是上不了台面。” 石喧更正:“我是石头,不是神。” 冬至撇撇嘴,兔耳朵也跟着晃。 石喧没再解释,徒手去端锅里的饭菜。 冬至把锅盖放到旁边,好奇地伸着脑袋:“让我看看你今天又炼了什么毒……天爷啊,你蒸的那个死面馒头还没吃完啊,真是要命了。” “馒头哪里不好?”石喧问。 冬至拿了一个,忍着烫颠了两下,往灶台上用力一磕。 馒头砸出个小坑,灶台也裂了几条纹路。 他重新看向石喧:“哪里好?” “夫君说好。”石喧说。 冬至白了她一眼,指着一道菜问:“这是啥?” “茄子蒸蛋。” “原来这盘又黑又黄像剩了三天的屎一样的东西,是茄子蒸蛋啊,”冬至恍然,又指向另一盘东西,“这个又是啥。” “清蒸大肠。”石喧回答。 冬至:“大肠……清蒸?” “嗯,夫君快回来了,这么做比较快,”石喧自有她的道理,“我还加了鱼籽和鱼膘,这样比较鲜。” 冬至:“……” 难怪他一进门,就闻到了又腥又臭的味道。 “要吃吗?”石喧问。 冬至连忙摆手:“不不不,还是留给祝雨山吧,我等会儿出去吃点草就好。” 竹泉村附近只有山没有河,家里难得吃一次鱼,冬至不想吃,石喧也不劝了,准备全都留给夫君。 只有对夫君好,夫妻关系才能和睦,她才可以顺利度过情劫,保住三界安宁。 石喧将菜端到案板上,开始精心摆盘。 冬至看着她用筷子在大肠里搅来搅去,胃里一阵翻腾。 “虽然这个问题我很早之前就问过,但我还是想再问一遍,”他捂着鼻子,离石喧远远的,“你整天做这种东西,祝雨山一点意见都没有吗?” 石喧身为石头,味觉很钝就算了,祝雨山可是个正常的凡人,是能尝出酸甜苦辣咸……腥臭膻骚馊的。 “为什么要有意见?”石喧反问,平静的眼眸里多了一分困惑。 冬至无言一瞬,换了个问法:“他有没有提过他来做饭?” 石喧:“刚成亲的时候提过。” 冬至精神一振:“哦?” 石喧:“但我拒绝了。” 冬至:“……为什么?” 石喧:“因为我是一颗贤惠的石头。” 作为一颗贤惠的石头,在夫君主动包揽家中大小事后,仍然亲自洗衣做饭,是她最后的坚持。 冬至:“……” 看到冬至不理解的表情,石喧端着吃食就往外走:“算了,跟你这种刚学会化形没几年的兔子说不明白。” “跟我说不明白,跟祝雨山就说得明白了?”冬至阴阳怪气地跟过去,“别怪我没提醒你,如今世道险恶,不少凡人都修了魔道,你那夫君整天吃这种东西都没跟你发脾气,多少沾点不正常,说不定……” 第2章 石喧作为一颗石头,情绪上很少有什么波动。 但成婚三年,她已经练就了一看到祝雨山,唇角就微微上扬的本领。 毕竟她在天上时,经常盯着人间发呆,可以说比凡人还懂人间的人情世故。 劳累了一天的夫君归家时,聪明的妻子理应微笑相迎。 石喧微笑完,就出去相迎了:“夫君,你回……衣服怎么脏了?” 祝雨山一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早上出门时还干净素洁的衣袍,此刻沾了一个拳头大的浅淡黑印。 他眼眸微动,静了片刻才说:“没什么,不小心沾上的。” 石喧不信,那痕迹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但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夫君不想说实话,她会尊重他的意愿。 “等会儿脱下来,我给你洗洗。” “好。” 两个人一起往堂屋走,月光下影子并肩。 走进堂屋,又一同洗了手,祝雨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这个给你。”他说。 “是什么?” 石喧接过来打开,是一包去了核的枣干。 她捻起一块尝了尝,没尝出什么味道,但枣干色泽鲜亮,看起来很甜。 石喧把枣干倒进兜兜,刚好装满。 祝雨山看着她重新变得鼓囊的兜兜,唇角挂着浅笑:“今日下学晚了,没买到瓜子,我明天再去一趟炒货铺。” “不用,枣干也很好。”石喧随口道。 两人再次对上视线,她顿了一下,才想起补上一句:“谢谢夫君。” 祝雨山点点头:“不客气。” “吃饭吧。” “好。” 两人面对面坐下,石喧递给祝雨山一个馒头,祝雨山道谢接过。 “你尝尝这个。”石喧把清蒸大肠往他面前推了推。 经过片刻的沉淀,大肠上面隐约凝结了白色的油花,加上白色的鱼膘和黄色的鱼籽,颜色鲜艳得透着些许诡异。 祝雨山夹了一块鱼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然后朝石喧点了点头:“好吃。” 石喧收到了想要的反馈,把另一道菜也推到他面前:“多吃点。” “好。” 祝雨山低垂着眉眼,认真吃饭,跳动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愈发加深他的轮廓,温润又不失锋芒。 以一颗石头的眼光来看,他真的是世上最好看的凡人。 石喧盯着他 看了好久,直到祝雨山看过来,才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看什么?”他噙着笑问。 石喧:“你好像清减许多。” “嗯?”祝雨山微微倾身,离她近了些。 石喧:“比起刚成亲的时候。” 祝雨山似乎回忆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没有吧。” “没有吗?”石喧轻轻歪头,也有点不确定了。 祝雨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有。” 石喧点点头,咬一口馒头。 祝雨山看了眼她轻易咬掉一大口的馒头,以及自己手上这个咬了几次、仍然只受了点轻伤的馒头,又夹了一条沾了鸡蛋的茄子。 吃完晚饭,祝雨山脱下外衣递给石喧,自己则收拾了碗筷往厨房走。 小两口一个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一个在厨房洗碗扫地,各忙各的,等祝雨山收拾完,石喧也把衣裳漂好了。 衣裳被拧得很干,挂好后完全不滴水,月光下隐约还能看到残留的黑印,仿佛没洗干净。 但是没关系。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石喧刚学会洗衣服时,就总结出了一套经验,知道洗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 等彻底晾干后,衣裳会自动变干净。 她晾衣裳的时候,祝雨山已经从厨房出来了,但因为知道她在洗衣做饭这两件事上,非常不喜欢自己帮忙,所以一直在旁边等着。 眼看她已经晾好了,他才温声问:“回屋歇息吗?” 石喧心神一动,扭头看向他。 今日初三,是他们同房的日子,她当然知道夫君这么问的意思。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这个时候应该立刻答应,但今晚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做…… “我得出去一趟。”她说。 祝雨山没问她出去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石喧直接出门了。 一进入冬季,天就黑得特别早,才吃过晚饭的时间,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有小狗在叫,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似乎整座村落都睡了过去。 石喧独自一人走在村间小道上,在朦胧的月色下经过一间间瓦房,最后出现在村头一户人家的墙根处。 她找个舒服的位置蹲下,从兜兜里摸出一块枣干。 村里人都不富裕,建的房子也薄,屋里俩人吵架时,声音能轻易穿过墙壁。 “别骂了,别骂了行吗?!”男人郁闷大吼。 接着是翠花的声音:“我就要骂!你个废物,吃偏方都立不起来的废物!” “李婶那偏方真有用吗?你别被人给忽悠了。” “怎么没用!她那可是祖传的壮阳药偏方!” 哦,原来是壮阳药偏方。 石喧起身准备离开,却不小心踢到了自己的同类,发出一声脆响。 “谁?!” 男人警惕地抬高声音,下一瞬就开门出来了。 石喧默默蹲回去。 男人披着一件袄子,举着蜡烛警惕地转了几圈,最后停在石喧面前四下张望。 翠花很快就追了出来:“大冷天的,你干啥呢?” “有人偷听。”男人说。 翠花啐了一声,拉着他往回走:“黑灯瞎火的哪有人啊,你净给我乱说。” “我真听见……” “听见什么听见,我看你就是心虚,怕别人知道你不行!” “你小点声!” 俩人骂骂咧咧地回去了,石喧这才站起来。 刚才男人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没有使用神力。 确切来说,她根本没有神力,毕竟她只是一颗石头,不是神。 她只是坚硬一点,力气大一点,存在的时间久一点,并没有那些呼风唤雨的本领,就连来人间,都是借助了预言石的力量。 之所以没被男人发现,也是因为她是一颗石头。 作为一颗石头,安静待着的时候,就连神神鬼鬼都会下意识忽略她,更别说这些凡人了。 白天的疑问已经得到解答,石喧不再逗留,直接回家去了。 她到家的时候,左侧屋已经亮起了烛光。 家不算大,一个小院,一个单独的厨房,还有三间并排的瓦房,堂屋在中间,左右两边都是寝房。 她和夫君平时分房住,只每月的初三,初十,十六,二十二,二十九会住在一起,有时候在她寝房,有时候去他寝房。 此刻左侧的寝房亮着灯烛,右侧的一片漆黑。 嗯,今晚睡在她的房间。 石喧挎着兜兜往寝房走,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晾衣绳上,刚洗过的外衣正在滴水。 她推开门进屋时,祝雨山正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平时总给人一种温润随和的感觉,但像这样放空时,眉眼就会显得沉郁晦暗,像是一簇幽暗的冷火。 这个样子的祝雨山,外人从未见过,石喧却看到过很多次,但她从来不问他怎么了。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她知道夫妻之间若想和睦,就得在恰当的时间,给对方一点空间。 石喧默默往后退,打算给祝雨山一点空间。 祝雨山直直看过来,唇角下意识挂上笑意:“回来了?” 看到他又变成了平时的样子,石喧觉得空间不用给了,于是又往前走了一步:“嗯,回来了。” “休息吧。” “好。” 石喧关门,祝雨山熄灯,两人在黑暗中宽衣躺下,谁也没有提石喧出门的事。 静了半晌,祝雨山握住了石喧的手。 手指本冰凉,握紧之后却隐秘地出现汗意。 相比刚成亲那会儿,他真的清减了不少,从前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分量,如今却变得轻了一些。 骨头也磨人,撞在身上有些疼。 疼。 对石喧来说是难得的体验。 她身为石头,五感皆钝,唯独和祝雨山行房时,好似一切感官都变得敏锐起来。 呼吸也变得急促,心脏仿佛要跳出来。 石头也有心吗?哪怕已经成婚快三年,她仍然觉得新奇,混乱中抓紧了祝雨山的手臂。 祝雨山隐忍地闷哼一声,透着一点沙哑,和他平日说话的声音两模两样,仿佛有另一个人,撕破了这层温吞的躯壳,试图掌控她的一切。 石喧昏沉之间,又一次想起刚成亲那段时日。 明明已经拜了堂,成了正经的夫妻,祝雨山却迟迟不和她圆房。 她虽然是第一次下凡,但在下凡之前,早已经注视人间千年万年,当然知道这样是不正常的。 夫妻不做夫妻,感情肯定会出问题。 感情一旦出了问题,又怎么白头偕老? 不能白头偕老,她的情劫怎么办?她的性命怎么办?天下苍生怎么办? 真是好严重的一件事。 好在她是一颗聪明的石头,知道自己主动要求,有可能会引起他的反感,所以假装有好事者询问,再借着这个由头旁敲侧击。 她说完之后,祝雨山沉默了许久,说节欲保身方能长久,然后定下了每个月五天的规矩。 月牙西沉,石喧翻个身滚进祝雨山怀里,迷迷糊糊快睡着时,还在想夫君果然是对的。 节欲保身,真的可以又长,又久。 一夜无梦。 直到天光大亮,祝雨山才醒来。 第3章 兔子都僵硬倒地了,祝雨山的视线也没有移开,反而在盯着看了半晌后,缓步朝它走去。 祝雨山每走近一步,冬至的恐惧感就加深一分,僵在地上瑟瑟发抖。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变出人形逃走时,石喧的声音突然响起。 “夫君?” 祝雨山转过身去,冬至如释重负。 石喧走到祝雨山身侧,看到了僵在地上的兔子。 “你的兔子,好像快死掉了。”祝雨山温和道。 石喧把早饭放到院里的小桌上,又走到墙根前,拿起嘎巴硬的兔子。 祝雨山也跟了过来,轻声劝慰:“它看起来很难受,不如我们给它个痛快吧。” 冬至:“?” “它没事,只是有点僵,一会儿就好了。”石喧说。 冬至松一口气,心想算你有点良心,没有盲目顺从丈夫。 结果下一瞬,就被石喧抓着耳朵,干脆利落地扔进了兔窝里。 他僵倒的位置是西边墙根,而兔窝在东边墙根。 也就是说,他被扔飞了十来米,砸进窝里时,连兔带窝都晃了晃。 冬至:“……” 虽然他确实不是人,但这两口子也太不拿他当人了。 石喧解决完兔子,就和祝雨山一起坐下吃早饭了。 今天的早饭是红薯小米粥,作为一颗勤俭持家的石头,石喧在粥里加了昨晚没吃完的大肠和茄子,也算是有肉有菜。 祝雨山吃完一碗,放下筷子看向石喧。 石喧低着头,还在吃饭,祝雨山就没有说话。 等到石喧也吃完了,他才不紧不慢道:“我吃好了。” 石喧立刻放下筷子:“我也吃好了。” 祝雨山点点头,开始收拾。 成婚这么久,夫妻分工一向明确,石喧洗衣做饭,其他事一概是他的。 所以他在收拾碗筷时,石喧遵循石头本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祝雨山把桌子擦了,把碗筷端回厨房洗了,又将灶台整理一遍,从厨房出来时,石喧已经站在了小院门口。 这是要送他去学堂了。 从成亲第一天起,每一个他去学堂的日子,她都会像这样送他,虽然只是站在门口目送,却也这么多年风雨无阻,从未间断过。 四目相对,祝雨山清浅一笑,朝她走去。 “我今日早些下学,去给你买瓜子。”祝雨山说。 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这时候应该婉拒夫君的好意,以免他太辛苦。 但听人聊天时,枣干好像不如瓜子尽兴。 石喧静默片刻,道:“我要原味的。” 原味比五香的便宜一文钱,她真是一颗节俭的石头。 “好。” 祝雨山点头答应,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破风声。 没等他反应过来,石喧就已经攥住了他的手腕,直接将他用力一扯。 手腕被桎梏的刹那,祝雨山下意识想甩开。 对上石喧的视线后,又主动放松了身体,顺着惯性倒向她。 祝雨山看起来清瘦,但分量不轻,整个人倒过来时的冲劲不容小觑。 石喧身高只到他肩膀,却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他,双脚如生根了一般牢牢站在原地。 刚把人扶住,一块石头就穿过祝雨山刚才站过的位置,扑通一声砸在了地上。 夫妻俩顺着石头抛出的轨迹转头,又在石头落地后,去看扔石头的人。 听到动静跑出兔窝的冬至,躲在一个箩筐后面,恰好看到两人同步的表情跟动作。 “……还挺有夫妻相。”他暗暗嘟囔一句,继续躲着看热闹。 偷袭的人一击不中,气势先矮了三分,随即又虚张声势起来。 “祝雨山,你还我妻儿!” 祝雨山看清是谁,道:“柴三,我昨日就跟你说过了,我不知道你家妻儿在哪。” 柴三? 听起来有些耳熟。 石喧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夫君有个学生叫柴文,这个柴三好像是柴文的父亲。 夫君很少跟她提学堂里的人和事,关于柴家三口,她还是从李婶她们口中听说的。 柴三酗酒无度,喝醉了就打媳妇孩子,柴文母子经常旧伤叠新伤,过得很是不好。 虽然听过他们家很多事,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柴三。 看着这个被酒掏空了身子的干瘦男子,石喧:“你媳妇带着孩子走了?” 虽然是明摆着的事,但她问得过于直白,柴三愣了愣才怒道:“放屁!肯定是祝雨山把他们藏起来了!” “我夫君没有。”石喧解释。 柴三冷笑:“他是你男人,你当然袒护他了。” 石喧还想说什么,祝雨山按了按她的手,她便安静了。 “柴三,凡事要讲证据,你不能这样平白无故地污蔑我。”即便被人寻上门了,祝雨山依然不急不躁。 石喧也淡定:“对,不能污蔑我夫君。” “谁污蔑你们了,我是有证人的!”柴三焦躁地原地转了几圈,指着祝雨山质问,“昨日清晨,有人看到他们俩去了学堂,下午就不见了,你敢说和你没关系?” “我昨天已经跟你说过了,柴文上午确实去了学堂,但晌午就随他母亲离开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祝雨山好脾气地解释。 “放屁!”柴三气得直蹦,“肯定是你把他们藏起来了!你再不把人交出来,我就……我就弄死你!” 说罢,为了证明自己说到做到,当即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头,恶狠狠朝他砸去。 石喧一看又来,立刻伸手去挡,大半石子都被挡下了,可还是有一颗从她指尖擦过,在祝雨山脸上留下一道划痕。 祝雨山抬手拭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便多了一抹浅红。 看到他的脸被划伤,柴三只觉出了一口恶气,刚要继续叫嚣,就对上了祝雨山的双眸。 他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眼神,对上视线的瞬间,只感觉后背生凉,仿佛被什么恶兽盯上了一般。 教书的祝先生,远近闻名的好脾气,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从不与人争辩,也从未跟谁红脸。 这样一位圣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柴三还在愣神,石喧的手指已经抚上了祝雨山的脸颊。 “受伤了。”她说。 指尖擦过伤口时,痛意更甚。 祝雨山没有躲,也没有阻止她,只是抚平她刚才为他遮挡的另一只手,确定没有受伤后才说:“只是擦破点皮。” 声音温和,眼神含笑,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冷意,只是柴三的错觉。 石喧和祝雨山的家虽然在村尾僻静处,但柴三闹出的声响太大,还是引来了附近的邻居。 一看到受人尊敬的祝先生受伤了,众人顿时不乐意了,围着柴三要说法。 柴三回过神时,已经被团团围住。 看着愤慨的村邻,他双拳难敌四手,一边往后退,一边咬牙切齿地威胁:“我还会再来的,我媳妇孩子一天不回来,你们就一天别想好过!” “滚滚滚,你自己不干人事,打跑了媳妇孩子,跟祝先生耍什么横!” “赶紧滚,再敢来就揍你。” 邻居七嘴八舌把柴三骂走了,又转过头来安慰祝雨山。 祝雨山唇角含笑,一一道谢。 等邻居也离开了,家门前又恢复了安宁。 石喧把祝雨山拉进屋,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瓶伤药。 “一点小伤,不用涂药的。”祝雨山说。 石喧:“要涂。” 凡人是很脆弱的,一不小心就会死掉。 他要是死了,她的情劫怎么办,她怎么办,三界众生怎么办。 所以…… “必须涂。”石喧强调。 祝雨山看着她执拗 的眼神,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在方桌前坐下了。 石喧打开药瓶,认真给他涂抹。 伤口细细一条,半寸长,最开始还渗了点血,此刻已经完全凝结了。 不出意外的话,什么都不做,三五天也能恢复如初。 石喧给他涂了厚厚一层药膏。 药膏是黑色的,抹上去之后仿佛一条滑稽的眉毛。 但祝雨山仍然是好看的。 什么时候的祝雨山,什么样子的祝雨山,都是好看的,像劲瘦的竹子,像天边的云,像春秋季节傍晚的风。 石喧嵌在天上的时候,觉得所有凡人都长得差不多,直到见到祝雨山,才发现凡人和凡人的差别,比石头跟石头大多了。 “在看什么?”祝雨山突然问。 石喧:“看你。” 祝雨山轻笑:“看我做什么?” 石喧:“好看。” 两人说话时,旁边就有一盆水,祝雨山一转头,就看到了自己脸上黑乎乎的药膏。 “这样……也好看?”他难得面露迟疑。 石喧:“嗯,好看。” 祝雨山弯了弯唇角。 “昨天弄脏你衣裳的,也是他吧。”石喧突然问。 祝雨山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我上课要迟到了。” “你受伤了。” 石喧的话没头没尾,祝雨山却听懂了:“学生们应该都到了,我不去也不好。” “我去保护你。” 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 祝雨山:“学堂里有很多人,柴三昨日就没讨到便宜,今天应该是不敢去了。” 石喧沉默了,似乎在思考。 祝雨山耐心等着。 半晌,石喧妥协了:“你晌午回来,我给你换药。” 他平时午饭都在学堂吃,所以要提前叮嘱。 祝雨山没说现在距离晌午不到两个时辰,没必要换得这么勤,也没说往返一次要走上半个时辰,晌午的休息时间短,一旦回来就没时间吃饭了。 第4章 柴三瘫了之后,石喧就把他抛到了脑后。 过了几天,摆在堂屋的小花束枯萎了,祝雨山又一次提到他。 “柴夫人这段时间一直躲在娘家,如今柴三出事了,她便带着柴文回去了。” 烛火晃动,映在祝雨山眼中,仿佛有红色的水波在晃。 石喧脸上泛起一丝疑惑:“回去了?” 祝雨山:“嗯,回去了。” 石喧:“为什么?” 好不容易逃出来,为什么还要回去。 “因为柴三安然无恙时,他们母子逃离才是情有可原,如今柴三伤重瘫痪,他们若是不管不顾依然要逃,便成了不贤不孝之人,莫说是官府追究,就连世人的唇舌也容不下他们。” 祝雨山耐心解释,“再说柴文功课极好,将来极有可能走仕途,名声上不可有污点,所以只能回去。” 石喧不说话,似在放空,似在思考。 半晌,她重新拿起筷子,给祝雨山夹了半只田鸡:“不懂,人真复杂。” 即便她嵌在天幕上时,看了人间很多年,自认比凡人还了解人情世故,但依然会时常因为这些活不过百年、脆弱又敏感的小东西感到疑惑。 “不必懂,这样就很好。”祝雨山随口道。 石喧抬头看向他。 总是挂着笑意的夫君,此刻淡淡的,透着点疲倦和厌烦。 依然是别人没见过、她却看到过很多次的祝雨山,虽然每次都只存在一瞬间。 比如现在,她看向他,他便立刻看了过来,唇角习惯性地扬起。 石喧又给他夹半只田鸡:“多吃点。” “好。” 祝雨山垂下眼,盯着碗里的田鸡看了半天,用筷子戳了戳。 虽然没去皮,但至少去过内脏了。 脑袋也拧掉了。 他淡定吃下。 晚餐结束,祝雨山站起来收拾碗筷,石喧仍坐在桌边,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为了方便收拾,祝雨山将袖子折起,露出一截腕子,左手的手腕上,还残留一圈没有散尽的淤青。 那是柴三拿石头砸他时,她拖拽过的痕迹。 过去这么多天了,祝雨山脸上的伤都彻底好了,这圈淤青仍在。 凡人果然很脆弱、 很容易死。 一个不小心,就没办法白头偕老了。 石喧盯着那圈淤青看了又看,思索下次再出现这样的情况,该用什么样的力道对夫君。 祝雨山已经习惯她直勾勾的眼神,丝毫不受影响。 所有碗碟都摞一起后,他突然开口:“我得去柴家一趟。” 石喧的视线上移,从他的手指转到他的脸上。 “学生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身为先生,理应去瞧瞧。”祝雨山说。 石喧:“好。” 祝雨山:“可能还需要送一些银钱,接济一二。” 石喧:“好。” 祝雨山静了片刻,道:“这样一来,家里可能要紧上一段时日了。” 石喧:“那我就不嗑瓜子了。” 祝雨山失笑:“倒也没这么紧,只是要等下次发了工钱,才能为你添新衣。” 如今已是冬月,天儿彻底冷了,往年这个时候,都会为她添一件冬衣,但今年恐怕要晚一些了。 石喧:“我有衣裳,不用再买新的。” “要买的。”祝雨山说。 夜渐渐深了,今日不同房,各回各屋。 石喧洗漱完,坐在床上放空半天,才想起打开柜子,找出藏在最里头的钱匣子,捧着匣子往外走。 祝雨山的寝房也亮着灯,窗子也没关,石喧经过堂屋,就看到他坐在窗边,目光沉寂地望着夜幕。 独处时看天,是夫君的小爱好,但他似乎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包括她。 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石喧尊重夫君的意愿,在靠近他的寝房时,故意弄出一些声响。 夫君果然将窗户关上了,等她走到门口时,房门也适时打开。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把匣子递给他:“钱。” 祝雨山接过,从里头取出一串铜钱,想了想又拿走一些,才将匣子还给她。 石喧也不在意他拿走多少钱,只是说:“明日我要和你一起去。” 祝雨山:“我自己去就好。” “不行。”石喧否决。 祝雨山:“柴三受了重伤,不会对我怎样。” “不行。”石喧又开始犯犟。 祝雨山只能妥协。 翌日祝雨山休沐,一大早两人用过饭,石喧挎上兜兜,便一起出发了。 柴家在五里开外的枫叶镇,祝雨山常年步行往返学堂,这段距离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石喧虽然平时不爱动,但作为一颗石头,也是身强体壮不知疲倦,寻常人要走上一个时辰的路,俩人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柴家在枫叶镇的郊外,四周全是树林,阳光都照不进来,破旧的小院愁云惨淡。 柴三品性不佳,邻居平日都避如蛇蝎,如今他出事了,相熟的人才三三两两聚在附近,但他家门口仍然冷清。 石喧一到柴家门外,就被不远处聚在一起的人堆吸引了。 祝雨山见她一直盯着那边,说:“你去吧,我一个人进去就好。” 石喧犹豫了,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些许挣扎。 “如果有危险,我就大声叫你。”祝雨山又道。 石喧想了想,觉得可行。 “多大声?”她进一步确认。 祝雨山:“很大声。” 石喧问这个问题,是想让他喊一嗓子给自己听听,但他似乎没听懂自己的暗示。 “一定要很大声。”她叮嘱。 祝雨山点头:“好。” 石喧扭头就走,丝滑融入说小话的人群。 “这个柴三,也算是恶有恶报了,只是苦了柴家娘子,以后不仅要挣钱养家,还得伺候他。” “谁叫咱们女人命苦呢……” 石喧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跟随着其他人的节奏点头。 祝雨山见众人并未因为突然多了一个人,就表露出抗拒的情绪,便独自一人进了院子。 “有人在吗?”他温声问。 话音刚落,角落里哐当一声响,祝雨山循声看去,便看到了自己的学生柴文。 柴文红着眼,朝他跑去:“先生!” 祝雨山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错开了他张开的双臂。 柴文浑然不觉,停步后哽咽着问:“您怎么来了?” “听闻你家中出事,我来看看,”祝雨山轻声安慰,“你这些时日,也是受苦了。” 柴文的眼泪瞬间落下:“先生。” 祝雨山从怀中掏出钱袋:“知道你颇为艰难,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这些银钱你先拿着……” “不行,我不能要……”柴文慌道。 “长者赐不可辞,”祝雨山声音和煦,却态度坚定,“莫要因为这点小事同我拉扯。” 柴文闻言,只好接过钱袋,哽咽道:“谢谢先生。” “带我去看看你的父亲吧。”祝雨山浅笑道。 柴文答应一声,一边领着他往屋里走,一边说起柴三的伤情。 “自从被抬回家,就一直昏昏沉沉的,直到昨日晌午才彻底清醒,但嗓子坏了,一时说不了话。” 祝雨山:“大夫怎么说?” “嗓子没什么大碍,过些时日就好了,骨头摔碎了,想站起来是不可能了,恢复得好的话,还能活上许多年。”柴文恨极了柴三,说到这里忍不住咬牙,“我倒宁愿他早点死,也省得拖累我娘。” 说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胆怯地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似乎没有听到,进门后微微颔首:“柴夫人。” 柴家娘子正在倒水,看到他赶紧迎上来:“祝、祝先生,您怎么来了?” “娘,先生来看爹了,还给我们送了银钱。”柴文红着眼主动解释。 柴家娘子是个本分人,闻言手足无措地看向祝雨山:“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柴三找您麻烦的事,我前两日刚知道,还没得空去向您道歉,您这……” “无妨,小事罢了。”祝雨山站在逼仄的屋子里,礼貌的没有四处乱看,“柴文父亲呢?我想看看他。” “哦哦,您请。”柴家娘子赶紧将里屋的门帘拉开,一股闷哄哄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祝雨山走进里屋,看到了床上沉睡的柴三。 多日没见,他更干瘦了,躺在那里像一具尸体。 祝雨山走到床前,若有所思地盯着柴三。 柴家娘子憔悴地笑笑:“他这些日子总是这样,睡得比醒的多……” “好端端的,怎么会从山上摔下来呢?”祝雨山不解。 柴家娘子提到柴三,神情有些冷漠:“谁知道呢,他嗓子坏了,又不会写字,偶尔清醒的时候,只会用手比划,我看那意思,是说有人害他,可谁会闲着没事去害他呢,肯定是他自己喝醉了酒,不小心跌下来的。” “也可能是真的有人害他,”祝雨山笑笑,“若他知道凶手是谁,一睁开眼便看到对方的脸,心里定然很害怕。” 他的声音太轻,柴家娘子没听清,刚要开口询问,就看到柴三的眉毛动了动,接着就睁开了眼睛。 柴三痛呻一声,下一瞬看到祝雨山,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只能警惕地盯着他。 眼底并无恐惧。 祝雨山温润一笑,转头看向柴家娘子:“时候不早了,我便不多打扰了。” “祝先生留下用午饭吧。”柴家娘子虽然觉得他特意来一趟,却一句话也不同柴三说就要走,有点太突然了,却也没有多想。 第5章 夫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石喧也没再追问,只管跟着他走。 走了一段后,石喧发现他们好像走错路了。 祝雨山负责带路,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石喧当然不会直接指出夫君的错处,让夫君没面子。 所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祝雨山似乎还没有发现自己走错了。 石喧不语,继续跟着。 两人一路无言,穿过树林,走过官道,最后出现在枫叶镇热闹的街市上,进了一间布铺。 “二位客官,需要点什么呀?”布铺伙计殷勤上前。 石喧张望一圈,看向祝雨山。 “我仔细想了想,等发了工钱再添冬衣,还是有些晚了,”祝雨山面带笑意,娓娓道来,“如今家里的钱虽然不多,但买块布料还是够的,刚好去年种的棉花还有一些,你挑一块喜欢的,我先为你裁制一件,待到发了工钱,再给你买一件新的。” 石喧闻言,视线重新落在铺子里琳琅的布料上。 其实她不需要冬衣的。 石头又不怕冷。 但夫君总觉得她冷。 成婚第一年,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他给她买了第一件冬衣,自己仍然穿旧的。 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就偷偷把衣裳里的棉花掏出来,塞进了他的衣裳里,结果塞到一半,就发现他在门口站着,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不笑的样子,淡淡的,透着点冷漠,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凡人太复杂了,哪怕在天幕上嵌着时,石喧观察过人间许多年,但依然很难看懂那些东西是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夫君有点不高兴。 还好她是一颗聪明的石头,当天晚上就给他做了一大桌子菜,并诚恳地表达了歉意,顺利地获得他的原谅。 那之后的每一年,每个季节,夫君都会为她添新衣,她也没再做过多余的事。 今天也是一样。 夫君都说要她选了,石喧就在布铺里转了一圈,挑了一块最便宜的灰布。 “我要这个。”她说。 祝雨山跟过来,无声将她笼罩:“换一块更好的吧。” “就要这个。”石喧仍然指着灰布。 这块布的颜色像石头,她想要。 祝雨山见她坚持,同意了。 店里伙计没因为他们选了最便宜的布就心生怠慢,热情地打包好后,还要送一个大肚荷包。 “这个荷包能装很多东西,缝根绳子也可以背在身上,正好把你这个兜兜换掉了。”伙计对着石喧热情道。 石喧手都伸出去了,一听要换掉兜兜,又收回来:“我不换。” 伙计一愣:“……啊?” 石喧拿了布,扭头就走。 伙计一脸茫然地看向祝雨山,祝雨山歉意一笑,正准备转身离开,石喧就回来了。 “谢谢。”她朝伙计伸手。 伙计赶紧把荷包递给她。 石喧拿好了,扭头看向祝雨山。 “要换吗?”祝雨山噙着笑问。 “不换。”石喧还是同样的回答,只是这次多了一句,“拿回去给你用。” 祝雨山唇角的弧度更深:“走吧。” 石喧点点头,跟他走。 两人出了布铺,已经是晌午了,街市上的人非但没少,反而更多了些。 石喧喜欢热闹,停在布铺门口有点挪不动步。 “已经晌午了,吃些东西再回家吧。”祝雨山提议。 石喧:“还有钱吗?” “有的。” 石喧抱着布,点头。 日头升至头顶,街市两侧的食贩开始叫卖,于冬日里蒸腾出暖洋洋的白烟。 作为一颗石头,石喧味觉不灵,也没什么口腹之欲,一双眼睛只顾着四处看,找吃食的事全权交给夫君。 祝雨山选了最热闹的一个小摊,要了两碗馄饨。 漂着油花小葱的馄饨端上桌,祝雨山拿着勺子轻轻搅了搅,从自己碗里捞出两个,送到石喧的碗里。 石喧有样学样,也给了他两个。 摊主被这一幕逗笑:“小夫妻还挺恩爱。” 祝雨山恰当地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在石喧看过来时提醒:“快点吃吧,要冷了。” 石喧点点头,舀了一个馄饨。 馄饨的皮儿很薄,肉馅很大,里面加了莲藕和马蹄,咬起来嘎吱嘎吱的。 有点好玩。 吃完一个,她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你的厨艺更好。” 石喧弯了弯唇角,想着等回去了,也给他做一次馄饨。 她也要加莲藕和马蹄。 李婶说肥肉最香,还养人,那就多放点肥肉。 再放个苹果,加点白糖,解腻。 石喧搅着馄饨,思索馅料的配方。 饭刚吃到一半,她又被不远处的敲锣打鼓声吸引了。 刚忙完一阵的摊主放下汤勺,一扭头就看到她专注的样子,第二次被逗笑。 石喧听到笑声,扭头。 祝雨山比她更快看向摊主,见其笑的没有恶意,就继续吃饭了。 对上石喧的视线,摊主笑道:“今日有杂耍班子搭台卖艺,就在这条街的尽头,小娘子若是有空,可以去瞧瞧。” 石喧没说话,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放下勺子:“好好吃饭,就去。” 石喧立刻专心吃饭。 吃过午饭,两人沿着街往前走,馄饨摊主果然没有骗人,真有杂耍班子在卖艺。 石喧以前嵌在天上的时候,看过很多次杂耍,但那时候离人间太远,总觉得差点意思。 下凡以后,虽然每年都会来镇上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很少赶上这种热闹。 没想到今日运气这么好。 她下意识掏兜兜,怀里的布匹差点掉在地上。 “给我吧。”祝雨山伸手。 石喧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觉得一匹布应该累不死自己的夫君,于是便将布给他了。 随着台上一声轻喝,台下的人越聚越多。 熙熙攘攘,吵作一团。 祝雨山眼底闪过一丝厌烦,正忍耐时,石喧突然拉着他的衣袖往外走。 “不看了?”祝雨山颇为意外。 石喧将他拉到一处角落:“在这里看。” 角落视野不太好,没人愿意来,除了他们两个。 祝雨山眼眸微动,渐渐放松了身体。 杂耍一直演到申时末才结束。 散场后,石喧和祝雨山仍然站在角落里,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往外走。 “是在这里用过晚饭再回,还是回家做饭?”祝雨山问。 石喧把布料接过去:“回去做饭。” 她刚才看杂耍的时候,又想了一道新菜,想做给夫君尝尝。 祝雨山:“好。” 两人说着话,慢慢走,一个衣衫落魄的中年男子突然拦住他们的去路,满脸不敢置信:“祝雨山?” 祝雨山看了对方一眼:“你认错人了。” 他语气笃定,对方愣了愣,也有点不确定了。 祝雨山直接绕过中年男子,继续往前走。 石喧也跟着走,没问祝雨山那人是谁,为什么明明叫了他的名字,他却说是认错人了。 祝雨山也没打算解释。 两人走了片刻,又一次经过馄饨摊。 摊上没有太多食客,摊主热情地与他们寒暄,当得知他们要往竹泉村去时,顿时面露紧张。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要不你们还是在镇上住一晚,等天亮再回去吧。” 祝雨山有些心不在焉,仍然温声问询:“为何?” 摊主:“镇外那一段路,如今不太平呢,据说有魔族作祟,短短十几日,已经有五六个人失踪了。” 魔族? 石喧看向祝雨山,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怕的话,可以在镇上住一晚。”他说。 石喧想了想,摇头。 今日已经花太多钱了,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应该主动帮夫君省钱。 而且今天是他们的同房日,在外面住不方便。 小两口决定回家,摊主叹了声气,让他们路上小心,莫要逗留,尽量在天黑之前赶回家。 祝雨山和石喧真的没有逗留,只是冬日的夜晚来得太早,才酉时初,天色便暗了下来。 从枫叶镇到竹泉村这段路本就人烟稀少,如今夜幕降临,就更没什么人了,走在路上时,只能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和交错的脚步声。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 气氛莫名凝重。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似乎更乱了,呼吸好像也多了一道,再仔细听,又似乎只是错觉。 呼……吸…… 呼……吸…… 祝雨山的步伐慢了下来,周身气压郁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石喧缓缓抬起眼眸,一只手抱着布料,一只手去抓祝雨山的手腕。 手伸出去,却抓了个空。 她顿了一下,再扭头,夫君已经不见,周围也弥漫起不祥的浓雾。 石喧静默片刻,看向前方。 灰蒙蒙的浓雾里,走出一个衣衫不整的漂亮少年。 “姐姐……”少年轻咬下唇,眼角泛着薄红,“救我。” 石喧:“魔族。” “什么魔族?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少年无辜歪头。 石喧也歪头:“你身上的混沌之气,都要溢出来了。” “什么是混沌之气呀?”少年转眼间出现在她面前,呵出一股泛着兰花香味的白雾,“姐姐,我好难受,帮帮我好……” 话没说完,脖子就被掐住了。 少年:“……嘎?” “我夫君呢?”石喧问。 少年目瞪口呆:“你怎么还这么清醒?” 第6章 石喧本来还在找少年口中的魔神,一看到祝雨山,就什么都忘了。 “夫君。”她挥手打招呼。 一瞬的对视后,祝雨山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她的衣衫上。 石喧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只手还抱着布,一只手搓了搓破洞那块,再抬头他已经来到自己面前。 “衣裳怎么破了?”他低声问。 石喧思索该怎么跟他解释眼下的情况。 作为一颗懂事的石头,不该对夫君撒谎。 可凡人那么脆弱,万一她说了实话,把他吓死了怎么办。 虽然夫君看起来不像胆小的人。 但他的死活关乎她的情劫,关乎三界安危,她还是慎重点比较好。 石喧想了又想,正准备编个理由,祝雨山的视线突然落在了她身后的地上。 啊,把那东西忘了。 石喧正在想该怎么解释,就听到祝雨山说:“哪来的蜘蛛。” 嗯? 石喧扭头,少年不见了,地上只有一只拳头大的蜘蛛正在蹬腿。 “是它把你的衣裳咬破了?”祝雨山问。 石喧点头:“是。” “受伤了吗?”祝雨山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 石喧展示破洞里完好的肌肤:“没有。” 祝雨山点了点头,又道:“刚才突然起雾,我没留神,才和你走散了,吓着了吧?” 嗯? 全圆上了? 好像不用再编理由了。 石喧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没有。” 祝雨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又去拿她怀里的布匹:“回家吧。” 石喧抱紧。 “给我吧。”祝雨山耐心道。 成婚近三年,两人一直分工明确,石喧力气大,搬抬扛拿的事都是她来做。 但今天夫君很想帮忙的样子。 作为一颗懂事的石头,自然应该给他表现的机会。 石喧想了想,把布匹递给祝雨山,祝雨山接了过去。 大雾渐渐散去,乡道恢复成原有的模样,虽然仍旧荒静,却少了一分阴森。 祝雨山抱着布,示意石喧去前面路口等他。 石喧没问为什么,拎裙子一样拎着过长的外衣直接走了。 祝雨山目送她走远,才面无表情地看向地上抽动的蜘蛛。 “脏东西。” 他抬脚踩上去,蜘蛛发出噗嗤一声轻响,裂成一滩烂泥。 回到家时,天儿已经黑透了。 石喧没有尝试做新菜,简单做了个红薯野菜猪油饭,两人解决了晚餐,便一起回祝雨山的寝房了。 一模一样的两间屋子,里头的摆设却不太一样。 石喧的屋子里有樟木做的衣柜,有成婚时买的新床,还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上面摆了一面镜子,和她从外面捡来的一些好看的小石头。 祝雨山的寝房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箱子,床要窄一些不说,箱子也很旧,他的衣裳平日就收在箱子里。 刚成亲的时候,两人都是在石喧的屋子里同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偶尔也会来祝雨山的寝房,不同房的日子里虽然各住各的,但彼此屋子里有关对方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一场情好结束,石喧缩进被子里,迷迷糊糊间看到祝雨山坐了起来,盖在身上的被子下滑,露出劲瘦的腰。 祝雨山扯过外衣,披在汗湿的肩背上。 石喧闭上眼睛:“……夫君,睡觉。” 祝雨山声音温和,却透着熟透的哑意:“你先睡。” 石喧闻言,就先睡了。 翌日一早,她比祝雨山先醒。 昨日脱下的衣裳,此刻在床尾放着,一件外衣,一件袄子,一件里衫,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破洞,如今都用同样的布料补好了。 石喧扯过衣裳,摸了摸缝补好的地方,一回头便对上了祝雨山的眼眸。 他刚刚醒来,眼睛里没有带着惯常的笑意,反而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安静地看着她。 石喧唇角上扬,用微笑表示感谢和早安。 祝雨山渐渐清醒,也露出一个微笑。 吃过早饭,送走夫君,石喧转身回院,踢了踢墙角的兔窝。 刚从后山回来的兔子打了个哈欠,跳出来现出人身:“干啥?” “草… …” “拔了!” “水……” “挑了!” “没……” “没人看见我!” 一旦开启熟悉的对话,冬至就忍不住暴躁,正要再给石头两句时,突然看到了她衣裳上的补丁。 “怎么回事?”他问。 石喧摸了摸衣裳:“破了,夫君给我补的。” 冬至白了她一眼:“我当然知道是祝雨山给你补的,我问的是你昨天去哪了,为什么会沾上五彩沧澜蛛的毒液。” 说完,指了指衣裳破洞旁边,一个紫色的小点。 小点跟芝麻差不多大,颜色非常浅,如果不是冬至指出来,石喧还真忽略了。 “原来那只蜘蛛叫五彩沧澜蛛。”石喧不在意道。 冬至一惊:“你真遇到五彩沧澜蛛了?” 石喧点点头:“昨晚遇到的。” 冬至从她的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扭头搬了俩马扎:“细说。” 石喧跟他面对面坐下,从和夫君走散说起,到夫君找到她结束。 整件事的离奇之处太多,冬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半晌,他心情复杂道:“我再确认一遍……你真的没有神力?” 石喧:“没有。” “五彩沧澜蛛最厉害的就是情瘴之毒,沾一点都能沦为情谷欠的奴隶,你既然没有神力护体,又被喷了一脸情瘴,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 “我一个石头,能有什么事?”石喧反问。 冬至:“……” 也是哦,她一个石头,就是泡在情瘴里,又能有什么事。 冬至被说服了,又觉得不太对:“情瘴对你无用,那蛛毒对你总有用吧?五彩沧澜蛛的毒可是能腐蚀万物的,你石头也是万物之一,为什么沾了蛛毒却没有受伤?” 石喧:“因为我是一颗坚硬的石头。” 天外混沌都拿她没办法,更何况这些诞生于混沌之气的生灵。 “真的很硬,很硬很硬。”石喧强调。 冬至再次无言以对,深吸一口气才开口:“五彩沧澜蛛是非常记仇的魔族,而且很难杀,你确定他死了吗?” 石喧:“我捏断了他的脖子。” “那也未必会死。”冬至眉头紧皱,“没死的话,肯定会来报复的,若是隐蔽行事,你我且不说,你那个凡人丈夫,很可能有性命之忧。” 事关祝雨山,石喧顿了一下:“早知道走之前再踩一脚了。” 冬至无语:“那又不是普通蜘蛛,怎么可能踩一脚就死。” 石喧蹭地站起来:“我去确认一下。” “不着急,”冬至拉住她,“脖子都被捏断了,三天之内动弹不得,你等会儿去也不迟。” 石喧觉得有道理,又坐下了。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一石一兔大眼瞪红眼,等着对方先开口。 最后是石喧打破沉默:“你还有问题吗?” “……没。” 石喧:“我有问题。” 冬至:“说。” 石喧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转了几圈,摇摇头,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 问:“这是什么意思?” 冬至脱口而出:“谁这么没礼貌,竟然说你脑子有问题。” 说完,默默捂嘴。 石喧已经懂了:“原来是说我脑子有问题。” 冬至:“……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石喧反问。 冬至惊讶:“都被当成傻子了,还不生气?” 石头的肚量这么大吗? “因为我不傻,傻子才会生气。”石喧抬眸,瞳色清澈。 冬至有点搞不懂她的思路,又隐隐被说服。 不过话说回来…… 她总是直愣愣的,动不动就放空,说话做事也慢半拍……看起来确实不太聪明。 冬至想起两年前初见时,她比现在还呆,也难怪别人误会。 “冒昧地问一下……” “魔神是谁?”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了一起,有些含混不清。 但冬至还是一个激灵:“你说什么?” “魔神是谁?”石喧又问一遍。 冬至放下瓜子正襟危坐,语气恭敬:“你不知道魔神?” 石喧摇了摇头。 “魔神山骨君,乃是魔域有史以来修为最强的大能,名号响彻三界,你说你曾在天上俯视三界多年,怎会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石喧:“我只看过仙界和人间,仙界无聊,所以大多数时间只看人间。魔域在地心,又有混沌之气遮掩,我什么都看不到。” “那难怪……自四千年前血洗魔域一众高修,成为新一任魔神后,他便深居简出韬光养晦,别说魔域了,连魔宫都没有出过,他那些事迹我也都是听来的,从未见过他本尊,” 冬至拍了拍手上的灰,心生向往,“据说魔神凛若冰霜俊美无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幸一窥圣颜。” 石喧:“他品性如何?” “……你没事吧,问一个魔头的品性如何?”冬至觉得自己找茬都问不出这种话。 石喧:“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安分。” 冬至白了她一眼:“若是不安分呢?” 石喧:“那得杀掉。” 受混沌之气影响,魔族喜杀易怒,就连冬至这样的小魔都经常脾气暴躁,更何况是修为极高的魔神。 虽然她的职责只是堵住天上那个窟窿,但如果有东西为祸三界,她还是得管一管的。 第7章 “当时就你们三个,蜘蛛不是魔神,你也不是魔神,那还能谁是魔神?” “而且你看,山骨君和祝雨山,名字里都带一个‘山’字,这也太巧了!” “怪不得我堂堂一个魔族,竟然会怕一个凡人,原来他根本不是人!” 冬至叽里咕噜一大堆,期待地看向石喧。 石喧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太阳穴转了转,同时摆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冬至装不下去了,大笑:“魔神已经闭关多年,怎会平白无故地来人间,估计是那只蜘蛛想用魔神的名号镇住你,好争取逃走的机会,结果你根本不知道魔神是谁。” 石喧第一次觉得闲聊也挺浪费时间,背着兜兜就往外走。 冬至立刻问:“喂,干嘛去?” “去找蜘蛛。”石喧头也不回。 冬至变回兔子,蹦蹦跳跳跟上:“我和你一起去。” 反正地里的活儿都干完了,石喧无所谓他跟不跟的。 一石一兔锁好家门,去找蜘蛛了。 冬至刚被逮到那会儿,石喧每天都要跟他一起上山,盯着他干活。 冬至嫌她走得慢,就提议要背她,却被她拒绝了。 “你背不动我。”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 冬至年轻气盛,摩拳擦掌,后来……想起自己因为骨折趴窝三个月,他就一把辛酸泪。 之后再一起出门,他绝口不提要背她,老老实实和她一起走路。 石头走路不算慢,但也绝不算快,一石一兔走了半个时辰,总算是到了昨晚的出事地。 冬至见四周无人,便变回人形四处找:“蜘蛛呢蜘蛛呢?” “这里。”石喧指着一处地面。 冬至立刻看过去,没看到蜘蛛,却看到了疑似蜘蛛的爆汁碎块。 “你……这么凶残? “同为魔族,看到五彩沧澜蛛的下场,冬至抖了一下。 石喧:“不是我。” “那还能是谁?” 石喧:“不知道。” 冬至托腮:“肯定是这只蜘蛛平日得罪了不少人,趁他病要他命了……下手这么重,会是什么人呢?” 石喧不在意对方是什么人,只是有点遗憾蜘蛛就这么死了。 他还没有告诉她,为什么会突然提到魔神呢。 不过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担心他会伤害夫君了。 石喧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盯着地上的蜘蛛碎块,若有所思。 这只蛛,看起来很补的样子。 每当她露出这种表情,冬至都会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在想什么?” 石喧抬头,问:“凡人可以吃蜘蛛吗?” 冬至:“……”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祝雨山如果英年早逝,石头的情劫就会失败、三界也会有灭顶之灾来着。 为了保护三界和平,冬至费了一大番口舌,总算劝石头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但石头又不想空手回去,非要去附近的山上打点野味,给夫君补身体。 身为一只连自由都没有的兔子,冬至犟不过她,只能任劳任怨。 他的修为太低,除了可以在兔子和人形之间来回切换,别的可以说什么都不会。 他用自己那点微弱的修为,在山林里一寸寸搜索,指望着抓到一只山鸡,又或者别的东西,好把那块石头糊弄过去。 可惜今日运气不好,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一只正常的、可以吃的活物。 冬至累得脑壳发昏,一回头发现石喧蹲在路边,明目张胆地偷懒。 他登时就炸了:“我在这里累死累活,你你你……” 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石喧仍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都不分他一个。 冬至捂住心口深呼吸几下,正要跟她理论,上空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叫。 是鸽子。 他眼睛一亮,指尖盈起微弱的魔光,瞄准鸽子咻的一下。 一击没中。 冬至轻呼一口气,正准备再来一下,就看到鸽子突然飞到了石喧头顶。 虽然知道石头坚硬,自己就算打到她,也伤不了她半分,但冬至还是投鼠忌器,手指头瞄了半天,迟迟没下手。 他正犹豫时,一团白白的东西从空中落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石喧的肩头。 冬至震惊地睁大眼睛,下一瞬就看到鸽子也落了下来,停在了石喧的脑袋上。 刚才还一动不动的石喧突然出手,抓住鸽子拧断脖子,拎着就往山下走。 冬至赶紧追过来:“你……” “抓到了。”石喧说。 冬至:“我又不瞎,当然知道你抓到的,我想说的是……鸽子好像拉你身上了。” 说完,他指了指她的肩膀。 石喧捡了片树叶子,把白白的擦掉:“鸽子喜欢停在石头上,也喜欢在石头上拉屎。” 冬至:“……” 他知道鸽子喜欢在石头上拉屎,但问题是你作为那块石头,能不能不要这么淡定? 石喧显然体会不到他无语的心情,只知道自己抓到了鸽子,可以给夫君炖汤补身体了。 冬至一脸复杂地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肩膀上残留的痕迹,以及手上拎着的倒霉鸽子,突然想起没出门前,自己被她一句‘魔神是谁’打断的问题。 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冬至默默追上去,晃着兔耳朵继续没问完的问题:“我能不能问你件事?” “问。” “可能有点冒昧。”冬至委婉提醒。 石喧没说话。 这就是让问的意思。 冬至深吸一口气,超大声:“祝雨山当初为什么会娶你?” 石喧:“我找了媒人提亲,他答应了,我们就成亲了。” 冬至:“……就这?” 石喧:“嗯。” 作为一颗通晓人情世故的石头,她当然知道人间有多看重婚姻大事。 所以下凡之后,她没有贸然找上门,而是先在码头上扛了三个月的货,拿到工钱后找了个媒人,让对方帮忙提亲。 “我找的是最好的媒人,第一次登门就把婚事定下了。”石喧补充。 冬至:“定下的时候,你也在旁边?” 石喧:“当然。” 冬至:“哦。” 短暂的沉默,一石一兔继续往前走。 半晌,石喧说:“你这个问题不冒昧。” 冬至:“因为冒昧的在后面。” 石喧拎着鸽子,继续往前走。 冬至清了清嗓子:“你看啊,祝雨山虽然无父无母家境一般,但他的模样……我也算见多识广,寻常凡人也好,某些持色行凶的魔族也好,就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他还有一份体面的营生,这种人在婚事上肯定有很多选择,为什么他偏偏选择你呢?” 石喧的步伐突然慢下来。 冬至警惕地后撤一步:“喂喂喂,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别动手啊。” 石喧没理会他的耍宝,陷入沉思。 在冬至说出这段话之前,她没想过在她之前,可能还有其他人提过亲。 现在被他点出来了,她才第一次思考,为什么夫君会选择她。 思考将近一刻钟,她说:“因为我贤惠、聪明、懂事、体贴、还很懂人情世故。” 冬至:“……你认真的?” “嗯。” “别闹了好吗!”冬至炸毛,“咱俩第一次见面时,你就呆愣愣的,刚下凡那会儿肯定更呆,我不信祝雨山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聪明贤惠体贴!” “那能是因为什么?”石喧反问。 冬至噎了一下,脑子突然卡壳。 接下来一路,他都在思考祝雨山为什么会娶石喧,一直到村口都没想明白。 村口有人闲聊,冬至变回兔子,钻进草丛。 石喧背着兜兜,默默融入闲聊的人群。 “……说是以前太糊涂,才会耽误了祝先生的前途,如今已经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又怎样,混账事已经做了,祝先生寒窗苦读多年,却因为他不能科考,他真是坏透了。” “话是这样说,但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怪可怜的……” 石喧平时和村里人凑在一起,都只听不说,但今天的聊天内容有太多‘祝先生’了,她没掏瓜子,默默问一句:“祝先生怎么了?” 她突然出声,众人吓一跳。 “哎哟祝家娘子,你可算回来了,”李婶一把拉住她,“你家来人了,快回去看看吧!” 石喧站着不动:“谁?” “祝先生的老师,叫什么……娄楷,对,就是这名儿,他来找你们了。”李婶热心道。 石喧没听夫君说过自己还有一个老师,问:“找我们干什么?” “哎呀还不是因为……”话没说完,李婶看到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面露无奈,“已经有人去请祝先生了,还是等祝先生回来再说吧,你先去我家坐坐。” 石喧不想去李婶家坐坐,拒绝之后就往家走了。 李婶不放心,赶紧追过去。 出于对读书人的尊重,也是怕打扰祝先生,小两口家门前虽然有一大片空地,平时却很少有人会聚在这里。 今日却很多人,比柴三来找麻烦那天还多。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堆里,一个落魄的中年男子正在哽咽忏悔,闻者伤心听者流泪,连李婶都忍不住叹气。 “我悔啊!我是真的悔啊!自从雨山离开后,我日日夜夜都在后悔,书也不教了,日子也不过了,只想着把他找回来,一找就是这么多年,昨日在枫叶镇瞧见他时,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他……” 石喧本来没有认出他,一听他提起枫叶镇,就想起昨天夫君说认错人的事。 第8章 祝雨山一回来,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娄楷快速进入情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爬几步,颤巍巍抓住了祝雨山的腿。 “孩子,我好想你啊!这些年你都去哪了啊?!” 他不过四十余岁,却形容落拓,鬓角微霜,哭嚎起来可笑又可怜,看得众人无不动容。 祝雨山却静站不动,只淡淡地看着他。 娄楷寻来时,特意带来了他年幼时的手稿,此刻见他神色冷淡,便将手伸进了怀中。 没等他把证据拿出来,祝雨山的神情突然柔软,仿佛一汪静水被风吹动。 “先生快起来,你这样真是要折煞学生了。” 说着话,祝雨山就要扶他起来。 娄楷见他没有蠢到否认他们的关系,便撑着地继续哭嚎:“我对不起你啊孩子,我心里有愧啊!这些年我变卖家产四处探寻,就是为了能找到你,同你说一声对不起!” 他字字恳切,周围的人一阵唏嘘。 祝雨山扶着他的胳膊暗暗用力,面上却一片祥和:“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我早就不怪你了。” “真、真的吗?”娄楷一脸不敢置信。 祝雨山:“真的。” “如此,我便死而无憾了。”娄楷释然一笑,突然起身猛冲,朝着门口的柱子撞去。 众人没想到他会突然寻死,一阵惊慌之后赶紧拦住他,七嘴八舌地劝导。 “祝先生都原谅你了,你还死什么啊。” “你要是就这么死了,让别人怎么看祝先生。” “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呢,没什么过不去的,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娄楷失声痛哭:“别劝我,都别劝我!我早已经无家可归,如今唯一的心愿也了结了,是真的不想活了!” 村邻自以为是的劝慰,娄楷虚伪拙劣的哭嚎,都让祝雨山觉得厌烦。 想把他们都杀了。 正当他快要克制不住暴虐的情绪时,掌心突然被塞了一团东西。 他顿了一下,低头。 是他亲手缝制的兜兜。 粗布摩擦掌心,有点痒。 绳带还在石喧身上,他的视线顺着绳带往上,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 “我抓了一只鸽子,还没洗手。”石喧晃了晃手里的鸽子。 如果是以前,祝雨山一定可以在她不知所云的言辞里,快速地抓住重点。 但他此刻脑子里闹哄哄,难得有些迟钝。 他没有接话,石喧也不在意,只是又说一句:“兜兜里有瓜子,你自己拿。” 夫君平日忙着上课,鲜少和她一起看热闹,也不知道看热闹的时候要嗑瓜子。 身为一颗贤惠的石头,有必要提醒夫君。 祝雨山这次听懂了,唇角僵硬地扬了扬,仿佛要炸开一样的情绪也逐渐平复。 娄楷的戏台子既然已经搭好,他也该登台了。 但在登台前,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祝雨山松开兜兜,将褶皱的地方拍平,趁无人注意这边,低声问石喧:“可否让他在我们家住几日?” “你想让他住吗?”石喧反问。 祝雨山扫了一眼娄楷,娄楷哭得更起兴了。 “让他住几天,会比较省事,”他和缓道,“不让他住也可以,我再想别的办法。” 石喧没听懂,但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看得出夫君是想让他住的,不然也不会来问她。 “让他住吧。”石喧说。 祝雨山点了点头,转身朝娄楷走去。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不少人看向他了,眼神里饱含安慰和鼓励,似乎不管他做什么决定,他们都可以理解。 怎么可能。 世人自有一套瞧不见却始终存在的规则,盯着别人,也困着自己,一旦背离,便成了众矢之的,往日积累尽数成空。 祝雨山缓缓呵出一口气,换上一副苦涩的神情:“先生若是不嫌弃,便留下来吧,我与内子定会将您视为亲父,为您养老送终。” 一直在等他开口的娄楷立刻抬头:“当、当真?” 祝雨山唇角的弧度扩大:“自然。” 达到了目的,娄楷本该高兴,可一看到他的笑,就想起某些往事,不由得抖了一下。 戏本子演到最后,也算是和和美美,围观的众人纷纷离去,只留下小两口和娄楷。 没热闹可看了,石喧提溜着鸽子脑袋直奔厨房。 娄楷一看再无第三人,突然冷笑一声:“没想到吧,躲得这么远,还是被我找到了。” 祝雨山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看他一眼:“进来吧。” 说完,他没再管娄楷,独自一人穿过院子,回自己的寝房了。 娄楷撇了撇嘴,磨磨蹭蹭走进院子里,当看到院中只有一堆干柴、一个石桌、一个兔窝时,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然后就跟石喧对上了视线。 娄楷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退完了,又觉得没面子,故意板起脸问:“你走路没声吗?!” 石喧走了两步。 娄楷:“?” 石喧:“有声。” 娄楷:“……” 漫长的沉默,天上明明没有鸟,但隐约传来了乌鸦叫。 现在没有其他人,娄楷也懒得再装和善,冷着一张脸瞪石喧。 从前他做先生时,再不服管的学生被他一瞪,都会吓得打哆嗦,这回…… “你是不是上火了?”石喧问。 娄楷的脑子没转过来:“……啥?” “你眼珠子有点黄。”石喧解释。 虽然她不懂医术,但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还是有一些这方面的常识的。 娄楷被她说得脑子都卡壳了,再想起自己跪她时,她的种种反应,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 娄楷:“你是不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墙根处的兔窝突然晃了起来,石喧的注意力转移,直接无视他,朝着兔窝走去。 “干什么?”她问兔子。 兔子嚼着一根干草,不满:“真让他住下?” 石喧:“你怎么知道他要住下?” 兔子斜了她一眼:“刚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又不聋,当然全听到了,我先提前说明啊,这个家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石喧蹲下:“为什么?” 兔子:“不为什么,我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人。” 石喧沉思片刻,道:“那你走吧。” “你……你让我走?!”兔子难以置信,“我从刚学会变人形就跟着你,最好的年岁都浪费在你 身上,为你种地挑水开荒锄草,你现在让我走?” 石喧:“他是夫君的先生。” “那又怎么样,我还是你的兔子呢!” 石喧:“他只住几天。” 兔子立刻支棱起耳朵,要她给一个确切的答案:“几天?” 石喧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这事儿得看夫君。 “应该不会太久。”她又补了一句。 兔子翻个白眼,仰躺在兔窝里翘四郎腿:“只住几天的话……那就让他住吧,但你得记着,谁是家人谁是外人,你要是敢因为他忽略我,我就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她为什么会因为娄楷忽略兔子? 兔子为什么会觉得她会因为娄楷忽略兔子? 兔子为什么这么怕被忽略? 石喧以前只觉得凡人复杂,现在发现兔子也挺复杂的。 想不通。 娄楷也想不通。 他听不到兔子说话,只看到石喧蹲在兔窝前自言自语。 刚才没问完的问题,似乎不用问了。 他实在想不通,祝雨山虽然家境一般,但也算是体面人,怎么会和一个傻子成亲? 娄楷陷入沉思,等回过神时发现石喧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再次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神出鬼没!”他恼火道。 石喧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娄楷轻咳一声,装腔作势:“你就是雨山的妻子吧?” 石喧:“是。” 娄楷:“你知道我是谁吗?” 石喧把刚才跟兔子说过的话再说一遍:“知道,夫君的先生。” 娄楷:“我不止是他的先生,还是他半个父亲,你既然是他的妻子,以后也要将我当成父亲一样孝顺,知道吗?” 石喧点头:“知道。” 人间的人情世故,她相当了解,和长辈的相处之道,她也略通一二。 以前没机会表现,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先生,正好可以施展一番,也让夫君对她的贤惠有更进一步的认知。 娄楷扫了她一眼,莫名从她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一丝丝兴奋。 他隐约觉得不对,正要再说几句,祝雨山突然从房间里出来了,一看到他和石喧站得那么近,当即眼神一凉。 虽然顺利留下,但娄楷心里还是有点怵祝雨山,一看到他登时不说话了。 石喧没察觉师徒之间的暗流,一看到祝雨山就迎了上去:“夫君。” 祝雨山看向她,眼神里浮起一点笑意:“可以帮我搬一下东西吗?” “好。”石喧答应。 祝雨山领着她进了寝房。 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把自己和石喧的东西都装进了箱子里,睡过的被褥也卷了起来。 本就简陋的寝房,此刻更是家徒四壁。 “箱子,被子,还有这些,”祝雨山将需要搬的东西一一指出,“都搬走。” 石喧挽起袖子,将所有东西都摞好,轻巧地抱了起来。 她正要离开,祝雨山突然拉住她的衣袖。 石喧回头。 “知道搬去哪吗?”祝雨山笑问。 第9章 石喧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索性就不想了,低着头把东西整理一下,就去厨房做饭了。 今天家里吃饭的人多了一个,还是要当成父亲一样孝顺的长辈,石喧打算略微施展一下拳脚,做几道拿手好菜。 天色渐晚,家家户户升起炊烟。 祝雨山腾空了自己的寝房,就来到了石喧的屋子里。 笔墨纸砚还有一众书册,全都堆放在梳妆台上,而梳妆台上原有的东西,则统一丢在梳妆台下面的地上。 箱子里原本叠放整齐的衣物,此刻被乱糟糟地塞在衣柜里,柜门因为阖不上,便大咧咧地敞开着,地上还掉了一件里衣。 而被褥无处可放,就放在了屋里唯一的桌子上。 看得出来是用心整理了。 祝雨山将里衣捡起来,整理了衣柜。 柜门可以正常开关后,又将被子叠好,严丝合缝地塞进箱子里。 做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了,但仍有月光照进来。 祝雨山没有点灯,趁着月色把书册摆到箱子上,把石喧丢在地上的东西挪回梳妆台,和自己的砚台摆在一起。 梳妆台上重新变得满满当当,却很是整齐,漂亮圆润的小石头们紧紧挨着砚台,再旁边是一个笔架,上面架着三支毛笔,和一把断了齿的梳子。 月光微弱,祝雨山盯着梳妆台看了许久,才转身出门。 石喧喜欢一个人做饭,他没有去打扰,从屋里出来后,直接去了堂屋。 娄楷也在堂屋,正趴在桌上龇牙咧嘴地揉腰,一看到祝雨山进来,立刻正襟危坐。 祝雨山将他无视个彻底,进门之后看到两盏灯都亮着,便吹熄了一盏。 屋子里倏然暗了不少,仅剩的一盏烛火颤颤悠悠,将他高大的影子映在墙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娄楷突然开口。 祝雨山在桌前坐下,顺手擦了擦桌角上的灰尘。 烛光下,娄楷恶意一笑:“是不是很想赶我走啊?” 祝雨山没有理他。 娄楷看到他沉默不语,心情更加舒畅:“可惜了,你是远近闻名的大好人,又怎么会赶走自己的恩师呢?若真这样做了,岂不是告诉世人,你祝雨山根本就是一个伪君子?” 祝雨山拿起桌上的茶壶,自顾自倒了杯水。 水是早上添的,此刻已经冷透了。 他面不改色地喝下。 娄楷冷笑一声:“怪物!疯子!你毁了我的一切,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他的呼吸倏然急促。 祝雨山自进门以后,第一次正眼看他。 娄楷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你想干……” “饭好了。”祝雨山打断他。 娄楷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石喧就端着托盘进来了。 祝雨山起身迎接,和她一起将饭菜摆上桌。 今天的菜色是,酱油炒红薯,白糖拌猪肺,大肠炖南瓜,配一道鸽子汤,一盆小米腐乳饭。 黑黑黄黄一大桌,娄楷怀疑石喧是故意恶心自己,当即要拍桌而起。 但祝雨山盛了饭。 他不仅给自己盛了,还给石喧盛了。 一人一大碗,不像演的。 娄楷狐疑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看着石喧给祝雨山夹菜、祝雨山还说了声好吃。 好……好吃? 娄楷动摇了,只是一看到盘子里奇异的颜色,和不明的漂浮物,就没勇气下筷。 他正纠结,石喧突然注意到他。 这是夫君的先生,她要当成父亲一样孝顺。 于是一条大肠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了他的碗里。 大肠过于有弹性,落在碗里后还颤了颤,溅起些许汤汁。 娄楷惊愕抬头:“你干什么?!” “先生,吃饭。”石喧做足礼数。 娄楷嘴角抽了抽,确定不吃这些就没得吃后,勉为其难地夹起大肠咬了一口。 又腥又臭,还莫名带点黏腻的甜味。 “呕……呸!这是人吃的吗?!”娄楷恼 火道。 石喧:“是。” 娄楷:“……” “这些都是。”以为他年纪大了脑子不好,连饭菜都不认识,石喧又补一句。 娄楷:“……” 什么叫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算是领教了,一时间又憋闷又愤怒,正要再发作,旁边的祝雨山突然放下筷子。 “不想吃就滚出去。”他缓缓开口。 石喧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不客气的话,本该感到惊奇,但此刻的她却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作为一颗贤惠的石头,应该做到夫唱妇随。 作为一颗孝顺的石头,应该劝说夫君尊敬长辈。 但这两件事在眼下的情况里,显然是矛盾的。 石喧没有思考太久,聪明的大脑就已经确定孰轻孰重,语气平平地重复祝雨山的话:“不想吃就滚。” 娄楷:“……” 堂屋里的气氛逐渐僵硬,院子里的冬至在兔窝里打个滚,睡得愈发熟了。 僵持许久,娄楷意识到自己不占上风,冷笑一声重新拿起筷子:“想用这种方式赶我走?未免太小瞧我了!” 他就不信了,其他菜再难吃,还能难吃得过大肠…… “呕……” “呕呕……” “呕呕呕……” 三道菜,一碗饭,尝一次,呕一次。 娄楷现在不仅腰疼,喉咙也疼,趴在桌上奄奄一息。 “你真恶心。”祝雨山冷眼旁观。 石喧立刻附和:“真恶心。” 话音刚落,刚才还面无表情的祝雨山,唇角突然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时刻关注夫君的石喧微微点头,表达对自己的肯定。 娄楷泪眼婆娑,指着俩人哆嗦半天,最后一筷子插起鸽子,放到了自己的碗里。 鸽子是整只炖的,他插走之后,盆里就只剩汤了。 石喧默默看向他:“这是给我夫君补身体的。” 娄楷白了她一眼:“谁抢到就是谁的。” 说完,挑衅地咬了一大口。 一股腥味直冲脑门,娄楷差点又呕出来,但一对上石喧略显苦恼的眼睛,还是强撑着咽了下去。 辛辛苦苦抓来的鸽子,被夫君以外的人吃了,石喧定定看着他,一时忘了吃饭。 祝雨山给她夹了一块红薯,温声提醒:“快些吃,要凉了。” 石喧回神,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时不时地看娄楷一眼。 她越是看,娄楷就越畅快。 虽然鸽子又柴又腥,毛没拔干净,内脏也没去,吃到一半甚至还看到了血呼啦的肉丝,但他还是把一只鸽子啃得干干净净。 他吃完了鸽子,石喧也就不看了,默默把最后一口饭扒完,将碗推给祝雨山。 祝雨山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娄楷在旁边阴阳怪气:“都娶媳妇了,还要做这些事,真是天生伺候人的命。” 祝雨山当没听到,端着碗筷往外走。 他一走,石喧也站了起来。 娄楷突然开口:“他为什么会娶你?” 石喧停步,看向他。 “你娘家是不是很富裕啊?亦或是你爹是当官的?”祝雨山不在,娄楷问得直白。 石喧:“都不是。” 娄楷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嗤道:“看你的样子也知道不是,所以他为什么娶你?” 石喧:“我贤惠、聪明、懂事、体贴、还很懂人情世故。” “……你说啥?” 果然年纪大了,不仅脑子不好,耳朵也不怎么样。 石喧又重复一遍,走了,留下娄楷一人目瞪口呆。 她刚回房间,祝雨山就来了,下一瞬娄楷也追了过来,发现房门反锁后,就在外面跳脚:“祝雨山!你给我出来!” 又是他。 他怎么这么烦人。 石喧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会有儿媳打骂公婆了,因为她现在也有点想动手。 还不知道自己被石头讨厌了,娄楷喊了几嗓子还不过瘾,又开始砰砰砸门。 祝雨山径直拉开门,娄楷的拳头砸了个空,摇摇晃晃要撞进门里,被祝雨山直接推了出去。 “做什么?”祝雨山淡淡问。 娄楷撑着腰,怒问:“为什么我屋里连张床都没有,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出去吆喝,让村里人都瞧瞧你是怎么虐待长辈的!” “那张床你睡不合适,先打地铺,明日我去给你打一张。”祝雨山说完,直接把门关上了。 娄楷又叫嚣了几句,突然没了动静。 “他走了。”石喧说。 祝雨山:“嗯。” “他要出去吆喝吗?”石喧问。 祝雨山:“随他。”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沉默。 石喧第一次在非同房日和夫君睡同一间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往常睡同一间房时会做什么呢? 夫君会说睡吧,她说好,然后吹熄灯烛,到床上并排躺着。 躺一会儿后,夫君会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然后解开她的衣带,与她叠在一起。 现在呢? 她有些走神。 “睡吧。”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回神,对上他含着笑意的视线。 “好。” 祝雨山吹熄灯烛,寝房沉进一片黑暗。 石喧摸黑脱掉衣裳,又摸黑爬到床上躺好。 黑暗中,她认真听着祝雨山发出的轻微响动,直到他在自己旁边躺下,才闭上眼睛,等着他来握自己的手。 但他没有。 石喧重新睁开眼睛,在一片静谧里听他的呼吸。 她听得出来,夫君也醒着。 天气越来越冷,被子里有两个人,比一个人睡时要暖和,也衬得被子外面的空气太凉。 第10章 每次同房结束,要入睡时,石喧都会伸出一只手贴在夫君的心口上。 夫君的心跳有力、稳定、平和,像永远不会出错的日升月落。 贴了将近三年,这还是第一次发现,他的心脏可以跳得这么快。 石喧搓了搓他的心口,再次被 祝雨山摁住。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他声线略低,融入寒凉的空气。 石喧的注意力本来还在他的心跳上,听到他的问题后想了一下,点头。 夜色太深,祝雨山看不到她点头,却能感觉到她动了动。 祝雨山:“谁?” 石喧:“先生,还有冬至。” 祝雨山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但他没想到还有娄楷之外的,第二个答案。 “冬至是谁?你的朋友?怎么没听你提起过?”祝雨山放缓了声音,透着些许诡异的温情。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石喧发现自己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她总不能告诉他,冬至是她养在院里、平时帮她种菜耕地的兔子吧。 石喧决定撒谎。 虽然谎话说多了,会影响夫妻感情,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凡人很胆小很脆弱,很容易被吓死。 不可以冒着吓死夫君的风险说真话。 石喧想好了,正要开口说话,祝雨山突然幽幽开口:“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可以吗?”石喧立刻问。 黑暗中,响起祝雨山的一声轻笑。 “当然可以。”他说。 石喧如释重负:“好,那我就不说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祝雨山的呼吸重了一拍。 漫长的沉默过后,祝雨山:“他们都跟你说了什么?” 石喧思考片刻,把两个人的话总结了一下:“说我家世不好,人也不够好,不懂你为什么娶我。” “你是怎么回答的?” 石喧:“我说我贤惠、聪明、懂事、体贴、还很懂人情世故。” 刚说完,旁边的人就笑了。 祝雨山是个很爱笑的人,平日里一个人走在路上,唇角都挂着笑。 但鲜少有笑得这样轻松愉悦的时候。 呼吸紊乱,肩膀轻颤,连胸腔都在颤,震得人掌心痒痒的,蒸腾的体温连石头都可以焐热。 他只笑了几声就停了,但开口说话时,声音里仍带着笑意:“你既然已经有答案了,为什么还来问我?” “他们不认同我的答案。”石喧说。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在察言观色上还是有一定水平的。 祝雨山:“所以你想知道我会怎么回答?” 石喧:“嗯。” 祝雨山不说话了。 石喧等了一会儿,实在抵不过困意,挤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就要睡去。 意识消失前一瞬,她似乎听到祝雨山说了句什么,但因为太困没有听清。 不用想,肯定是在夸她贤惠、聪明、懂事、体贴、还很懂人情世故。 她果然是对的。 翌日一早,天光大亮了,两人才急急忙忙从屋里出来。 以前每次同房之后,两人都会睡得比平时沉,没想到这次没有行房事,还是睡过头了。 可见让他们睡过头的不是房事,而是‘睡一起’本身。 石喧一头扎进厨房里,火急火燎地烩了一锅饭,在祝雨山出门前拦住了他。 虽然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但祝雨山还是吃了小半碗,临离开时突然想到什么,问她:“要随我一起去学堂吗?” “嗯?”石喧歪头。 祝雨山扫了一眼右侧的寝房。 此刻房门紧闭,娄楷似乎还没醒。 “跟我去学堂吧。”他又重复一遍。 成婚三年,夫君还是第一次邀请她去学堂,但作为一颗懂事的石头…… “不要。” 祝雨山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顿了顿后才问:“为什么?” “不能让先生一个人在家。” 祝雨山以为她是觉得丢下长辈会落人口舌,正要说不用在意这些,就听到石喧补充:“厨房还有半套猪下水。” “嗯?”祝雨山看向她。 石喧:“嗯。” 祝雨山沉吟片刻,道:“他应该不会偷吃。” “他把我煮给你的鸽子吃了。”石喧不认同。 祝雨山没再反驳,而是问:“所以你要留下看着他?” 石喧点了点头,对上祝雨山的视线后,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行为,不像一个孝顺的儿媳。 对公婆太小气,也是影响夫妻感情的一大原因。 “我是怕他虚不受补。”她默默补了一句。 祝雨山又看了一眼娄楷紧闭的房门,再一次问:“真的不跟我走?” 石喧面露犹豫,又很快坚定:“不去。” 猪下水很重要。 成婚这么久,祝雨山知道她犯起犟来,谁也没办法。 见她坚持,祝雨山不再劝,只是叮嘱:“不必太将他当回事,不必听他胡言乱语,若他做了你不喜欢的事,也不必忍着。” 话音刚落,紧闭的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娄楷惨白着一张脸从屋里爬出来,颤巍巍指着他们俩。 “你……你们……给我下毒!”他有气无力地控诉。 石喧:“没有。” 祝雨山:“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我都快……” 一句话没说完,娄楷表情一变,挣扎着跑去了茅厕。 祝雨山收回视线:“我走了。” “好。” 石喧将祝雨山送到院门外,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回家。 娄楷还在茅厕里,时不时发出一声惨叫,似乎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 “他一晚上跑了三十七次茅厕,一直在拉肚子。” 身后响起慢悠悠的声音,石喧回头,一只瘦兔子靠在兔窝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为什么拉肚子?”石喧问。 兔子被她问笑了:“你觉得为什么?” 石喧想了想,回答:“水土不服吧。” 兔子:“……” 行。 兔子还想说什么,抬眼看到娄楷从茅厕出来了,便打着哈欠滚进了兔窝深处。 娄楷捂住肚子,双膝软得好几次都险些跪下,勉强走到石喧面前后,刚一伸出手,石喧就往后退了一大步。 速度之快,根本不像石头。 娄楷只是想让她扶自己一把,看到她躲开后,顿时瞪眼:“你躲什么?!” “你没洗手。” 娄楷愈发羞恼:“……我命都快没了,哪有功夫洗手!” 石喧默默看着他,不为所动。 娄楷深吸一口气,强忍火气道:“我不舒服,给我找个大夫来。” “好。” 石喧这次倒是答应得快,只是出门之前,还带上了自己那半套猪下水。 娄楷看到她拎着猪下水出门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好半天才回过味来,气得鼻子都歪了。 “防谁呢!”他又虚又怒,“谁稀罕你那点破东西!” 一刻钟后,石喧将村医带了回来,自己则重新去了一趟厨房,把下水重新藏起来。 村医给娄楷诊了脉,笑道:“只是寻常腹泻,不是什么大事。” 娄楷半死不活地坐在堂屋里,幽幽叹了声气:“是不是大事,谁说得准呢。” 村医一顿,不解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娄楷苦涩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当着村医的面打开了。 布包里是一块泛着血丝的鸽子肉,是他昨晚趁那两口子没注意,偷偷藏起来的。 村医的神情逐渐严肃。 “我以为雨山让我留下,是因为原谅我了,没想到……”娄楷叹了声气,眼底泛起泪光,“不过也无所谓了,只要雨山肯消气,我受点折磨也不算什么。” 村医:“哦。” 娄楷:“……哦?” 村医扫了他一眼,从药箱里拿出两包药:“晌午吃一包,晚上吃一包,腹泻就好了。” 说完,拎着药箱就走了。 走了? 就这样走了? 听到祝雨山两口子如此欺师灭祖,他就没什么想说的? 娄楷正无言时,村医又突然折了回来。 “娄先生,这年头家家户户都过得不容易,祝先生和祝家娘子没有父母长辈帮衬,日子更为艰难,有点好东西都拿出来孝敬你了,你实在不该这样小人之心。” 村医指着他的鼻子一通说,娄楷都懵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让我吃这样的东西,也算是孝敬?!” “祝家娘子的厨艺,村里谁人不知,她能煮成这样,已经是很不错了!” 娄楷:“……” 堂屋里安静一瞬,娄楷才想起反驳:“他们两口子防我像防贼一样,连出去请个大夫,都要将没吃完的猪下水拿走,这也叫孝敬?” “祝家娘子行事是奇怪了些,但哪有那么多心眼,你身为一个长辈,实在不该这样污蔑她!” 娄楷:“……” 村医又对着他一顿教育,直到嘴巴都说干了,才愤愤离去。 娄楷原本打算给祝雨山泼泼脏水,没想到反泼了自己一身,一时间呼哧带喘,背都直不起来了。 “我劝你,这会儿最好是别进去。”刚刚偷听完的冬至,劝阻正朝着堂屋走的石喧。 石头偶尔也是听劝的,闻言脚下一转,就要离开。 晚了,娄楷看见她了。 “那个谁,给我倒杯热茶。”他撑着腰,颐指气使。 石喧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茶壶。 “这水已经冷了,我要喝热的!”娄楷继续刁难。 石喧闻言,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又往里面放了几片碎茶叶。 “你怎么这么听话?”跟过来的冬至面露不解。 第11章 娄楷伤了肩膀,躺在屋里不肯起来。 为了证明自己的孝顺,石喧直接把午饭送到了他面前。 看着摆在地铺旁边的大碗,娄楷虚弱又生气:“……你喂狗呢?”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石喧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这里没有桌子。” 意思是只能放在地上。 娄楷深吸一口气,想说这里何止是没有桌子,还没有椅子柜子床呢! 但一对上石喧的眼睛,就感觉肩膀隐隐作痛,咬了咬牙还是勉强坐了起来,盯着碗里的东西开始观察。 肉眼可见的,有小米绿豆肉片野菜,虽然肉片肥了点,绿豆也好像没煮太熟,但整体看着还行。 至少与昨天的晚饭相比,不论是颜色还是食材,都要正常许多。 娄楷犹豫片刻,颤巍巍地拿起勺子…… 嗯? 甜的? 这碗肥猪肉小米绿豆野菜粥,竟然是甜的? 娄楷又要作呕,石喧眼疾手快,把碗端走了。 娄楷干呕两声,缓过劲来,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你……你……” “你不能吐碗里。”石喧说。 娄楷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石喧想了想,又道:“也不能吐地上。” 娄楷眼前黑了黑,往地铺上一倒不理她了。 石喧等了一会儿,问:“还吃吗?” 娄楷闭上眼睛,假装没听到。 石喧懂了,端着碗走了出去。 院子里兔子蹲在小桌上,捧着一根胡萝卜嚼嚼嚼,看到她出来了,问:“怎么又端出来了?” “他不吃。”石喧说。 兔子啧了一声:“意料之中。” 石喧没说话,端着碗默默到他旁边坐下,盯着院里干净的地面放空。 兔子啃完一根胡萝卜,石头还在发呆。 娄楷已经叫了三遍‘那个谁’了,石喧仍然不为所动。 兔子只能开口提醒:“他叫你。” 石喧扭头,看向他。 兔子:“屋里那人叫你呢。” 话音刚落,娄楷又叫一声‘那个谁’。 石喧:“我叫石喧。” 兔子:“……所以呢?” 她都在人间待这么久了,总不会以为只有叫她的名字,才算是叫她吧? 石喧:“他是一个无礼的长辈。” 兔子:“……” 明白了,纯粹是不想搭理那人。 冬至来这个家两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石喧这么不想理一个人,正要说把娄楷赶出去算了,就看到她站了起来。 “干啥去?” 石喧:“去看看他。” “都这么烦他了,还要去看他啊?”兔子不解。 石喧默默看向紧闭的屋门:“在面对婆家长辈刁难时,只有学会隐忍,才不会让夫君为难、影响夫妻情分。” “……祝雨山今早走的时候,好像交代过你不用把他当回事。”兔子提醒。 石喧:“夫君可以这么说,我却不能这么做。” 身为一颗隐忍的石头,要左右逢源,维系家中安宁。 兔子:“……” 行吧,石头总有她的道理。 石喧独自一人进了寝屋,结果娄楷叫她过来,只是让她开一下窗户,开完之后就让她出去了。 没过多久,又叫她进去关窗。 窗子关上一会儿,又叫她送茶,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更不准加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在故意找茬,”兔子搞不懂,“你就不生气吗?” 石喧觉得没什么好生气的,只是有点想去村头蹲着。 往常这个时候,村头最热闹了,她可以听着其他人说话,嗑点瓜子。 “那个谁!再给我拿一床被子,我冷!” 但今天显然是不行了。 石喧拍拍自己鼓囊囊的兜兜,去给他拿被子了。 折腾了一下午,石喧波澜不惊,倒是娄楷累得够呛,比早上时脸色更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娄楷使唤石喧给他点灯。 石喧虽然觉得这个时候点灯有点早,但他既然提了,她也就照做了。 老旧却干净的灯盏摆在地上,莹莹烛火亮起,照得石喧半张脸都是清透的。 还不到晚饭时间,但因为娄楷吵嚷着饿了,石喧点完灯后,就把中午他没吃的那碗粥端了过来。 “你甚至……没有给我热一下。”娄楷呼吸急促。 石喧:“我一刻钟后做饭。” 娄楷跟她相处一天,已经勉强能听懂她没头没脑的话了:“必须等到一刻钟后,才能给我热?” 石喧:“嗯。” 家中柴火有限,要省着点用。 娄楷很想把漂着猪油花的饭扔 地上,但肚子咕噜叫了大半天,实在是扛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把冷饭往嘴里送。 一口,两口…… 第三口时,他实在受不了了,啪的一声把碗拍在地上。 “你是在故意折磨我,你就是在故意折磨我!”娄楷彻底崩溃。 孝顺的石头顿了顿:“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没有,少给我装蒜!” 娄楷呼哧大喘气,眼含泪花死死盯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做是为祝雨山伸张正义啊?自作聪明的傻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蠢货!你被他骗了!科考那日,我根本没有把他锁在家里,是他为了栽赃我,故意没去考试!” 悄悄蹲在门外偷听的兔子,在听到这段话后震惊地睁大了红眼睛,还没等消化完这个讯息,突然兜头一片阴影落下。 他愣了一下抬头,才发现祝雨山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垂着眼站在他身后。 屋内透出的微弱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向透着些许笑意的双眸,现在却黑沉沉一片。 兔子被他的神情吓到,赶紧跳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门外。 娄楷不知道祝雨山已经回来,在说出当年的真相后,看到石喧困惑的表情后,咬着牙冷笑一声。 “你知道你嫁的是什么人吗?你了解你的夫婿吗?他就是个怪物,一个睚眦必报的怪物!就因为他当年行乞时,我将赠予他的钱袋收了回去,他便在我身边蛰伏多年,最后宁可赌上自己的前途也要毁了我!” 娄楷至今都记得,祝雨山告诉他,自己就是当年的小乞丐时,他有多震惊。 那时的小乞丐,最多八九岁,病倒在自己家门口后,引来不少人围观。 他对这种事最为厌烦,但身为教书先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是要做出一派慈祥的模样,将怀里的钱袋给了出去。 当然,待人一散尽,他便要夺回自己的钱袋。 小乞丐抓着钱袋死死不肯撒手,他一时急恼,抓起旁边的干树枝条将人抽了一顿,直到鲜血淋漓才停下。 “先生,您还记得您当年对我说的话吗?”十七岁的祝雨山站在他面前,唇角仍然挂着笑,却活脱脱像一个凶魔,“您说即便我将此事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我,因为您是世人眼中德高望重的好人,而我只是一个沦落街头的小乞丐。” 当年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早已印象模糊,可祝雨山显然还记得。 不仅记得,还煞费苦心地拜到他的门下,平日里伏低做小殷勤侍奉,将他那一套行事作风学个彻底,还要青出于蓝,成了远近闻名的温良纯善之人。 然后以牙还牙。 “他书读得好,平日又表现得对我唯命是从,没人相信他会为了报复,就故意不去考试。” “我曾经……也何其体面尊贵,自从被他污蔑,我的名声便一落千丈,学堂关了,妻儿走了,这一切都怪祝雨山!” 娄楷双眼通红,激动得肩膀颤动。 “他毁了我的一切,这辈子都别想再摆脱我!你与其在我这儿白费功夫,不如趁年轻赶紧改嫁,否则万一得罪了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屋里的人字字含恨,祝雨山始终面色平静,只有听到‘改嫁’二字时,眼底才有一丝波动。 娄楷说到最后一句时过于激动,不小心扯到了肩上的伤,疼得半天没说话。 石喧:“我该做饭了。” “……什么?” 石喧:“你的饭,可以热了。” 娄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漫长的沉默过后,娄楷从内到外,透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祝雨山的真面目,知道了他是怎样一个阴狠、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伪君子,你……还有心情做饭?” 看在他是长辈的份上,石喧决定做饭之前,先为他答疑:“天幕以下,规律万千,谓天道。天道又名因果,凡身在其中,皆逃不脱。” “啥……” “善结善果,恶结恶果,比如天地万物以灵气养神,为因;天幕破时,神便以身补天,为果,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你到底在说啥?” 石喧难得讲一讲大道理,无奈眼前的凡人没什么慧根,始终报以迷茫的神色。 她想了想,简单概括:“你活该。” 门外响起一声轻笑。 石喧立刻朝门口走去。 拉开门,祝雨山站在廊下,长身玉立。 “夫君。”她打招呼。 祝雨山扫了屋内一眼,娄楷立刻别过脸去。 祝雨山收回视线,看向石喧:“娘子。” “你今日回来好早,我还没做饭。”石喧急匆匆往厨房走。 祝雨山默默跟上:“不急,慢慢来。” “我还没想好要做什么。” 夫君提前回来,打乱了她的步骤。 石喧有点苦恼。 祝雨山:“那就慢慢想。” 第12章 在不算富裕的乡下人家,猪下水也是很珍贵的东西。 石喧小心翼翼地切了一碗,正准备淋上黄酒,就发现祝雨山还在厨房外站着。 “饿了?”她困惑地问。 祝雨山扬了扬唇:“没有。” 石喧放心了,继续慢悠悠地做饭。 祝雨山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娄楷不肯起床,晚饭还是小两口一起吃,吃完之后祝雨山负责收拾,石喧独自回了寝房。 豆大的烛光亮起,照得屋内影儿晃悠。 石喧挽起袖子,正准备把床铺一铺,经过梳妆台时却突然停下。 她默默扭头,看向自己的梳子。 梳子似乎变了个模样,原本断掉的齿也长了出来,此刻安静地倚在夫君的笔架上。 石喧拿起梳子,对着烛光认真地看,连祝雨山进来了都不知道。 “要喝水吗?”他问。 石喧抬头,答非所问:“家里进贼了。” “嗯?” 石喧举起新梳子:“偷了我 的旧梳子,落下一个新的。” 祝雨山笑了:“那这个贼还挺笨,净做赔本买卖。” 看到他唇角的笑,石喧颇为满意。 果然,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就应该懂得在合适的时机开一些合适的玩笑,来促进夫妻感情。 今天也不是同房日,但有了昨天的经验,石喧等祝雨山一躺下,就主动窝进他怀里,将手伸进他的里衣。 祝雨山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按住她的手,石喧老实了,默默闭上眼睛。 夜渐渐深了,山村的冬夜没有虫鸣,但偶尔会有田鼠野鸡之类的,闹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石喧摸着夫君的心跳,听着这些若有似无的声响,仿佛回到了没被嵌在天上的时光,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和千千万万的石头一样。 她舒服地动了动,渐渐陷入沉眠。 “‘善结善果,恶结恶果’,这些话是谁教你的?”黑暗中,响起祝雨山温柔的问询。 嗯? 石喧突然清醒。 听着她慢了一拍的呼吸声,祝雨山耐心等着。 石头还是没有说话,因为她的脑子,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动。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句话说完,后面她还说了古神补天的事,如果夫君听到了这句,那后面的也肯定听到了。 这可怎么办。 她当时说那些,也是为了反驳娄楷,但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于是匆匆结束话题。 没成想夫君也听到了。 虽说这是万年之前的事,但这么多年经过口口相传,还是有少部分人知晓的,且大多数都是修者。 万一夫君将来认识一两个知晓此事的修者,会不会疑惑她一个‘凡人’为何知晓这些?会不会疑心她的身份? 石头陷入苦恼之中。 “睡着了?”祝雨山温声问。 石喧:“没有。” 祝雨山当然知道她没有,只是在她不同寻常的沉默里,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他垂着眼,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石喧的肩膀,指腹的温度将单薄的衣料都揉热了。 石喧沉默良久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借口:“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她刚说完,祝雨山就开口了:“冬至?” 石喧并没有这样一个朋友,找完借口后,也在担心夫君会追问这个朋友是谁。 没想到夫君不仅不追问,还帮她想好了答案。 石喧立刻承认:“是。” 兔窝里,已经睡着的兔子突然打了个喷嚏。 在石喧点头后,祝雨山又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又是冬至……” 兔子后脑勺发凉,哆哆嗦躲进干草里。 “连他说过的话都记得,你很重视这位朋友。”祝雨山的声音仍然含着笑。 石喧想到自己在后山开垦出来的那块地,如果没有冬至,只怕到今天仍颗粒无收。 她:“嗯。” 祝雨山又笑了一声。 夫君今晚好像很爱笑,心情这么好吗?石喧不解,但觉得挺好。 心情好,才能活得更久,和她白头偕老。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这位朋友,改日可以让我们见上一面吗?”祝雨山说。 石喧立刻拒绝:“不行。” 祝雨山:“为什么?” 因为他修为太低,变成人形还是红眼睛兔耳朵,会吓到夫君。 当然,真话是不能说的,也会吓到夫君。 “他……很忙。”石喧找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祝雨山果然没有反驳。 石喧等了一会儿,越等越困。 快要睡着时,又隐约听到祝雨山说:“总有不忙的时候。” “困……” “睡吧。” 又一次糊弄过去了。 石喧松了口气,完全忘了问他,既然什么都听到了,为什么在厨房时还要问娄楷都与她聊了什么。 一夜好眠…… 嗯,石头单方面一夜好眠。 天光大亮时,她还在睡。 邻居家的鸡叫了第三遍,一夜没睡的祝雨山起床了,见石喧睡得正熟,便没有叫醒她。 石喧起床时,祝雨山已经去了学堂,家里出奇的安静。 她简单洗漱一番,抱着这两日换下的衣裳走进院子,兔子恰好从外面跑回来了。 石喧:“你去哪……” 兔子:“你打算怎么办?” 声音交叠,四目相对。 兔子先主动交代:“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后脑勺嗖嗖冒凉风,就出去溜达了。” “哦。” 石喧把衣裳丢进盆里,拎来两桶水准备开洗。 “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兔子提醒。 石喧:“什么问题?” “还能什么问题,”兔子跳到她面前,“昨晚娄楷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 石喧:“没忘。” “那祝雨山有没有跟你解释?” 石喧:“没有。” “他没解释,说明娄楷说的都是真的!”兔子突然激动,“我就知道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难怪我每次看到他都会觉得害怕!” 石喧:“哦。” 找到皂角,丢进盆里。 兔子:“……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石喧不解地看向他。 兔子嘴角抽了抽,默默和她对视。 片刻之后,石喧收回视线:“娄楷对他不好。” “……啥?” “前事不提,他和娄楷相处多年,娄楷若对他好,他不会如此决绝。” “……啊。” “夫君吃了很多苦,我要对他更好。” 对他更好,让他离不开她,心甘情愿陪她一生。 面对她这般说法,兔子无言以对。 想过石头的脑子不同寻常,但这也太不同寻常了。 兔子沉默好久,变成人形同她说起另一件事:“柴三死了。” 洗衣暂停,石喧擦擦手,从兜兜里掏出瓜子。 “我昨晚闲着没事,就跑得远了点,结果正好跑到他家附近,才知道他前段时间就死了。” 咔嚓咔嚓。 “据说是夜间翻身时,不小心摔在了地上,昏迷了一夜直接冻死了……这么一个恶人,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咔嚓咔嚓咔嚓。 “听说他这段时间不准柴文去读书,也不许柴家娘子出门,一家三口坐吃山空,眼看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他这一死,柴家娘俩总算不用被他拖累了……” 冬至话没说完,突然和石喧对上视线。 石喧: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你嗑归嗑,好歹跟我聊两句啊。”冬至无语。 石喧觉得有道理,接话:“继续。” “继什么续,不继续了!”冬至气得耳朵直抖,变回兔子蹲在搓衣板上,“跟你说话真没意思。” 石喧没说话,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没话了,就收起瓜子,把搓衣板从他脚下抽出来,开始洗衣服。 兔子本来还想晾她一下,结果人家该干嘛干嘛,丝毫不受影响。 可见不要跟石头搞冷战,根本赢不了。 兔子一脸挫败,正准备跳回兔窝补觉,就听到石喧突然开口:“他半身瘫痪,为何会摔下床?” “什么意思?”兔子耳朵立刻支棱起来,“你的意思是,他的死不是意外?” 石喧将水倒进盆里,挽起袖子开始搓洗:“不知道,但他今日的果,皆是因为从前种下的因。” 兔子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两只前爪默默搭上盆子。 “你昨天说的因果论,其实我偷听到一点……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天道即因果的说法,你是从哪听来的,那些古神跟你说的?” 怎么都来问她是从哪听的,夫君问,兔子也问。 石喧随意地看了他一眼:“我看到的。” “……在哪看到的?预言石上?”冬至知道她有一个本命法器,名叫预言石,这次下凡也带来了,只是不知道藏在哪里。 石喧:“不是。” “那是在哪?” 石喧:“在万事万物上。” 虽然她只是一颗石头,但俯瞰人间这么多年,自然会有一些心得。 一片云游过,阳光照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 冬至怔怔看着她,隐约悟到点什么,又好像没有。 正当他试图抓住这种感觉时,娄楷突然推开门出来,倨傲 地使唤石喧:“今日天晴,将我的被子抱出来晒晒。” 石喧放下没洗完的衣裳,准备去。 兔子仗着娄楷听不懂自己说话,直接问:“你真要去啊?你打算让他使唤你到什么时候?” “他是长辈。”隐忍的石头如是道。 兔子气笑了:“你刚才还说他对你夫君不好呢。” 第13章 祝雨山进门的刹那,冬至直接变兔子。 几乎是同一时间,石喧一脚把娄楷的尸体踢进了屋里。 关门,转身,一气呵成。 “夫君。”她打招呼。 兔子默默缩在角落,心想临危不乱成这样,石头确实有点东西。 祝雨山没看到前面那段,但听到了关门的巨响,再看石喧一个人站在门外。 他表情没变,只是唇角的笑意淡了一分:“他冲你摔门?” “嗯?”石喧歪头。 祝雨山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昨日批的文册忘带了,我回来取一下。” “我给你拿。” 贤惠的石头立刻去给夫君取东西了,留下祝雨山一人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地看向紧闭的房门。 门前的冬至瑟瑟发抖,捂着眼睛装死。 石喧很快取了文册来,祝雨山道谢接过,温柔道:“随我一起去学堂吧。” 夫君又来邀她去学堂了。 石喧有点想去,但想到还有一个麻烦没解决,便遗憾地摇了摇头。 祝雨山轻笑:“你若实在不放心猪下水,我们就带去学堂。” 猪下水。 已经没有猪下水了。 天漏了都心如止水的石头,这一刻听到‘猪下水’三个字,也生出些许惆怅。 祝雨山察觉到她微弱的情绪起伏,再次看向她的眼睛:“怎么了?” 石喧摇了摇头:“我不去,我还有事要做。” “衣服可以等晚上回来再洗。”祝雨山刚才进院时,就注意到了盆子里洗到一半的衣裳。 石喧还是摇头:“不是这件事。” 祝雨山眼眸微动:“那是什么事?”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试图混过去:“你要迟到了。” 祝雨山没让她混:“已经迟到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就是非要她给个答案的意思了。 石头绞尽脑汁,瞥到了角落里的兔子。 她:“我要去找朋友玩。” 看似装死实则伸长了耳朵偷听的兔子有些无语,心想撒谎都不会撒,万一祝雨山问你哪个朋友,你是不是还得现编一个。 正当他为石头忧心时,祝雨山说出一个熟悉的名字:“冬至吗?” 兔子:“……” 虽然来这个家的第一天,就被石头赐名冬至,这两年也一直顶着这个名字生活,但从祝雨山口中听到,却还是第一次。 不得不说……真叫人感到害怕。 那边石喧还点了头:“嗯。” “又是冬至。”祝雨山的笑意深了些,装死的兔子忍不住发抖。 “既然你有约,那改日再同我去学堂吧。”祝雨山主动退一步。 石喧:“好。” 夫妻俩商议完毕,石喧将祝雨山送至院门口。 祝雨山拿着文册离开,走了两步后又停下,噙着笑回头:“我今日会早些回来。” 石喧:“那我早点做饭。” 祝雨山点了点头,走了。 石喧默默站在院门口,注视着他的背影远去。 “他是不是吃醋了?” 耳边突然响起清越的声音,石喧扭头,看到了冬至漂亮的侧脸。 这只魔怪兔,原形小小一只,还瘦长条,变成人怎么比她高这么多,都快赶上她夫君了。 冬至迟迟没等到她的回应,一扭头便和她对视了。 沉默片刻,他压低了声音,颇有磁性:“怎么,被我迷住了?” 石喧:“吃什么醋?” 不中听的话直接略过是吧? 冬至白了她一眼,煞有介事地分析:“还能吃什么醋,吃我的醋呗,明知道你要出去玩,还故意说他会早点回来,不就是变相提醒你不要晚归嘛。” 说完,促狭地看向石喧。 石喧陷入沉思。 沉思了足足一刻钟,她:“你想多了。” 虽然凡人复杂,她偶尔会参不透,但也知道吃醋会让人心情不好。 夫君刚才和她相谈甚欢,还笑了很多次,不像是心情不好。 再说了,她身为一颗安分守己的石头,只是要和朋友出去玩,有什么可醋的? “他没有。”石喧又说一遍。 “你怎么这么肯定……算了,我跟一块石头说这些做什么。”冬至神情一变,突然质问,“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私下里都跟他说什么了?” 石喧将那天自己说漏嘴的事讲了一遍,听得冬至直冒汗。 “幸亏你关键时候够机敏,将此事圆了过去,不然真是要糟。” 石喧点头:“我的确足够机敏。” “……我说这么多,你就听进去这一句?”冬至无语。 石喧熟练地当没听到,径直往娄楷的房间走。 冬至跟上,随口道:“听起来,你似乎没有跟祝雨山说过‘冬至’是男是女。” 石喧想了一下,确实没提过:“嗯。” “那我收回刚才的话,他应该不是吃醋,毕竟‘冬至’很像姑娘家的名字,”冬至哈了一声,“他要是连女子的醋都吃,就太变态了。” 石喧没说话,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娄楷的尸体还在地上,此刻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 一看就是石头刚才踢他的时候用了点力气,给踢变形了。 冬至一阵恶寒,刚想问石喧要怎么处理尸体,就看到她熟练地将娄楷折起来,掀起床单把他打包成一个巨大的包袱,背着就往外走。 冬至闭了闭眼睛:“……你绝对不是第一回 干这事儿。” 石喧充耳不闻,自顾自走出了院子。 不多会 儿,她又出现在院子里。 “怎么回来了?”冬至不解。 石喧:“外面好多人。” 冬至嘴角抽了抽:“你是怎么做到战力这么强、却连最基础的隐形术都不会的?” “因为我没有神力,”石喧看向他,“你会吗?” 冬至:“……不会。” 石喧就知道他不会,也没打算找他帮忙,把尸体背回寝房后,又掰成正常平躺的姿势。 冬至看得浑身骨头疼:“现在该怎么办?” “等没人的时候再处理。” 冬至:“那就只能等天黑了……但天黑之后,祝雨山也该回来了,你走不开啊。” “我等他睡着。” 冬至纠结一下,弱弱开口:“要不我帮你处理?” 石喧看向他。 “天黑之后,我趁没人给他扔到山里去。” 石喧觉得可以,叮嘱:“你上山之后先往西走上百米,再往南走百米,遇到一棵梧桐木后往西继续走,到了半山腰会看到一处山缝,你把他扔到那个山缝里,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说吧,你到底杀过多少人。”冬至很心累。 石喧本来想像之前一样假装没听到,但看在他要帮自己扔尸体的份上,勉为其难地回答:“加上娄楷,一共是六个凡人一只蜘蛛。” 冬至:“娄楷和蜘蛛我知道,那五个人是怎么回事?” 石喧掰着手指头跟他解释:“有三个守着村里水井不让我用,一个要强占我开垦出的荒地,还有一个非要我给他当姘头。” 冬至的嘴张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那他们确实挺该死的。” 作为一只乡下兔子,他深知人心复杂,村子里的水不比城里浅。 刚被石头逮到那会儿,他还觉得竹泉村是个例外,民风淳朴,祥和安宁。 ……合着所谓的祥和,是因为坏人都被她干掉了啊。 他心生感慨的功夫,石喧已经回到院里,继续洗她的衣裳去了。 冬至看看尸体,看看石头。 看看石头,再看看尸体。 他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索性回兔窝补觉,等候天黑。 天黑。 祝雨山回来得果然比平时早。 石喧提前做好了饭,他一回来就有热饭可以吃。 今天的晚饭是萝卜白菜小米粥,一点荤腥都无,素得石头脸上无光。 祝雨山在桌前坐下,只扫了饭菜一眼,便重新看向石喧:“他偷了猪下水?” 石喧默默看着他。 祝雨山轻笑一声,给她夹了块萝卜:“他人呢?” “在睡觉。” 祝雨山:“不吃晚饭?” 石喧想了一下:“他应该不饿。” 祝雨山点了点头,又问:“除了偷猪下水,他可还做其他让你委屈的事了?” 石喧:“没有。” “知道了。” 祝雨山低头喝一口粥,抬头看向她:“他明日就走了。” “嗯?”石喧面露不解。 祝雨山:“嗯,方才你做饭的时候,他同我说了,打算明日天不亮就走,让我们不必相送。” 石喧一顿,慢吞吞地放下筷子。 “怎么了?”祝雨山笑问。 石喧:“他……在我做饭的时候和你说,他要走?” 祝雨山:“嗯。” 灯烛摇晃,为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暖光,却因为天气太冷,瞧着没有什么温度。 石喧定定看了他半天,低下头继续吃饭。 用过晚饭,等祝雨山收拾一番,两个人就一起回屋了。 石喧将手伸进夫君的里衣,很快就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光缓慢流动,从地面渐渐转到床上。 祝雨山静静躺着,直到外头传来梆子声,才将石喧的手抽出来,独自一人来到院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兔子也睁开了双眼,抖了抖耳朵正准备化为人形,就看到祝雨山从墙角的柴火堆下,拿出一把砍柴刀。 不是……他大半夜的,拿砍柴刀干什么? 冬至默默扒着兔窝,正准备一探究竟,祝雨山突然转头看过来。 第14章 呜呜呜被骂了。 冬至更加卖力地搓爪爪。 祝雨山不再看他,黑夜中找来磨刀石,坐在柴火堆前开磨。 刺棱。 刺棱。 刺棱。 夜凉如水,磨掉了锈迹的砍刀折射出幽冷的光。 冬至越看越害怕,很想问问石头她夫君在发什么疯,为什么会半夜起来磨刀。 但他要问石头的话,就必须先穿过院子……算了,他实在没那个勇气。 祝雨山磨了将近一刻钟,终于停了下来。 然后冬至就看到,他朝着右侧的寝房走去。 那是他之前的房间,也是娄楷现在住的地方,他不知道娄楷已经死了,所以他现在过去是要…… 作为一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魔怪兔,冬至很难想象,究竟是祝雨山一介书生,深夜提刀去找娄楷比较可怕,还是祝雨山进去之后,发现娄楷已经死了比较可怕。 ……好像都挺可怕的。 冬至惊恐地捂住眼睛,不敢面对即将发生的事,偏偏祝雨山清浅的脚步声,落在他耳朵里犹如雷击。 一步,两步,三步…… 祝雨山很快出现在房门紧闭的寝屋前,修长漂亮的手落在了门板上。 完了…… 冬至呼吸暂停,逐渐安详。 “夫君?” 嗯?! 冬至猛地抬头,开始大喘气。 当看到石喧出现在廊檐下时,他热泪盈眶,这辈子都没觉得石头这么顺眼过。 廊檐下,祝雨山已经将房门推开一条小缝,此刻安静地站在那里,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和石喧四目相对,眼睛里泛着还未褪却的冷意。 这样的祝雨山,神色冷峻,眉眼稍稍压低,周身泛着沉郁疏离的气息,同平日的他相差十万八千里。 石喧刚醒,还有些困倦,见他一直不说话,就再叫一声:“夫君。” 祝雨山突然扬起唇角,神情犹如万年的冰化作春水,一刹之间温润起来。 “我在。”他温声回应。 冬至趴在窝里,谨慎地注视二人,就看到祝雨山在说完话之后,拿着砍刀朝石喧走去。 月黑风高,他拿砍刀。 冬至浑身血液都在急速流动,每一根毛毛都支棱起来,想要提醒石头快跑。 石喧却毫无危机感,甚至在祝雨山走近之后,还问一句:“你怎么穿这么少?” 冬至:“……” 这个时候更应该问的,难道不是他为什么会大半夜拿着砍刀出现在娄楷门前吗? 祝雨山看到她身上单薄的里衣,轻笑一声:“你穿得比我少。” “我不会生病,”石喧不认同,“但你会。” 祝雨山沉吟片刻,开口:“对不起?” 石喧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一颗聪明的石头,不能一味地顺着夫君,偶尔也得给立立规矩。 “睡觉。”她一脸严肃。 祝雨山配合地点点头,把砍刀放到墙根处,就跟她一起睡觉去了。 他们一走,冬至才敢大口呼吸,确定祝雨山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后,他悄悄溜进右侧的寝房,背上娄楷的尸体就往外跑。 半刻钟后,石喧再次沉睡,祝雨山拿着砍刀,出现在娄楷的房间里。 房间里地铺有些乱,角落还放着没吃完的一点下水,但娄楷却不见了。 大概是刚才闹出的动静惊醒了他,趁着夜色逃命去了。 倒是一如既往的识时务。 祝雨山静站片刻,将砍刀放回原处,又从晾衣绳上取下白天石喧刚洗的衣裳。 再洗一遍。 石喧虽然半夜醒过一次,但这一晚依然睡得很好。 翌日一早,她送走了夫君,迎回了兔子。 兔子挂着两个大黑眼圈,虚弱地问:“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 什么吗?” “什么?” 兔子搓了搓脸,开始讲昨晚发生的事,说到激动处时噗嗤一声变成人形,手舞足蹈。 “你信我的,他就算不是魔修,也肯定是个大恶人,你警惕点吧,别整天傻愣愣的,那家伙今天能杀娄楷,明天就能杀你啊!” 石喧:“娄楷是我杀的。” “……我知道是你杀的,我的意思是祝雨山不正常啊,他真的不正常!按理说凡人是伤害不了你的,但他是你的情劫!情劫!他身上肯定有什么不同于其他凡人的地方,你真得小心一点了。” 冬至觉得自己简直为石头操碎了心,再三提醒之后,一低头就对上了石喧平静的眼眸。 石喧:“他不会。” 冬至差点心梗:“他他他都拿刀了……” “他应该是见鬼了。”石喧说。 冬至一愣:“见鬼?” 石喧:“嗯。” 世有轮回,万物生灵亦有魂灵,那些怀着不甘而死的人,死后魂魄会变成怨灵。 娄楷的魂魄应该就变成怨灵了。 石喧:“昨晚夫君跟我说,在我做饭的时候,娄楷跟他告别了。” 冬至有点糊涂:“可……可娄楷昨晚已经死了啊!” “所以是怨灵,”石喧神情淡定,“我怕吓到夫君,就没有告诉他娄楷已经死了,但夫君应该是察觉到不对了,所以才去找他,拿刀只是为了壮胆。” 夫君是文弱书生,遇到怨灵想拿点什么东西壮胆,这很正常。 幸好她及时醒来,拦住了他,不然他就该看到娄楷的尸体了。 凡人胆小脆弱,夫君会被吓死的。 “是……这样吗?”她说得煞有介事,冬至也开始不确定了。 石喧点头:“是这样。” 冬至红色的瞳孔里流露出一丝迷茫。 石喧没有理他,转头去检查昨晚刚洗的衣裳了。 晒过月光后,先前衣裳上看似没洗掉的污渍,如今已经干干净净了。 饭做得好,衣裳也洗得好,她真是一颗无所不能的石头。 石喧对自己肯定一番,回屋里装上一兜兜瓜子,准备出门。 冬至坐在院子里,视线随着她的离开移动到门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不对啊,要是娄楷变成了怨灵,我们俩不该比祝雨山更早发现吗?” “怨气太淡,凡人更敏感。”石喧头也不回。 冬至再次被说服了,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最近因为娄楷在家,石喧已经好几天没出门,现在一来到村头,就丝滑地融进闲聊的人堆,抓着瓜子咔嚓咔嚓。 众人没发现她来,但听到了嗑瓜子的声音,循着声儿看到她后,立刻笑着打招呼:“祝家娘子,好几天没出来了吧?” 石喧点头。 “我们听张大夫说了,你家那位长辈可不是贤良人,你这些天没少受磋磨吧?” 石喧:“还好。” “哎呀我们都清楚的,你不用解释,幸好他只住了两天,就受不了清贫的生活离开了,不然还真是叫人头疼。” 石喧一顿:“你怎么知道他走了?”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恰好遇到了祝先生,他同我说的。” 石喧一听是夫君说的,立刻没问题了。 好不容易可以出门凑热闹了,石喧午饭都没吃,一直在村口蹲到太阳落山才回家。 家中冷锅冷灶,冷土豆冷白菜,素得人心生惆怅。 巧石头难为无米之炊,她只能做这些给夫君吃吗? “我回来了。” 身后响起夫君的声音,石喧回头,发现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只褪完毛的鸡。 石喧的眼里只有鸡。 “我预支了工钱,本来想买些猪肉下水之类的,但去得晚了,肉铺只剩下一只鸡。”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仍然直勾勾地盯着:“鸡……也很好。” 祝雨山扬起唇角:“明日我会买肉回来。” 石喧看向他。 厨房里没有点灯,他站在门外,披了一身月光,本就清俊的眉眼愈发动人。 石喧突然有点想摸他的心脏。 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做饭,心脏等晚上睡觉的时候再摸。 很分得清轻重的石头接过鸡,开始给夫君做饭。 吃完已经戌时,惦记着摸心脏的石喧早早回到房中。 点灯,宽衣,躺下。 一气呵成,然后等着夫君回来。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夫君仍然没回。 石喧默默起身,只穿一身里衣往外走,刚拉开房门,就遇上了正准备进屋的祝雨山。 “该睡觉了。”她说。 祝雨山点点头,从墙角的箱子里抱出自己的被子。 石喧仍挡在门口,看到他抱被子歪了歪头。 “先生已经走了,我也该回自己的房间睡了。”祝雨山温声解释。 啊……要走了吗? 石喧沉默良久,道:“你屋里没有床。” “已经搬回去了。”祝雨山轻笑。 他刚才这么久没回来,就是在搬床。 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与她打过招呼,绕过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石喧摸不到心脏,就去摸了摸梳妆台上的小石子。 这些小石子是她在外面捡的,每一颗都圆润可爱,摸起来沉甸甸的,她很喜欢。 但今天不喜欢。 石喧只摸了两下,就熄灯睡觉了。 石头无心事,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入睡都只需要半刻钟的功夫。 一个时辰后,她下床穿鞋,打开房门,穿过走廊,默默走进另一个寝屋,掀开被子挤进去。 祝雨山也没睡。 事实上,他从有记忆开始,每一次睡眠都会做关于血山尸海的梦,任何一点响动都会让他惊醒。 和石喧成婚后,他发现只要是同房日,只要是一起睡,他就会睡得很沉很沉,没有梦,黑甜一片,像对身体失去了控制权,连醒来都变得困难。 第15章 石头湿漉漉地摸了一夜心脏,确定怨灵不再作祟后,翌日就搬回了自己的寝房。 冬月很快就过去了,一踩上腊月边,年味就重了起来。 腊八那天下了一场雪,祝雨山从学堂回来时淋了雪,当晚就病倒了。 他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学堂是去不成了,只能躺在家中休养。 这段时间石喧除了洗衣做饭,还要照顾夫君、给夫君熬药,每天都很忙很忙。 可她都这么忙了,祝雨山的身体仍然不见好。 “已经吃五天药了,夫君还是咳嗽,人也不精神,他不会是要死了吧?” 石喧蹲在地头,声音幽幽。 冬至不太想搭理她。 他来后山收白菜,她非要跟着来,他还以为是要帮他干活,结果来了之后就在地头蹲着,说要抓只鸟给祝雨山补身体。 … …这大冷天的,哪来的鸟?有那个功夫还不如帮他搬两颗白菜。 但她就不,就要蹲在那里等鸟。 冬至心里窝火,犟又犟不过,打又打不过,只能一边生窝囊气一边窝囊干活。 石喧还在担忧夫君,根本没注意到兔子的愤怒。 她也不在意冬至有没有回应,兀自安静一会儿后,又开始自言自语:“会不会是村里的大夫医术不够好,夫君才一直没有痊愈?” 冬至剥开一颗白菜,尝了尝白菜芯,觉得味道还不错。 石喧思索:“要不我去镇上请个大夫?可镇上的大夫收费很贵,家里的钱也不知道够不够。” 冬至将拔好的白菜搬到一起,开始薅草。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窸窣的风声。 石头光说话不干活时,冬至只想无视她,石头不说话也不干活时,他就忍不住看过去了。 石喧还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她今天穿的袄子,是祝雨山亲手给她做的,那灰扑扑的布料一看就是她自己选的,穿在身上朴实无华,快要和山石融为一体了。 冬至无言片刻,道:“他是凡人,凡人生病是很正常的事,我觉得你不用太担心。” 石喧:“他以前没有病得这么重过。” “……风寒而已,也不算什么大病吧,”冬至拍拍手上的土,“最近天气越来越冷,村里不是有很多人都生病了嘛。” 说起村里人…… 石喧朝着村子的方向看去。 她身处山顶,上可以看到大片的云彩和远山,下可以将整座村落尽收眼底。 前些天下的雪还没化开,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染了白,晌午的阳光一照,金灿灿的煞是好看。 可在她的直觉里,此刻的竹泉村却是灰蒙蒙的,仿佛蒙了一层阴影。 “你看什么呢?”冬至凑过来。 石喧没有回头:“混沌之气。” “嗯?哪里?”冬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安宁祥和的村落。 石喧:“好像越来越重了。” “什么?”冬至还是不太明白。 石喧扭头看向他,若有所思。 她嵌在天幕上的时候,注视人间许多年,对人间的运行规律相当熟悉。 每年最冷的时候,地心的混沌之气就会上涌,出现在人间各个角落。 这些混沌之气极为稀薄,对凡人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而当除夕来临,凡人贴上对联放起鞭炮,就会将其全部清除。 凡人谓之除祟。 因为混沌之气年年来,所以石喧最初察觉到的时候,并没有太在意,这几天一直忙着照顾夫君,就更加忽略了。 直到今天俯瞰全村,她才发现村子里的混沌之气,要比其他地方浓上许多。 这样的浓度,不是凡人放几串鞭炮、贴几张对子就能解决的。 也难怪那么多人生病。 “你最近感觉如何?”石喧问。 冬至稀里糊涂:“挺好……不是一般的好,我这几天能吃能睡,好像长胖了不少。” 说完,变成一只兔子,向石头展示自己肥美的身材。 石喧看了一眼,确实胖了。 她突然有点遗憾。 “……你那是什么眼神?是不是挺希望我是一只普通兔子,这样你就可以带回去给祝雨山补身体了啊?”兔子咻的变回少年,警惕地后退一步。 身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在听到对自己不利的问题时,会及时转移话题:“你是魔族,身处浓郁的混沌之气里,自然会觉得舒适。” “什么意思啊?”冬至果然上当,“你能别打哑谜了吗?” 石喧将村子被混沌之气笼罩的事情说了。 冬至陷入沉思:“这么说,祝雨山是因为混沌之气才生病的?” “混沌之气是夫君生病之后才出现的,其他人或许是因为这个,他不是。”石喧解释。 冬至:“那他肯定也会受影响吧。” 这倒是。 这么重的混沌之气,正常人都会受影响,更何况她那体弱多病的夫君。 混沌很讨厌,像洞一样讨厌。 石喧眉头轻蹙,刚有点不高兴,就在草丛里看到一颗圆润的石子。 她心神一动,捡起来擦干净。 “奇怪,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混沌之气呢?”冬至嘀咕。 石喧头也不抬:“我不知道。” 原因有很多种,也许是附近有高阶魔族受伤,无法自控地释放,也可能是地心的混沌出现异常,又或者村子所处的地势发生了变化,与地心的距离更近了些。 总之,很难排查清楚。 “……你有办法解决这些混沌之气吗?”冬至眉头紧皱。 虽然他在混沌之气里待得很舒服,但一想到祝雨山要是死了,三界也会跟着毁灭,就不太想要这种舒服了。 毕竟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楚的,所以只想尽快将此事解决。 他身为一只低阶的魔怪兔,为了三界安危都如此忧心忡忡,相信石头…… 石头在玩石头。 冬至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发现石喧还在搓那颗该死的小石头。 他立刻炸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那儿玩!” “我只是一颗石头,”石喧看向他,“我没有神力,不能驱散混沌之气,也不能为夫君治病,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段话乍一听有些可怜……如果她在说话的时候,没有继续玩石头的话。 冬至暗暗警告自己,不要再同情某颗石头,她根本没有心。 等了这么久,都没等来一只鸟,石喧将小石头装进怀里,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 “会有人来解决这些混沌之气的。” “谁?”冬至立刻问。 石喧想了一下,说:“那些仙门之人。” 冬至:“嗯?” “他们汲取天地灵气修炼自身,是因,护佑天地生灵,是他们必须承担的果,”石喧往山下走,“村里的混沌之气越来越重,他们应该快来了。” 冬至赶紧把白菜码在地头,变成兔子追上她:“那这样的话,我得搬走几天了,不然以我的修为,一旦跟他们撞上,岂不是死路一条?” “嗯。” “你们呢?要不要也搬走几天,等那些仙门的人把混沌之气解决了再回来?” “不。” 冬至:“为什么?” “没钱。” 她可以随便找个地方蹲几天,但夫君是凡人,还生着病,必须要住在有屋顶的暖和地方。 他们哪有钱可以搬去那种地方。 冬至想过她不会搬走,但没想过她是因为没钱才不搬走。 ……行吧,他算是知道为啥有些人明知道家里闹鬼,也要硬着头皮继续住了。 没钱确实是个大问题。 当天晚上,冬至趁着夜色把白菜运回家后,就溜到山上躲起来了。 他走的时候,石喧刚把药熬好。 右侧的寝房里时不时传出隐忍的咳嗽声,石喧端着药,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夫君。” “请进。” 她推门进去。 昏黄的烛光下,祝雨山披着外衣坐在床上,看到她后目光变得温柔。 他这几日吃不下饭,比起之前愈发清减了。大概是因为刚咳了一阵,此刻眼角泛着湿意,嘴唇也是不自然的红。 莫名有种妖异之相。 可再仔细看,又只觉得孱弱可怜,像一尊出现裂痕的漂亮观音。 “夫君,吃药。”她端着药上前。 祝雨山道谢接过,垂着眼慢慢地喝。 等他喝完,石喧递给他一颗蜜枣。 祝雨山掩唇轻咳:“不苦。” 石喧:“苦的。” 祝雨山看向她。 “我尝了。”石喧解释。 她味觉很钝,但也能尝出一点点苦味。 她都觉得苦,那肯定是非常非常苦的,夫君为了不让她担心,竟然撒谎说不苦。 “夫君是个好夫君。”聪明的石头,会及时给予夫君肯定。 祝雨山轻笑一声,大概是吸入了凉气,咳得更加严重。 石喧赶紧接过药碗,认真给他拍背。 祝雨山咳得后背微微躬起,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是及时握住她的手腕:“谢谢……不用了。” 石喧停下,担忧地看着他。 祝雨山缓了片刻,安抚道:“我已经没事了,你快去休息吧。” 说这话时,他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疲惫,整个人都蔫蔫的,眼睛里还泛着水光。 刚才还像出现裂开的观音,这会儿就像翅膀 残缺的蝴蝶了。 脆弱,单薄,一捏就碎。 石喧还捏着那颗蜜枣,脚下如生根了一般站着不动。 祝雨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怎么了?” 石喧沉默良久,认真道:“夫君,你不可以死。” 第16章 送走了忧心忡忡的妻子,祝雨山独自在房中坐了许久,估算着石喧已经睡了,才穿好外衣,强忍着咳嗽下床。 这几天他一直躺在床上,家事都是石喧在做,刚才她进屋的时候,他看到院子里还积着雪。 月明星稀,空气干冷干冷的。 院中的积雪被冻了一段时间后,已经变成了坚硬的冰,薄薄地覆在地面上,踩上去很容易摔跤。 祝雨山扫了几下,发现扫不动后就换了铁锹,一点一点地清理。 他这场病来得又凶又急,原本合身的外衣如今挂在身上空空荡荡,背影单薄得如同鬼魅。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剩下微弱的铲冰声。 祝雨山动作很慢,每清理一点就要直起腰休息片刻,等急喘的呼吸变得平顺再继续。 清理完全部积雪,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他又开始整理厨房。 厨房没有点灯,只有月光照亮。 灶台上蒙了一层油灰,地面也有些脏,案板上放着没吃完的剩饭,洗得不太干净的碗筷摆得到处都是,唯有墙角处的白菜码得十分整齐。 祝雨山重新清理了灶台和地面,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将所有碗筷收到盆里重洗。 他没用热水,手指很快被冻得通红,他却好像感觉不到冷,垂着眼认真地洗。 最后一只碗洗完,他擦了擦手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时,眼前突然一阵发黑。 祝雨山下意识扶住门框,另一只手掩唇低咳,等缓过劲时,掌心里已经多出一点血丝。 “还没死啊?没想到你都成凡人了,命还是这么硬。” 颇为遗憾的女声响起,祝雨山眼神暗了暗,抬眸看向正前方。 院子里,一个衣着清凉的妖娆女子,正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女子眉头一挑,刚要说话,祝雨山的视线便越过了她,旁若无人地朝堂屋走去。 女子慢悠悠地跟上:“不过看你现在这样子,应该是活不了几天了,挺好的,赶紧死吧,老娘像条狗一样帮你守了二十多年魔域,也该放假了。” 祝雨山充耳不闻,进了堂屋后开始扫地。 女子本来还有话要说,一看到他拿扫帚,顿时什么都忘了,脸上的表情如同见鬼。 祝雨山开始扫地,扫到她脚下时,她赶紧躲了躲。 “不是……”女子总算是回过神来,“不是……你投胎成凡人之后这么贤惠吗?都病成这样了还要做家事?你在人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啊?!” 等等! 本性这东西,是不管轮回几世都难以更改的东西,如果他当凡人可以当得这么勤快,那为什么当初在魔宫时,宁愿天天发呆也不处理公务? 当牛做马几千年的女子越想越气,要不是有血誓在身,没办法直接杀他,她真想一巴掌给他拍回魔域。 祝雨山仿佛没察觉到她的杀意,低着头继续干活。 女子眯起眼眸,突然凑近他的脸,呵气如兰:“虽然我施了隐身术,但你应该能看见我吧?” 祝雨山倏然抬眸,眼底一片漠然。 明知他现在只是凡人,但女子还是神色微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下一瞬,祝雨山的神情如冬雪初融,挂上了浅淡的笑:“你怎么起来了?” 这话显然不是同她说的。 女子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月光下,石喧穿着单薄的里衣,安静地站在房门口,一双眼睛正看向…… 她? 女子不确定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石喧眨了眨眼睛,视线并没有随着她移动。 女子啧了一声,心想自己肯定是被某个狗东西吓到了,才会有一瞬间以为,这个凡人女子能看到她。 她可是施了隐身术的,怎么可能被一个普通凡人看到。 石喧的确没看到她,但知道堂屋里有一个高阶魔族。 事实上,她就是感知到突然加重的混沌之气,才会醒来的。 石喧专注于感应魔族所在的位置,连夫君都无视了,看起来像在梦游。 祝雨山放下扫帚,来到她面前:“睡不着了?” 石喧回神,抬头看向他,眨了一下眼睛,如大梦初醒:“夫君。” 祝雨山笑笑,还没开口说话,女子已经像鬼一样出现在两人旁边。 “你叫他啥?夫君?他娶妻了?不会还有孩子了吧?” 女子蹦出一连串的问题,石喧一个字也听不到,但能感觉到混沌之气的靠近。 那个魔族肯定就在旁边,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掐断对方的脖子。 也许杀了对方,竹泉村的混沌之气就散了,夫君的病也能好起来了。 想掐。 但是夫君还在这里,凡人本来就胆小、脆弱、不堪一击,夫君还生着病,她如果动手的话,把他吓死了怎么办。 可如果不掐,这么难得的机会…… 石喧陷入沉思。 女子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嘲讽地看向祝雨山:“你不是不近女色吗?怎么成了凡人之后还娶亲了?你可真是闷声干大事。” 也不知道等他死后神魂归位,知道自己在人间不仅成过亲,还拖着重病的身体任劳任怨,会是什么反应。 一想到他有可能心情不好,她的心情就有点好了。 祝雨山面色不改,只是帮石喧紧了紧衣领:“走吧,我送你回屋。” 石喧的思绪被打断,下一瞬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啊……” “怎么?”祝雨山耐心地问。 石喧安静片刻,道:“还是我送你吧。” 魔族还在,她不能先回房,留夫君一人在这里。 “我送你。”祝雨山重复一遍。 “你俩两口子,不睡一屋啊?”女子的脸又凑近些。 混沌之气更浓郁了,石喧迫不及待,只想尽快把夫君送回房间。 祝雨山突然掩唇咳嗽两声。 石喧一顿:“咳嗽了。” “嗯,咳嗽了,”祝雨山看着她的眼睛,“把你送回屋,我就去睡觉。” 石喧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陷入为难。 女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道:“这么依依不舍,干脆睡一起呗,送来送去的有什么意思。” “听话,我送你。”祝雨山又开始咳了。 夫君都生病了,再犟的石头也是要妥协的。 石喧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房间,跟祝雨山道了声晚安后,家中的混沌之气突然稀释。 那个魔族,走了。 她有点可惜,但也知道已经错过时机,干脆关上门睡觉去了。 快睡着时,她才想起自己忘记问夫君,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堂屋了。 祝雨山独自在门外站了片刻,确定石喧不会再起来,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堂屋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看向空空如也的屋子。 那个女子已经不见了。 “脏东西。” 祝雨山声音泛冷,眼底是一片厌恶。 他从小就会辨认这些脏东西,哪怕它们善于伪装成万事万物,可身上散发的气息却骗不了他。 比如突然消失 的女子,还有家里那只兔子。 他不想做别人眼中的疯子,所以这些年一直对这些脏东西视而不见。 可总有一些脏东西想挑衅他。 他和刚才那个女子并非第一次见,腊八那日天降大雪,他在归家的途中遇见了她。 她似乎一直在等他,看到他之后打了个响指,说些找了他好久、现在魔域群龙无首、赶紧死回魔宫之类的蠢话。 当天晚上他就病了,一直病到现在。 祝雨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原本光洁的指腹多了一道口子,此刻还沁着血珠。 是他刚才划的。 他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的血可以对付那些脏东西,刚才本来要用的,没想到石喧来了。 脏东西已走,只能等下次了。 喉咙又一次泛起痒意,祝雨山压抑地咳了两声,胸腔震得生疼,缓了片刻才找来抹布,将堂屋里的桌椅擦一遍。 翌日一早,石喧看到一个干净整洁的家,而祝雨山的病情突然加重,直接起不来床了。 竹泉村的混沌之气越来越浓郁,村民病倒了一大半,平日里总是热闹的村头,也渐渐变得寂寥。 再这样下去,只怕要不了多久,整座村子都会倾覆。 冬至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这段时间一直没回来,石喧每天都会趁夫君睡着的时候,去村子里四处游逛,试图找出那天晚上的魔族。 但那晚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感应到过非常浓郁的混沌之气。 转眼就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了。 竹泉村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放鞭炮,但今年因为都病着,一天到晚连出门的人都少。 村子仿佛变成了一处死地,石喧也很久没有挎着兜兜出去玩了,盯着祝雨山喝完药后,就搀扶着他躺下。 祝雨山呼吸微弱,一双长眸静静看着她。 大概是因为真的难受,他这几天很少笑,清瘦的脸颊和过于锋利的双眼,让他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气质。 石喧帮他盖好被子:“夫君,睡觉。” 祝雨山:“你也去睡吧。” 石喧答应一声。 祝雨山闭上眼睛,又一次掉入尸山血海的梦里。 这一次的梦更加清晰,梦中的他一袭玄色描金长袍,踩着鲜血铺就的地面出现在殿堂之中,神色懒倦地靠坐在王座上,目光投向的方向,是闪着蓝白电流的云幕。 云幕之中,各色的烟雾横生,但他的视线可以清楚地传过厚厚的云层和烟雾,穿过仿佛地壳一般的浑浊,看到一小块巴掌大的穹顶。 第17章 腊月二十六,大晴天,暖得好似春日提前到来。 祝雨山卧床了几日,总算是有力气走出房门了。 趁着阳光好,便倚着墙坐在廊檐下,看石喧挽着袖子晾衣裳。 石喧刚把最后一件衣裳晾上,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咳。 她当即进了厨房,不多会儿就提了个小火炉出来,放在祝雨山的脚边。 “我不冷。”祝雨山咳得太多,嗓音已经彻底沙哑。 石喧摸摸他的手,是热的,但还是没有挪开火炉。 “你好点了吗?”她问。 祝雨山浅浅一笑,点头。 石喧:“会越来越好吗?” 祝雨山顿了一下,继续点头。 石喧:“越来越好,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自从他生病,类似的问题她问过很多遍,祝雨山每次都说不会,如今却沉默了。 虽然今天精神好了些,但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他会变成这样,跟那个脏东西脱不了干系,如果能找到她,或许可以破局。 但问题是,自那天晚上之后,脏东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连门都出不了,又怎么找她? 今日清晨,他险些没有睁开眼睛。 祝雨山的沉默衬得院子里愈发安静,石喧也是随口一问,没听到回答就提起了别的事:“我要上山一趟。” “上山做什么?” 石喧:“摘皂角。” 祝雨山不解:“家里不是还有很多?” “那些坏掉了,不好用。”石喧一本正经地解释。 祝雨山看了眼晾衣绳,上面挂满了衣裳,最前面的那件是石喧的袄子,她昨晚洗了一次,今天又洗一次,但还是可以看出袖口的污痕。 他收回视线,温声叮嘱:“早点回来。” 石喧答应一声,出门了。 她并没有立刻上山,而是先在村子附近找了一圈,确定那只消失的魔族不在附近后,才往山上去。 冬至自从腊月十三那日离开家,就一直躲在山里吃吃睡睡。 今日也不例外。 他刚吃完一堆干草,正准备找个阳光好的地方睡觉,就遇见了刚到山上的石头。 “祝雨山怎么样了?”他挥着兔爪寒暄。 石喧:“好一点了。” “真的?”冬至惊喜,“村子里的混沌之气散了?” 石喧:“没有,越来越重了。” 冬至不解:“都越来越重了,他为什么会好起来?” 石喧一顿,觉得有道理。 “可怜的祝雨山,为了不让愚蠢的妻子担心,连这种谎都撒得出来。”冬至叹气。 石喧转身就走。 冬至:“干啥去?” 石喧:“回去照顾夫君。” 冬至:“……也不急这一会儿吧?咱俩都好几天没见了,唠唠啊?” 石喧没理他。 冬至又追了几步:“你上山干嘛来了?” “摘皂角。” 冬至有事干了,立起身体伸了伸懒腰,找皂角去了。 下山的途中,石喧想起祝雨山疲倦的眉眼,决定不管有钱没钱,先把祝雨山带走一段时间再说,不能让他继续留在混沌之气里了。 所以她得想个理由说服夫君。 虽然她是一颗睿智的石头,但在编理由想借口这方面,确实稍稍有些不足。 石喧一边走一边思考,没等想出合适的理由,人已经到了村头。 这段时间一直冷清的村头,此刻突然聚了好几个人,石喧一眼看去,全是她平日的聊天搭子。 虽然想加入他们,但一想到夫君,她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已经去祝先生家了?” 石喧停步。 “是呀,他们一来就说要去村尾的人家,咱们村尾就祝先生一家,村长直接就带着他们过去了。” 石喧出现在李婶身后:“谁去我家了?” 李婶吓一跳,病怏怏地拍着心口道:“祝家娘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句话几乎是和石喧打招呼的开场白了,石喧有时候回答,有时候会装没听到。 现在就装没听到。 “谁去我家了?”她又问一遍。 李婶咳嗽几声,拉着她往村里走,这让石喧想起娄楷刚来的时候。 这次会是谁呢? 石喧刚要开始思考,李婶就给了答案:“是清气宗的神仙们!他们知道咱们村的人都生病了,特意来救咱们了!” 清气宗。 石喧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 她在天上嵌着时,也见证了各大修仙门派的兴起和衰落,对于那些历经多年的大宗门还算了解,至于这个清气宗…… 没印象,应该是小仙门。 不过就竹泉村目前的混沌之气而言,小仙门也够用了。 “为什么要先去我家?”石喧又问。 李婶面色憔悴:“我也不懂,好像是他们拿的什么宝贝,测出你家是村里最严重的地方,所以就先去了。” 凡人修者虽然察觉不到混沌之气,但总有各种探测的办法,石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石喧回到家时,那些仙门之人也是刚到。 她出去时特意关上的院门,此刻大大地敞开着,院里除了村长和 祝雨山,还有六七个身姿挺拔的男子。 这些男子基本穿着一样的白色锦袍,头上扎着一样的白色发带,唯有一人身着浅蓝衣袍,不论是容貌还是装扮,都过于引人注目。 引人注目,但不引石头注目,因为石头一进门,就只顾着看另一个人去了。 那人也是白衣男子中的一员,相比其他同伴,他皮肤要黑一些,五官也平庸,手上还戴着一副不合时宜的手套。 模样实在一般,要不是穿着仙门弟子的衣裳,只怕跟村里那些无所事事的半大小子也没什么区别。 但石喧第一眼就看到了他,还想走近些细看。 “咳……” 石喧一顿,立刻走向祝雨山,李婶虽然爱看热闹,但一看到这么多人,心里有些犯怵,便悄悄走了。 石喧独自一人来到祝雨山面前:“夫君,你没有好一点。” 话说得没头没脑,祝雨山却知道,她在控诉自己撒谎。 “我没事。”他扬起唇角,向她介绍蓝衣男子,“这位是清气宗的风仰仙长。” “祝夫人。”蓝衣男子颔首。 石喧没理蓝衣男子,视线再次落在那个不起眼的人身上。 祝雨山注意到她的视线,唇角的笑意不减,只是眼神突然变淡,而被她盯着的那人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瞄祝雨山一眼。 冬至狗洞钻到一半,就看到他看她,她看他,他看她……不是,他们仨互相看什么呢? 还有石头的眼神,怎么那么不对劲呢,难不成相比俊美的祝雨山,她更喜欢灰扑扑的…… 冬至想起她买的布料,以及世上大部分石头的颜色,觉得合理。 虽然很想继续看热闹,但考虑到院中那些人很像仙门弟子,冬至没有纠结,就直接溜走了。 他跑掉的刹那,风仰看了狗洞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祝夫人,”风仰又唤了石喧一声,直到石喧看过来才继续道,“我等是清气宗弟子,此番下山试炼,路过贵村时所带罗盘突然检测到魔气作祟,所以过来看看。”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哦。” 看到她的反应,风仰大概明白了她的情况,冲她和善地笑了笑,又转头看向祝雨山:“祝先生,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祝雨山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同石喧解释:“风仰仙长说,我的病是受了魔气侵扰所致,他可以为我输入一些灵力,修复受损的心脉。” 这些凡人,称混沌之气为魔气。 石喧静了一瞬,解释:“你得的是风寒。” 其他人的病才是受了侵扰所致。 不过也无所谓了,夫君体内肯定也有混沌之气,清一清也好,病能好得快点。 “开始吧。”她说。 祝雨山:“你要不要先回房?” 石喧摇了摇头。 祝雨山笑笑,抬头看向风仰:“有劳各位仙长了。” “祝先生客气,除魔卫道护佑百姓,乃是清气宗弟子职责所在。”风仰说罢,迟疑地看向石喧,“夫人真的不用回避吗?” 驱散魔气需要摆阵,动静太大,他怕吓着她。 祝雨山:“不用。” 石喧:“不要。” 他们两人都这么说,风仰便没有再问,召集身后几个弟子开始摆阵。 仙门弟子齐刷刷捏诀念咒,衣角无风翻飞,自带一种与山村格格不入的潇洒脱尘。 风仰身处阵眼,捏着指诀虚空画符,空气中很快出现如游龙般的光痕,被他轻轻一推,便推进了祝雨山的身体。 石喧又一次看向那个其貌不扬的弟子,发现他在看祝雨山。 夫君貌美,他喜欢看也正常。 这么想着,石喧也去看祝雨山,结果一和他对上视线,就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对。 她神情一顿,当即要阻止风仰等人,但还是晚了一步,院中突然爆发浓郁的混沌之气。 村长是最先昏死过去的,仙门弟子的人阵也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祝雨山吐了一口血,身体摇晃着朝地上倒去。 石喧及时接住他,下一瞬便将手伸进了他的衣领里。 “列阵,警戒!”风仰神色严肃道。 刚才还倒在地上的仙门弟子们纷纷起身,凭空抽出长剑护佑小院。 只一瞬间,众人便确定院中正常如初,仿佛刚才可以将他们所有人都掀翻的魔气从未出现过。 第18章 “夫君,你醒了。”石喧打招呼。 祝雨山看着她朝自己走来,没有像往常一样惯性地挂上微笑,反而在她走近后,略显冷淡地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他就是冬至?”祝雨山问。 乍然从他口中听到这两个字,石喧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地歪了歪头:“嗯?” 祝雨山刚刚苏醒,脑子浑浑噩噩,看到她的反应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愚蠢。 那人和其他仙门弟子一样,都是偶然路过竹泉村,又怎会是石喧平日来往的朋友。 “你认识他?”他换了一个问题。 石喧:“谁?” 祝雨山:“刚才那个人。” 刚才哪个人? 石喧想起来了,摇头。 “不认识。”她说。 祝雨山没再追问,只是说一句:“渴了。” 石喧这才想起自己出门干啥来了:“你回屋等着,我给你倒水。”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片刻,颔首。 石喧目送他回屋后,扭头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等送到屋里时,祝雨山已经睡着了。 她看看水,看看祝雨山,再看看水。 一饮而尽,没有浪费。 醒了一次后,祝雨山一直在睡,期间还起了一次热,石喧给他喂了药,又用冷水拧了帕子给他降温。 临近傍晚的时候,祝雨山的烧终于退了,风仰也来了。 石喧正在做饭,听到风仰的声音,便提着锅铲从厨房走了出来。 “祝夫人,打扰……你在干什么?”风仰看到锅铲上黏黏糊糊的东西,面露迟疑。 石喧:“做饭。” “做、做饭?”风仰嘴角僵硬,努力维持风度,“这样啊……”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石喧:“我夫君下午起烧了。” 风仰神色一正:“方便的话,可否引我去看看他?” 石喧点点头,把锅铲放回厨房,就带他去找夫君了。 这段时间祝雨山一直在吃药,屋子里泛着一丝中药的苦味,却并不难闻。 风仰进屋时,祝雨山还在睡,察觉到有人进来,他试图睁开眼睛,但因为太过虚弱,挣扎了几下还是不甘心地继续睡了。 风仰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一缕灵力注入祝雨山的手腕。 祝雨山的身体倏然变得僵硬。 风仰见状赶紧收回灵力,直到他恢复正常,才默默松一口气。 “怎么样?”石喧的声音突然响起。 风仰一回头,就看到她默默站在那里,看向他的眼神直率又专注。 宛若稚子。 风仰今日下午不仅排查了附近,还为一些病得较重的村民输了灵力,关于祝家夫妻的事,他也听说了一些。 看到石喧这副模样,他不由得心生同情:“依我往日所见,只有魔族才会对灵力这般排斥,祝先生一介凡人,又无妖邪附身,却依然这样,应该就是虚不受补。” 类似的话,之前已经听过一遍,石喧现在只想知道怎么救夫君。 风仰沉吟片刻,道:“不能直输灵力,那就只能以温和的灵药养身了,我这次出门时,本来是带了药的,可药瓶突然不见了,这附近又没有灵药可采……但祝夫人放心,我已经叫师弟写信求助宗门,两日之内便会有人将药送来。” “吃了药,就能好吗?”石喧问。 风仰也不太确定,但对上她的视线,还是点了点头:“嗯,吃了药就能好。” 石喧不说话了。 “祝夫人不必太过忧心,我一定会治好祝先生的。”风仰又补了一句。 石喧点了点头:“谢谢。” 寝房里突然变得安静。 风仰轻咳一声:“那我先走了,我们这几日在村头安营,你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直接去寻我便是。” “好。” 作为一颗懂得待客之道的石头,石喧送风仰离开的时候,还不忘问一句要不要留下用饭。 风仰本来都把饭的事忘了,一听到她留自己吃饭,又想起了锅铲上那些不明物体。 “祝先生病的这段时间,你都是自己做饭?”他面露担忧。 石喧:“他没生病的时候也是我做。” “……打扰了。” 送走了风仰,石喧回到厨房,继续自己的做饭大业。 今日做了四菜一汤,其中三道都是肉食。 石喧想给夫君补补身体,可夫君自从白天吐了血,身体便急转直下,连水都喝不下,更别说吃饭了。 石喧也没吃,做了半个时辰才做好的饭,最后原封不动地端回了厨房。 夜色渐深,祝雨山昏昏沉沉地又睡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时,看到石喧还在床边坐着。 他嘴唇动了动,一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娘子……” 正在走神的石喧顿了一下,迟缓地看向他。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重新与她对视:“去睡吧。” “你又起烧了。”石喧说。 祝雨山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很热。 他沉默良久,又道:“我没事,去睡吧。” 石喧坐着没动。 “你待在这里,我睡不着。”祝雨山又道。 石喧这才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她又折回来:“如果你难受得厉害,记得大声叫我。” “好。”祝雨山答应。 石喧:“你有力气叫吗?” 祝雨山:“有。” 石喧想让他先喊一嗓子试试,但他闭上了眼睛。 石喧安静地退出去,帮他关紧房门后先去了厨房,叮铃乓啷的半个时辰,又进了祝雨山的屋子。 祝雨山还在睡,并未发现有人来。 石喧把屋里的东西归置好,幽灵一样出现在床边,将手探进他的衣领。 祝雨山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的心脏被石头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跳得很有力,今晚死不了。 石喧收回手,帮他盖好被子,走了。 为了照顾夫君,她一整天都没回自己寝房了,本以为屋里会又冷又暗,结果推开门的瞬间,屋内昏黄的灯盏便照亮了她的脸。 “回来了啊。”冬至漫不经心地打声招呼,继续往自己的胳膊上抹草药。 石喧盯着他胳膊上两寸长的伤口,慢吞吞移到桌前:“怎么受伤了?” “别提了,那群仙门弟子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跑到山上乱窜,我一时不察,被他们一群人追着砍,幸亏我机灵,才只受一点轻伤。” 冬至想起先前的事,就忍不住后怕。 石喧:“他们在抓释放混沌之气的魔族。” “抓到了吗?”冬至问。 石喧:“没有。” “我就多余问,一群连我都抓不到的废物。”冬至轻嗤。 石喧没有反驳,给他找了一条布带。 冬至道了声谢接过,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问:“这群仙门之人来了,祝雨山的病也该好了吧?” 石喧:“更严重了。” 冬至一顿,抬头:“怎么回事?” 石喧将白天的事说了,冬至听得稀里糊涂。 “……你的意思是,在他们给祝雨山治病的时候,有魔族出来捣乱?”冬至试图捋清楚。 石喧:“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没察觉到魔族的存在。” “但肯定是有的,”冬至语气笃定,“不然那么重的混沌之气是哪来的?” 石喧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一石一兔突然陷入沉默。 半晌,两只突然对视。 石喧:“前几日的晚上,有魔族出现在家里。” 冬至:“……今天又有魔族阻止仙门救祝雨山。” 石喧:“难道说……” 冬至:“有魔族要阻止你渡情劫救三界?!” 石喧看向他。 冬至:“……看我干啥?” 石喧:“情劫的事,只有你和我知道。” 冬至:“是的,我就是那个要阻拦你的高阶魔族。” 石头和兔子同时陷入沉默。 一刻钟之后,石头:“这件事没有泄露的可能。” 兔子接着分析:“那就是巧合,再说就算有魔族针对祝雨山,应该也是发现你不同于常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但又 不敢贸然现身,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敲边鼓。” 石喧点了点头。 又聊了几句,冬至突然换了话题:“你跟那个仙门弟子怎么回事?” “什么?”石喧反问。 冬至:“别装傻啊,我都看见了,你白天的时候,一双眼睛都快黏到对方身上了。” 石喧突然站起身,朝梳妆台走去。 冬至不明所以,看着她在梳妆台上拿了一包瓜子,又折回桌前坐下。 这段时间夫君一直病着,她也没时间出去闲逛,早前买的瓜子,如今都放潮了。 石喧将返潮的瓜子推到冬至面前,冬至打个响指,瓜子变脆了。 “我这点修为,别的干不了,但收拾个瓜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冬至颇为得意,抓了一把瓜子开嗑,“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认识那小子?” 类似的问题,夫君今天也问了。 石喧咔嚓咔嚓:“不认识。” 冬至:“那看人家干啥,喜欢啊?” 石喧:“想看。” 石头寡淡,‘想看’两个字可比常人的‘喜欢’严重多了。 冬至直接懵了:“你说啥?” 石喧:“我第一眼看到他,觉得很熟悉很想看,但捡到他的石头后,就不想看他了,他把石头拿走后,我又想看他了。” 作为一颗严谨的石头,她早在目送那人离开时,就找到了问题的本质。 “我熟悉和想看的,是他的石头。”石喧总结道。 第19章 看到祝雨山的表情,那人突然笑了。 “怎么,做了几年教书先生,就连同村的朋友都忘了?”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许久,不太确定:“祝温?” “想起我了?”那人眉头一扬。 祝雨山有些不好意思:“你与小时候相比变化太大,我险些没认出来。” “你的变化也挺大的,”祝温玩味地打量祝雨山,“谁能想到,八岁就敢纵火杀人的小怪物,如今摇身一变,竟也有些人样了。” 祝雨山笑容不改:“什么纵 火杀人,我怎么听不懂。” “不记得了?”祝温惊讶,“虽说事情已经过去近二十年,但这样的大事,按理说你不该忘记啊。” 祝雨山掩唇咳嗽几声,再抬起头时,眼底蒙上一层浅淡的水光,羸弱温和:“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祝温盯着他看了片刻,笑:“若我是普通人,你这样死不承认,我还真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走上前,绕着祝雨山转了两圈。 祝雨山眉眼含笑,好脾气地任由他打量。 祝温打量够了,不紧不慢地绕到他面前,摘掉一直戴着的手套,暴露出腐烂渗血的双手。 烂疮绵延,血迹斑斑,最严重的地方甚至能看到白色的骨头。 但他浑不在意,还将这样的手伸进怀中,掏出一块黑色夹杂一丝红的石头。 祝雨山本来在看祝温蹭在衣襟上的血痕,石头出现后,他顿了一下,脑海突然闪过一座烟雾缭绕的玄幽大山。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没等他细想,那块石头突然自祝温的掌心升起一寸,虚虚地悬浮在半空,微微亮起。 看着亮起的光晕,祝雨山的眉头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 祝温另一只手捏诀,默念了几句什么,一缕白色的烟气便从他的眉心涌出,在石头的光晕下,渐渐凝结成一个鸡心大小的白色珠子。 “这是我许久之前学的一个术法,可以将人的记忆复刻出来,如海市蜃楼一般重现,”祝温看着珠子渐渐成型,脸上浮现满意的神色,“从前一直没机会用,今日倒可以叫你见识见识。” 祝雨山眼眸微动,没有接话。 珠子彻底成型,祝温轻轻敲一下,珠子立刻散发浅白的光,在虚空之中照出一片光幕。 光幕之上,一个四岁左右的孩童蹲在地上,对着一个纸扎人自言自语,旁边的人警惕又厌恶,只有一个眉眼憔悴的女子,含着泪在看他。 看到那个女子,祝雨山平静的眼眸起了一丝波澜,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画面一转,孩童长大了些,阴沉地磨了刀,当着许多人的面捅死一只山羊。 又一转,孩童被一群更大的孩子围殴,孩童双眼红得如同野兽,撕咬住一人便再也不放,直吓得所有人都不敢再动。 最后一个画面,是深夜时分。 长到七八岁大的孩童拖来一捆捆稻草,堆在了一间瓦房外,又用粗壮的树枝将门拦紧。 大火冲天,房子里传来惨叫和悲鸣,孩童头也不回地离开。 珠子上的光变得暗淡,祝温伸出手,石头和珠子一并落在他的掌心,本就烂了一大块的手掌,此刻鲜血淋漓,骨肉仿佛要化开一般。 “现在想起来了吗?我当时只是无意间撞见这一幕,都吓得高烧几夜,你胆子倒是大,放完火还能如此镇定地离开,真是天生的魔物。” 祝温后退两步,似笑非笑:“你说,我若将这些记忆公开,你还能安稳地当你的教书先生吗?” 祝雨山面色平静,淡淡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事,刚才已经同你说了。”祝温懒得和他拐弯抹角。 以命换命。 祝雨山有些困惑:“为什么?我家娘子得罪你了?” “她一个傻子,能得罪我什么?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看到这颗石头了吗?”祝温向他展示掌心的石头。 才一会儿的功夫,他的掌心腐坏更加严重,与石头接触的地方,已经开始液化。 “我本没有修炼的天赋,无意间捡到这颗石头后,误打误撞学会了使用办法,这才顺利拜入清气宗,成了外门弟子,本来这一次的试炼考核只要拿到最高分,便可正式进入内门,谁成想……” 祝温直接拉起袖子。 祝雨山这才发现,他不仅双手被腐蚀,连胳膊也开始出现了溃烂。 “谁成想这石头对皮。肉的腐蚀性极强,按照这个速度,只怕最高分还未拿到,我就会有性命之忧。” 祝雨山:“你说的这些,与我家娘子有什么关系?” “本来是没关系的,可今日她碰触石头后,双手竟然毫发无伤,那就不得不与她有关了。”祝温想起石喧,心情又好了起来。 发现石头的腐蚀性后,他试过戴手套使用。 可石头虽然不腐蚀布料,却也变得无用。 为了考核顺利,他每次使用时只能摘掉手套,手上的伤无可避免的变得越来越重。 祝雨山不懂修炼之事,但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将我娘子的皮,换到你身上。” “聪明。”祝温赞扬。 祝雨山清浅一笑,温润如初:“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亲自去取她性命,反而要我一个病秧子动手?” “因为清气宗收内门弟子的条件之一,就是手上不能沾染人命,他们有一个专门的法器检测此事,”祝温扫了他一眼,“但只要不是亲自动手,就测算不出。” 祝雨山轻咳几声,烛光下眉眼沉静:“我若拒绝呢?” “别人或许会拒绝,但当初为了活下去,愿意跟狗争食儿的祝雨山,会吗?” 祝雨山没有反驳。 祝温勾起唇角:“你好不容易熬到今日,若是轻易死了,甘心吗?” 祝雨山又开始咳了,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我可以去找风仰仙长,将你说的这些事都告诉他,相信他会主持公道,也会想办法救我。”祝雨山体力不支,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祝温面露不屑:“我说了,如今短时间内能救你的只有我一人,退一万步讲,他真的能救你又如何……人活着,但身败名裂,这样的结果你能接受?” 说罢,他掂了掂刚才凝结出的记忆珠。 祝雨山看着他手上的珠子,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拳。 祝温无声笑笑,仿佛祝雨山的一切反应,都在他预料之内。 寝房里又静了一会儿,祝温抬起下颌,倨傲地增加筹码:“只要你答应帮我,我不仅会救你性命,还会摧毁记忆珠,让你永无后顾之忧。” 祝雨山似乎心动了,抬眸与他对视:“摧毁了又有什么用,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弄一颗新的来。” 祝温大笑:“这种记忆复刻之术只能使用一次,再多就会伤及神魂,我还不至于为了拿捏你一个凡人,就拿自己的命冒险。” 祝雨山陷入沉默。 祝温势在必得,没有催促。 房门仍是开着的,有风灌进来,吹熄了灯烛,简陋的房屋登时陷入黑暗,唯有薄凉的月光勉强照明。 “一个傻子而已,你还能舍不得?” 祝温继续蛊惑,“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吗?你和这样的人成亲,无非是觉得年纪大了仍然孤身,会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你想要合群,又不想连在自己家中都要做戏,选一个傻子,真是最合适不过了。” “听起来,你很了解我。”黑暗中,祝雨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祝温嗤了一声,从容地搭上他的肩,血淋淋的手在祝雨山的肩膀上留下一个血印。 “杀了她,你不仅可以活下去,还不用再跟一个傻子凑合,日后不再婚娶,又能落一个爱妻如命的好名声,一箭三雕不是吗?” 寝房突然陷入漫长的沉默。 万籁俱寂,只剩下祝雨山清浅不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无端笑了一声:“真是一个……令人心动的提议。” 祝温闻言,心生得意:“那你就……” “但你不该弄脏我的衣裳。”祝雨山突然打断他。 祝温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血迹,是最难洗的。” 祝雨山一字一句地说完,恰好乌云飘走,月光大盛,将屋内照出一片冷白。 祝温警铃大作,刚要动手发难,一股温热的液体便淋在了他的脸上。 皮肉撕裂腐蚀的痛意百倍浮现,祝温痛苦地捂着脸倒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惊恐地看向祝雨山:“你……你怎么……” “你施法的时候,和那些脏东西的味道一样,”祝雨山呼吸虚弱急促,眼睛却仍是笑着的,“所以我就想,既然我的血可以对付那些脏东西,那应该也能对付你吧。” 祝温疼得叫都叫不出来,浑身颤抖之际,发现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深的伤口,此刻血液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眼看着祝雨山渐渐逼近,祝温强忍着疼痛举起石头。 可不知怎么回事,刚才还十分好用的石头,在沾了祝雨山的血后突然没了动静。 他本就没什么修炼的天赋,这些时日一直靠着石头过关斩将,如今石头不能用了,他也就变成了普通人。 祝温反复对着石头发力,余光瞥见祝雨山越来越近的身影,又忍不住挣扎着往后退。 当退到门槛处时,祝温心底的焦急到达了顶峰,再看已经近在咫尺的祝雨山,他脑子轰隆一下,想也不想地将石头砸了出去。 石头擦着祝雨山的额头飞过,留下了一道鲜红的伤口,又直直落在地上。 第20章 月光沁了冰一样冷,割在人身上如有实质的疼。 门槛上的尸体,整张脸都深深地凹了进去,血肉模糊看不出真实的长相,森白的指骨卡在门缝里,依稀能看出濒死时的痛苦。 血。 到处都是血。 尸体上有血,地面上有血,连狭窄的门缝里都有血。 祝雨山还攥着那块石头,唇角的笑意早已消失。 他坐在尸体前,坐在血泊里,像年久失修的牵线木偶一般,缓慢而僵硬地抬起头,长久而沉默的与石喧对视。 她这样的性子,看到这一幕会害怕吗? 会惊讶于自己温文尔雅的丈夫,竟也有如此狠毒的一面吗? 会尖叫着跑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揭露他的罪行吗? 这一瞬间,祝雨山脑海里闪过很多问题,但他并不好奇答案,甚至懒得安抚与解释。 他太累了。 身体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灵魂好像已经漂浮在半空。 胸口、喉咙、脑子全都疼得厉害,内里仿佛有一把火,随时要将他烧成灰烬。 这场病折磨了他太久,一点点蚕食他的生命,将身躯掏空成脆弱的空壳。 他拖着这样一具身躯,提着一口气杀了拿‘过去’威胁他的人。 现在,祝温死了,他那口气也散了,所有的不舒服与痛楚都涌了出来,且变本加厉。 他累得不想思考,不想给出反应,只是在等。 他在等。 等石喧露出震惊、恐惧、失望的神情。 等她意识到,娄楷当初跟她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 等她发现他就是一个怪物。 等她恍然大悟,并流露厌恶。 祝雨山静静地等,呼吸又短又急,一双眼睛始终盯着石喧的脸,像不动声色的凶兽,在估量自己的猎物。 他在看石喧,石喧也在看他。 作为一颗没什么心事的石头,石喧的睡眠质量一向优秀,今晚也不例外。 但睡到一半,她突然感应到一点混沌之气的波动。 这段时间家里的混沌之气一天比一天重,按理说今天多出一点点,她不该有反应的。 但因为惦记生病的夫君,她还是起来了,循着气息找了过来。 等她出现在门口时,多出的那点混沌之气已经消失,她只看到自己那病得快要起不来床的夫君正在行凶。 如果她亲眼目睹,或许会以为有魔族来过,杀了人之后又跑了。 但她看到了,而且夫君身上的味道很干净,并没有魔族附身的痕迹。 她体弱多病的夫君,杀了一个仙门弟子。 石喧盯着尸体的衣裳看了半天,觉得这人的体型有点眼熟,但因为脸被毁得太彻底,没能辨认出是谁。 她又一次和祝雨山对视。 祝雨山想看的那些表情,一个都没有在她脸上出现,她只是在对视片刻后,突然转身就走。 哦,她要出去求救了。 她要把所有人都叫过来,围观他这个杀人凶手了。 祝雨山挣扎着想要起身,下一瞬却跌坐在地上,开始撕心裂肺地咳。 夜深人静,咳嗽震得胸腔仿佛有刀子在搅,每一次喘。息都像在吞针。 祝雨山躬着身,一只手撑在地面上,一只手下意识攥着石头。 咔哒。 一声轻响,被咳嗽声盖过。 石头上出现了第一条裂纹,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石头渐渐发出不明显的光晕,从外而内消解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光点,摇摇晃晃融入他的皮肤。 “咳咳咳……” 祝雨山咳得越来越厉害,根本没注意到手里的石头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千万个小光点消失于他的掌心。 他苦苦支撑,咳嗽声令人心惊,仿佛要直接咳死在这里。 “咳咳……呕……” 祝雨山猛地别开脸,忽然咳出一团黏糊糊的黑血。 月光照在黑血上,清晰地照出一团紫色的雾气。 雾气很快就散了,祝雨山也停止了咳嗽,嗓子不痛了,胸腔也不疼了,连身体都变得轻盈起来。 他有气无力地倒在地上,眼皮如坠千斤,沉得他阖不上,也睁不开,只能半死不活地望向天空。 今夜月光明亮,星星倒是没有几颗,夜幕宽广无垠绵延不断,让人想在上面捅个窟窿。 视线越来越模糊,月亮落在他的瞳孔里,从一个慢慢变成了两个,眼看着快要变成三个时,一张熟悉的脸突然出现在上空,挡住了分裂的月亮。 祝雨山闭上眼睛,又缓慢睁开。 石喧不知何时出现的,站在距离他头顶三寸的地方,低着头认真地打量他。 四目相对,她语气严肃:“你生病了,不能睡在地上。” 祝雨山:“……” 没等他回过神,石喧就已经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妻子力大无穷,祝雨山被拉得一个踉跄,刚勉强站稳,就看到她拎着一桶沙土过来了。 祝雨山设想中她会做的事,她一件都没做,而她现在干的事儿,又太超过他的理解范围。 祝雨山情绪最激烈的时候已经过去,此刻有一种诡异的平静:“你要做什么?” “把这里弄干净。” 石喧抓出一把沙土,盖在一块血迹上,发现不够后又抓一把。 这下盖严实了。 石喧颇为满意。 这是她刚成亲那会儿,看李婶她们带孩子学出的经验。 每次小孩拉了屎尿,李婶她们都会用沙土给掩上,等沙土吸附了屎尿,再用铁锹去铲,会铲得特别干净。 作为一颗很会举一反三的石头,她用这招清理血迹,每次也清得很干净。 万籁俱寂,悄无声息。 石喧拎着沙土,盖完这块盖那块,很快就盖到了祝雨山面前。 祝雨山仍然在盯着她看。 “夫君,让让。”石喧见他站着不动,只好出言提醒。 祝雨山这才发现,自己脚下还有一块血迹。 他往后退了一步,石喧立刻将血盖上了。 盖完了血迹,她又拿来铁 锹,动作熟练地将沙土铲回桶里。 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熟练又快速,和平时做家事时不太一样。 祝雨山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觉得很熟悉,又很陌生,还有点……荒唐。 她这是在干什么?帮他清理现场?她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大约是他思考得过于专注,一不小心将疑惑说了出来,石喧突然看向他。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她问。 祝雨山还在理解眼前的情况,难得有些迟钝:“什么?” “他欺负你,所以你把他杀掉了?”石喧又问一遍。 杀人凶手还没说什么,他的妻子就已经为他找好了行凶的借口。 只等他点头,就可以将他的一切行为都合理化。 祝雨山静默良久,道:“不管他有没有欺负我,我都杀人了。” 石喧:“哦。” 祝雨山:“你不怕?” 石喧不解:“怕什么?” “我。”祝雨山直视她的眼睛,试图找出她真实的情绪。 他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也不在意任何人、包括他的妻子对他的看法。 但今晚的月光太亮,旁边的尸体太丑,石喧穿着里衣提着桶的样子,有点太超出他的理解。 所以他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作为一颗很会举一反三的石头,石喧直愣愣的站在那里,看似在放空,实则已经从祝雨山的反复追问里,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言外之意。 夫君在害怕。 虽然他被欺负在先,但冲动杀人之后,多少会有点后悔吧。 凡人总是这样,动不动就后悔。 石头轻轻地叹了声气,迎着祝雨山的目光走过去。 “你不要怕,”她扬起唇角,勾勒出一个贤惠的微笑,“我们把他藏起来,不会有人发现的。” 月光下,她的笑容僵硬又森冷。 祝雨山却笑了。 他半张脸都沾了血,这样一笑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美艳恶鬼。 石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想她家夫君确实生得好看。 “好,我不怕。”他笑意盈盈,眸色如碎开的湖泊。 石喧:“所以,他真的欺负你了?” 石头的犟劲又上来了,明明在提问时已经预设答案,却还是想听夫君亲口回答。 “对,他欺负我,”祝雨山还在笑,一向端方的人靠在门上,透着一丝邪气,“所以我杀了他。” 听到他亲口承认,石喧点了点头。 按道理来讲,作为一颗善解人意的石头,在知道夫君被欺负后,应该温声细语地安慰他。 但还有两三个时辰天就亮了,她得在天亮之前,尽快把尸体处理了才行。 思索再三,她跟祝雨山商量:“我等会儿再安慰你好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祝雨山却听懂了。 他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黑沉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眼睛。 她也在看他,只看他。 仿佛尸体不重要,他有没有杀人也不重要。 仿佛只要是他,以及与他有关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合理的、正常的。 过去的两年多里,她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只是那时候,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极端情况出现,所以他习以为常。 而今天,这一刻,他又因为她未曾变过的眼神,浸入更长久的沉默。 石喧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的回应,干脆挽起袖子继续干活儿了。 她先把所有血迹清理干净,连门缝里的也不放过,又把上次裹娄楷的破床单翻了出来,将尸体蜷起来裹成大包袱。 第21章 石喧的‘就是我’一说出口,好不容易静下来的人群刹那间爆发骚动。 李婶直接急了:“哎哟祝家娘子,你捣什么乱啊!赶紧回来。” “是呀是呀,快些回来,莫要耽误仙长们的正事。”其他人也帮着劝。 石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真的是我。” 风仰无言半晌,苦笑:“祝夫人,你先回家去好吗?待我有空了,就去登门拜见,到时候你再仔细说与我听。” 石喧没走:“你不是要找尸体?” 风仰:“是的。” 石喧:“找到尸体之后,是不是要通过尸体,追踪到凶手?” 风仰:“没错。” 他们找人找得大张旗鼓,她会知道这些事也不奇怪。 石喧:“不用追了,我就是那个凶手。” 风仰:“……” 人群中的议论声加大,有认识祝雨山的,就催促他快点把人喊回来。 往日对谁都和善的祝雨山此刻神色冷淡,对所谓的好意也视而不见。 催促的人碰了个软钉子,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夜色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凉。 石喧依然站在山缝前,站在一群仙门弟子里,像一块碍事的石头。 “人家仙长这么忙,她还在那胡扯八扯,这不是耽误事儿吗?!”终于有人耐心耗尽,不高兴地嚷嚷。 祝雨山闻声看过去。 那人本还想继续高谈阔论,一对上祝雨山的视线,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再看过去,祝雨山已经别开脸,沉邃的目光也重新落回了石喧身上。 山缝前的僵持还在继续。 风仰在漫长的沉默之后,问石喧:“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是凶手。”石喧重复一遍。 风仰沉思之后,点头:“嗯,我一看你就是凶手。” 他身后的众师弟一听,立刻剑指石喧。 刚才还在喊石喧回去的几人吓一大跳,嗓子仿佛被卡住了一样再发不出声音。 石喧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略微歪了一下头。 风仰第一反应是怕吓到她,看到她还算镇定后,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心累。 他朝几个师弟摆摆手,叫他们把剑放下。 几个仙门弟子面面相觑,犹豫半天还是收了剑。 “我相信你了,你现在可以先回家吗?”一和石喧对上视线,风仰又开始和颜悦色。 石喧面露疑惑:“不抓我吗?” 风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和她商量:“等找到尸首,再去抓你好不好?” 石喧:“不要。” 都要被抓了,当然是原地抓更好,省得她再走路回去。 她一脸的‘不想动’,风仰好脾气道:“要不这样,你先去旁边坐着,等我……” “风仰仙长。” 祝雨山的声音突然响起,山缝前的众人纷纷循声看去。 石喧也扭过头,直到祝雨山在自己身侧停下,才打招呼:“夫君。” “娘子。” 祝雨山回了一句,才含笑看向风仰:“内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给各位仙长添麻烦了。” 风仰一看到他来,顿时松了口气:“没事没事,祝先生来了就好。” “若是无事,我便先带她回去了。”祝雨山又道。 风仰正巴不得:“天寒露重,祝先生和祝夫人快请回吧。” 祝雨山微微颔首,握着石喧的胳膊便要将她带走。 石喧不配合,他拉了两下都没有拉动。 夫妻俩四目相对,祝雨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娘子,该回了。” “不能回,”石喧看向风仰,“我真的是凶手。” 风仰的头又开始疼了。 看到他的表情,石喧意识到他从头到尾都不相信自己,索性指着山缝解释:“真的,你要找的尸体就在……” “娘子。”祝雨山突然叫她。 虽然自己的话还没说完,但石喧还是先回应了夫君:“嗯?” “跟风仰仙长道个别,我们该回去了。”祝雨山微笑。 石喧顿了一下:“我不能回去。” 风仰的头越来越疼:“不不不,你可以回去。” 石喧重新看向他:“尸体是我丢……” 话没说完,嘴就被祝雨山捂上了。 “风仰仙长打扰了,我们先回去了。”祝雨山和煦道。 风仰:“快回吧。” 祝雨山点了点头,俯身在石喧耳边低声道:“不走的话,我要生气了。” 石喧本来要扯开他的手,结果刚抓住他的手指,就听到了这句话。 成婚近三年,除了她拆棉袄那次,夫君从未同她生过气。 按理说偶尔生一次气也没什么,但作为一颗通晓人情世故的石头,非常懂得破镜难重圆的道理。 夫妻之间,每生一次气,名为婚姻的镜子上就会多出一条裂痕。 裂痕多了,夫妻也就散了。 他们俩散了,三界就该毁了。 所以夫君生气,真的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石喧在留下和离开之间,纠结一下就选了后者。 察觉到她不犟了,祝雨山立刻带她往外走,拥挤的人群看到他们过来,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风仰看着他们略显匆忙的背影,心底突然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 他下意识叫人:“祝先生。” 祝雨山垂着眼,继续带着石喧往外走。 “祝先生!”风仰抬高了声音。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好奇与不解。 祝雨山慢慢停下脚步,镇定回头:“风仰仙长,还有事吗?” 风仰刚要说话,身后的师弟们突然惊呼:“找到了!” 风仰立刻冲到山缝前,同其他几人一起施法打捞。 凑热闹的人群像逐光的鱼儿一样往前涌,祝雨山和石喧险些被冲开。 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手,越过人群十指相扣。 “走吧。”祝雨山低声道。 石喧:“来不及了。” 夫君是凡人,她是石头,再怎么跑也快不过这群仙门弟子,如果早早逃走就算了,如今都在山上了,已经没必要再逃。 她话音刚落,山缝里便飞出一样东西,直直朝他们来了。 村民们纷纷惊呼着躲开,石喧和祝雨山周围瞬间多出一片空地。 啪! 东西落地,恰好在他们脚边。 是一个稻草人。 祝雨山的眉头轻挑了一下,看向石喧。 石喧歪着头,一脸困惑。 祝雨山垂下眼,重新看向稻草人,没等看出什么门道,第二个、第三个…… 一共是七个稻草人,在众人腾出的空地上堆积成一座小山。 稻草人做得很潦草,有两具都松散了,勉强维持个人形。 另外几个也是乱七八糟,稻草上或多或少的沾染点血迹。 风仰率人走了过来,以灵力检测之后,面色凝重道:“是祝温师弟的血。” 祝雨山神色不变,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点探究。 风仰站起身,问身后的师弟:“缝隙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有了,只有这几个稻草人。”师弟回答。 “我们寻尸的术法,对血也有反应,所以引我们过来的,并非祝温师弟的尸首,而是这些血迹,”风仰眉头紧皱,“奇怪了,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稻草人,祝温师弟的血为何又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是行凶的魔族,拿祝温师弟的尸首炼了什么邪术?”师弟猜测。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恐慌的讨论。 风仰不悦地看了师弟一眼:“不要胡说,如今方圆百里都一片清明,哪有什么魔族。” 师弟自知失言,连忙称是。 风仰抿了抿唇,正准备再安抚村民几句,下一瞬便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把人叫住了。 “风仰仙长,还有什么事吗?”祝雨山温和地问。 风仰轻咳一声:“没什么事,只是夜色太深,想提醒祝先生携夫人下山时,要小心一些。” 祝雨山:“多谢风仰仙长关心,既然没什么事,我便带着内子回去了。” 风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石喧还想再看看那些稻草人,但听到夫君说要走,她就跟着走了。 来凑热闹的人大部分还在山上,下山的路冷清又安静,可以清楚地听到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天气干冷干冷的,山路两旁的枯草、树枝都仿佛冻脆了一般,渐渐重合的脚步声也是脆脆的。 隐约混杂了炮竹味的静夜里,祝雨山突然问:“那些稻草人是怎么回事?” 石喧:“不知道。” 祝雨山:“尸体去哪了?” 石喧:“不知道。” 祝雨山:“你站出去之前,知道尸体不见了吗?” 石喧:“不知道。” 连续得到三个‘不知道’,祝雨山不说话了。 一直到下了山,经过一处僻静的角落时,他突然停下,问了第四个问题。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还敢站出去?” 难道她没听到那些人说,一旦成为凶手,便是万劫不复吗? 石喧也跟着停下:“因为想帮你顶罪。” 月光下,祝雨山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为什么要帮我顶罪?” 因为那些修仙门派一向有仇必报,他身为凡人,很容易被杀掉。 但她不一样,她很难杀,可以先跟他们回去,再找机会逃出来就行了。 当然了,这种真话是不能跟夫君说的。 石喧思索片刻,给出另一个答案:“因为你是我的夫君。” 妻以夫为天嘛,这很合理。 第22章 和夫君一起度过的第三个正月十五,石喧做了白糖豆沙猪肉馅元宵,甜咸兼具,口感丰富。 祝雨山吃了一大碗,在她给他盛第二碗时,说了自己已经从书院请辞的事。 石喧没问他为什么请辞,只是把盛满元宵的碗端到他面前。 祝雨山按了按发撑的胃,重新拿起勺子:“我会尽快找到新的营生。” 石喧:“好。” 吃过晚饭,祝雨山去厨房洗碗,石喧在院中洗衣裳。 厨房里点着灯,院子里落满月光,石喧将衣裳浸进盆里,一抬头可以看到祝雨山映在窗上的身影。 自从夫君病好之后,她的衣裳洗得越来越干净,连之前那些不好用的皂角,都重新变得好用起来。 果然,夫君生病的时候,她身为一颗以夫为天的石头,还是太挂念了,以至于连最擅长的洗衣服都洗不好。 石喧再一次对自己表示肯定,抓了一把皂角团在手心使劲揉,揉碎之后往衣裳上抹。 “喂……喂!” 石喧一顿,循声望去。 许久没见的兔子趴在狗洞里,使劲朝她挥爪爪。 “是我,石头!”他扯着嗓子用气音,听起来又小声又大声。 石喧涮了涮手,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才回来?” 他当初是为了躲那些仙门弟子才走的,结果仙门弟子都离开半个月了,他到今天才现身。 冬至白了她一眼:“还不是因为你。” 石喧:“我?” 冬至:“我问你,清气宗那个弟子是不是你杀的?” 石喧心神一动:“那些稻草人是你弄的?” “不然呢?”冬至哼哼两声,“除夕那天我本来打算回来过年的,结果还没进家门,就听说那些仙门弟子在大张旗鼓地找什么尸体,我一猜就是你干的,赶紧去了一趟山上,果然发现了新尸体。” 想起那天,他至今都觉得惊险。 那些仙门弟子一直在用灵力追踪,他修为太低,没办法遮掩住尸体的痕迹,只好用了最笨的办法:转移尸体。 他把尸体搬到了百里之外的河里,让其顺着河水漂远。 他身为魔怪兔,背着一具尸体跑上百里,对他而言不算太难,难就难在山缝里不止一具尸体。 尸体虽然被他搬走了,但那些仙门弟子用的追踪术,还是能寻到这里来的。 为了避免石头的其他案底也被翻出来,他只好把其他的尸体和骨头也一并搬走放生。 反复两三趟,都快把他累吐了,最后残留在山缝里那些血迹实在清理不干净,只好做几具稻草人扔下去,伪造出邪术祭典的假象来混淆视听。 “要不是我机灵,你这次真是麻烦大了,”冬至还在得意,“作为感谢,你今年就别让我干活了,我也享享福。” 石喧:“扔尸体是除夕那天的事,你为何今天才回来?” 见她还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冬至没好气:“干啥?想我了?” 石喧:“嗯。” 冬至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一时间还有点感动:“石头……” “春天来了,地里长草了。”石喧说。 冬至:“哦。” 刚长出来那点感动,顿时散个干净。 石头和兔子相顾无言半晌,兔子再一次提起石头刚才没接的话题。 “所以即便我立了这么大的功,今年还是得干活是吗?” “是的。” “……” 协商失败,兔子沧桑地叹了声气,心想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帮她。 “你等我一下。”石喧突然说。 冬至:“嗯?” 石喧没有多解释,转头回了寝房。 片刻之后,她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红包。 “这个给你。”石喧递给他。 她和夫君是四月成婚,同年的冬天,冬至也来了。 这是她成亲的第三个年节,也是冬至来家里的第三个年节。 每一年夫君都会给她发红包,她也会从自己的红包里,分出一个小红包给他。 冬至看着皱巴巴的红包,突然有些忸怩:“我今年都没在家过年,你还给我留着呢?” 石喧:“要留的。” 作为一颗深谙人间习俗的石头,当然知道过年给红包是一种祝福,期望收了红包的人可以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刚成婚的那一年,她也想过给夫君发,但夫君说向来只有丈夫给妻子发、没有妻子给丈夫发的,最后她的红包被退了回来,还收到一个新的。 在这方面,夫君确实有点古板,所以她每次年节,就只给冬至发了。 她希望冬至收了这份祝福,就能长命百岁,这样在她回天上之前,地里的活儿就都有人干了。 “收着。”她把红包往前递了递。 平均寿命两百岁的魔怪兔感动地接下红包,打开后耳朵突然动了动:“怎么只有一个铜板?” 往年都是有三个的。 “家里没钱了。”石头言简意赅。 “……你好歹也是肩负三界安危的天命之神,怎么能穷成这样?”兔子吐槽完,突然话锋一转,“对了,祝雨山那些事,你都听说了吗?” 石喧:“什么事?” 冬至:“还能什么事,他的身世呗,我可听说了,他……” 话没说完,突然往地上一歪,闭眼蹬腿装死。 石喧转过头,果然看到夫君在她身后。 “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可是我的衣服还没洗完。” “明日再洗吧,今晚太冷了。”祝雨山劝道。 石喧看向盆子里的衣裳,想了一会儿后点头。 “去睡吧。”祝雨山扫了眼地上装死的兔子,转身回房了。 石喧看着他将门关上,这才把头转回来。 刚才还在装死的兔子,已经靠着墙翘二郎腿了。 “传闻说他能瞧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还会同那些东西说话,我怀疑是阴阳眼,” 兔子晃着腿,一副老大爷样儿, “据说这种阴阳眼,长大了就会消失,也不知道他消失没有,要是没消失的话……幸亏我平时怕他,从来不敢在他面前和你说小话,不然他就发现我是魔了!” 想到祝雨山知道他是魔后会有什么反应,冬至忍不住抖了一下。 石喧的注意力全在他肥美的身体上,对他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半个月没回来,他好像又胖了些,别人离家远行都会消瘦,怎么偏偏他不一样? 石喧捏了一下兔腿。 兔子惊恐护裆:“你想干啥?” “肥而不腻。”石喧说。 兔子:“……你这话让我感到恶心。” 石喧:“我在夸你。” 兔子已经习惯了她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相处方式,尽管被突然捏了大腿,还是坚强地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他是不是阴阳眼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别的经历,如果那些经历属实……这人纯坏啊!比魔族都坏,你要跟这样的人白头偕老……” 兔子倒抽一口冷气,突然激动:“你不怕吗?!” 石喧:“不怕。” 兔子:“……” 月明星稀,兔子和石头无言相对。 半晌,冬至:“你不怕,一是因为你本身就没什么情绪,而且实力很强,再坏的凡人也对你造不成威胁,二是因为你不够了解他,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并没有太准确的判断。” 他的语气不同寻常,石喧顿了顿,认真地看向他。 冬至叹了声气:“其实我也不太担心你,我担心的是……如果他是一个没有人性、草菅人命的家伙,真的有与你白头偕老的能力吗?” 他虽然没有成过亲,却也知道婚姻之事初期或许靠的是浓情蜜意,但走到最后,靠的就是人品了。 祝雨山要是人品不好,恐怕石头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石喧听出他的话外之意,神色微微动容。 右边的寝屋灭了灯,静幽幽地睡去了。 兔子拍拍身上的草屑:“行了,我也要去睡觉了。” 说罢,连着几个大跳,跳进了他久违的兔窝里。 石喧独自在院中站了半晌,思考再三推开了右边的寝房。 几乎是她进门的瞬间,祝雨山就睁开了眼睛。 “……娘子?” 石喧:“嗯。” 祝雨山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声音依旧温和:“怎么还没睡?” “我想预支明天。”石喧回答。 明日正月十六,同房日。 祝雨山静了片刻,语露无奈:“来吧。” 石喧立刻脱鞋上床,在黑暗中摸摸索索,脱掉衣裳挤进他的被窝。 手掌贴在他心脏上的那一刻,石喧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夫君。” “嗯?” 石喧:“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 祝雨山一时没有说话。 石喧也不催促,只是又搓了搓他的心口。 祝雨山将手搭在心口上,与她的手只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你不是听那些人说过了?” 石喧:“我想听你说。” 祝雨山的唇角扬了扬,渐渐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其实他们也没有冤枉我……” 圆圆的月亮高悬于天,慢吞吞地往西滑。 石喧摸着夫君的心跳,渐渐拼凑出他的过往。 父亲早丧,怀着遗腹子的母亲被当作丧门星,被所有人轻视苛责。 他出生以后,因为能看见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更是被村里人当成了怪物。 “你现在还能看到吗?”石喧问。 第23章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祝雨山就起来了。 他刻意放轻声音,却还是在出门后不小心弄出一点声音,再看床上的人,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睡得香甜安静,丝毫不受影响。 他静站片刻,直到察觉有风试图钻进屋里,才轻轻从外面把门关上。 天空蓝沉沉的,依稀挂着几点寒星。 祝雨山仰头看一眼无瑕的天幕,顶着寒风重露离开竹泉村。 他去了附近的另一所书院,询问是否需要教书先生。 “需要还是需要的,只是祝先生……”那家的院长面露为难,眼神里又有一丝好奇和防备。 祝雨山懂了,温和拱手:“既然院长为难,祝某就先告辞了。” “唉,祝先生见谅,实在是近日流言太盛,我这……”一句话没说完,院长连连叹气。 祝雨山:“院长不必多言,祝某明白的。” 又客套几句,祝雨山就离开了。 书院离家不算近,他走路过来,又等了许久才见到院长,这会儿从书院出来,已经是晌午时分。 早上出来得急,出门没有带吃的,祝雨山捏了捏眉心,又去了另一家书院。 得到的还是同样的结果。 路上耗时太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去第三家书院怕是来不及了。 祝雨山思索片刻,就近去了一家抄书铺子。 老板正靠在桌上昏昏欲睡,察觉有人来后立刻惊醒,下一瞬便和文质彬彬的祝雨山对视了。 老板将他上下打量几眼,试探:“您这是?” “我想找一份抄书的活计,请问老板是否还招人?”祝雨山温润道。 老板打起精神:“找活儿啊,那可太好了,我这里正缺人呢,就是工钱给的不高,抄录一本书大概二三十个铜板,你能接受吗?” 二三十个铜板,确实不算高,更何况还未提及书册的具体字数。 祝雨山一时没有说话。 老板见状,立刻补充:“我说的是不足千字的书,字数多的会加钱,你的字若足够好,就还能再加。” 祝雨山这才看向他:“可以。” 老板笑了:“若是不介意的话,先生不如先展示一下自己的字?” 祝雨山:“可有笔墨纸砚?” “自然。” 老板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叫伙计拿笔墨纸砚来。 伙计很快来了,看到祝雨山后先是一愣,又赶紧拉过老板。 “干什么?没大没小的。”老板呵斥。 “他……是他!”伙计压低声音。 老板不耐烦:“谁啊?!” “祝雨山呀!”伙计着急提醒,一时声音大了些,发现祝雨山往这边看来时,吓得赶紧跑走了。 老板也是愣了愣,再对上祝雨山的视线时,顿时变了个态度:“原来是祝先生啊,我近来可是没少听说您的事儿,您这样的大佛我可不敢用,还是赶紧走吧。” 祝雨山在发现伙计神色不对时,就知道自己这份活计怕是要黄了,此刻听到老板这样说,也没有争辩,转身便往外走。 老板看到他这副好拿捏的样子,反而追了出来:“那些流言都是真的?你父亲当真是被你克死的?你能瞧见寻常人瞧不见的东西?你如今的好脾气、仁义之心都是装的?” 祝雨山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你小时候真杀过人?” 祝雨山倏然停步。 老板险些撞在他身上,眉头一竖正要呵斥,便对上了他的视线。 “知道我杀过人,还敢一个人追出来?”祝雨山面无表情地问。 老板瞪大了眼睛,等回过神时,祝雨山已经离开,而他也是一身冷汗。 一整日一无所获,回到家已经夜深。 晚饭被石喧热了三遍,茄子已经烂成一锅糊糊,和昨晚吃剩的元宵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祝雨山却吃了两碗多,直到饥饿感被彻底驱散,才放下筷子。 “吃饱了吗?”石喧问。 祝雨山点点头:“吃饱了。” 石喧嗯了一声,坐着不动。 祝雨山站起来,将碗筷收拢了,端起来后顿了顿,道:“我今日去找营生了。” 正在发呆的石喧抬头,迎上他有些不自然的眼神,才意识到他在与自己说话。 往常这个时候,他会直接端着碗筷回厨房,直到临回屋前才与自己说几句话。 今天怎么了,还没洗碗就开始聊天吗? 虽然这样的情况很少有,但难不到一颗聪明的石头。 石喧:“找到了吗?” 祝雨山:“还没有。” 石喧:“明天还要找吗?” 祝雨山看着她的眼睛:“嗯。” 石喧想了一下,安慰:“不着急,慢慢来。” 祝雨山扬起唇角:“好。” 说完,还站在那里不动。 石喧眨了眨眼睛,没太懂他的意思。 祝雨山等了半天,见她不说话,便主动问:“你今日做了什么?” 石喧立刻回答:“把昨晚没洗完的衣裳洗了,上山拔了草,去了村头听人聊天,最后回来给你做饭。” 还真是有问必答。 祝雨山唇角的弧度更深:“村头那些人愿意接纳你了?” 石喧:“没有,我偷听。” 她一共去了两趟,第一趟开口接话了,他们发现她的存在后,就各自找理由散去。 第二次她就不说话了,一直待到了最后。 “他们都没发现我。”石喧说。 祝雨山:“这样啊。” 聊天再次结束,祝雨山端着碗筷离开。 石喧独自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等他清理完厨房后,与他挥了挥手:“早点休息。” 看到她和自己道别,祝雨山一顿:“今日十六。” 是他们的同房日。 聪明的石头总是很容易听懂夫君的言外之意,于是好心提醒:“昨晚预支过了。” “是,”祝雨山又笑了一声,“那便早些休息吧。” 夫君很爱笑,但今日的笑似乎有些不同,石喧又看了一眼,没分辨出什么,便回屋去了。 祝雨山也回了自己的寝屋,像每个同房日之后的夜晚一样,闭着眼睛等天亮。 天光即亮,他总算有了些许睡意,但并没有放任自己睡着,而是强打起精神起床,洗漱一番后又出门了。 太阳还没出来,远空只有一线光,这个时间的竹泉村静得离奇。 祝雨山独自走在路上,经过一户人家门前时,里头恰好走出一个老者。 两人猝不及防地遇上,老者看清是祝雨山后,顿时警惕后退:“你想干什么?” 祝雨山抬眸,认出了他。 是前段时间刚搬回来的那户人家,也是他在祝家村时的邻居。 更是导致他多年经营毁于一旦的罪魁祸首之一。 祝雨山温和地同他寒暄:“早。” 老者两只手抓着门板,随时准备关门:“你来我家干什么?” “恰好经过罢了。” 祝雨山说完,就往前走。 老者默默松一口气,也要出门。 “对了,”祝雨山突然停下,“祝有德抢我家田地时,好像与你承诺过,会分你一亩田,你当年那般帮他,不知道我走之后,可有拿到田地?” 老者脸色微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若不来竹泉村,我还真将你忘了,”祝雨山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他家瓦屋,“这样的房子,倒是很难烧着,不过多淋些油,相信还是可以的。” 老者这下彻底慌了,疾言厉色地训斥:“你想干什么?!信不信我报官抓你!” 祝雨山笑笑,好脾气地提醒:“夜里切莫睡得太死,否则报应来时,都不晓得要如何应对。” 说罢,直接离开了。 老者捂着心口呼哧带喘地跌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祝雨山又找了两天营生,靴子都磨破了,总算是在流言没有传到的地方,寻到了一份写信的活计。 但如果流言继续这样传播下去,这份活计只怕也很难保住。 又是深夜,点灯如豆。 石喧看着夫君刚涂完伤药的脚,一时间有些放空。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回神,和他对视良久后缓缓开口:“我在想……” 说了三个字,又不说话了。 祝雨山耐心地等。 石喧安静了一会儿,总算继续说下去:“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药,可以让你服下去后,一辈子都不用再吃饭?” 凡人劳碌一生,都是为了果腹。不吃饭了,就不用辛苦挣钱了。 祝雨山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不吃饭做事了,那么多时间要用来做什么?” 石喧:“晒太阳。” 祝雨山:“嗯?” “我们找个深山老林,晒一百年太阳。”石喧说。 祝雨山无言许久,竟然觉得这个提议还不错。 只可惜这世上不存在这样的药,他们也没办法在深山老林里晒一百年太阳。 “我明日……”祝雨山斟酌开口,“要出门一趟,或许得两三日才回来。” 石喧:“好。” 她没问去哪,祝雨山也没说,只是叮嘱道:“我不在这几日,你在家里锁好门,谁来也不要见。” 石喧:“好。” 祝雨山眉眼和缓:“睡吧。” 石喧:“嗯。” 翌日,祝雨山果然没有回来。 石喧按照他的叮嘱,将院门牢牢锁上,没有再出去过。 冬至靠在兔窝上,跷着二郎腿问:“他去哪了?” 石喧:“不知道。” 冬至:“你怎么也不问问,就不怕他跑了?” 第24章 马车碾过一个土坑时,祝雨山被颠醒了。 眼睛还没睁开,后脑勺就已经传来了尖锐的痛楚,祝雨山挣扎着坐起来。没等坐稳,余光里便闪过一抹黄。 他顿了顿,垂眸看去,只见自己左手的手指上,套了一个陌生的金戒指。 倒下前最后一幕记忆涌入脑海,想起那些凭空出现的匪徒,祝雨山已经顾不上思考金戒指是哪来的了,刷的一下拉开车帘。 朝阳已经升起,金色的光辉撒在广阔的田原上。 马车在疾驰,迎面而来的风有点凉,却是柔软的。 石喧背对着他坐在车架上,双手抓着缰绳认真赶车,风将她的发丝吹进车厢,抚过祝雨山的脸颊。 祝雨山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娘子。” “嗯?”石喧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夫君,你醒了吗?” 祝雨山:“醒了。” “伤口还痛不痛?”石喧关心。 祝雨山抬手摸了一下头,才发现已经包扎过了。 纱布宽窄薄厚都一致,绳结也短,包扎得很利落。 “你带我去看大夫了?”祝雨山问。 石喧:“嗯,你昏倒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你。” 凡人的脑袋太脆弱了,那群贼匪下手又重,她把夫君捡起来时,夫君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后脑勺也一直在渗血。 幸好破庙附近就有村庄,她驾着车带着夫君找过去,打听到村医的住处,这才帮他把伤口包扎好。 “大夫还给你拿了药丸,就在我的兜兜里,你吃两颗。”石喧叮嘱。 祝雨山倾身上前,在她身侧坐下。 石喧歪过去碰了他一下。 祝雨山顿了顿,也蹭过来碰碰她。 石喧疑惑地看他一眼,祝雨山这才反应过来,从她的兜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 “几颗?”他又问一遍。 石喧:“两颗。” 祝雨山倒出两颗 ,直接吞掉了。 马车还在往前跑,夫妻俩并排坐在被朝阳染色的车架上,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半晌,祝雨山:“你是怎么带我逃出来的?” “他们打不过我。”石喧说。 祝雨山看向她:“但是他们人多。” “我力气大。”石喧也看他。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从竹泉村出来十几天了。 这段时间一直往南走,越走就越暖和,如今才二月里,俩人就已经脱下了袄子,换上了略为单薄的衣裳。 石喧单薄的衣裳也是灰扑扑的,衬得小脸白嫩眼睛透亮,有一种入世又出世的清澈感。 她就用这样的眼神,强调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祝雨山喉间溢出一声笑:“受伤没有?” 石喧摇了摇头,将袖子拉上去一截,向他展示毫发无伤的胳膊。 祝雨山将她的袖子拉好:“没受伤就好。” 说完,俩人同时看向他的金戒指。 “这是你从那群贼匪身上抢来的?”祝雨山问。 石喧刚要点头,突然想起世间男子似乎更喜欢温顺柔软的妻子……如果她承认自己抢劫,会不会不太好? “他们非要送我。”聪明的石头找了借口。 “嗯?”祝雨山颇为意外地看向她。 石喧默默别开脸,假装认真驾车。 祝雨山唇角扬起:“你说什么?” 石喧没吭声。 “他们,”祝雨山的笑意扩散,“非要送你?” 石喧依然没吭声。 “除了送你金戒指,还送你什么?”祝雨山缓了一个问题。 石喧立刻回答:“还有两块银子和四十多个铜板。” “那他们……”祝雨山轻咳一声,“人还挺好。” 石喧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对,挺好的。” 空气渐渐变得安静。 又一会儿,祝雨山再次开口:“没想到你还会驾车。” “我昨晚刚学的,”石喧说,“自学,很快就学会了。” 祝雨山:“娘子真聪明。” 被夸奖了。 但也没什么,毕竟她经常被夸。 石喧平静地抓着缰绳,速度快要飞起来。 因为受到了‘人挺好’的贼匪资助,他们当天晚上没有再风餐露宿,而是在一家还不错的客栈住下了。 要沐浴时,祝雨山脱了衣裳,才发现自己身上青青紫紫一大片。 他垂下眼眸,仔细回忆一下昨晚,隐约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 比如,他一个人躺在车厢里,本来已经要苏醒了,但马车各种横冲直撞,他左摔右摔,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记忆回笼,石喧顶着一张刚洗完热水澡红扑扑的脸,站在他面前问:“明天继续让我驾车吧,毕竟我很娴熟。” 祝雨山静了半天,笑:“好啊。” 在客栈住了一晚,翌日一早再次出发,两个人一辆马车走啊走,走过了雪地和平原,穿过了一座座山,终于在某日清晨,来到了余城。 看着面前高大的城门楼,以及楼下如蚂蚁一般拥挤穿梭的百姓,石喧看得眼睛都要直了。 祝雨山牵着马车走在前面,顺利通过城门后,一回头发现石喧还保持着刚才的坐姿,正盯着某一处仔细地看。 祝雨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街头卖艺。 “去看看?”他开口询问。 石喧想了想,摇头:“不去。” 祝雨山不解:“为什么?” 明明是想看的。 “不去。”石喧还是同一句话。 祝雨山见她坚持,便没有再劝,带着她继续往城里走。 余城是个好地方,温度适宜,繁华拥挤,仅仅是城门口这一截,就足以让喜欢热闹的石头看花了眼。 直到走到稍微偏僻的地方,石喧才想起正事:“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找个牙人租房子。”祝雨山解释。 石喧:“不先把马车还了?” 马车租一天就是一天的钱,身为贤惠的石头,必须精打细算。 “不着急,找好房子再还。”祝雨山说。 身为贤惠的石头,已经尽到提醒的责任,夫君不听就算了。 石喧继续坐在车架上看热闹。 余城的外来户多,从事房屋租卖的牙人也多,祝雨山在街上找人问了几句,就找到了一间做这个买卖的铺子。 “房子不必太大,但周遭一定要热闹,”祝雨山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外的石喧,又向牙人道,“吵闹一些也无妨。” “那就只有临街或是胡同里了,正好我手上有三套合适的,不如一起去瞧瞧?”牙人问。 祝雨山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示意石喧进来。 石喧还在盯着路边卖兔子的摊子看,一时没注意到他。 “娘子。”祝雨山唤了她一声。 她这才迟钝地将视线转回来,看到夫君朝自己招手,便跳下马车进屋:“怎么了?” “我们是先吃饭,还是先去看房子?”祝雨山问。 石喧想了想,道:“先看房子吧。” 这段时间风餐露宿,都没机会好好给夫君补身体,如果先吃饭,肯定要去小摊或酒楼,夫君未必喜欢。 还是先把房子定下来,再买些菜亲自给他做比较好。 祝雨山得了她的话,才对牙人道:“那就先看房子。” 刚才两人说话的时候,牙人的视线已经在祝雨山和石喧之间转了好几圈,见石喧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她就不说话的样子,心里有了一番猜测。 此刻一听要带着她去看房,他立刻轻咳一声。 “那什么,三个住处离得不近,要不让尊夫人先在我们店里歇着,咱俩去看房?”他征求祝雨山的意见。 祝雨山顿了一下,垂眸看向他。 牙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 “不必了,”祝雨山温和打断,只是眼底一片凉意,“我们还是再找人吧。” 牙人:“别别别,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尊夫人劳累……” 祝雨山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什么,牵起石喧的手往外走。 “客官,客官……” 牙人不死心地继续追,但祝雨山头也没回。 “他在叫你。”石喧以为他没听到。 祝雨山:“不理他。” 石喧:“哦。” 两人重新上了马车,石喧看一眼交握的手,抬头看向前方。 半晌,她又在看握在一起的手。 祝雨山一只手拉着缰绳,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眼神。 半个时辰后,他们找到了第二个牙人。 这个牙人说话没有之前那个热络,为人却是老实,二话不说就带他们去看房了。 一连看了四处,石喧虽然全程参与,但觉得怎么样都可以,但祝雨山总觉得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考虑到要长久的住,这四处他都不太想要。 眼看天色渐晚,房子的事还没个影儿,祝雨山问牙人还有没有符合条件的房子,如果有的话就再去看看,没有就算了。 牙人纠结许久,忍不住道:“其实还有一处……” 看到他为难的表情,祝雨山皱了皱眉。 两刻钟后,三人出现在一条街市后面的小巷里。 小巷长长的,有十余米,两米宽的道儿,道儿两边是高高的墙,尽头是一扇门。 由于巷子前面是街市,后面是酒楼,已经傍晚了还吵吵嚷嚷,符合祝雨山要求的‘热闹’。 整个小巷里就只有这一家,此刻那扇门紧紧关着,门上没锁,但结了蜘蛛网,看得出已经许久没人来了。 祝雨山正要进去,牙人突然拦了一把。 “那什么,”牙人纠结一下,还是说了,“这房子的租金,要比先前看的便宜三分之二,按理说是最划算的,但是……” 第25章 “我生前可是翠香楼的花魁,多少男子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哭着喊着要和我白头偕老,” 看出石喧在犹豫,红衣女子趁热打铁, “没有人比我更懂怎么降服男人了,只要我略微出手,保证你夫君从此对你死心塌地,再看不上别的女人。” 石喧:“你是怎么死的?” 红衣女子:“被男人抛弃在这里病死的。” 石喧:“。” 红衣女子:“……” 石喧:“。” “你什么意思?!”红衣女子突然怒吼,嘴角直接裂到耳根,血呼啦嚓的。 石喧:“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眼神在骂我!”红衣女子不依不饶。 石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拧掉了她的脑袋。 头发长长的脑袋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水缸前,红衣身体赶紧跪在地上摸摸找找,找到后重新安回脖子上。 安好之后,她低头一看,尖叫:“我的酥。胸呢?!” “在这里。”石喧指着她的两个驼峰,提醒。 红衣女子这才发现自己脑袋装反了,刚才低头看到的是自己的后背,她赶紧薅下来 重新装。 拆了装,装了拆,那点怒气也没了……主要是脑袋的安装太消磨脾气,绝不是因为石喧真的会拧掉她的头,她才不敢发火的。 “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她不死心地问。 石喧扫了红衣女子一眼。 这个鬼很会颠倒黑白蛊惑人心,自己刚才就差点信了她的鬼话,以为自己搬几趟东西,和夫君就是夫妻不睦了。 “你是一个挑拨夫妻关系的坏鬼。”石喧对她作出这般评价。 红衣女子:“?” 石喧:“得杀掉才行。” “等、等一下!”看到她伸出的手,红衣女子赶紧后退两步,“那什么,不是要种菜吗?我现在就种。” 石喧放下手:“你不会。” “都说我……”红衣女子柳眉一竖,对上石喧的视线又赶紧赔笑,“都说我可以学啦,我可以学的。” 石喧想了想,道:“跟我来。” 说罢,她径直出了厨房。 红衣女子看到她走远,眼珠子一转就要开溜。 “你是宅灵,除非有生前随身携带超过四十九日的信物作引,或者魂飞魄散,否则是离不开这片宅子的。”石喧站在屋外,平静地看着她,“只要还在这里,不管你躲到哪,我都能找到你。” 红衣女子讪讪一笑,默默飘出去:“没、没想躲……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第二遍了。 但聪明的石头是不会轻易和坏鬼交心的,所以石喧决定撒谎:“我是凡人。” “怎么可能。”红衣女子不信,知道她不想说,撇撇嘴也就不问了。 石喧见她彻底安分了,才转头到墙角拿了两个木桶。 新家和竹泉村的家布局差不多,都是堂屋寝房并排坐北朝南,厨房单独一间小屋倚靠东墙。 这里比新家好一点的是,西边的墙角有一个水井,用水的话在自家打就行,不必再出去挑。 看到石喧把木桶递给自己,红衣女子不明所以:“干啥?” “你把缸里的水都倒了,重新打一缸。”石喧吩咐。 红衣女子:“……为啥?” 石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红衣女子想起自己刚才从水缸里探头那一幕,想辩解说自己是鬼,不会弄脏水,但一对上石喧的眼神,就赶紧接过木桶,什么废话都没了。 石喧:“把你的头发收起来,不要踩到了。” 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红衣女子愣了愣:“不用担心,我不会……” “万一绊倒栽进缸里,又要弄脏我的水。”石喧不紧不慢地接上后半句。 红衣女子噎了一下,黑着脸把头发变短,袖子一挽开始干活。 一大缸水是石喧早上刚挑的,现在要全部刮出来倒掉,再从水井里打新的。 凡人干活消耗力气,坏鬼干活消耗怨气,虽然不会像凡人一样容易累,但干得多了,也是会虚的。 红衣女子换完水,整个鬼都有气无力,没等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那边石喧就给她拿了一个锄头。 “……干啥?”红衣女子死气沉沉。 石喧:“顺着西边那面墙,开一块长四米宽两米的菜地出来。” 新家的院子铺满砖石,想开出一块菜地,首先得把那块地上的砖石给铲了。 红衣女子大概比划了一下长四米宽两米有多大,突然觉得窒息。 不甘心从此只能干苦力,她努力争取:“你确定要大材小用到如此地步吗?我啊!翠香楼的花魁啊!可以帮你缓和夫妻关系哦!” “我和夫君很好,”这只坏鬼,又开始挑拨了,但是聪明石头不上当,“不需要缓和。” 红衣女子伸出纤纤食指,轻轻点在她的鼻尖上:“嘴硬。” 石喧:“。” 红衣女子:“……” 石喧:“。” “我……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红衣女子果断收回手指,假装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顺便再装个可怜,“能休息一下再干吗?” 石喧:“你是鬼,不会喘气。” 红衣女子:“……” “但你可以休息,下午再开菜地。”石喧看一眼头顶的日头,决定放她一马。 红衣女子睫毛颤了颤,竟然生出点感激,但随即觉得自己有毛病,抖了一下便要隐身。 “等一下。”石喧又叫住她。 红衣女子警惕:“干啥?” 不会要反悔吧? “我夫君快回来了。”石喧说。 红衣女子皱眉:“关我什么事?” “以后他在家时,你不准出现,我怕你吓到他。” 红衣女子翻了个白眼:“放心吧,他在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出来,昨天那一出真是……你说什么?谁吓到谁?” “他在家时你不要出来,不然会吓到他。”石喧又说一遍。 红衣女子:“……啥?” 不仅是个挑拨夫妻感情的坏鬼,还是一个耳背鬼。 石喧沉默片刻,突然大声:“我夫君是个胆小的文弱书生,你不准吓他!” 红衣女子:“……” 胆小?文弱书生?谁? “听到没有?”石喧确认。 “听到了,听得很清楚,”红衣女子心情复杂,“你……你是不是对你夫君有什么误解?” 石喧歪头:“嗯?” 红衣女子干笑后退:“没、没事……” 退到安全距离,她一个转身,消失在空气里。 石喧收回视线,继续处理青菜和肉。 被女鬼耽误了一会儿,留给做饭的时间不多了。 石喧把菜和肉都洗了,直接放在一起煮,煮熟之后再用筷子分到几个盘子里,这一盘拌白糖,那一盘拌酱油,简单又快速。 半个时辰后,祝雨山终于回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也上了桌。 “在新家的第一顿饭,”他看着一桌子黄黄白白黑黑,眉眼含笑,“谢谢娘子。” 石喧给他夹了一块黑肉片:“不客气。” 两人面对面坐下,石喧刚拿起筷子,祝雨山就缓缓开口:“我找到活计了。” 石喧抬头看向他。 祝雨山扬唇:“还是做先生,学堂就在隔壁街,离家很近,工钱也不错。” 这似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石喧翘起唇角:“夫君真厉害。” 祝雨山笑笑:“咱们这次搬家花费不少,除了卖房子的那些银钱,还花了你不少私己,待我拿到工钱,便给你补上。” “私己?”石喧不解。 祝雨山:“就是你嗯……别人赠予的那些钱财。” 石喧懂了,但不认同:“不能算得这么清。” 祝雨山看向她。 夫妻之间,一旦分得太清就容易生分,生分了就很容易和离。 作为一颗进退有度的石头,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我的,就是你的。”石喧强调。 祝雨山意识到自己的不妥,略微正色:“好,知道了。” 两人停止交谈,饭桌上只剩下杯碗轻碰的声响。 半晌,石喧又补了一句:“你的也是我的。” 祝雨山抬头。 “你的工钱要像之前那样,全部交上来。”石喧叮嘱。 祝雨山笑意更深:“知道了。” 因为是刚找到的活计,还有许多事等着处理,祝雨山吃过午饭,来不及洗碗便先去学堂了。 石喧端着碗筷从堂屋出来,穿过院子走进厨房,就看到红衣女子站在灶台前,正一脸复杂地盯着锅里冒白沫的水看。 “你煮肉……不焯水啊?”她问。 石喧:“什么是焯水?” 红衣女子无言半晌,一抬头就看到她手里的空盘子。 “你们夫妻的感情……是挺好的哈。”红衣女子讪笑。 不是过命的交情,都吃不下这种饭。 石喧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只是对她的话表示赞同,顺便把锄头递给她。 红衣女子彻底认命,扛着锄头干活去了。 院里的砖铺得相当紧实,弄起来十分费劲,红衣女子吭哧吭哧半天,一扭头发现石喧蹲在另一个墙角,正在盯着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发呆 。 “看什么呢?” 耳边突然有凉风拂过,石喧扭头,看到红衣女子正在对着她的耳朵吹风。 “你为什么……”石喧斟酌开口,“要一边说话一边吹我?” “不好意思,习惯了。”红衣女子轻咳一声,赶紧闭嘴。 石喧将头扭回去,继续盯着青苔石头看。 “到底看什么呢?”红衣女子好奇。 第26章 嘴唇相贴之后,祝雨山就不动了,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 石喧等得有点无聊,就轻轻咬住了他的下唇。 像是一块石子砸开了冰面,停滞了一整个冬天的水突然流动。 不知所措的祝雨山接收到妻子的鼓励,尝试着咬了回去。 是轻轻的咬,不疼,还有点痒。 石喧觉得新奇,等他松开之后,又咬了他一下。 祝雨山顿了顿,亲亲她的唇。 今晚的月儿不够亮,屋里也没有点灯。 两个人像懵然无知的小动物,你咬我一下,我咬你一下,遵循本能表达亲昵。 你来我往了半天,祝雨山突然笑了,胸腔里传出轻微的震动,震得石喧与他紧贴的心口也跟着发颤。 “你喜欢亲我。”见过很多世面的石头冷静道。 祝雨山配合地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又开口:“嗯,我喜欢亲你。” 说完,又亲了她一下。 “你呢?”祝雨山低声问,“喜欢亲我吗?” 石喧不太知道什么是喜欢,但仔细感受了一下,觉得不讨厌。 那应该就是喜欢。 作为回答,她又亲了他一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石喧被扣在枕头上的双手恢复了自由。 祝雨山的手指挤进她的后颈与枕头之间,轻轻地扣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这是一个足以让脆弱的凡人警铃大作的动作。 但石喧不是凡人,脖颈被扣住的刹那,她只能感觉到夫君指尖上,因为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 那茧子在皮肤上反复摩挲,有点粗糙,有点艰涩,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陌生与熟悉。 石喧舒服地眯了眯眼睛,下一瞬祝雨山就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深入纠缠,分享同一口空气,隐秘的诉求如干燥春日里一点星火,刹那间将人的理智烧灼。 明明已经同房很多次,可今日却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是因为同房的时候,还亲了吗? 石头迷迷糊糊的,还在试图思考,可每一缕好不容易成型的思绪,都被轻易地撞散。 散得多了,她也就懒得再想了。 放任意识昏沉时,她隐约听到夫君在问:“可以亲别的地方吗?” 石喧困惑地半睁开眼睛:“你想亲哪里?” 祝雨山沉默片刻,回答:“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哪怕已经成亲近三载,在男女之事上,他仍迟钝得如同一颗石头。 他教不了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妻子显然也无法教他,那就只能一起摸索探讨了。 “亲哪里都可以吗?”他哑声问。 石喧:“好。” 于是石头就变成了湿漉漉的石头,哪怕余城天气干燥,不常下雨,但她仍然在恍惚间,觉得自己也要长出青苔来了。 一直到 过了子时,石喧才翻个身沉沉睡去。 祝雨山起了热水,拧了帕子给她擦身,直到她重新变得清爽,才将她塞回新换的被褥里,自己则披了外衣走进院子里。 已经是春天了,但新家的院子里仍旧寒气刺骨。 祝雨山站在院中,眉眼间最后一点温情迅速褪去,只剩下点点冰凉。 “滚出来。”他声音微哑,面无表情。 无人应声。 “我知道你没死,不想我用血逼你现身的话,就给我滚出来。”祝雨山的声音更冷。 一直躲在暗处大气都不敢出的红衣女子,一听他说要用血了,顿时憋不住了。 “别别别,”她连忙浮现在空气里,小跑两步后讪讪停下,“我在这儿呢。” 祝雨山抬眸,眼底的厌恶难以遮掩:“阴魂不散的脏东西。” 红衣女子:“……” 特意把她叫出来,就是为了骂她一句? “你在她面前现身了?”祝雨山突然问。 红衣女子还在走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 祝雨山眯起长眸。 娘子从来没有亲过他,今晚突然如开了窍一般,还说什么想让他高兴,必然是有人教她这么做。 她白天没有出门,自然没有机会见外人,那能教她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东西了。 一想到自己不在的时候,脏东西竟然敢找上娘子,祝雨山周身的气压更低,心底仿佛有无数个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叫嚣着杀了她。 红衣女子不知为何,看到他这副样子,便不由自主地颤栗:“你你你说的是你娘子啊……我我我……” “你吓她了?”祝雨山步步紧逼。 红衣女子连连后退:“没有!” “蛊惑她了?” “也没有……吧?”祝雨山的语气太肯定,红衣女子都开始犹豫了。 祝雨山冷笑一声:“你真该死。” 红衣女子直觉不妙,扭头就要跑,却因为被踩住了头发,嗷的一嗓子摔在了地上,想隐身时才发现,自己根本跑不掉了。 ……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但祝雨山带来的恐怖,绝非石喧能比的。 眼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剪刀,接着就要划破掌心…… “你要是杀了我,你娘子会伤心的!”红衣女子抱头尖叫。 祝雨山一顿,审视她:“什么意思?” 红衣女子颤悠悠地抬头,发现他停了划手的动作后,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男人也不知什么来头,一滴血就让她元气大伤,真要是划出一个大口子来,流出的血恐怕能让她魂飞魄散。 虽然危机暂时解除,但不代表她就安全了,红衣女子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眼珠子乱转:“我……我……” 她吭哧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有用的话来,祝雨山耐心耗尽,决定送她上路。 眼看着他再次举起剪刀,红衣女子再顾不上别的了,再次尖叫:“因为我死了就没人帮她种菜了所有活儿都得她自己干她就变成了劳累的黄脸婆那肯定是要伤心的你要不信的话可以看看那边的菜地那是我辛苦一下午开出来的!” 祝雨山闻言,还真看了一眼菜地。 今晚月黑风高,院子里漆黑一片,他之前没仔细看,只看到院子里多了一块菜地。 现在再看,能看得出菜地开得方方正正,边缘还用刨出的砖石垒了边框。 过于美观。 红衣女子嚷完,呼哧带喘地观察祝雨山,当察觉他杀意渐消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难以置信。 “你相信我的话?”她忍不住问。 祝雨山没有说话。 “不是……虽然我说的都是真的,但我一个厉鬼,不吓人不害人,反而勤勤恳恳弄菜地这件事,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太离谱了?你为什么会相信呢?”红衣女子只觉匪夷所思。 祝雨山:“你为何会帮她做事?” 红衣女子一顿,又开始心虚:“其、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出门了嘛,我闲着没事偷看她……觉得她挺好的,就想帮……” 话没说完,祝雨山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红衣女子现在就怕他眯眼睛,赶紧说了实话:“我想吓她但没吓到,反而被她薅住了,她就威胁我帮她干活不然就杀了我!” “不可能。”祝雨山直接否认。 红衣女子瞪眼:“什么不可能,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娘子就是一个普通人,连只鸡都没杀过,她能威胁你?”祝雨山冷声反问。 红衣女子:“……” 普通人?鸡都没杀过?谁? 类似的话石喧好像也说过……所以他们夫妻俩是不是对彼此有什么误解? 红衣女子还在发懵,祝雨山已经威胁上了:“再不说实话,就杀了你。” “你娘子绝对不是什么……”红衣女子突然心很累,“算了,我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信就算了。” 祝雨山皱了一下眉,陷入沉思。 红衣女子当鬼以来,不知吓跑了多少想扰她清静的家伙,没想到遇到这两口子,算是彻底栽了。 “要杀要剐,随便吧。”红衣女子一脸麻木。 祝雨山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片刻,道:“将你和我家娘子今日种种尽数道来,若敢有一句假话,我就……” “杀了我嘛,”红衣女子都学会抢答了,“知道知道,我现在就说。” 她把乱糟糟的长发往身后一甩,从水缸说起,到锄地结束。 当听到石喧说可以随时找到女鬼杀掉时,祝雨山顿了顿,隐约生出一个念头,只是不愿深想。 听到石喧警告她不准在自己面前出现时,祝雨山的眉眼又温和许多,看得红衣女子很想吐一吐,但到底没敢。 全部事情讲完,已经是一刻钟后了,红衣女子盘腿坐在地上,搓了搓脸道:“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要杀我就杀吧,杀了我之后,就没人帮你媳妇儿种地了。” 祝雨山看了她一眼,将剪刀收起来。 红衣女子拍拍心口,忍不住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凡人。” 红衣女子气笑了:“你媳妇儿也是凡人,你们还真是烦人。” 懒得同她废话,祝雨山转身就走。 看着他的背影,红衣女子故意问:“不杀我了啊?” 祝雨山停步,冷淡回头:“你我今晚见面的事,不要告诉她。” 红衣女子:“你一滴血能要我命的事呢?” 祝雨山直接转过身来。 红衣女子干笑:“开、开个玩笑而已……放心吧,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以后要做什么事,我心里都清楚。” 祝雨山嗤了一声,一向温润的眼睛里透出些许不羁。 院子里太凉,重新回到寝房时,他的身上全是寒气。 石喧睡得正香,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垂着的眼睫随着呼吸轻晃,恬静又安然。 第27章 烟花一朵朵盛开,将天空映得姹紫嫣红。 除夕夜的余城没有宵禁,不管是小巷前头的街市,还是小巷后头的酒楼,此刻都热闹非凡。 脏兮兮的兔子跳着脚,骂了七七四十九句之后,心底那点怨气总算是散了点,开始思考怎么进去。 直接敲门肯定是不行的,万一来的人是祝雨山,他又得吓到装死。 一个后撤步跳过去呢?也不行。 虽然两三米的院门对他来说不算太高,但他这一年来走了太多的路,现在好不容易到家了,绷紧的那根线彻底松散,累得爪子都不想抬。 如果选择跳过去,冬至合理怀疑,自己会跳到一半,直接拍门上。 思来想去,觉得一年都熬了,也不在乎这一晚上了,干脆稳妥点,等明天祝雨山出门的时候,他再进去找石头。 他就不信了,祝雨山还能一天不出门? 做好了决定,冬至四下看了一圈,最后找了一个漆黑的墙角,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干草铺好,往上面一躺就睡着了。 烟花声、炮竹声此起彼伏,余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跟随着人群漫无目的地游走。 石喧和祝雨山也在人群之中。 这是他们在余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早在小年的时候,石喧就从新的聊天搭子那里,听说了余城新年的热闹。 “到时候你带着你家祝先生来找我们,我们一起走街串巷去。”聊天搭子热情邀请。 石喧心向往之,但拒绝了。 “为啥不去?”聊天搭子不解。 石喧:“我家夫君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他同你说的?” 石喧摇了摇头。 身为一颗聪明的石头,有些事哪怕夫君不说,她也是能感受到的。 “他要是不喜欢,那还是别出来了。”聊天搭子颇为遗憾,“除夕的夜里什么都不多,就人最多了。” 石喧喜欢人多,闻言更加想去,纠结片刻后做了决定:除夕那晚,她把夫君哄睡着后偷偷溜出去,再在夫君醒来之前回到家。 这样的话,她既可以出去玩,又不会让夫君觉得被冷落、从而影响他们夫妻的感情。 可以说是完美的计划。 为了计划能顺利实施,她找到了女鬼。 “……你再说一遍,让我干什么?”红衣女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石喧:“用你的怨气,让他提前睡过去。” 她这种级别的怨灵,弄睡一个凡人简直不要太容易。 红衣女子迟迟没有答应,石喧歪了歪头:“有什么问题吗?” 红衣女子:“……问题大了。” “什么问题?”石喧追问到底。 红衣女子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后只是抹了一把脸,假笑:“再怎么说怨气也是不好的东西,你家夫君是个文弱书生,万一因此生病了怎么办?” 石喧一想也有道理,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只是不用怨气,还能用什么让夫君提前入睡呢? 聪明石头很快想到了新的办法。 除夕夜,人团圆。 看着餐桌上的酒泡饭、酒酿丸子、黄酒炖鱼、酒拌芹菜等一系列的‘下酒菜’,祝雨山无言许久,默默看向石喧。 “多吃一点。”石喧催促。 祝雨山斟酌半天,缓缓开口:“今夜外头甚是热闹,我也想出去瞧瞧,不知娘子是否愿意陪我……” “愿意的,”石喧立刻站起来,“我们现在就去吧。” 祝雨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吃过饭再去吧。” “不行。” 祝雨山:“为什么?” “今晚的饭容易醉,”石喧解释,“醉了就没办法出去了。” “这样啊……”祝雨山恍然,“那还是先不要吃了。” 石喧点头:“不要吃了。” 祝雨山:“回来之后再吃。” “回来之后再吃。”石喧心思都在外面,只知道重复他的话。 然后他们便出现在了人挤人的大街上。 余城的冬天不算太冷,再加上大街上水泄不通,连风也钻不进人群,祝雨山只穿一件夹棉的袍子,便隐隐有了汗意。 人太多了,他本该心生烦躁,但…… “夫君。” 祝雨山循声低头,恰好撞进石喧的眼睛。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过于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他含笑的眉眼。 “我们回家吧。”她说。 祝雨山:“还没看到戏法,怎么突然要回家?” 石喧不说话了,只是默默看着他。 祝雨山笑了一声:“我想看戏法。” 石喧闻言,眼睛缓慢地睁圆了一点:“行,那我们去看戏法。” 说罢,主动牵住他的手,挤开人群带他往前走。 祝雨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自己被她握得充血的手指,唇角一直没放下过。 人太多了,他本该心生烦躁,但发现在人多的地方,一向只专注于自己的娘子,会分很多心思给他,会因为他无意识皱起的眉、他偶尔的沉默,放弃自己感兴趣的那些热闹,提出要带他回去。 人多了,似乎也有人多的好处。 石喧牵着祝雨山的手一味往前挤,很快就挤到了戏台下的第一排。 台上的人喷出一条两米长的火龙,周围顿时一片叫好声。 石喧看得入神,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兜兜。 之前那个兜兜用两年了,边边角角磨损严重,不能再用了。 这个兜兜是夫君前几日刚给她做的,用了柔软结实的棉布,还应了她的要求,在上面绣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石头。 今日出门的时候,兜兜里装满了瓜子,此刻去摸,却是扁扁的了。 石喧摸了几下都没摸到瓜子,正打算抽出手时,一个油纸包凭空出现在她眼前。 她扭头看向身侧的人。 祝雨山将油纸包放到她手上:“方才经过一个炒货摊,就买了一点。” 石喧打开油纸包,是瓜子。 虽然不知道一直跟自己在一起的夫君,是这么得空买来这些的,但买得正是时候。 她把瓜子倒进兜兜,刚好装满一兜。 石喧从兜兜里抓了一把开嗑,祝雨山拿回油纸,负责给她接瓜子皮。 戏法一直演到将近子时才结束。 结束之后,不知道是谁嚷了一句:“城门楼那边的烟花要开始了!” 话音未落,拥挤的人群便朝着城门去了。 余城的老传统,逢年过节就放烟花庆祝。 尤其是除夕夜,往往子时之前都是城中百姓自行燃放,子时之后则是官府出面,在城门楼再放一次。 如果说百姓们放的烟花是清粥小菜,那官府组织的可就是满汉全席了,什么稀罕的花样都有,以至于远近闻名,不少外地人都慕名而来。 这样的热闹,石喧不想错过,但她还是理智地同祝雨山说一句:“我们回家吧。” “我想去凑热闹。”祝雨山还是同样的说辞,拉着石喧就要加入流动的人群。 可惜拉了两下,没拉动。 他回过头,发现石喧还站在原地,似乎还有些苦恼。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坚持:“回 家。” 祝雨山失笑:“不想回。” “你想回,”石喧更正他,“你不喜欢这里,你只是知道我想来,才要来。” 祝雨山陷入长久的沉默。 喧闹的人群已经朝着城门楼去了,歇业的戏台前反而清静下来。 一丛烟花在石喧身后的高空炸开,绚烂的光点映得祝雨山眼睛明明灭灭。 “你觉得我是为了陪你。”他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石喧也听到了。 石喧点了点头。 成婚这么多年,身为一颗睿智的石头,非常清楚夫君的喜恶,只是刚才她太想看戏法了,才会假装信了他的话,纵容自己一把。 但最多纵容一把了,夫妻之间讲究你来我往,一味的成全自己委屈夫君,关系会出问题的。 “回家。”她又说一遍。 祝雨山松开她的手腕,低着头与她十指相扣,再抬头看向她时,眸色盈盈。 “我想亲你。”祝雨山说。 石喧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到他又说:“这里不行,人太多了。” 余城民风再不羁,也没有不羁到夫妻俩在外头卿卿我我的地步,即便娘子不在意,他也不会这样做。 石喧确实不在意,听到他说想亲,都准备踮脚了,没想到他又否决了。 “回家亲。”她说。 祝雨山脸上的笑意更深:“行,但在回家之前,能先陪我去城门口看烟花吗?” 烟花盛事大概已经开始了,虽然他们在这里看不到,但能听到嘈杂的爆炸声。 没想到话题又绕了回来,石喧眉头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我是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如果你牵紧我的话,我还是很想去凑凑热闹的。”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若有所思:“牵紧了,就不讨厌热闹了?” “……也不必这么紧。”祝雨山不想煞风景,但如果不说的话,恐怕自己的指骨都要被捏碎了。 被他一提醒,石喧才发现自己在不自觉用力,他的手指都紫了。 她赶紧松开一些:“这样呢?” “好多了。”祝雨山说。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那我们……” “走吧。”祝雨山牵着她往前走,这一次石喧没有再犟,很丝滑地跟他走了。 两个人赶到城门口时,烟花已经放一半了。 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在发出声音,加上烟花在头顶炸开的声响,仿佛要吵翻天。 第28章 “你……你不能杀我,”看到他的反应,冬至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你你你杀了我,石喧会伤心的……” 又是这句话。 女鬼这么说,他也这么说,就好像娘子多在乎他们一样。 祝雨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划破的指尖渗出一颗血珠。 血珠一出现, 冬至突然冷得厉害。 这种冷并非天气带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散发出的寒意,以至于他不受控地变回了兔子,僵在地上瑟瑟发抖。 完了,他要死了,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来找石头了……石头!狗石头!你害死我了! 兔子双眼紧闭,等待死亡降临。 片刻之后,没死。 又一会儿,还没死。 兔子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下一瞬对上祝雨山的视线,又赶紧闭眼。 “山缝里的尸体,是你搬走的?” 祝雨山的声音突然响起,兔子的耳朵颤了颤,没说话。 祝雨山笑了:“还真是你。” 兔子瞪大眼睛:“不是我……不是,呸,我不知道什么尸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石头怎么回事,杀人的事都叫祝雨山发现了?不对啊,祝雨山都知道石头杀人的事了,怎么还愿意跟她一起过日子? 冬至不知道石头这一年以来暴露了多少,但一听到祝雨山这么说,第一反应就是编个理由遮掩过去。 没等他想好理由,下一瞬就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他后知后觉地发现,相比那颗坚硬的石头,自己此刻的处境好像更危险。 “我……” 他刚说一个字,祝雨山便转身走了。 冬至一脸呆滞地看着他进院,正不知所措时,就听到他淡淡说了一句:“滚进来。” “好嘞!” 冬至立刻冲到墙角,抱起自己的干草就跟着进门了。 祝雨山径直回了寝房,冬至虽然也想跟过去,但到底没那个胆子,进院后乖乖把门锁好,就找个角落睡觉去了。 “嘶,怎么感觉院子里比外面还冷啊。”冬至嘀咕一句,在干草上打了个滚。 院子里冷,寝屋里也没好到哪去,空气是凉的,桌椅是凉的,连不久之前刚打的洗脸水也是凉的,唯独床上被褥松软,瞧着有一分暖意。 祝雨山进屋时,石喧正准备下床,一看到他又默默躺回去。 “要喝水?”祝雨山注意到她的动作,主动询问。 石喧:“要找你。” 祝雨山:“为何找我?” 因为刚才在巷子里察觉到些许混沌之气,他又出去这么久,她担心是不是遇到什么魔物了。 当然,实话是不能说的,石喧只能敷衍:“因为想找你。” 祝雨山一顿,抬眸看向她。 屋子里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却将她干净的眉眼照得清楚。 大概是被褥太暖的缘故,她的脸颊有点红,像一颗讨喜的苹果。 祝雨山自动忽略她话里的‘找’字,默默来到床边坐下。 石喧掀开被子,无声邀请。 祝雨山笑了笑,脱去外衣挤进被子里。 “灯烛没熄。”石喧提醒。 祝雨山:“晚点再熄,我想同你说说话。” 石喧哦了一声,将手伸进他的衣襟。 祝雨山侧向她,安静地看她的眉毛、眼睛、鼻子…… 他的视线专注又认真,如果是其他人,或许早就败下阵来,石喧却不怎么在意,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看。 桌上的灯盏还亮着,偶尔跳动两下,变一出影子戏法。 石喧还是沉默,大有祝雨山不说话,她就这样耗一夜的意思。 永远不要跟自己的娘子比谁更有耐心,这是祝雨山很早之前就知道的事。 所以在看了一会儿后,他就主动开口:“娘子。” “嗯?”石喧立刻看向他。 祝雨山的眼睛泛着温润的亮度:“你我作为夫妻,是不是彼此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虽然不知道夫君为何突然跟她论起夫妻之道,但在这方面深有研究的石喧立刻点头:“是。” 祝雨山:“那最亲的人之间,是不是应该坦诚相待?” “当然。”石喧再次表示认同。 祝雨山:“那我们互相之间,是不是不应该有秘密?就算有,是不是也该及时告诉对方?” 石喧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有像之前两次一样快速作答。 祝雨山失笑,将她拖进怀里。 石喧的手本来贴在他的心口上,这样面对面一抱,她再放在那里就不太舒服了,只好抽出来抱住他的腰。 夫君的腰真细。 她摸了摸,又摸了摸。 祝雨山轻咳一声,继续刚才的话题:“娘子,其实我也有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石喧的心思全在他的腰上,嘴上随便问了一句。 祝雨山:“我可以看到那些脏东西。” 石喧一顿,不解地仰起头。 祝雨山适时低头,即便抱得很紧,依然可以和她对视:“我知道你与院中的女鬼交好,也知道你从前养在家中的兔子不是普通兔子。” 此言一出,连空气都变得安静。 祝雨山之前一直以为,石喧不知道她养的兔子是脏东西,见她实在喜欢,兔子又没有作恶的意思,就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自己的事,他也是没打算说的,一是没必要,二是不想她因此产生恐惧。 直到后来搬到这里,又遇见了女鬼,得知她竟然可以驱使恶鬼时,他总算动了坦诚的心思,又因为不想改变现状,才一拖再拖。 拖到今日,家里不仅有了一只鬼,还多了一只兔子,再相互隐瞒就没有必要了。 “我还知道,那只兔子叫冬至。”祝雨山见她一直不说话,索性又加了一句。 石喧看着祝雨山含笑的眼睛,试图理解此刻的情况,并努力找出应对的办法。 片刻之后,理解失败,也没找到应对的办法。 她闭上眼睛,贴近祝雨山的心脏:“困了,睡觉。” 话音刚落,祝雨山动了动。 石喧的手立刻抱紧。 “嘶……”祝雨山拍拍她的背,“松开些,疼。” 石喧勉为其难地松开点,但依然把人锁在怀里,仿佛只要这样做,他就不会走了。 “你不抱这么紧,我也不走。”祝雨山闷笑。 石喧默默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隔着纤密的睫毛确认他的心情。 心情似乎不错,不像要跟她划清界限的样子。 石喧犹豫要不要睁开眼睛。 “我不仅能看到那些脏东西,我的血还能杀掉他们。”祝雨山慢悠悠补一句。 石喧一听,顿时睁开眼睛:“真的?” “真的,”祝雨山点头,“在竹泉村时,你应该听人说起过,我幼时总是自言自语,时不时还要拿刀乱砍,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每次拿刀时,都会先划伤自己。” 石喧:“他们看不到那些东西,就以为你在发疯,其实是那些东西想伤害你,你在自保?” “嗯,娘子真聪明。”祝雨山笑笑,想了想又补充,“那都是幼时的事了,后来年岁渐长,我的血越来越有威力,便鲜少再有脏东西主动找我麻烦了。” 祝雨山想起从前那些经历,神色淡了几分,但一对上石喧的视线,唇角又扬了起来。 石喧沉默半天,问:“那你害怕吗?” “什么?”祝雨山反问。 石喧:“看到那些,会怕吗?” 凡人胆小又脆弱,对一切非我族类的东西天生恐惧,他自幼就能看到那些异物,岂不是整日活在恐惧里? 果然,祝雨山在听到她的问题后,突然不说话了。 石喧抽出热乎乎的手,安抚地揉捏他的耳垂。 每次同房时,她要耐不住时,他总是这样捏她。每次被他这样捏时,她就会觉得更舒服、更放松。 所以这是一个很能安慰人的动作。 祝雨山的耳朵被捏得热热的,身体好像也变得热热的,特定的时间才会有的特定的动作,总是能轻易勾起特定的记忆。 但此刻的他没有太多旖旎的心思,只是轻笑道:“这个问题,难道不该我来问你吗?” 石喧面露困惑,不懂他的意思。 “总是看到那些东西,你怕不怕?”祝雨山注视着她的眼睛,问出了很早之前就想问的问题。 石喧怔怔看着他瞳孔里的自己,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夫君把她当成像他一样的阴阳眼 了。 “你的血也能用来自保吗?”祝雨山又问。 石喧摇了摇头。 “那这些年……”祝雨山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你又是怎么过来的?” 石喧认真回答:“我身体好,力气大。” 祝雨山觉得自己应该配合地笑笑,但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却笑不出来。 不是所有脏东西,都会与她做朋友的,她也不是一出生就力气大的,那力气不够大的小时候呢? 祝雨山不愿细想,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都过去了。” 石喧摸摸被他亲过的地方,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以后我会保护你,你不要再弄伤自己。” 难怪她每天做那么多好吃的,夫君都没有胖起来,原来是因为时不时就放点血出来。 “好。”祝雨山含笑答应。 谈天结束,灯烛灭了,寝屋陷入安静的黑暗。 祝雨山抚上石喧的脸颊,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你刚才是怎么摸我的?” 石喧搂上他的腰,指尖摩挲时还不忘他先前的叮嘱。 不能搂得太用力,夫君会疼。 第29章 女鬼哭得嗷嗷的,脚下很快聚了一汪血水。 冬至看到她凄凄惨惨的样子,心里有点同情,又有点平衡,也不想离家出走了。 但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一想到自己这一年风餐露宿、长途跋涉,只为了和石头团聚,石头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早用一只鬼将他取代,冬至心里就憋了一股火,发誓至少要和她冷战三天。 这三天里,任凭石头怎么求原谅,他都不会跟她说一句话。 冬至下定了决心,回到墙角收拾一下自己的干草,一屁股坐下了。 那边女鬼越哭越生气,越生气哭得越厉害,整个鬼都融化了。 石喧端着饭从厨房出来时,院子中间有一大滩血水,墙角有一只翘着二郎腿的生气兔子。 她端着早饭去堂屋了。 兔子:“……” 血水:“……” 半个时辰后,祝雨山回来了。 血水和兔子来不及躲,只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祝雨山也没看他们,径直穿过院子来到堂屋。 今天的早饭是鸡丝山药酱油粥,他回来得有些晚,粥已经冷了,石喧便要去热一下,被祝雨山拦下。 “冷的也好吃。”他拿起汤勺,在凝了一层白色的油的砂锅里搅了搅,盛出一碗砖一样坚硬的粥。 石喧也盛了一碗,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今年书院的学生比往常多了一些,院长想让我多带几个学子,我答应了,”祝雨山夹了两块小咸菜,“这样一来,工钱多一些,你手里也松快些。” 石喧:“会不会太辛苦?” 众所周知,夫君的压力太大,很容易波及家中妻子,影响夫妻感情。 身为一颗在人间生活很多年的石头,虽然会拜财神、想要多多的钱给夫君补身体,但如果以夫妻感情为代价的话,那还是算了。 聪明的石头从不会本末倒置。 “现在这样也很好。”石喧又补一句。 “不会辛苦,只是多几个人上课而已,”祝雨山轻笑,“出门和归家的时间还是跟之前一样。” 石喧听到他这么说,不再反对,这个话题揭过了。 祝雨山搅着已经半凝固的粥,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的这件袄子,是他们一起去成衣铺买的,颜色是她喜欢的灰,但因为料子好,灰里还夹杂着一点光泽,衬得她眉眼清秀明亮。 这件袄子,用了他一个月的工钱,算是那家成衣铺里最贵的衣裳了。 但他仍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余城繁华,百姓也富足。 他们搬到这里也快一年了,石喧交到了不少朋友,几乎每天都会去固定的地方,听他们闲话家常。 那些人大部分都是世世代代生活在城里的老辈子,家境不知比他们富裕多少,每次聚在一起谈论首饰衣裳时,石喧总是安静地听,从来不插话。 虽然她在其他事上也不插话,但祝雨山每次看到,都觉得自家娘子很可怜。 娘子可怜,都因夫君无用。 祝雨山垂眸吃了一口粥,再次看向石喧:“娘子。” “嗯?”石喧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祝雨山:“我想参加明年的科考。” 说完,等着石喧问他为什么。 石喧放下筷子:“好。” 就这样?这就答应了? 虽然妻子的反应每次都超出他的预料,但祝雨山还是觉得有趣:“不问为什么吗?” “我听夫君的。”石喧不忘初心,扮演合格的妻子。 祝雨山定定看了她许久,扬唇:“好。” 石喧把自己碗里的鸡肉夹给他,祝雨山道了声谢。 吃完饭,祝雨山负责收拾碗筷,院里的兔子和血水还保持刚才的姿势,大有这么长久下去的意思。 石喧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里的兔子和血水陷入沉思。 “他们怎么了?”祝雨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 被问及的‘他们’同时身体紧绷。 昨夜已经聊过他们,石喧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好像在生气。” 血水:“……” 兔子:“……” 什么叫好像,他们就是在生气! 祝雨山闻言,扫了兔子和血水一眼:“对你发脾气了?” 血水渐渐凝固成血块,兔子也放下了二郎腿。 石喧:“没有。” 血块和兔子同时松了口气。 听到石喧说没有,祝雨山失了光明正大弄死两个脏东西的理由,心里颇为遗憾。 血块和兔子莫名觉得后背发凉,一时间谁也不敢吱声。 祝雨山懒得问他们为什么生气,但也能猜个大概。 见自家娘子一直盯着他们看,他勉为其难开口:“都滚过来。” 血块愣了愣,没等反应过来,兔子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祝雨山面前。 血块失了先机,赶紧摇身一变成了女鬼,拎着裙子也跑过去。 “冬至。”祝雨山缓缓开口。 这个名字从祝雨山口中说出,兔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脑袋都快埋进胸口了。 他想装死,祝雨山却没打算放过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啥?”冬至一时没反应过来。 祝雨山:“从竹泉村到余城,我们两个凡人都只走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为何到了今日才来?” 冬至张了张嘴,无言半天后憋出一句:“石……石喧给我留的暗号太复杂,我多跑了几个地方,才耽搁到今日。” “你在怪我家娘子?”祝雨山笑意吟吟,温和反问。 冬至干笑:“没、没有……是我不够聪明,才会这么晚才来。”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祝雨山才看向头发又长又乱的女鬼:“你刚才在闹什么?” 女鬼这一年以来,一直想办法躲着他,现在乍然面对面,还 真有点害怕。 “……我都给你家干一年的活儿了,石喧还不记得我名字。”女鬼小小声。 祝雨山:“你有说过你叫什么吗?” 女鬼:“……” “看来没有,”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淡去,“你没说过,她怎么知道?” “她也没问啊!”女鬼无语。 祝雨山:“所以怪我家娘子?” 女鬼很想掐一下自己的鬼中,但当着祝雨山的面,不敢有太多小动作,只能憋屈地否认。 “既然不是我家娘子的错,那你该同她说什么?”当着石喧的面,祝雨山心平气和,语气温润。 女鬼气得牙痒痒,但考虑到自身和他的实力差距……她平复一下心情,对着石喧:“石喧,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叫什么的。” 石喧从夫君跟冬至说话的时候就开始放空了,作为一颗有礼貌的石头,乍一听到女鬼叫自己,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先接了一句:“没关系。” 祝雨山又看向冬至。 冬至:“石喧,对不起!我该早点认出你的暗号,早点来找你的!” 石喧:“哦。” 发生了什么?怎么都道歉了?石头不懂,但石头配合。 等她回应完,祝雨山不紧不慢地发话:“娘子大度,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你们也不要得寸进尺,以后都老实点,谁再敢乱发脾气,就别怪我不客气。” 兔子和鬼唯唯诺诺。 “今日起,菜地还是交给冬至。”祝雨山看向女鬼。 注意到他话里的‘还是’,石喧顿了一下:“你知道冬至会种菜?” 冬至也好奇。 看了眼墙角菜地里那几颗可怜巴巴的瘦白菜,祝雨山笑笑:“原本是不知道的。” 没等石喧追问,他便看向了女鬼。 女鬼学聪明了,识趣地报上姓名:“夏荷,我叫夏荷。” “夏荷负责家中洒扫,至于煮饭和洗衣……”祝雨山话没说完,石喧就看了过来,他笑了笑道,“还是娘子来做,娘子做的最好。” 又被夸了。 娘子做得太优秀也不好,总是被夸。 石头波澜不惊,并决定等会儿琢磨一下新菜色。 简单地分了一下工,祝雨山就出门了,留下石头兔子和鬼沉默相对。 半晌,鬼突然说了句:“你跟他们一起生活多久了?” “认识三年,一起生活了两年。”兔子回答。 鬼:“之前一直过的都是这种日子?” 兔子:“哪啊,我之前种的那块地,是你现在这块的十倍大,干活儿还得偷偷摸摸的,不能被人瞧见,时不时还要被那个谁辱骂恐吓两句……” 鬼啧啧两声:“这也太惨了,不过我也没好到哪去,第一次跟他们两口子见面,就差点被他们弄死。” “谁不是啊,我也差点被弄死!” 鬼和兔子仿佛找到了知音,正准备对残酷的主家说三道四时,耳边突然响起咔嚓咔嚓声。 两个同时扭头,石喧不知何时已经掏出瓜子,正一脸认真地盯着他们。 情绪被打断,又想起刚才还跟对方大打出手的事情,鬼和兔子立刻冷淡了,一个消失在空气里,一个回到了墙边。 石头刚嗑了几颗瓜子,那俩就不聊了,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挎着兜兜出门了。 今日大年初一,哪哪都是热闹的,石喧一直到傍晚才回来,回来时带了一个崭新的兔窝,还有一包香烛。 “其实鬼是不吃香烛的,全靠天地间的怨气存活,你买这个真是浪费钱,”夏荷嘴上这么说,抱着香烛却不撒手,“算了算了,买都买了,我还是收下吧。” 那边的兔子没她别扭,早已经钻进新窝打滚去了。 新窝是藤编的,里面还铺满干草,冬至十分喜欢,打完滚朝石喧招招手:“过来,我给你讲讲我这一年的经历。” 第30章 是夜。 小院寂静无声,夏荷骑在墙头上看月亮,兔子躺在墙角的兔窝里,抱着一把干草睡得四仰八叉。 门窗紧闭的寝屋里,被子在摇晃中闪开一条缝,挤出一股湿漉漉的潮气。 石喧无意识地揪着枕巾,在夫君炙热的呼吸里随波逐流,直到上了岸还觉海浪滔天。 祝雨山从被子里钻出来,黑暗中抚着她的脸,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你出了好多汗。”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 石喧懒懒的,不太想说话。 都说男人过了三十就不行了,可她的夫君都三十六了,也没见哪里不行。 不仅没有不行,反而越来越能折腾了,有时候石头都会觉得累。 “渴不渴?”祝雨山又问。 石喧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祝雨山笑笑,还挤贴在她身前的胸膛震动,连带着她也跟着颤了颤。 片刻之后,灯盏亮了起来,将寝屋照得通明,也照亮了崭新精致的家具。 自从祝雨山考上进士,家里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本来前两年就该搬到更好的宅子里去,但因为石喧舍不得院里那几块石头,加上女鬼嗷嗷哭,搬家的事就算了。 虽然没有搬家,但家里的东西是换过一遍的,还特意铺了地龙,即便是料峭的冬天,屋子里仍是暖的。 祝雨山穿着单薄的里衣,去桌前倒了杯温热的水,回到床边时,石喧仍然懒懒地躺着,双眼盯着屋顶放空。 屋里太暖,又折腾过两次,她的鬓角还有汗意,脸也红红的,模样与初来余城时相比,仿佛没什么变化。 岁月厚待他的妻子,反倒是他,这几年老了不少,与妻子看起来不太相衬。 他的视线太过炙热,石喧很快回过神来,扭头看向他。 对视片刻后,她默默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默默看他。 祝雨山失笑:“起来喝点水,今晚不闹你了。” 石喧这才坐起来,伸手去接杯子。 祝雨山却没把杯子给她,越过她的手送到她唇边。 石喧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些了才说话:“你最近总喜欢做奇怪的事。” “年岁渐长,体力确实不如年轻的时候,只能想些花样讨娘子欢心,”祝雨山等她喝完了水,伸手理了一下她有些乱的头发,“所以,娘子喜欢吗?” 石喧认真想了一下,说:“喜欢。” 祝雨山低低地笑了,眼眸里盛满细碎的光,愉悦的样子让石喧想到一个词。 风韵犹存。 “什么?”祝雨山没听清。 石喧这才意识到自己把那四个字说出来了。 夫君虽然鲜少提及年纪,可她能感觉到,他还是有些在意的。 ‘风韵犹存’是个好词儿,但他应该不太喜欢。 他可能更希望自己‘正当年’,而不是‘犹存’。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石喧及时更正:“我说,喜欢夫君。” “我也喜欢娘子,”祝雨山单膝跪在床上,倾身抚上她的脸,“再亲一下。” 石喧配合地揽上他的脖颈,将他带回床上。 一夜旖旎好梦。 翌日是大年初一,不必上值,祝雨山搂着自家娘子,睡到快晌午才醒来。 “我该起来做饭了。”石喧嘴上这么说,却不想动。 再勤劳的石头,也会有想偷懒的时候。 祝雨山将她搂得更紧:“我来做吧。” 虽然成婚这么多年以来,娘子坚决捍卫自己洗衣做饭的权利,但偶尔也会恩准他下厨房的。 比如想偷懒的时候。 石喧闻言,果然没有立刻反对,而是陷入了纠结。 “我今日特别想做饭,还望娘子给我这个机会。”祝雨山又劝。 石喧这才勉强同意:“好吧,你做饭。” 祝雨山失笑:“娘子想吃什么?” “都可以。” 祝雨山答应一声,起床做她的‘都可以’去了。 石喧又在床上赖了会儿,直到祝雨山来叫,才慢吞吞地起床。 堂屋里,桌上摆着正常的四菜一汤,冬至和夏荷端着碗筷,一脸期待地站在门外。 石喧看了他们一眼:“干什么?” “呃……”冬至瞄了眼祝雨山,压力有点大,但都压力十几年了,也不在乎这点,“我看你们饭做得挺多,想帮你们吃点。” “对对对,我也想帮忙。”夏荷忙道。 虽然她是鬼,吃不了凡人的饭,但闻闻味还是可以的。 石喧闻言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祝雨山:“夫君,我想要个勺子。” 祝雨山答应一声,转头去厨房了。 等他一走,石喧立刻道:“夫君的厨艺不好,你们还 是别吃了。” 兔子和鬼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一时无言。 石头为了跟他们说这句话,还特意支开了祝雨山,他们非常相信石头是发自内心这样觉得,而不是因为护食,但…… “这饭菜看起来不错啊。”夏荷说完,心想不比你做的强多了。 石喧:“中看不中吃的。” 因为她过于贤惠,夫君下厨的次数很少,但她也是吃过几次的。 寡淡无味,如同嚼蜡,比不上她的十分之一。 今天如果不是太懒散,她根本不会让夫君下厨,现在之所以一直劝鬼和兔子,也是因为怕他们吃完之后说三道四,惹夫君伤心。 毕竟夫君做饭不好吃是一回事,辛苦做完饭却被嘲笑是另外一回事。 她必须保护夫君的自尊心。 “别吃了,”石喧利落地拒绝,“实在想吃,晚上我做给你们吃。” 兔子:“……” 鬼:“……” 谁要吃你做的饭啊! 眼看着祝雨山要从厨房回来了,如果石喧坚决不让他们吃,那祝雨山肯定就喊他们滚蛋了。 夏荷想不出说服石喧的办法,一时急得团团转。 倒是冬至十分冷静:“他做了这么多饭,你们肯定吃不完,到时候剩得多了,他肯定会伤心的。” 石喧一顿,抬头看向他。 “我们一起吃,很容易就吃完了,祝雨山看到自己的饭菜这么受欢迎,肯定会开心的,”冬至一脸真诚,“我发誓,不管他做得多难吃,都会大夸特夸,绝不说一句不好的话。” “我也发誓!”夏荷赶紧附和。 石喧看到他们这么真诚,答应了。 祝雨山及时回来,听到石喧改了主意,若有所思地看了兔子和鬼一眼。 兔子和鬼端着碗,只等他一声令下。 “吃吧。”祝雨山说。 两个家伙欢呼一声冲到桌前,每一口都兴高采烈,石喧暗暗点头,对他们的表现颇为满意。 祝雨山盛了碗粥,与石喧温声说话:“晚上有庙会,你想去吗?” 石喧还未点头,冬至先举手了:“我也想去!” 石喧:“要去。” “那便去。”祝雨山浅笑,照惯例无视冬至。 冬至早就习惯了,扭头看向石喧:“我就跟在你们后面,绝不打扰你们。” 他这几年虽然疏于修炼,但修为提升得却很快,如今变成人形,已经可以将兔耳朵收放自如了,眼睛也能随时变成黑色,混在人群里,绝对叫人看不出来。 石喧:“我要看变戏法。” “我也要看变戏法!”冬至生怕不带他,变成兔子上蹿下跳,“我还可以帮你们拿东西!” 听到最后一句,石喧总算看向他了。 自从家里越来越富裕之后,夫君每次和她一起出门,都会给她买很多东西。 起初她还觉得贤惠的石头不应该这么挥霍,但夫君说他喜欢她多多花钱,她也就不纠结了。 不操心钱的事后,她才发现原来世上有那么多新奇好玩的东西,现在每次出门,不出半个时辰就要拎一堆,很影响她走走看看,如果有人帮拿的话…… “我可以,我力大无穷。”冬至展示自己有力的臂弯。 石喧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那就跟着吧。” “好哦!” 冬至欢呼一声,噗嗤变回少年,晃自己那对毛绒绒的耳朵。 一旁的夏荷突然放下碗筷:“吃饱了,我先出去了。” 说完,幽幽飘走,只留下一个装满血泪的碗。 冬至和石喧面面相觑,旁边的祝雨山淡定吃饭,并决定要把某个碗砸碎扔掉。 庙会晚上才开始,祝雨山下午的时候出去了,石喧本来也想出去溜达,却被冬至叫住了。 “你有没有发现,家里有点冷?”他旁敲侧击。 石喧:“家里一直很冷。” 冬天是冷,夏天就是凉快了。 “可是今天好像格外冷。”冬至再接再厉。 石喧顿了顿:“好像是。” 冬至循循善诱:“所以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石喧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问出这种蠢问题:“因为现在是冬天。” 冬至:“……夏荷心情不好,咱们一起开导开导吧,不然再这么冷下去,井里的水都要结冰了。” 石喧扭头就去找夏荷了。 冬至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骂自己蠢,都一起生活十来年了,竟然还试图用委婉的方式跟石头说话。 石喧是在厨房的灶台里找到夏荷的。 她躲在灶膛里不肯出来,石喧直接薅着她的头发,把鬼从灶膛里薅了出来。 鬼没有沾上锅底灰,倒是石喧,整个袖子都变脏了。 石喧看着脏掉的袖子陷入沉默,一时忘了找夏荷的目的。 夏荷本来还在伤怀,看到她这副样子,顿时大气都不敢出。 第31章 石喧说完就困了,摸着夫君的心脏睡得又香又沉,留风韵犹存但已经开始变老的夫君一夜没睡。 翌日天一亮,祝雨山就出门了,直到晌午时才回来。 石喧做好了饭,等着他进屋,他却停在院子里朝她招手:“娘子过来。” 石喧不明所以,乖乖朝他走去:“怎么了?” “看看我,有没有什么变化。”祝雨山提示。 石喧将他从头到脚打量几遍,眼底泛起一丝困惑。 祝雨山无奈,只好进一步提醒:“头发。” 石喧这才注意到,他鬓角的白发变黑了。 见她的视线落在自己鬓边,祝雨山扬起唇角:“我用何首乌和黑豆染了发。” 石喧:“啊……”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染发?已经忘了自己昨晚说过什么的石头,此刻更加疑惑了。 “看着是否年轻些了?”祝雨山问得随意,眼睛却一直在观察石喧的表情。 墙头上的女鬼脑袋拧了大半圈看过来,墙角的兔子上蹿下跳试图给出暗示。 石喧全都没看到,诚实回答夫君的问题:“没有。” 女鬼:“……” 兔子:“……” 祝雨山笑笑,有些无奈:“这样啊。” “夫君怎样都好看。”石喧及时补了一句。 祝雨山:“不年轻也好看?” “是的。”石喧点头。 祝雨山却沉默良久,叹气:“这样啊。” 用过午饭,祝雨山又出门了,夏荷和冬至立刻将石喧堵在屋里。 冬至:“他都问你是不是年轻些了,你怎么能说没有呢?” 夏荷:“说什么不年轻也好看,话里话外不还是嫌弃人家老吗?” 冬至:“明知道他在意这个,你还一点好话都不说,是不是不想跟他好好过了?” 夏荷:“哪天他遇到个不嫌他年纪大的,有你哭的时候。” 你一句我一句,石头绕过他们,直接去厨房了。 冬至:“……” 夏荷:“……” 当天夜里,祝雨山吹熄灯盏,在石喧身侧躺下。 石喧翻个身,将手伸进他的衣襟。 祝雨山闭上眼睛,听着石喧清浅的呼吸声酝酿睡意。 没等睡着,身边的人突然撑起身体,接着一个轻轻的吻便落在了他的唇上。 祝雨山喉结动了一下,缓慢地睁开眼睛。 石喧捧着他的脸,又亲一口。 祝雨山不动声色,安静等着。 果然,石喧又来亲了。 祝雨山实在绷不住,还是笑了出来:“没生气。” 石喧不太相信,所以又亲一口。 祝雨山被她亲了满脸,索性也不睡了,将她扯进怀里交换呼吸。 一个绵长的吻结束,石头又变成了大海里的石头,吹着潮湿的海风,承接海浪的拍击。 石头快要变成一汪水时,祝雨山突然问:“我老了吗?” 石喧迟缓地睁开眼睛,脑仁仿佛被撞碎的豆腐,根本无法思考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个问题。 眼看枕头都被她挤到床头了,祝雨山将她拽回来,再问一遍:“我老了吗?” “没、没有……”石喧说得断断续续,艰难地回答。 祝雨山恶劣地重了一些:“还年轻吗?” 石喧推了他一下,没推动,只好回答:“还……年轻。” “好看吗?”祝雨山问第三个问题。 石喧:“好、好看。” 祝雨山笑笑,俯身吻了吻她的耳垂,呼吸急促地问第四个问题:“喜欢吗?” 他故意使坏,弄得不上不下,石头也要被折腾出脾气来了,咬着唇拒绝回答。 事了,祝雨山打了热水帮她擦身,又换了新的被褥,石头重新变得清爽,裹着被子昏昏欲睡。 祝雨山盯着犯困的妻子看了半晌,才转头将灯烛熄灭。 重新抱在一起,石喧梦游一般低喃:“喜欢……” 是第四个问题迟来的答案。 祝雨山的呼吸慢慢的,窗外的月亮走得慢慢的,时间仿佛也变得慢慢的。 直到月亮向西移了一寸,他才轻声道:“就算变老了,变丑了,你也要喜欢。” 说完,他静了片刻,又补一句,“你只能喜欢。” 石喧睡得太香,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 月明星稀,背着壳壳的蜗牛从枯黄的树叶上掉落,落在了刚发的嫩芽上,嫩芽长成了绿叶,新的夏天来临了。 因为有夏荷,小院的夏天永远是凉快的。 石喧虽然对冷热不太敏感,但作为一颗石头,被毒辣的太阳晒过之后,身上总是烫烫的,很容易吓到人。 所以一到夏天,她就不爱出门了,整日穿着单薄的夏衫,坐在堂屋门前的台阶上,看兔子和鬼打闹。 但兔子和鬼也不总是闹腾,偶尔也会一个睡觉一个发呆,谁也不理谁。 每当这个时候,石喧就比较无聊了,只好像他们一样放空自己。 祝雨山每次晚归,都会看到石喧独自坐在那里,孤零零的,有点可怜。 看到五六次后,他趁石喧睡着时,把兔子和鬼叫到面前。 “看得出来,我最近不在,二位过得相当松快。”他和煦微笑。 兔子和鬼一个激灵,翌日一早石喧还没醒,就听到院里传来了吵架声。 她立刻起床,抓了一把瓜子就往外走。 兔子和鬼你一句我一句,吵吵停停,一整天就过去了。 接连两三天都是如此,石喧的瓜子快吃完了,兔子和鬼也快完了。 祝雨山又一次晚归,被兔子和鬼拦住了。 夏荷:“……我吵不动了,我真的吵不动了,我都死这么多年了,嗓子第一次哑成这样,我真的不行了。” 冬至:“我也不行了,我都快说不出话来了,我虽然还活着,但好像快死了……” 看着两个有气无力的脏东西,祝雨山面露不悦:“废物。” 夏荷:“……” 冬至:“……” 辛辛苦苦帮你哄媳妇儿,还要被你骂是吧? 泥人还有三分血性呢,更何况魔怪兔和厉鬼。 两只深吸一口气,下一瞬就泄了出来,冬至因为比夏荷早认识他们两年,弱弱出来话事:“实在不行,你多陪陪她呢?” 祝雨山眼眸微动。 夏荷立刻接话:“对啊对啊,你才是她夫君,你怎么不陪她?” 冬至:“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你。” 夏荷:“你现在回家越来越晚,她每天都坐在门口等你,都快等成望夫石了,真的好可怜。” 冬至:“你一个,可以顶我们两个。” 夏荷:“没错!” 兔子和鬼为了不再彩衣娱亲,一个比一个话多,祝雨山安静地听着,直到听到冬至那句一个顶两个,才扫了他一眼。 “娘子心里,只有我一个。”他淡淡道。 言外之意,你们两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相比。 兔子:“……” 鬼:“……” 好的,又被骂了。 兔子和鬼对视一眼,终于决定罢工了……宁可一死,也不再做这两口子的消遣!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突然挺起的胸膛:“过几日华亲王要来余城,府衙上下如今都在为此事忙碌,我没办法回来太早。” 嗯?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祝雨山在跟他们解释? 兔子和鬼还没反应过来,祝雨山又道 :“华亲王此次前来,是为了送照顾他长大的嬷嬷来余城养老,安顿好嬷嬷之后就会离开,你们再辛苦十日,多陪陪她,十日后我便空闲了。” “啊……这样啊。”冬至呆呆的。 祝雨山看向他,眉眼温和:“可以吗?” “可、可以的,”冬至忙道,“你就忙你的吧,石喧这边交给我们了。” 祝雨山又看向夏荷。 夏荷连连点头:“放心放心,交给我吧,大不了我跟冬至再吵十天架呗,她可爱看吵架了。” 冬至:“是是是。” “那就有劳了。”祝雨山笑笑,回屋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冬至和夏荷还在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 半晌,冬至迟疑开口:“我们不是要反抗吗?怎么又答应再吵十天了?” 夏荷:“是想反抗来着,可他方才姿态放得那么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祝雨山这么和颜悦色。” “他应该也挺为难的。”冬至点头。 夏荷:“我们帮帮他也没什么。” 兔子和鬼对视一眼,觉得有理。 寝房里,已经睡着的石喧翻个身,摸到旁边的人后困倦地睁开眼睛。 “继续睡吧。”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祝雨山无声笑笑,眼神难掩疲惫。 华亲王年纪轻轻就封了亲王,可以说是当今圣上最看重的皇子。 如今他要来余城,余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巴结。 祝雨山不想巴结,也没想过升官,就连当年参加科考,也不过是为了让娘子去城楼上看石头烟花,如今心愿已经实现,华亲王的到来只让他感到厌烦。 可再厌烦,该做的事也是要做的,幸好华亲王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他很快就能像以前一样,按时上值下值,其余的时间都用来陪娘子了。 “过几日就好了。”他低声道。 石喧轻哼一声,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时,夫君已经出门了。 最近天天都是这样,石喧不用做饭了,就坐在院子里看兔子和石头吵架,偶尔也会发呆。 作为一颗石头,她虽然喜欢热闹,但也非常习惯无聊的生活,所以远没夫君想象中那么孤单可怜。 第32章 一刻钟前。 石喧和冬至从肉铺出来,冬至要去排队买烧饼,石喧不想去,就一个人拎着鸡往家走。 快到家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纷乱的惊呼。 石喧疑惑回头,一匹大马出现在眼前,马上的人一个不稳,狠狠摔在了她的脚边。 周围的人尖叫连连,受惊的马儿高抬马蹄,眼看就要朝那人踩去。 那人已经摔了,要是再被踩一脚,不死也得残废。 石喧没想太多,顺手推了马儿一把,结果推的时候鸡掉地上了。 马儿没踩到那人,反而踩扁了她的鸡。 这可是她精挑细选大半天、要拿来给夫君补身体的大肥鸡。 石喧颇受打击,默默盯着地上的扁鸡发愣。 那边的年轻男子已经被诸多手下搀扶起来,七嘴八舌地询问他的情况,还有人嚷着要去找大夫。 年轻男子被他们扰得不胜其烦,站稳后摆摆手:“都退下,别大惊小怪的。” 手下们虽然担心,但一听到他的命令,立刻退到一米开外。 耳边总算清静了,年轻男子轻呼一口气,眼睛晶亮地看向石喧:“姑娘,你的力气可真大,竟能推开那样一匹大马。” 石喧没理他,继续盯着鸡看。 “大胆,王爷跟你说话呢,还不快速速回禀!”有人呵斥。 年轻男子不悦地看那人一眼,那人愣了愣,赶紧闭嘴。 石喧还在看鸡,对他们毫不在意。 年轻男子自顾自道:“本王乃华亲王,你今日救了本王的命,就是本王的救命恩人,想要什么赏赐本王都可以给你。” 石喧依然不理他。 年轻男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惊奇:“好扁的一只鸡。” 石喧刚才是懒得理他,现在是真的不想理他了,木着脸就要重返肉铺,再买一只鸡。 年轻男子总算回过味来,赶紧拦住她:“你的鸡是因为本王才变成这样的,本王赔你……十只怎么样?” 石喧停下脚步,第一次拿正眼瞧他。 她刚才只顾着看鸡,全程以侧脸示人。 现在四目相对,看清她干净的眉眼后,年轻男子的心跳突然加速。 他下意识按了按心口,缓了缓神才道:“我……我叫萧成业,还未请教姑娘大名。” 石喧没有回答,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后,缓慢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萧成业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到自己衣襟上挂着的平安扣。 “你喜欢这个?”萧成业笑了,当即就要摘下平安扣,“那就……” “娘子!” 祝雨山的声音一出现,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祝雨山无视众人目光,挤开人群出现在石喧面前。 “夫君。”石喧乖乖打招呼。 祝雨山呼吸急促,抓住她的胳膊,将人翻来覆去检查几遍。 确定没事之后,还要再问一句:“受伤了吗?” 石喧摇了摇头,说:“鸡被踩扁了。” 祝雨山也看到了那只扁鸡,闻言笑了笑道:“无妨,我们再去买一只。” “买不到这么好的了。”石喧眉头轻蹙。 她语气平平,祝雨山却听出了委屈:“多去几家肉铺,总能买到的。” 石喧点了点头,又道:“先不买。” “为何?”祝雨山询问。 石喧指向萧成业:“他要赔我十只,我们吃完再买。” 虽然他赔的鸡可能也不肥,但不花钱的,不要白不要。 她这一指,祝雨山和萧成业不可避免的对视了。 萧成业将已经取下来的平安扣握在掌心里,笑了笑问:“祝大人,这位是你的妻子?” 祝雨山闻声抬头,看到萧成业后略微正色,抬手行礼:“参见王爷,不知王爷也在,下官失礼了。” 连地上那只扁鸡都看到了,萧成业不信祝雨山才瞧见自己,但也懒得拆穿,毕竟…… 他又一次看向石喧,心跳又快了几分。 毕竟他要是祝雨山,肯定也会先关心她,而不是什么王爷不王爷的。 “祝大人关心则乱,没瞧见本王也正常,”他似笑非笑地敷衍完祝雨山,再看向石喧时,笑容又多了一分真切,“没想到本王的救命恩人,竟是祝通判的夫人。” 同为男人,祝雨山太清楚他笑里的含义,心下烦躁的同时,面上却不露声色:“救命恩人?” “是啊,刚才幸亏有祝夫人出手相救,本王才没有命丧马蹄下……本王瞧着祝夫人年岁不大,还以为是待字闺中的姑娘,没想到已然成婚,祝大人真是好福气。” 萧成业说罢,似真似假地叹了声气,不知是因为刚刚经历的危险惊魂未定,还是遗憾石喧已经成亲。 “王爷说笑了,我家娘子只是瞧着年岁不大,实则与我同岁。”祝雨山平静道。 萧成业愣了一下:“与你同岁?” 祝雨山:“是。” 那岂不是……大他十几岁? 看着石喧青葱的脸颊,萧成业面露迷茫:“怎么会……” 祝雨山懒得跟他废话, 转头问石喧:“可有向王爷请安?” 石喧摇了摇头。 “要请安的。”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哦了一声,屈膝行礼:“参见王爷。” 明明方才还在无视他,此刻却因为祝雨山一句话,就乖乖行礼了。 萧成业越看她越心动,突然觉得十几岁的差距也不是太大。 冷静,一定要冷静。 他强行制服乱撞的小鹿,轻呼一口气才道:“祝夫人不必客气。” 石喧没有跟他客气,行完礼就退回祝雨山身边了,祝雨山悄悄捏了捏她的小指,又安抚地晃了晃。 他的动作极小,在场这么多人,就只有对面的萧成业能看到。 萧成业心里发酸,很想把他们俩分开,又觉得自己没有道理,正生闷气时,周围挤来挤去的人群突然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萧成业扭过头,看到是自家嬷嬷来了,立刻迎上去:“嬷嬷。” “王爷,”贵妇人扶上他的胳膊,眼睛里全是关切,“受伤了吗?伤到哪了?严重吗?” 萧成业笑着摇摇头:“没有受伤。” 贵妇人面露怒意:“你少诓我!从马上跌下来,怎么会没受伤!” “真没受伤,”萧成业面露无奈,“不过刚才确实挺危险的,幸好有祝夫人相救,我才幸免于难。” 贵妇人不解:“祝夫人?” 石喧挥挥手:“是我。” 贵妇人循声看去,没有看到石喧,反而看到了祝雨山。 她有些愣神,一时间忘了说话。 萧成业主动介绍:“嬷嬷,这位是余城的通判大人祝雨山,旁边是他的夫人……” 他适当停顿,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石喧。” “石喧。”萧成业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心情更加郁闷。 怎么会有人,连名字都如此合他的心意。 偏偏还是有夫之妇。 贵妇人在听到‘祝雨山’三个字后,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在萧成业介绍完二人后,才缓慢地低喃:“祝雨山……” “是,祝雨山,余城历年来最年轻的通判,上任以后兢兢业业为民效力,是一个廉洁的好官,”萧成业笑道,“您还是第一次见他吧,祝大人是个不爱热闹的,我都不常见他,更何况您呢。” 祝雨山温声道:“下官与嬷嬷不算第一次见,方才在首饰铺里,就打过一次照面了。” “哦?怎么回事?”萧成业有些感兴趣。 祝雨山笑笑没说话,贵妇人定定看着他,不知不觉间松开了萧成业的胳膊,游魂一般朝他走去。 她异常的反应引得众人不解,祝雨山倒是镇定,始终眉眼和煦。 看出她的不对劲,萧成业忍不住叫了她一声:“嬷嬷……” 贵妇人充耳不闻,走到祝雨山面前后,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祝雨山唇角仍挂着笑,只是眼神暗了下来。 石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晃了晃祝雨山的手指。 祝雨山低头看向她。 “要行礼吗?”石喧问。 祝雨山失笑:“要的,说‘见过嬷嬷’。” “见过嬷嬷。”石喧屈了屈膝。 贵妇人仿佛没听到,定定看着祝雨山。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贵妇人匆忙低头,擦了擦眼角才重新看向他:“儿……” 刚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她便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一般说不出话来了。 萧成业走上前,看到她的眼泪后顿时慌了:“嬷嬷,究竟怎么了?” “王爷……”贵妇人仿佛站不稳一般抓住萧成业的胳膊,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出来,“祝雨山……我失散多年的儿子就叫祝雨山……” 萧成业倏然抬头,震惊地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眉眼平静:“世上重名之人众多,许是巧合吧。” 他这么一说,萧成业也附和:“是啊,也许是巧合呢。” “我……我是月城桃花镇祝家村人氏,名唤祝月娥,孩子尚且在腹中时,我的丈夫便离世了,我也被赶回娘家,生下孩子便随了我的姓氏,后来在娘家也处处受人欺辱,我实在是熬不住了,便在孩子八岁那年投河自尽……” 贵妇人还在流泪,看向祝雨山的眼睛里满是哀伤, “你呢?你家在哪里,如今几岁,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祝雨山沉默不语,垂在腿侧的指尖渐渐掐入掌心。 痛意袭来,下一瞬便有热热的小手覆了上来,以不由分说的力道掰开他的手,阻止他伤害自己。 第33章 “我投河之后,被一农户所救,休养了大半月才能下床走路,等我回村找你时,你却早已离开,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后来我辗转去了京都城,机缘巧合之下进了辰王府,成了王妃的贴身婢女,再后来辰王登基,王妃做了皇后,我便也跟着进宫了。” “我一直在想办法找你,只是人海茫茫,怎么都找不到你的消息,渐渐的也就死心了。” “皇后生下王爷之后,身子骨就一直不好,这些年来都是我照料王爷的起居,如今我年岁已大,不适合再在宫中行走,便想择一城终老,不成想老天眷顾,还能再见到你……” 奢华的大宅厅堂里,祝月娥拉着祝雨山的手,哽咽着讲诉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 祝雨山垂着眼,看似恭谨温和,实则早已经心不在焉。 半个时辰前,他和石喧跟着萧成业一行人回了家。 一踏进厅堂,祝月娥便要和他单独说话,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包括他家娘子。 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祝月娥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也不知道娘子在外面做什么,萧成业又会做什么。 一想到萧成业看娘子的眼神,祝雨山就止不住的心烦,连带着对久别重逢的母亲,也没有了耐心。 石喧的心情倒是不错,因为萧成业说话算话,真的给她拿了十只鸡过来。 而且每一只都很肥。 “这是府内能找到的,最肥的鸡了,你若觉得可以,我便叫后厨收拾干净了,送到你家去。”萧成业笑呵呵道。 石喧盯着十只活蹦乱跳的鸡看了半天,沉思道:“先杀一只吧,剩下的我直接带回去。” “为何?”萧成业不解。 石喧:“家里人少,吃不了太多,肉放太久会不新鲜。” 虽然家有恶鬼,即便是夏天也不用担心鸡肉生腐,但新鲜的总比不新鲜的要好。 “才十只鸡,家里人再少,三天也总能吃完吧,”萧成业失笑,“不行就分给小厮丫鬟,让他们拿家去。” 石喧:“没有小厮丫鬟。” 萧成业一顿:“祝大人好歹是一城通判,家里连个小厮丫鬟都没有?” 石喧:“没有。” “你们家……就你们两个人?”萧成业再次确认。 严格来说,就夫君一个人。 另外三个分别是石头、兔子、和鬼。 当然,在外人面前,石喧勉强承认自己是人:“对。” “你别告诉我,家事都是你……”萧成业倒抽一口凉气,“他怎么舍得!” 廉洁清正是好事,但是……祝雨山怎么舍得呢?! “嗯?”石喧歪了歪头,没听懂。 看着她天真困惑的神情,萧成业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轻呼一口气,很快恢复镇定:“这些活鸡拿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养着吗?” “嗯,先养着。”石喧回答。 萧成业无言半晌,又问:“你家连个仆役都没有……想来宅子也不大吧。” 石喧想了一下,实事求是:“很大,有两间房一个院子。” 萧成业再次无言。 地上的肥鸡咕叽咕叽,有两只 待得不耐烦了,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萧成业听着簌簌的声响,心头一动:“你家只有一个院子,若鸡养在院中,早上定会扰人清梦,我觉得还是不要养的好。” 这个问题,石喧倒是没想过。 现在被他提出来,她才发觉确实不妥。 夫君辛苦,可不能扰他清梦,可这么多鸡如果都杀了,又很容易变得不新鲜…… 石头开始苦恼。 萧成业看着她陷入沉思的眉眼,不由得笑了一声:“我家宅子大,祝夫人若是不介意,我先帮你养着,你什么时候需要,只要告诉我一声,我便叫厨子杀好洗净,给你送过去。” “可你不是快走了吗?”石喧问。 萧成业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快走了,你今日之前都没见过我,便已经开始关心……” “夫君说的。”石喧解释。 “这样啊……”萧成业有点失望,但没表现出来,“计划有变,暂时不打算走了。” “哦。” 就‘哦’? 然后呢? 没有了? 一旁的仆役都听不下去了,想呵斥石喧对王爷尊重点,但被萧成业一个眼神瞪退了。 石喧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暗潮,站得无聊了就随便找个地方蹲下。 她一蹲下,那些乱飞的鸡就慢悠悠蹭了过来,围着她走来走去,有一只还飞到了她脑袋上,被她扒拉下去了。 庭院,花园,郁郁葱葱,她,还有一群鸡。 萧成业暗暗警告自己不要笑,却还是在跟石喧对视的瞬间,突然大笑起来。 石喧神情平静,并不在乎他为什么笑。 萧成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擦了擦眼角走上前,顿时惊飞一群走地鸡。 “你……你真的三十余岁了?”他还是不相信。 石喧:“嗯。” “看着不像啊。”萧成业嘀咕。 石喧没理他,继续扒拉身上的鸡。 “它们好像挺喜欢你,你还舍得吃它们吗?”萧成业笑问。 石喧:“舍得。” “为什么?” “给夫君补身体。” “……你对你夫君还挺好。” 石喧:“嗯。” 萧成业沉默了。 他不说话,石喧也不说,偌大的庭院花红柳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石喧感觉不到这股别扭,最后还是萧成业先败下阵来:“石喧。” 石喧抬头。 “你的‘喧’字,是喧哗的喧吗?”萧成业问。 石喧:“是。” “我猜对了,”萧成业勾起唇角,与祝雨山有五成相似的脸明媚漂亮,“这名字可有什么含义?” 石喧:“我喜欢热闹。” “嗯?” 石喧:“本来叫石热闹,但别人都笑我,就改成了石喧。” 刚来人间那段时间,经常会闹出一些笑话,好在她是一颗适应能力极强的石头,快速入乡随俗,等到和夫君相亲时,已经完全融入人间的生活。 “热闹……”萧成业默念一遍,笑,“热闹也是个好名字,很有意思。” 石喧不信,又一次扯掉身上的鸡后,站起来看向厅堂的方向。 夫君已经去好久了,也不知道现在心情如何。 她不在他身边,万一他心情不好,又有谁能用‘认亲后会不会不赔鸡了’这种有趣又机智的问题,来帮他纾解情绪呢? 石喧叹了声气,正思考要不要进去找他时,萧成业突然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与夫君差不多高,石喧平视时,视线恰好落在他的胸膛上。 从刚才就一直被肥鸡吸引的目光,一落在萧成业的心口上,便转不开了。 萧成业只是不高兴她盯着那边看,才会假装不经意地挡住她的视线,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盯着自己看了起来。 他脸上泛热,清了清嗓子才把身上挂的平安扣摘下来。 注意到他的动作,石喧回神,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按理说救命恩人喜欢,我本该大方相赠的,但知道你是祝夫人后,再送这个就有些不合适了。”萧成业苦恼道。 石喧看向他手里的平安扣,通体泛绿,晶莹剔透。 是一块非常好看的石头。 萧成业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问为什么,只好自行解释:“毕竟玉是定情之物,祝夫人已有家室,我若送你这个,恐怕祝大人会不高兴。” 石喧:“哦。” 又‘哦’? 然后呢? 没有了? 萧成业看不清她的心思,忍不住补了一句:“但祝夫人实在喜欢的话,我可以先同祝大人说一声,再将此玉赠予夫人。” “不要。”石喧直接拒绝。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期,萧成业茫然了:“为什么?” 石喧:“因为你说夫君会不高兴。” 萧成业的心口仿佛中了一箭。 石喧:“我不喜欢夫君不高兴。” 萧成业的心口再中一箭。 石喧:“夫君最重要。” 萧成业万箭穿心。 石喧放完箭,径直朝着厅堂去了。 萧成业缓了一会儿,才急匆匆跟过去:“他们母子多年未见,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 石喧不听,继续往前走,萧成业只好跟过去。 好在他们进门时,祝月娥该说的话也说完了,一瞧见萧成业立刻红着眼眶站起来:“王爷……” 她哭了太久,猛地起身只觉眼前一黑,摇晃着就要倒下。 祝雨山已经转身朝石喧走去,并未注意到她的不对,反而是萧成业大步上前,赶紧扶住她。 “嬷嬷,你怎么了?” 祝月娥缓了缓神,站稳后慈祥道:“许是太过激动,有些头疼。” “可要叫随行的太医过来?”萧成业关心道。 祝月娥摇了摇头:“不必了,已经好多了。” 萧成业不放心,低声劝导,奈何祝月娥说什么都不愿意,萧成业正无奈时,祝月娥已经看向别处。 萧成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祝雨山低垂着眉眼,正在帮石喧擦衣角上的鸡屎。 “怎么弄的?”他低声问。 石喧也是刚看见,沉默片刻后道:“坏鸡。” 祝雨山喉间溢出一声笑:“嗯,坏鸡。” “擦不干净了。”石喧难得郁闷。 她今天穿的衣裙,是夫君特意找绸缎庄定制的布料裁制而成。 世上再无第二身这样合她心意的灰裙了,她只有像今天这样出门买鸡买肉的日子才舍得穿。 第34章 夜深人静。 石喧半边脸埋进枕巾里,一只手揪着床单,另一只手握着一颗圆润好看的石头。 夫君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急促的心跳将她一次又一次抛起。 她下意识想攥紧手里的石头,却又怕捏碎了,只能一边努力放松,一边微张着唇调整呼吸。 夫君怎么突然这么凶呢…… 坚硬的石头变成了易碎的豆腐,颤颤悠悠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个时辰前,马车上。 “石热闹?” “嗯。” 祝雨山静了静,问:“他为何这样叫你?” 石喧:“这是我以前的名字。” 马车突然碾过一个小坑,车身晃了晃,马车里的小灯盏也晃了晃。 “以前的名字,”漫长的沉默后,祝雨山缓缓开口,“成婚十几年,我还不知道你以前有个名字叫石热闹。” 石喧:“因为你没问过。” 祝雨山短促地扬了一下唇角,实在是不想笑,索性就不笑了:“他问了?” 石喧仔细想了一下,好像也没有明确地问她是不是有过别的名字,但当时话赶话,她就说了。 面对她的沉默,祝雨山眸色渐深:“看来也没有。” 石喧:“嗯,没有。” 夫妻之间再次陷入安静。 半晌,石喧又问:“你的头还晕吗?” 祝雨山:“不晕了。” 石喧放心了。 夜幕早已降临,余城仍然灯火通明、繁华热闹。 石喧鲜少晚上出门,像这样坐在马车上穿行街市,更是难得的体验。 她被外面的叫卖声吸引,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光亮透过小缝照在她的眼睛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祝雨山静静看着她,双手搭在膝上,宛若一座寂静了千年万年的山。 马车驶出一条街,又到另一条街,再转一个弯,便到了巷子口。 “祝大人,祝夫人,到家了。”车夫恭敬道。 石喧这才放下车帘,和祝雨山一起下车。 长长的巷子乌漆墨黑,一只脚迈进去,便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 祝雨山牵着石喧的手,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既然已经有名字了,为什么会改名?”黑暗中,祝雨山突然问。 石喧:“因为他们都笑我。” 祝雨山沉默一瞬,道:“应该是因为很少有人用‘热闹’二字做名字,他们见识短浅,才会无礼嘲笑。” 石喧:“嗯。” 祝雨山:“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石喧:“我更喜欢石喧。” ‘热闹’直白,‘喧’字隐晦,作为一颗博古通今的石头,自然更喜欢后者。 祝雨山点了点头:“知道了。” 走到院门外,祝雨山还未拿出钥匙,门上的锁便咔哒一声开了。 这样漆黑的巷子,这样诡异的事情,夫妇两个习以为常。 推开家门,有红衣女鬼无声伫立,看到二人是空手回的,啧了一声无聊飘走。 祝雨山牵着石喧往寝屋走,快到廊下时不经意地问起:“方才王爷唤你石热闹时,笑了没有?” 石喧回忆一下,说:“笑了。” 不仅笑了,还笑得很开心。 祝雨山点点头,领着她进屋,又在黑暗中点亮灯盏。 “他取笑我,”石喧渐渐回过味来,“他也是目光短浅之人。” 祝雨山露出了自上了马车后第一个笑容:“这样的话放在心里即可,再怎么说他也是王爷,若是被他知晓你这般评价他,恐怕会治你个不敬之罪。” 石喧点了点头:“目光短浅,还不让人说,小气鬼。” “嗯,小气鬼。” 祝雨山心情更好了,脱下外衣挂在衣架上,一回头就看到石喧安静地站在桌前。 他笑了笑,说:“闭眼。” 石喧不明所以,但还是闭上眼睛。 “伸手。”祝雨山又说。 石喧朝他伸出一只手,下一瞬就被他握住了,接着便是一颗圆圆的沉沉的东西,落在了她的手心。 石喧想睁开眼看看是什么,但想到夫君的叮嘱,睫毛只是颤了一下,并没有真的睁开。 好在夫君也没有吊着她,把东西放到她手上后,就提醒她可以睁眼了。 石喧缓慢地睁开眼睛,只见一颗绿里掺紫的胖石头,乖乖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她这段时间捡了很多有颜色的石头,大多都是灰和白,像这样春意盎然的颜色,却是第一次见。 石喧盯着石头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搓一下。 手感也好。 “喜欢吗?”祝雨山笑着问。 石喧:“哪来的?” “买的。” 石喧:“贵不贵?” 看到好东西先问价格,她就是那最会过日子之石头。 祝雨山没有敷衍,也没有骗她,只是实话实说:“花了我半年的俸禄。” 石喧:“啊……好贵。” 祝雨山扬起唇角:“给夫人买东西,多少钱都不贵。” 听到夫君这样毫无保留的话语,石喧知道作为一个聪明的石头,应该恰当地露出感动的表情。 但她放空一瞬,忍不住问:“你哪来的钱?” 祝雨山唇角笑意一僵。 石喧:“你的俸禄都在我这里,怎么有钱买这个?” 祝雨山嘴唇动了动:“我……” 他刚说一个字,石喧已经扭头打开了衣柜,扒开叠放整齐的衣裳找出自己的钱罐子。 果然,少了好几块银子。 她默默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轻咳一声,把刚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再问一遍:“喜欢吗?” 石喧眉头轻皱,以示不满:“喜欢,但下次不要买了,更不许再偷我的钱。” 祝雨山失笑:“已经存很多了,偶尔花一点也没什么。” “不行,不能这样乱花,”石喧一脸认真,“我的钱都有用。” 她越是认真,祝雨山越想逗她:“用来做什么?” “养老。” 祝雨山一愣。 “年纪越大,赚到的钱就越少,需要用钱的地方就越多,所以养老钱要提前攒好,免得老年困顿。”石喧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 祝雨山虽然已经三十有六,时常觉得自己不年轻了,但也没到思考年老之后该怎么办的岁数。 他没想过的事,娘子却替他想了,还提前做了计划。 娘子是真的想和他一起到白头的。 看着低头把玩石头的石喧,祝雨山眼底泛起潮湿,嗓子却愈发干涩:“娘子……” “啊,”石喧突然抬头,“忘记拿鸡了!” 祝雨山的感动顿时褪去,不愿在这个时候提起某些人某些事 :“无妨,我们自己买。” “不行,买鸡要花钱,你已经花很多钱了,而且我们也买不到那么肥的,王爷家的鸡每一只都……” 石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祝雨山堵住了唇。 他长驱直入,攻城略地,诱着她来到床上,一片一片地剥开品尝。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石喧陷在枕巾里,想了许久都没想到原因。 祝雨山似是察觉到她的走神,俯下身亲了亲她的后颈。 折腾了太久,他身上是热的,呼吸也是热的,落在她的肩头时,迟钝的石头也瑟缩了一下。 “可以咬你吗?”祝雨山哑声问。 石喧还未从风浪里醒来,闻言轻哼一声,也不知答应了没有。 祝雨山的唇贴上她的肩膀,一股渴望突然从身体里窜涌而出,叫嚣着占据她,完完全全的占据,藏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抑或是吃掉她,合二为一,免得总有不长眼的家伙跟他抢。 但他只是亲了一下,从背后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石喧艰难地回头,半晌才问出一句:“不……咬吗?” 祝雨山将脸埋在她的背上,好一会儿才闷闷回答:“舍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她又不会痛。石喧疑惑一瞬,很快又被他带进新的漩涡。 坚硬的石头没等结束,就握着贵贵的石头睡着了。 祝雨山将她额前乱乱的头发理好,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暗恼自己的失控。 好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什么印记,反而是他,一身的青青紫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虐待了。 帮娘子擦完身,他拿起石喧今日穿过的衣裙,转头去了院里。 再有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再热闹的市集也变得安静。 祝雨山拎了桶水,坐在马扎上开始洗衣裳,角落里兔子和鬼默默窥视,直到他将衣裳晾上回屋,才同时松一口气。 “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还这么怕他?”夏荷郁闷道。 冬至:“正常,我比你还早认识他两年呢,到现在还不太敢单独跟他说话呢。” “他真是凡人吗?”夏荷发出深深的不解。 冬至:“烦人得不能更烦人了。” 夏荷一瞬听出他的‘烦人’非‘凡人’,鬼和兔子对视一眼,桀桀桀地笑了起来。 刚关上的寝屋房门突然打开,里头传出祝雨山冷淡的声音:“吵死了,脏东西。” 夏荷:“……” 冬至:“……” 房门重新关上,院中再次安宁。 夏荷轻咳一声:“他也就在咱们面前这样了。” “跟石头就整天笑得像朵花一样。”冬至附和。 夏荷:“他确实疼媳妇儿,这一点没得说。” “还真是,之前在竹泉村时,我都没想到他会对石头这么好,”冬至也有些感慨,“那会儿一到半夜他单独来院里,我要么装死要么溜走,认识他两年都不知道,他竟然会把石头洗过的衣裳重洗一遍。” 第35章 今日有客,午饭做得稍微丰盛些,有冰糖猪肝,银耳炖鸡,韭菜鱼籽蒸蛋,还有凉拌菜若干,铺了一大桌子。 萧成业等了快一个时辰,等得肚子都咕咕叫了,等来了这样一顿饭。 看着面前色泽过分鲜艳的饭菜,他有一瞬怀疑石喧在表达他留下用饭的不满,但人家夫妇二人神色如常,不像是找茬的样子。 从前家里只有两个人吃饭,祝雨山和石喧都是相对而坐,今天多了个人,石喧照惯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祝雨山直接在她身侧落座了。 衣角堆叠,石喧看向他。 家里桌子是四方的,就算多来一个人,也可以每个人各占一个方位,不用挤在一起。 祝雨山一脸无辜:“娘子,帮我盛饭。” 石喧本来想提醒他,但一听到他要她盛饭,就立刻站了起来。 “祝大人瞧着温和,没想到在家竟是个说一不二的。”萧成业语含嘲讽。 祝雨山笑笑,接过石喧盛的饭:“主要是娘子体贴,都将下官惯坏了。” “祝夫人体贴归体贴,祝大人身为一家之主,也该心疼一下自己的娘子才对,”萧成业说罢,看到石喧朝自己伸手,立刻护住自己的碗,“本王双手健全,可以自己盛饭,就不劳烦……” 话没说完,石喧拿了一双筷子,放在了祝雨山的碗上。 萧成业表情僵了僵,突然不说话了。 祝雨山垂眸喝了一口水,待石喧重新坐下后,帮她整理了一下衣裙。 萧成业木着脸去盛饭,有仆役想上前帮忙,被瞪了一眼后赶紧退下了。 夏荷和冬至扒着门缝,围观了这一场盛饭大戏,一时间震撼得难以言说。 “这王爷绝对喜欢咱们石头,不喜欢的话我把眼珠子抠出来。”夏荷笃定道。 冬至:“你那眼珠子还用抠吗?天天自己就往下掉。” “别打岔啊,我觉得祝雨山这次危险了。”夏荷啧啧几声,漆黑的眼底透出兴奋的光。 冬至轻哼一声:“得了吧,你什么都不懂。” “我生前可是翠香楼的花魁,没有人比我更懂男女那点事!”夏荷怒道。 冬至:“你是怎么死的?” 夏荷:“……” 冬至摊摊爪子:“可见你也没有太懂男女那点事。” 夏荷气得眼睛流血,张牙舞爪地朝他扑去:“我懂我懂我就懂!像华亲王这样的男人,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舍得拒绝!” 冬至一个闪躲,避开她的攻击:“俺们石头可不是天底下的女子!” 夏荷嗷呜一声,再次朝他扑去。 萧成业盛完饭刚坐下,一扭头就看到门外的兔子一个倒立,接着来了个后空翻。 他揉揉眼睛再看,兔子趴在地上,捧着一根干草吃得天真无邪。 “……又眼花了?”萧成业小声嘀咕,眼底满是困惑。 祝雨山不动声色地扫了兔子一眼,兔子和隐身的鬼一个激灵,灰溜溜回兔窝了。 总算清静了。 祝雨山收回视线,同萧成业客套:“家常便饭,招待不周,还望王爷见谅。” “哪里的话,本王最喜欢的就是家常便饭……”萧成业夹起一块冰糖猪肝,裹着微糊糖衣的黑色猪肝晶莹剔透,在堂屋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神圣。 萧成业无言半晌,认真请教石喧,“祝夫人是怎么想到将糖和猪肝炒在一起的?” “糖是好东西,猪肝也是。”石喧这般说。 萧成业没听懂:“……嗯?” “好上加好,给我补身体。”祝雨山进一步解释。 石喧点点头,把最大的一块猪肝夹给祝雨山。 “谢谢娘子。”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不客气,多吃点。” “好。” 夫妻两人旁若无人,萧成业心里有点泛酸,再看祝雨山吃得津津有味,也赶紧咬了一口。 “噗!” 黝黑发亮的猪肝从萧成业口中喷出,撞在门上后又弹回桌子上。 石喧和祝雨山像被毛线球吸引的猫,随着猪肝移动的轨迹看过去又看过来,最后看向萧成业。 猪肝虽然吐出去了,但又甜又腥的味道还充斥在口腔里,萧成业竭力假装没事,眼底却还是泛起了水光。 缓了半晌,他艰难开口:“这猪肝……” “味道很好。”祝雨山又吃一片。 萧成业:“……” “谢谢娘子。”祝雨山再来一片。 石喧看了萧成业一眼。 萧成业不愿被比下去,又实在吃不下又腥又甜的猪肝,一双眼睛反复在饭桌上寻摸,试图找出一个相对正常的菜。 然后就盯上了那只炖鸡。 虽然鸡的周围挤满了大朵大朵的银耳,乍一看有些恶心,但比起其他菜又正常许多。 萧成业抬起筷子,正准备朝鸡下手,石喧眼疾手快,已经将鸡腿夹走放进了祝雨山的碗里。 萧成业顿了顿,这才发现鸡只有一条腿,石喧夹走之后,就只有一个鸡壳了。 “另一条腿呢?”他也不是馋,纯属好奇。 石喧的眼神却有些闪躲。 虽然她不喜欢目光短浅之人,但萧成业是王爷,是可以决定夫君前程的人,按理说她不该小气。 但这只鸡太肥美了。 她从来没买到过这么好的鸡,她只想把好的都留给夫君,所以在知道夫君一顿吃不了两个鸡腿的前提下,偷偷藏起来一只腿。 饭桌上突然变得沉默,萧成业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祝雨山倒是笑盈盈的,一脸淡定地帮自家娘子圆事:“许是炖的时候不小心烧焦了,怕污了王爷的眼,便提前去掉了。” 萧成业也不知信了没有,沉默地舀了一勺蒸蛋。 很好,比猪肝还腥,韭菜也没切两下,细细长长的缠嗓子,要把人缠吐了。 但这次他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即便在食物入口的瞬间,表情出现微微的扭曲,也没有像刚才一样失态。 萧成业低着头吃饭,越吃越觉得没意思,越吃越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坚持留在这里,只是……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石喧,石喧恰好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心跳又 开始不受控了。 一顿饭没吃完,萧成业就因为身体不适离开了,只留下桌子上的猪肝,和院里一地的箱子。 石喧站在一堆箱子里,仰头看向廊檐下的祝雨山:“夫君,这些怎么办?” “既然王爷都发话了,那就收着吧,”祝雨山唇角含笑,“任由娘子处置。” 石喧一听,立刻看向装了漂亮石头的箱子。 祝雨山的笑意淡去,又透出几分无奈,却没说不准她看的话。 因为晌午临时回来一趟,该办的事都积攒到了一起,祝雨山直到天黑才回家。 他到家时,院子里的箱子已经挪到了堂屋里,祝雨山随便扫了一眼,一个都没少。 祝雨山顿了一下,随石喧一起回屋后,下意识看向她的梳妆台。 梳妆台上,各色圆润的石头从小到大整齐排列,摆在最前面的是他昨晚送她的那颗。 这么多石头里,没有一块是萧成业今日带来的。 祝雨山在门口站了半天,直到石喧投来疑惑的眼神,才平静开口:“为何不把那些石头也摆上?”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石喧听懂了:“因为夫君会不高兴。” 祝雨山安静与她对视。 “你不想要王爷的东西,也不想要母亲的东西,”烛光下,石喧眼眸清明,“夫妻一体,你不想要,我也不要。” 祝雨山无言许久,缓慢而温柔地笑了:“夫妻一体。” 像是在无意识地重复石喧的话,他的声音轻轻的。 石喧解释完,就去洗脸了。 祝雨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从背后默默将她抱住,为了完整地贴合她躬起的弧度,还俯下身去,将脸埋在她的衣领上。 石喧洗脸洗到一半,突然被抱住了,当即就要挣脱。 只是还没来得及动,就听到了祝雨山闷闷的声音:“我与她已经近三十年未见了。” 石喧一顿,安静了。 “我若说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孝?”祝雨山低声问。 身为一颗贤惠的石头,应该做丈夫和婆母之间的桥梁,好好地团结一大家子。 但是。 夫君抱得太紧,她不太舒服,暂时不想贤惠了。 “没想好怎么跟她相处之前,就不要和她相处了。”她慢吞吞地说。 祝雨山抱她的双臂略微松开。 石喧赶紧洗完脸,在他怀里转了个圈,看向他的眼睛。 “我若一直想不好呢?”祝雨山问。 “那就一直不和她相处,”石喧一脸坦然,“夫君的心情最重要。” 祝雨山笑了一声,再次俯身抱紧她。 这样抱比刚才那样舒服多了,善良的石头没有挣扎,决定让他多抱一会儿。 祝雨山多抱了很多会儿,连耐心的石头都忍不住在乱动了,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娘子,能帮我个忙吗?”他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牵住她的手,带她来到堂屋那堆箱子前,指着其中一个箱子道:“帮我搬进寝房可以吗?” 石喧点点头,轻易挪开其他箱子,将他指定的箱子搬到了寝屋里。 祝雨山等她把箱子放下,便直接开了箱,从里头取出一块玉料:“娘子觉得,这块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石喧面露不解。 祝雨山笑笑:“明日我会去同母亲说,让她不要再往家里送东西了,至于这些……我说了请娘子处置,是真心的。” 石喧眼眸动了动,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按照他的意思去做。 第36章 去荣安园一趟,石喧带回一只镯子、一个玉佛,还有一只缺斤少两的鸡。 当在厨房里拼了半天,都没能把鸡拼完整时,石喧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站在厨房外时,好像有那么一时半会儿的,没有盯着厨子。 愿赌服输,她决定下次把鸡拿回家自己斩。 夜幕降临,祝雨山写完最后一份公文,颇为疲惫地捏了捏肩膀。 不过是伏案一下午,便觉得肩颈酸痛,脑子也昏昏沉沉。 岁数渐长,尽管平日刻意强身健体,到底是不如年轻时那般康健了。 好在今日的活计都已忙完,该回家吃饭了。 想到做好饭等自己归家的妻子,祝雨山面色和缓,拿起旁边的布包便往外走。 “祝大人!”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祝雨山皱了一下眉,回过头时已经恢复温润的模样:“陆大人。” 来人是余城知州,已经六十有余,笑起来十分慈祥:“祝大人可是要下值了?” “正是。”祝雨山拱手行礼。 陆知州面露为难:“这……” “陆大人还有事?”祝雨山问。 陆知州轻咳一声:“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祝雨山:“既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下官便先回去了。” 陆知州鲜少被人打断,愣了一下后抬头,便对上了他依旧和善的眉眼。 可那份和善之下,却藏着不动声色的强硬。 “陆大人,我这几日一直忙到戌时过才归家,实在是乏累得很。”祝雨山含笑道。 陆知州沉默片刻,叹气:“罢了,回吧。” “多谢陆大人。”祝雨山再行一礼,转身往外走。 陆知州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忍不住问:“你可知道你这段时间为何这般忙?” 祝雨山停步,垂着眼回答:“知道。” “那就好,”陆知州松了口气,“我反正是不知道的,只是奉命行事,你一向有分寸,既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相信这样的境况不会长久。” 祝雨山回头,行礼:“多谢陆大人指点。” 短短一会儿,他行了三次礼,第三次明显要真心得多。 陆知州被他谢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摸摸鼻子道:“快、快回去吧。” 祝雨山微微颔首,朝着府衙外走去。 今日下值还算早,但天已经黑了,府衙里也只剩下当值的守卫。 祝雨山独自一人走在青石板路上,快走到大门口时,一抹潮湿突然落在他的肩头。 下雨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乌云翻滚,空气沉闷,眼看着即将有一场大雨降临 。 从府衙到家里,要走上两刻钟,也不知在自己到家之前,这场雨会不会落下。 祝雨山抿了抿唇,突然生出一分厌烦,厌烦黑沉的天幕,厌烦这场不确定的雨,也厌烦从府衙到家里的这条路。 “夫君。” 石喧抱着一把伞,站在府衙大门外同他招手。 祝雨山心底的厌烦一扫而空,快步朝她走去:“你怎么来了?” “好像要下雨,”石喧看一眼天空,又看向祝雨山,“我来给你送伞。” 祝雨山擦去她额角的汗:“府衙应该有备用的雨伞,你何必多跑一趟。” 石喧看看他空空的双手,问:“伞呢?” 祝雨山无言以对。 “可见没有白跑一趟。”石喧故作高深。 祝雨山失笑:“娘子说得对。” 细细密密的雨雾已经飘起,但因为下得太小,两人谁也没有撑开伞,只是并肩朝着家的方向走。 余城繁华热闹,这个时间的街市仍旧车水马龙。 祝雨山绕到石喧左侧,以文弱的身躯将她与来来往往的人群隔开,动作之间衣角厮磨,是夫妻之间独有的亲昵与熟悉。 石喧默默牵住他的手。 祝雨山顿了一下,看向她。 石喧:“你想牵手。” 祝雨山唇角一翘:“嗯,我想牵手。” 石喧没有模仿他扬起唇角,但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家里的瓜子快吃完了,再去买一些吧。”祝雨山提议。 石喧:“你该休息了。” 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当然知道夫君近日有多辛苦,所以要多多体恤。 “今日下值早,不算累。”祝雨山说。 石喧:“我还要苹果干。” 那个东西吃起来脆脆的,她很喜欢。 “好。” 石喧:“再买点梅子。” “嗯,还要什么?” 石喧:“嗯……” 她当真努力思考起来,祝雨山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伏案许久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炒货铺就在前头不远的地方,两人买了一堆东西,石喧掏出铜钱结账,祝雨山负责将刚买的五香瓜子装进她的兜兜。 成婚十几年,兜兜已经换了好几个,从一开始的粗布,到后来的麻布、棉布,到如今的锦绸,每一个都是祝雨山亲手缝的。 他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今天石喧挎的兜兜,上面的两个石头栩栩如生,是他闲暇时跟着绣娘学了两个月才绣成的。 “大石头是我,小石头是你,我们两个挨着。”他当时这般说。 石喧看了他一眼,说:“两个石头都是我。” “那我呢?”祝雨山眉头轻蹙,似乎有些委屈。 年轻时不擅沟通,只会学常人作出一副温和模样,年纪大了反倒越来越会一些狗伎俩。 可惜石喧只顾着研究自己的新兜兜,没有太关注自家夫君,等到想起来说谢谢时,某人又成了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你是我的夫君。”她迟了好久才回答。 祝雨山瞬间被哄好了。 直到今日,祝雨山仍能想起听到她一本正经说他是她的夫君时,自己有多愉悦,以至于他每次看到这个小兜,心情都是好的。 石喧心情也好,付完钱后拎着大兜小兜,轻快地来到祝雨山面前。 祝雨山摸摸她的头,看向外面:“雨变大了。” 石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炒货铺外大雨倾盆而至,路上的行人纷纷涌入路边铺子,暂避这场不算突然的雨。 炒货铺里很快就挤满了人,祝雨山拉着石喧走到角落,避开了人堆,却避不开人堆里散发的汗味。 夏天就是这样,稍微出点汗,天气再潮一些,就会闷出奇怪的味道。 祝雨山皱了皱眉,将石喧护得更紧一些。 “我们回家吧。”石喧突然说。 祝雨山顿了一下:“现在?” “嗯。” 祝雨山看一眼外面的大雨,再看看炒货铺里的人群,道:“再等等呢?” “我想现在就回去。”石喧坚持。 祝雨山无言片刻,笑:“好,现在回去。” 夏天的雨不凉,但很急,一把小小的伞遮不住两个人,祝雨山只能尽可能将雨伞往石喧那边倾斜。 石喧很快就发现了,握着他的手把伞转过去:“给你撑。” “听话,别乱动。”祝雨山又把伞转回去。 石喧再转过来:“你身体弱,淋雨会生病。” “余城的夏天很热,连雨也是温的……再说我身体也没那么弱。” 三十多岁的男人最听不得‘弱’这个字,坚持把伞转回去。 两个人你转给我我转给你,很快都被淋透了,连手里那些炒货也湿漉漉的。 大雨之下的街道总算变得清静,天与地之间只剩下宽广的道路,还有被淋湿的夫妻二人。 祝雨山和石喧对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 石喧一脸不解,但也跟着笑了笑。 祝雨山笑弯了腰,好一会儿才噙着笑直起身,将碍事的雨伞一收,拉着石喧就往家里跑。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余城淹没,祝雨山和石喧穿过一道道雨幕,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他们身后的街道角落,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安静停着,车厢里的空气充斥着余城夏天的燥意。 小桌上的茶已经冷了,管家李识掀开车帘将茶泼出去,又倒了一杯新的:“王爷,喝茶。” 萧成业冷着一张脸,没有搭理。 “王爷,不如叫车夫追上去,送他们一程?”李识眉眼精厉,“祝雨山让自家夫人跟着淋雨就罢了,连东西都全交给她拿,可见不是个体贴的,王爷这时候若是帮上一手,再出言宽慰几句,不信那祝夫人不心动。” 他这两日刚到余城,许多事都不清楚,直到方才跟着萧成业出来,才知道王爷对祝月娥的儿媳起了这样的心思。 “王爷,追上去吧。”李识再次劝说。 萧成业面无表情:“只怕本王追上去,他们也不会上车,反而会觉得被打扰了淋雨的雅兴。” 说罢,他掀开车帘,“远远跟着,别让他们发现了。” 车夫:“是。” 车帘阖上,车厢里再次变得闷热。 李识面露不解:“既然不打算送他们,为何还要跟着?” 萧成业捏了捏眉心,俊美的脸上透着烦躁:“多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李识震惊:“王爷竟已情深到如此地步?” “本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萧成业抿了抿唇,“从第一眼瞧见她开始,就满心思都是她了,见不着的时候就抓心挠肺,唯有看见的时候才得一分安宁。” 李识:“卑职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王爷这般喜欢一个人。” 萧成业看向他干瘦的脸,难得露出一分孩子气:“再喜欢也不是我的。” “这天下都将是王爷的,更何况一个女子,”李识笑得笃定,“只要王爷想要,就会是王爷的。” 萧成业心头一动,随即摇了摇头:“不行。” “王爷顾及祝嬷嬷?”李识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第37章 夜深,窗外突然传来如泣似诉的鬼嚎。 祝雨山睁开眼睛,先看一看怀里的人,确定她没有被吵醒后,悄无声息地抽出胳膊,冷着脸走到窗前。 窗户一开,院子里的女鬼立刻闭嘴了,眼含血泪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祝雨山面无表情:“闲着没事干就滚去擦桌子,少来这里乱嚎。” 夏荷抖了一下,不敢吱声。 祝雨山关上窗子,重新回到床上,熟睡的石喧若有所感,精准地将手伸进他的衣襟。 祝雨山无声笑笑,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 “呜……呜……呜……” 祝雨山:“……” 怀里的人动了动,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祝雨山捂住石喧的耳朵,打算无视外面的鬼哭。 “呜……呜……呜……” 石喧又动了一下。 祝雨山铁青着一张脸,再次放开怀里的娘子,走到窗前警告某鬼:“闭嘴!” 夏荷默默闭嘴。 祝雨山关上窗。 “呜……” 祝雨山猛地打开窗,夏荷立刻闭嘴。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假笑:“你过来。” “……傻子才过去。”夏荷一脸紧张。 祝雨山:“你过来,我把鸳鸯玉佩给你。” 夏荷顿时心动了,但犹豫半天还是不敢过去:“你把玉佩给我扔出来。” 祝雨山笑了,眼底一片凉意。 夏荷缩了缩脖子,控诉:“你果然没打算给我!” 祝雨山瞬间收了表情:“你就是在这里哭上一整晚,我也不会给你。” 夏荷登时怒了:“为什么?!那是我的东西。” “娘子捡的,就是娘子的。”祝雨山耐心耗尽,最后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再敢嚎,我就杀了你。” 夏荷闻言,顿时一脸憋屈。 在一个家里相处十几年了,夏荷太了解祝雨山了,他……他就不是个正常人,除了跟石喧相处时有点人味,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无情的、冷漠的。 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真的是动了杀心,一般像这种时候,她也好冬至也好,都会暂避锋芒,但…… 一想到自己多年未见的情人,夏荷忍不住张大嘴哭嚎起来。 小院里倏然阴风阵阵、哭声震天,祝雨山彻底恼了,当即就要划破手掌弄死她,结果还没来得及动作,就有人冲到他身边,直接把一样东西扔了出去。 东西在半空划出一道线,夏荷赶紧扑过去接住,看到是鸳鸯玉佩后顿时欢天喜地。 “滚。”石喧冷淡道。 “好嘞!” 夏荷抄起玉佩就往外冲,眨眼间就消失在小院外。 院子里彻底清静了。 石喧关上窗,困倦地倒在祝雨山身上。 刚才还杀意腾腾的祝雨山,瞬间柔软成一团棉花,抱着她拍了几下后,实事求是道:“娘子,回床上睡吧。” 石喧轻哼一声,还是站着不动。 祝雨山又抱了一会儿,眼看她呼吸声越来越均匀,只好再次提醒:“去床上睡。” 石喧都快睡着了,被他吵醒后默默看向他。 祝雨山面露无奈,吐露身为普通男人的无奈:“我抱不动你。”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回床上去了。 祝雨山跟在后面,两人一躺下,便自动四肢交缠,找到最合适的姿势一觉到天亮。 天亮之后,祝雨山出门养家糊口,石喧指挥冬至烘干发潮的瓜子,再装上一兜兜去菜市口听人聊天。 日子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少了个总骑在墙头上等他们回去的女鬼,家里也变得越来越热,总算有了夏天的样子。 “这么大的日头,会不会把她晒死啊?”冬至眯着眼看太阳,还挺担心。 石喧:“她怨气很重,阳光晒不死她。” “话是这么说,但万一呢 。“冬至叹了声气,突然感觉旁边有点糊味,一扭头发现石喧身上的衣裳都快被她烫化了。 他赶紧把人拉到阴凉处,拿着扇子使劲扇,直到她渐渐冷却,才猛地松一口气。 夏荷一走就是五天。 五天里一点消息都没有,也没有回来过。 “以前她在家时,我总嫌她烦,现在不在了,竟然还有点想她。”冬至一脸惆怅。 石喧:“是。” 冬至:“她怎么能一去不归呢?是不是见了心上人之后,怨气突然消了,所以转世投胎去了?” 石喧:“有可能。” 冬至:“不对啊,大家好歹十几年感情了,她要投胎之前,怎么也该回来跟我们说一声吧?” 石喧:“也是。” 冬至倒抽一口冷气:“她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石喧:“难说。” 冬至:“……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嗯。” 冬至气得兔耳朵都冒了出来:“石头!你有没有心啊,夏荷都失踪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谁也干涉不了,担心有什么用。”石喧扫了他一眼,继续研究案板上那块肉。 冬至无语:“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人都是有感情的……哦,你没有,你只是一块石头。” 他静了静,突然寒心,“如果以后我出事了,你是不是也不会为我流一滴泪?” “不要强石所难,”石喧头也不抬,“石头不会流泪。” 冬至:“不会流泪,那会为了我伤心吗?” 石喧一顿,抬头看向他。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石头站在厨房里,兔子站在厨房外,沉默地对视。 许久,石喧拎起案板上那块肉:“臭了。” 冬至:“……” “我早上刚买的,还不到两个时辰,”石喧眼底满是困惑,“为什么臭了?” 冬至抹了把脸,冷静了:“因为夏荷不在,家里太热了,所以肉没有以前那么经放。” 石喧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冬至:“干什么去?” “找夏荷。”石喧头也不回。 冬至:“……” 是谁刚才说不干涉别人因果的? 冬至翻了个白眼,开开心心追了过去:“去哪找啊?” “不知道。” 冬至:“懂了,找到哪算哪。” 余城很大,街巷很多,一石一兔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一片空旷无人的树林。 俩人是晌午出来的,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石喧当即决定回家。 “现在就回去吗?”冬至变成兔子揉脚,“再找一会儿吧。” 石喧:“我该回去给夫君做饭了。” 夫君自从大前天去了荣安园一趟,下值时间又变回了正常的酉时一刻,她现在回去其实已经有些迟了。 不能让辛苦了一天的夫君到家就吃上一口热饭,是身为妻子的失职。 “你想找就继续找吧,我先走了。” 石喧丢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冬至坐在地上犹豫半天,到底还是追了过去。 日头西落,又起了风,树林里多了一丝凉意,不像白天那样热了。 石头和兔子沉默地往前走,身后无人,身前也无人,但总有一股阴凉之风环着他们。 冬至瞄了石喧几次,见她什么反应都没有,终于忍不住凝聚魔气朝身后打去。 幽蓝色的魔气如箭矢一般射出去,原本平静的空气扭曲几下,红衣女子慌忙闪现:“是我!” 石喧停步。 冬至眼睛一亮:“夏荷!” 几日没见,夏荷整只鬼都脏兮兮的,看到二人后还有点不好意思:“嗯……是我。” “你这几天跑哪去了?”冬至赶紧变回人形,一脸不解地问。 夏荷揉了揉脸:“此事说来话长。” 石喧默默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冬至从她手里抓走一半。 片刻之后,石头兔子和鬼坐在一个小土堆上,聊起了这几天的事。 鬼:“我从家里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找他,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兔子:“你走了之后,家里空荡荡的,我都快无聊死了。” 石头:“我的肉臭了。” 鬼:“我还尝试凭借玉佩上他残留的气息,以追魂之术找到他,但玉佩上的气息太少,追魂之术也没办法用。” 兔子:“而且越来越热,我热得掉了好多毛。” 石头:“我的肉臭了。” 鬼:“这几天我自己到处飘,心里想得最多的竟然不是一直在找的心上人,而是你们……我真的很想你们。” 兔子:“我们也很想你啊,实在找不到的话就别找了,又或者我们帮你一起找,别动不动就自己跑了。” 夏荷一脸感动:“兔子!” 冬至眼泪汪汪:“老鬼!” 石喧:“我的肉臭了。” 夏荷:“……” 冬至:“……” 不解风情的石头成功阻止了一场眼泪,眼看天已经彻底黑了,三个人一同往家走,先前被他们坐过的小坟堆上,窝囊地留下三个屁股印。 “给我们讲讲你和你心上人的事吧,”回去的路上,冬至提议道,“你是被他抛弃后病死的,可我怎么瞧着你对他一点都不怨恨啊。” 夏荷叹了声气:“此事说来话长。” 又是这句话。 石头和兔子默契地掏出瓜子。 其实就是一个剑客与花魁的庸俗故事。 剑客被人追杀,误打误撞闯进了花魁的屋子,两人一见钟情,剑客便为花魁赎了身,又买了一处住宅拜堂成亲。 “他从来不肯向我透露他的身份,说是为了保护我,”夏荷一脸惆怅,“但他确实对我很好,对我无微不至,满腔情义。” 冬至:“既然对你这么好,为什么要抛下你离开?” 第38章 辰时一过,日头便变得毒辣起来,好在厅堂里放了冰鉴,空气还算清爽。 “知道你们要来,我特意做了些冰镇酸梅汤,快尝尝是否合口。”祝月娥笑道。 祝雨山端起手边的酸梅汤,石喧有样学样,也尝了一口。 尝不出什么味道,但是凉凉的,石头很喜欢,于是一口气喝完了。 “喜欢吗?”祝雨山笑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这才看向祝月娥:“很可口,多谢母亲。” 祝月娥扫了石喧一眼,微笑:“喜欢就多喝点。” 祝雨山点了点头。 祝月娥又同他说了几句话,祝雨山尽数应下,礼数周全叫人挑不出错,但总是透着些许疏离。 祝月娥也觉着别扭,绞尽脑汁想多同他聊聊天,却因为想不出新的话题,只能频频喝茶。 这种时候,媳妇如果懂事的话,就该从中周旋缓和了。 祝月娥看向石喧,石喧捧着祝雨山那碗酸梅汤,非常沉浸地咕咚咕咚。 祝月娥想皱眉,但当着祝雨山的面还是忍住了:“慢点 喝,厨房还有很多,叫丫鬟去盛便是,何必……” 何必什么?她咽了下去,没说出来。 祝雨山眼神一淡,垂着眼抿了一口热茶。 石喧捧着空碗看向祝雨山。 “酸梅汤性寒,喝多了会生病,”祝雨山温声道,“不能再喝了。” 听到他这么说,祝月娥的表情有些僵硬。 石喧:“我不会生病。” “我知道你身体好,不常生病,但还是小心些比较好。”祝雨山耐心道。 听到他这么说了,石喧只好放下空碗。 “乖,待会儿回家时,我们顺便去花鸟市转转。”祝雨山压低声音。 花鸟市是卖花鸟鱼虫的地方,顺带卖各式各样可以放在池子里的漂亮石头,他无意间发现后,便带石喧去过两次,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果然,石喧一听要去花鸟市,顿时将酸梅汤抛之脑后了。 祝月娥瞧着他们说小话的样子,沉默良久后道:“你们夫妻俩的感情还真好。” 即将拥有新的小石头的石喧,总算想起来要附和婆婆了:“嗯,感情非常好。” 听到她用‘非常好’来形容他们的感情,祝雨山笑了一声。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荣安园也有小半个时辰了,这小半个时辰里,祝雨山笑了很多次,但只有因石喧而笑时,才没有那种疏离和客气。 祝月娥静默片刻,又看向祝雨山:“我这次来余城,还带了两个医术高超的大夫,瞧你这般在意喧儿的身体,不如请他们过来,为喧儿诊一诊平安脉?” 祝雨山顿了一下,平静地同她对视。 祝月娥没看出他眼底暗藏的审视,仍然一脸慈爱:“同为女子,我最是清楚,到了她这个年纪……” “我也是这个年纪了,娘子身体如何,我比谁都清楚,”祝雨山突然打断,声音仍然温和,却透出一点强势,“还是不劳烦母亲府中的大夫了。” 祝月娥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拒绝,一时间脸上有些挂不住。 冰鉴里添了新冰,屋子里似乎更凉了一些。 母子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一旁的丫鬟低眉敛目,尽可能缩减存在感,生怕沾染了薄凉的气氛。 石喧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因为她在看外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到了冬至。 门外,兔子高举双爪,一边紧盯四周一边快速摇摆,努力吸引石喧的注意。 见她看过来后,兔子赶紧朝她招招手。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下一瞬就看到有人来了,兔子也钻进了旁边的花圃。 石喧思考片刻,偷偷拉了拉祝雨山的衣袖。 祝雨山回头,无声询问她怎么了。 石喧小小声:“冬至来了。” 祝雨山眼眸微动。 “我要去找他。”石喧又说。 祝雨山缓慢坐直,清了清嗓子看向祝月娥:“母亲,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单独聊聊了。” 祝月娥愣了一下,神色缓和了些:“是啊,好久没有聊聊了。” 祝雨山示意石喧:“你出去转转吧,莫要打扰我和母亲。” 石喧歪了歪头:“去哪里都可以吗?” “自然,母亲的家便是我们的家,你不要拘束。”祝雨山含笑道。 祝月娥听到他这么说,心中更觉熨帖,再跟石喧说话时都带了笑模样:“是啊,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切莫拘束。” “多谢母亲。”石喧站起来,行了个礼就赶紧走了。 祝雨山喜欢她一本正经行礼的样子,每次看到都忍不住想笑,但这次情况特殊,他只能故作无事地目送她出门,再转头看向祝月娥。 “你们也都下去吧。”祝月娥淡声吩咐。 “是。” 丫鬟们鱼贯而出,祝月娥笑着看向祝雨山,祝雨山扬起唇角,也跟着笑了笑。 石喧一出了厅堂,就往花圃去了,刚走没两步就听到斜后方有声音传来:“石头!石头!” 石喧停步回头,就看到冬至一只兔子躲在楼阁拐角处,正用力朝她招手。 她立刻朝他走去。 一刻钟后,石喧蹲坐在墙角的阴影处,听冬至说完了眼下的情况。 “现在要做什么?”她问。 冬至:“那个捡玉佩的人既然进了荣安园,说明夏荷要找的人也在这里,我们俩强强联手,直接把他搜出来。” 他本来想独自寻找的,但荣安园太大了,房间又多,还是叫个帮手比较稳妥。 “为什么要搜?”石喧不解。 冬至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直接找人问不行吗?”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精准指出问题所在,“王爷还没走,荣安园守卫森严,园子里都是他们自己人,应该很容易问到。” 同样聪明的兔子翻了个白眼:“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进园子就迷惑了账房管事,问他知不知道陈风在哪,结果他说他不认识叫陈风的人……” 夏荷很久之前说过,她的心上人名字叫陈风。 石喧笃定:“陈风改名字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石喧不解:“他为什么改名字?” “应该是仇人太多,只能隐姓埋名吧,夏荷不是说过么,他是一个剑客,得罪过很多人。”冬至解释,“我估计他这段时间一直没敢亲自去找玉佩,也是因为怕露面会被仇人发现。” 石喧点头:“有道理。” “所以只能靠我们自己找了,”冬至叹了声气,“你从东边找,我从西边找,咱俩分头行动。” 石喧:“好。” “千万别打草惊蛇啊,万一他以为我们是仇家,说不定会藏得更深。”冬至不放心地叮嘱。 石喧:“知道。” 两人简单商讨一番后,就直接分开了。 冬至第一次来荣安园,对这里的一切并不熟悉,幸好账房里有宅子地图,他偷了一张做参考。 有地图的帮忙,他很快就到了宅子最西边,开始了事无巨细的搜索。 太阳越升越高,天气越来越热,他穿着一身华美雍容的毛皮,热得鼻尖都红了,但又怕打草惊蛇,不敢轻易变成人形,只能强忍着热意。 一间一间的屋子搜过去,始终没有找到和‘陈风’条件相符的男人,冬至热得头晕眼花,还有点恶心,昏昏沉沉地来到一间门窗紧闭的房屋前。 “再、再搜最后一间……老鬼,我对你仁至义尽了。” 冬至呼哧带喘,迈着沉重的步伐躲开巡逻的守卫,艰难地推开了房门。 门被推开的刹那,一股香风扑面而来,屋内垂着的半透轻纱也跟着晃了晃。 如果冬至足够清醒,就会一眼看出这是一间女子的寝房,可惜他都快热傻了,晕晕乎乎地走到房间中央,才意识到这一点。 “真是魔怔了。” 冬至小声嘀咕一句,转身就往外走,快要走到门口时,房门无风自动,砰的一声关上了。 冬至一个激灵,来了个灵活的后空翻,警惕地观察四周:“谁?!” 无人应声,反而是层层轻纱在摇晃,阳光隔着窗户纸晒在纱幔上,透出一点不真实的光影。 “呵……” 慵懒妖娆的笑声响起,冬至吓得炸毛:“谁谁谁!少装神弄鬼,我可不怕你!” 他虚张声势的样子又一次引来轻笑,纱幔摇晃得愈发厉害。 “一只……肥美的小兔子。” 冬至闻言,只花了一眨眼的功夫,就确定这里的东西他惹不起,于是扭头就跑。 可惜还是晚了。 刚冲到门口,两只爪子搭上房门的刹那,后颈突然被拎住,接着就是腾空而起。 冬至面露惊恐,噗嗤一声化作人形,被人捏住的后颈也变成了衣领,他趁机挣脱,赶紧去拉房门,身体却再次 腾空,径直摔在了三米外的床上。 “啊……” 冬至痛得闷哼一声,下一瞬便被冰凉的手指捏住下巴,被迫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冬至眼底映出一张美艳的脸,不由得愣了一下。 看到他的反应,女子勾起唇角,愉悦地凑近一些:“原身那么肥,怎么人形却像排骨成精了?” “谁排骨成精!”冬至嘴比脑子快,“我就是看着瘦,身上还是很结实的!” “是么,让我摸摸。”女子说完,真的就上手了,“还真是,好结实的兔子。” 冬至吓得耳朵都冒出来了,一边‘诶诶诶’一边往后退。 女子看似从容,实则耐心不佳,直接打个响指,用魔气将人捆了个结实。 第39章 把李识从荣安园叫出来这主意是他出的,祝雨山思量再三,决定帮夏荷一把。 祝雨山:“他可认得你的字迹?” “认得的,”夏荷赶紧点头,“他没为我赎身之前,经常与我互通书信,他常常说我的字工整秀气,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字,只见一次便终身难忘。” 石喧:咔嚓咔嚓。 冬至:咔嚓咔嚓。 祝雨山:“你已经死这么多年了,时过境迁,你确定他还认得?” “确定,”夏荷眼圈渐渐泛红,“都这么多年了,他连我赠予的玉佩都好好留着,如何会忘记我的笔迹……即便是忘了,我也有法子让他想起来。” 祝雨山点了点头,交代:“你写一张字条,明日我去一趟荣安园,想办法交给他。” 夏荷连忙答应,扭头冲进堂屋后,又拘谨地折回来。 “角柜上有一套文房四宝,是我闲置不用的。”祝雨山淡淡道。 夏荷欢呼一声,又跑了。 “你直接把李识叫出来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夏荷写信?”冬至不解。 祝雨山神色淡淡:“因为我直接叫他出来,还要解释为什么我一个寻常人,会与厉鬼有来往。” 他如今已经三十有六,被当成异类的日子只占了这三十六年的一小部分,但留下的教训足够刻骨铭心。 他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更不允许娘子遭受他幼时经历的那些警惕、恐惧、和厌恶。 之所以决定帮夏荷,一是因为娘子似乎对这件事感兴趣,二是怕如果放任夏荷和冬至两个臭皮匠自己想办法,会暴露他家豢养脏东西的事实。 “看在娘子的份上,我帮你们这一次,但你们也要有点分寸,懂吗?”当着石喧的面,祝雨山笑得温和。 冬至抖了一下:“懂懂懂。” 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不是,又不是他的事,他有什么可懂的啊? 可惜祝雨山已经领着石喧回屋了,只留下他一脸憋屈地进了堂屋,将男主人的意思转告夏荷。 夏荷对着文房四宝研究了一夜,直到天光即亮才勉强写出一张规整的字条。 冬至本来还留下凑热闹,后来实在熬不住了,就跑去兔窝睡觉了,结果没睡多久,就被她吵醒了。 “写好了,你说我要不要现在交给祝雨山?”夏荷拿着刚风干的字条,一双大眼睛直放光。 冬至不耐烦地打个哈欠:“去吧。” 夏荷立刻就去。 “扰人清梦,我保证你看不到待会儿的日出。”冬至慢悠悠补了一句。 夏荷又折了回来。 兔子和鬼对视半晌后,鬼叹了声气:“对不起,我就是太高兴了。” “可以理解,你字条拿给我看看?”冬至噗嗤变成人形,朝她伸出手。 夏荷立刻将字条递过去。 冬至看到字条的第一眼,想问怎么写了一夜只写了两行字,看到字条的第二眼,有点怀疑自己眼花了。 “这句诗是我们的定情诗,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下面写的是邀约之地,”夏荷热情介绍,“我将他约在了翠香楼二楼的西厢房,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到时候我提前过去,若是有人在,我就先现身将人吓跑,再将屋子布置成从前我在时的模样……” “你先打住。”冬至冷静抬手。 夏荷顿了一下:“怎么了?” “……你是不是太久没写字了,有点忘了该怎么写了?”冬至看着如同鸡挠的字迹,表示诚挚的不解。 夏荷笃定道:“当然不是,我的字迹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冬至:“你确定要跟他见面吗?” “为什么这么问?”这下轮到夏荷不解了。 冬至:“这种字他都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觉得他不是个真诚的人,或许已经不适合再见了。” 夏荷白了他一眼,夺过字条就走。 天亮之后,她将字条交给祝雨山。 祝雨山收好了,一抬头三双眼睛都盯着他看。 祝雨山朝石喧笑笑:“我得先去府衙一趟,等有空了才能去荣安园。” “要等到下值吗?”石喧问。 祝雨山:“应该是。” “我约他在戌时相见,你最好是在酉时之前将字条交给他,好给他一点时间做准备。”夏荷提醒。 祝雨山神色一淡:“你自己去给。” 夏荷:“……” 祝雨山看向石喧,又笑了:“我走了。” 石喧点点头,把他送到巷子口。 夏荷一脸哀怨,直到祝雨山走远才敢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偷偷塞个纸条而已,兔子也能帮我。” “此言差矣,”冬至立刻撇清干系,“我可帮不了你。” 夏荷:“为什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昨天去了荣安园一趟开始,一提到这个地方,我就腿肚子发软,”冬至眉头紧皱,“这辈子都不想再去了。” 夏荷:“是不是跟拦住我的那道结界有关?” “有可能。”冬至点头。 夏荷叹了声气:“这么说的话,只有祝雨山能帮我了。” 其实石喧也能帮,但如果被祝雨山知道,他们使唤他娘子做这种事的话,祝雨山应该会杀了他们吧。 所以还是算了。 夏荷和冬至对视一眼,又一次叹气。 这一天对夏荷而言显得格外漫长,为了打发时间,她把家里从里到外都打扫了一遍,灶台都擦得泛光了,正准备对院里那块青苔石头下手时,祝雨山总算回来了。 他一出现,夏荷就把石喧推到了他面前。 面对石喧好奇的眼神,祝雨山没卖关子:“还没去。” “怎么还没去?”夏荷瞪大了眼睛。 石喧歪了歪头,表示同样的疑惑。 “王爷明日一早要回京,今夜设宴相邀,我想着接你一起去,顺便将字条给出去。”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我不去。” “为何?”祝雨山明知故问。 石喧:“我要去翠香楼。” 萧成业的宴席是很热闹,但千篇一律,去过几次就觉得无聊了。 相比无聊的宴席,她还是想看人鬼殊途的虐恋情深。 祝雨山也不想她见萧成业,但出于对自家娘子的尊重,还是将宴席的事告诉她 ,由她自己决定去与不去。 听到她说不去,祝雨山唇角的笑意都真实许多:“好,那我自己去。” “你快点把字条交给李识。”石喧叮嘱。 夏荷和冬至在旁边拼命点头。 祝雨山:“知道了。” 石喧再次把人送到巷子口,祝雨山帮她整理一下衣裙:“凑热闹的时候不要离得太近,若察觉有什么危险就立刻回家。” 石喧:“能有什么危险?” 不过是老情人团聚,自然没什么危险,否则他也不会让她去。 只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她单独出门,即便有两个脏东西左右护法,他仍是忍不住多叮嘱几句。 “不要在外逗留太久。”他最后说一句。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抬头看向她身后的两个脏东西。 夏荷立刻站直了:“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把咱们认识的事告诉阿风的。” 冬至也赶紧表忠心:“我会保护好石喧的!” 祝雨山这才满意,转身离开了。 夏荷兴奋得转了几个圈,跑去梳妆打扮了,冬至揉揉眼睛,默默来到石喧面前。 “我不用你保护。”石喧说。 冬至:“我知道,但漂亮话该说还是得说的。” 石喧:“哦。” 酉时三刻,祝雨山来到了荣安园。 刚进大门,就遇上了李识。 “王爷都等候多时了,祝大人再不来,我可要亲自登门去接了。”李识似笑非笑地阴阳。 祝雨山:“哦,早知道就晚点来了。” “什么?”李识没听清。 祝雨山顿了一下,才发觉自己方才那话,竟有几分像是自家娘子能说出口的。 果然夫妻相处的时间一长,就会变得像对方,曾几何时最是伪善的他,如今竟也会将真话脱口而出了。 祝雨山露出会心的笑容。 李识:“?” 空气有一分僵持,祝雨山回过神来,重新寒暄客套:“李管家明日要随王爷一起走吗?” “自然。”李识挺直腰杆。 祝雨山点了点头:“如此,就先预祝李管家一路顺风吧。” “祝大人客气了,请吧。”李识抬手,为他指了方向。 两人一同往厅堂的方向走,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经过一个拐角时,两人错开了步子,不小心撞上了。 李识:“呵呵。” 祝雨山:“呵。” “祝大人先请。” “李管家请。” 进了厅堂,萧成业和祝月娥都在,祝雨山行了礼,又寒暄几句才坐下。 “祝夫人今日怎么没来?”萧成业好奇。 祝雨山:“内子身子不适,便没有过来。” “这样啊。”萧成业扬了扬唇角,没再多问。 这几日他一直深居浅出,没再见过石喧。 大约是太久没见,那种抓心挠肺的感觉淡了不少,如今再提起她,内心只有平静。 他不提了,祝雨山和祝月娥自然也不会再提,但总有不安好心的刻意找茬:“祝夫人这不适来得太巧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故意避着王爷呢。”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淡了淡:“李管家这话说得,倒好像王爷是什么不良人,吓得内子不敢出现了。” 李识没想到他这都能倒打一耙,当即拍桌而起:“你……” “今日的桂花蜜豆花倒是清爽,”萧成业含笑看向祝月娥,“可是嬷嬷亲自做的?” 第40章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萧成业还有些愣神,就听到了石喧的声音。 她说……他的心跳,真好。 明明多日不见,对她的感觉已经消散不少,可这一刻听到她这般说,先前消散的那些喜爱,突然排山倒海般涌来。 一时间萧成业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整个人如疯魔一般,下意识要握住石喧的手。 只是他的手才动了一下,一旁的祝雨山就突然闷哼一声。 刚刚还夸他心跳真好的石喧,立刻转过身去扶祝雨山。 “夫君受伤了?”石喧问。 看到她这么担心自己,祝雨山抿了抿唇:“嗯,受伤了。” “伤在哪里?”石喧忙问。 祝雨山不说话,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伤到心脏了? 这可是凡人最要紧的地方,石喧忧心忡忡,要扯开他的衣裳检查。 “回去再看。”祝雨山温声制止。 石喧:“可是……” “娘子,给我点面子,”祝雨山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呢。” 石喧顿了一下,扭头看向旁边的‘这么多人’。 萧成业这次出来得急,连个侍卫都没带,他们夫妻口中的这么多人,也就只有他一个。 被明显针对的萧成业面色不太好,扭头询问李识方才是怎么回事。 李识刚刚死里逃生,整个人还有些恍惚,闻言下意识看向石喧。 方才他险些被厉鬼勒死,混乱之间隐约看到石喧还有一个少年出现,二人与厉鬼似乎还说了几句话。 难道他们认识? 李识犹豫一下,正要开口说话,冬至突然从远处冲了过来:“石喧!石喧你没事吧!” 石喧面露困惑,刚想说她能有什么事,祝雨山就先开口了:“你们姐弟二人不是去炒货铺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冬至反应极快:“不知道啊,我们是去了炒货铺,可还没进门就失去意识了,等回过神来便出现在这个奇怪的地方。” “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鬼打墙了一般。”祝雨山不悦。 冬至立刻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还别说,真有点那意思,刚才我恍惚间还看到一个美人,美人看我们迷路,还说要带我们出去呢。” 萧成业一直在听,听到最后缓缓开口:“本王只瞧见一个血淋淋的怪物,哪有什么美人,你们怕不是被鬼遮了眼。” 冬至闻声抬头,和萧成业对上视线后,表情略困惑:“你是……” “冬至,不得无礼,”祝雨山淡淡打断,“这位是华亲王,还不快向王爷行礼。” 冬至连忙问候:“拜见王爷。” 祝雨山也看向萧成业:“王爷,他叫冬至,是内子的表弟,昨日刚来余城探亲。” 萧成业摆摆手,继续问李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个怪物又是什么东西。” 李识已经逐渐冷静,闻言恭敬地行了一礼:“回王爷的话,卑职中途离席,是因为想起明日一早就该走了,可行李还未收拾妥当,为了不耽误行程只好提前退下,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还险些丧命。” 一派胡言。 冬至心底倏然烧起怒火,当即便要拆穿他,只是刚要有动作,就被祝雨山拉了一下,只能强行忍下。 “这怪物抓人,倒是没什么章法……”萧成业沉思片刻,抬头看向祝雨山,“城中突然出现如此凶残的怪物,百姓恐有性命之忧,祝大人明日便以府衙的名义,请附近的仙门前来捉拿怪物吧。” 祝雨山与他对视半晌,垂眸:“是。” 萧成业又看了石喧一眼,见她也在盯着自己看,愣了愣后面色微缓:“祝夫人可有受伤?” 石喧摇了摇头。 “祝大人呢?”萧成业又问祝雨山。 祝雨山:“还好。” “既然都没有受什么重伤,就先散了吧,”萧成业看了李识一眼,“你跟本王回去。” “是。”李识恭敬道。 萧成业不舍地看了石喧一眼,转瞬又眉眼清醒,带着李识直接离开了。 祝雨山三人低头行礼,等萧成业走后,冬至立刻搜寻夏荷的身影,可不管他怎么找,始终都找不到浑身沐血的厉鬼。 “时候不早了,先回家吧。”祝雨山等他将附近搜完一遍,才缓缓开口。 冬至默默咬住下唇,不太想走。 “她不在这里,”石喧平静开口,“我能感觉到。” 冬至顿了一下:“她是不是先回家了?” 石喧想了想,觉得可能性不大,但冬至的眼睛已经亮起来,变回兔子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他一离开,石喧和祝雨山之间就更安静了。 “牵手,回家。”石喧主动伸出手。 祝雨山盯着她的手看了半晌,缓慢地笑了一声。 外人常常觉得他的妻子迟钝,可他却觉得她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机灵鬼,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仍然可以凭直觉化险为夷。 祝雨山那点醋意早就被她哄散了,可危机感却还是在的,十指相扣之后,两人并肩往家走。 “娘子。”他唤了一声。 石喧:“嗯?” 祝雨山:“我的心跳好,还是萧成业的心跳好?” 石喧想也不想:“都好。” 祝雨山不满意这个答案:“谁的更好?” “你的。”石喧依然不迟疑。 祝雨山晃晃她的手:“下次我再问你谁更好,不是真的要你选个更好的,而是要你只选我,懂吗?” 石喧不懂,但是石喧听话:“只有你的好。” 祝雨山失笑,却还是问:“王爷的心跳,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石喧:“他的心跳像石头,很熟悉的石头。” 祝雨山停步,看向她的眼神里透出些许疑惑。 石喧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点无理,正思考要怎么跟夫君解释时,祝雨山已经开始推测:“常人的心跳,怎么会像石头……难道跟李识的偏方有关?” “偏方?”石喧歪头。 祝雨山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嗯,据说他三岁那年病重,李识带回来一个偏方……” 他将今日在宴席上听到的事、以及自己的猜测,都统统告诉了石喧。 “虽然不知道李识、萧成业、夏荷三人之间的纠葛是什么,但从夏荷的死期、以及今日对李识的怨恨来看,让萧成业活下来的偏方,或许就是害死夏荷的凶器。” 石喧沉思片刻,笃定道:“是邪术。” 无论修仙、修魔,皆是顺应因果,只有邪术是逆因果而行,像这样一人死换一人生,只能是邪术。 “嗯?”祝雨山看向她。 石喧:“以命换命的邪术。” 祝雨山沉默半晌,问:“世上还有这种东西呢?” “有的,”博闻广记的石头向自己无知的夫君解释,“还有把魂魄拉回尸体里面 、强行续命的邪术呢,只不过太过逆天而行,很少有人能成功,即便成了,施术人也会受到巨大的反噬。” 祝雨山失笑:“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娘子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石喧点点头:“我确实很厉害。” “所以……”祝雨山状似不经意,“你是从哪知道的这些?莫非有人想对你这样做?” 石喧否认:“不是,就是偶然间看到的。”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不似撒谎,才默默松一口气。 夜深人静,路上空荡无声。 两个人没再聊天,一路沉默到家。 家里,冬至一只兔子,正蹲在院子里发呆,看到他们回来后低声询问:“夏荷……是不是魂飞魄散了?” 祝雨山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看向石喧。 石喧垂着眼,也是不说话。 冬至抹了一下眼泪,突然变成人形:“我要去找萧成业!我要把李识干的那些事都告诉他,让他为夏荷主持公道。” 说罢,他就要离开。 “回来。”祝雨山淡淡开口。 冬至怒气冲冲:“你要阻止我吗?!” “如果只是告状,我劝你还是不要去了,”祝雨山冷漠地看向他,“因为李识今晚会把一切都告诉他的。” 冬至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萧成业要包庇李识?” “你说呢?”祝雨山反问。 方才他借了马直接去了偏街,摆明了是提前知道冬至和娘子在那边。 萧成业在听到他们说什么鬼打墙后,却没有直接拆穿,而是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显然是因为看出李识神情不对,才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点他很清楚,萧成业也知道他很清楚,两人之所以一直配合,无非是在潜意识里达成协议,你别来深究我,我也不会去调查你,各保各的人,大家相安无事。 “在找到夏荷之前,不要轻举妄动。”祝雨山丢下一句话,便径直进屋了。 冬至脸上闪过一丝无措,又看向石喧。 石喧:“如果夫君猜得没错,李识当年杀夏荷,是为了救萧成业。” 她虽然总是搞不懂人性,但也知道在这样的前提下,萧成业绝对会力保李识。 她能想到的事,冬至也想到了,深吸一口气后咬牙切齿:“那我就去杀了李识,亲自为夏荷报仇!” “夏荷只有自己报仇,才能消解怨气投胎转世,你若代劳,便等于干涉因果,说不定会害夏荷转世无望。” 冬至急了:“可夏荷现在怎么样了,谁也不知道,万一她已经魂飞魄散了呢?!再说李识明天就要走了,他走了之后我们上哪找他去!” 第41章 夫君看着大碗迟迟没有动作,石喧忍不住催促:“再不喝就凉了。” 祝雨山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喝啊。”烛火下,石喧眉眼清澈。 祝雨山默默端起碗,石喧开始期待。 祝雨山深吸一口气,又把碗放下了:“娘子,你要出门?” 石喧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们说过的,夫妻之间要互相坦诚,才能长长久久。”祝雨山循循善诱。 石喧觉得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是去荣安园吗?”祝雨山又问。 石喧再次点头。 祝雨山:“要帮夏荷报仇?” 石喧否认:“不是。” “那为什么要去?”祝雨山打定主意要问清楚。 石喧看着夫君眼底的关心,不想骗他,但也不想说实话。 祝雨山无奈:“连我也不能说吗?” “我怕你担心。”石喧说。 祝雨山:“你不说我才会担心。” 石喧思考一会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明天一早李识就要走了,他走了之后,想再找他就难了,所以我不能让他走。” 祝雨山听懂了:“你想绑架他。” 石喧想点头,但又觉得绑架这件事,会影响她在夫君心里良家妇石的形象,一时陷入两难。 “他那么大一个人,只怕是不好运出来,”祝雨山不知道她的为难,已经开始帮着想办法,“要不这样,明日一早他们出发时,我派人在路上埋伏,将他抓起来。” 石喧一听夫君要帮忙,顿时不纠结了:“好。” “那现在可以睡了吧?”祝雨山笑问。 石喧:“我要去荣安园。” “……怎么还要去?” 石喧:“我有些事要问李识。” 祝雨山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要不等明天早上,我抓到他了再问呢?” 石喧:“今晚就想问。” 萧成业的心脏,让她想起了十几年前那颗黑中掺红的石头。 那时候的她本来有机会顺藤摸瓜,查到自己那块石头的消息,但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耽搁了,一直到清气宗离开,也没机会找石头的主人聊聊。 这次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线索,她说什么也不等了。 “可你今晚去见了他,不就打草惊蛇了?”祝雨山耐心十足,还在劝说,“那我明天早上还怎么埋伏?” 石喧想了一下,道:“我问完他,让冬至扰乱一下他的记忆,不耽误你明天抓他。” 冬至的修为不高,做不到干净地清除一个凡人所有的记忆,但混淆一时半刻的还是能做到的。 见她什么都想好了,祝雨山叹了声气:“那我陪你去……” “不要。”石喧直接拒绝。 祝雨山失笑:“为何,不想让我涉险吗?” 石喧:“我怕你拖我后腿。” 祝雨山:“……” “你去的话,会被发现。”石喧再次解释。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我也怕你被发现。” 石喧:“我不会。”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她语气格外认真:“只要我愿意,没人能发现我。” “可我总是能发现你。”祝雨山试图反驳。 石喧顿了一下:“你不一样。” 祝雨山:“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的夫君。” 祝雨山一顿,低头与她对视。 “就算你的眼睛发现不了我,你的心也会发现我,”石喧慢悠悠的,语气认真,“但夫君只有一个,其他人没有这个能力。” 烛火轻晃,祝雨山的心脏也轻轻摇晃。 相顾无言许久,他缓缓开口:“你是为了让我放你走,才故意说这些甜言蜜语哄我吧?” 石喧眨了眨眼睛,唇角扬起一点弧度。 祝雨山忍不住笑了。 看吧,他早就说了,他的娘子是天底下最聪颖、最机智的女子,总是能从各种刁钻的角度说服他,从而得到自己想要的。 至少现在,他的心脏就好像化开了一般,恨不得什么都依她。 但他还是争取了一下:“那我在外面接应你总可以吧?” 虽然知道荣安园是母亲的宅子,娘子即便被逮住了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可他还是不放心。 “我就在外面等着,保证不会……”祝雨山想到一个词,眼底 泛起笑意,“拖你后腿。” 石喧斟酌一下,答应了。 一刻钟后,一家三口出发了。 巷子里依然漆黑,还冷森森的,没有一点夏天的样子。 石喧慢吞吞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扭头看向身后紧闭的大门。 “怎么了?”祝雨山低声问。 石喧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这种做坏事的时候,石喧才发觉家里多需要一辆马车,最起码不用三个人一起步行。 天幕暗沉,但还没到宵禁的时候,路上时不时就有行人经过。 为免引人注目,冬至变成了兔子,在各种犄角旮旯里穿行,祝雨山拉着石喧的手,随时藏到背街的黑暗处。 冬至和祝雨山一个比一个警惕,石喧却始终平静,只是偶尔会扭头看一眼。 两人一兔走走藏藏,往日两刻钟就能走完的路,愣是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祝月娥喜欢清静,荣安园也建在相对偏僻的地方,偌大的宅子安静幽深,方圆几十米内连只苍蝇都没有。 祝雨山找了一处相对好爬的矮墙,示意石喧踩着自己的膝盖上去。 石喧怕把夫君踩死了,坚决要自己搬几块石头来垫脚。 石头叠好后,石喧便也要踩上去,却被祝雨山拉住了。 她扭头看向他,用眼神询问还有什么事。 “我最多等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你若没出来,我可就进去了。”祝雨山叮嘱。 石喧点了点头。 她没有跟自己犟,祝雨山着实松了口气,待她翻过墙后,立刻冷着脸威胁兔子:“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保护她,若她受了伤,又或是被人抓住,你也不要活了。” 冬至:“……” 刚才石头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呢? “听到没有?”祝雨山声音低沉。 冬至立刻站直:“是!” 看着站得溜直的兔子,祝雨山实在是不能放心,但娘子不让他跟着去,他也没办法,只能在外面等着。 冬至见他不训话了,立刻灵活地跳进园子里。 石喧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看到他出现,立刻朝着李识的寝房走去。 大概是刚经历过翠香楼那一出,整个荣安园此刻灯火通明,没隔几步就有一个侍卫站岗,每个人身上都佩戴了辟邪的罗盘和黄符。 “祝雨山说得对,李识肯定是把事情始末都告诉萧成业了,”冬至冷哼,“不然荣安园也不会如临大敌成这样。” 石喧平静地往前走,遇到巡逻的守卫立刻站定。 冬至蹲在她旁边:“萧成业估计还觉得李识忠心耿耿吧,至于夏荷……对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凡人而言,一个花楼女子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完静默半晌,啐了一声:“虚伪,恶心!” 石喧任由他自说自话,等巡逻的守卫一走,立刻往前挪动。 冬至也跟着走:“你说,李识会不会换地方住啊?” “他不会。”石喧总算说话了。 冬至一顿:“你怎么知道?” “那块能庇护他的石头,还在那里。” 冬至不明所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恰好看到李识的寝房,隐隐约约觉察出一丝灵气。 “什么石头?”冬至好奇。 石喧:“雕琢成佛的石头。” 说话间,她已经来到了李识的寝屋附近。 李识的寝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侍卫,可以说是水泄不通。 石喧一步一停,丝滑地穿过人群,出现在李识门前。 房门是从屋里反锁的,但难不倒冬至,他指尖迸出一丝魔气,房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侍卫们一个个背对房门,即便拉长耳朵提高警惕,也想不到背后的房门已经开了。 “……你自己进去行吗?这里头的灵气熏得我浑身难受。”冬至仗着凡人听不见自己说话,直接开口询问。 石喧点点头。 冬至松了口气:“那我在外面给你把风。” 石喧又点点头,便进屋了。 屋内没有点灯,但有月光透进窗子,勉强照亮屋内摆设。 石喧轻声把门关上,又重新反锁,这才看向屋内。 桌椅佛龛都和她上次来时一样,只是偌大的屋子里多出几十道黄符,将原本宽敞华贵的屋子衬出了一丝阴森森的感觉。 玉佛仍然安坐神台,只是怀里那把小剑不见了,交叠的双手显得空空荡荡。 石喧定定看了玉佛半天,道:“你是受万民香火而生的佛,该为所有凡人主持公道、维护秩序,而不是纵容丑恶,成为某一人的帮凶。” 玉佛眼神怜悯,似乎透出些许无奈。 石喧揉揉脸,顺手在桌子上拿了根蜡烛,又搬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 李识睡得不太好,噩梦一个接一个,到了最后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眉头紧皱,翻来覆去后不安地睁开眼睛,下一瞬被床前的黑影吓得张大嘴:“啊……” 才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嘴里就被塞了一支蜡烛。 李识被蜡烛塞得干呕一声,惊恐地瞪大眼睛。 “是我。”石喧说。 李识:“……祝夫人?” “对,是我。”石喧半张脸藏在黑暗中,半张脸隐约浸在月光里。 李识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但眼下的情况,简直比做梦还荒唐。 第42章 “山骨君的……真身?” 外头刮起了风,没有点灯的寝屋里,石喧脸上浮现一点困惑。 李识虚弱地咽了下口水:“对……山骨君的真身,据说是魔域还未出现之前,便存在于地心的一座山,经历了岁月更迭后逐渐生出灵智,‘山骨’这个名字,便是他自己取的。” “好名字。”石喧点头。 李识没反应过来:“……嗯?” “他很会取名,”石喧再次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山骨君表示肯定,“只比我差一点。”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说不出话的。 比如此刻的李识。 在精神和躯体双双被重创之后,他虚弱又崩溃,已经做好说出一切的准备,结果…… 她不赶紧审问,还夸起别人的名字了! 夸就夸吧,还不忘抬一下自己,脑子好像有大病! 李识目瞪口呆,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双臂持续不断的剧痛让他始终保持理智。 石喧不知道李识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夸完山骨君的名字,又将话题扯回去:“所以石头来自于魔域的一座山。” “……可以这么说。” 石喧歪了歪头:“山骨君不是很厉害吗?” “……嗯?” 李识再次发出不解的声音,石喧无言片刻,又想夫君了。 如果是夫君,肯定知道她要问什么,可惜这世上的凡人,不是谁都像夫君那样聪明的。 石喧将话说得更明白一点:“他修为那么高,为什么会允许别人拿走他的石头?” 她身为石头,比谁都清楚丢掉一部分自己的滋味,正是因为清楚,才对此事感到不解。 “如果是山骨君在时,那肯定是没人敢偷的,但他不是去闭关了么……山骨君真身蕴含的魔气,比整个魔域都要多,多的是人愿意冒险,虽然大多数都失败丧命,但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幸运的……” 李识稍微动了一下,疼得顿时咬紧了牙关。 石喧点了点头:“他为什么闭关?” “……我怎么知道。”李识无语。 石喧挠挠头,又问:“如你所言,山骨君的真身石头得来不易,甚至要搭上性命。这么重要的东西,那个魔修为何肯给你?” 李识一顿,眸色闪烁:“大约是觉得跟我有缘……” 撒谎。 石喧抬起手。 李识下意识后撤,却因为动了胳膊,疼得脸都白了:“我、我说……” 石喧默默看着他。 “那个魔修……”李识呼吸急促,“在拿到石头之后,便身负重伤命悬一线,为了保住性命才跟我做了交易……” 说着说着,他又没声音了。 石喧耐性极佳:“什么交易?” “我给他十对童男童女,他给我石头,教我如何救王爷……” 寝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识越来越恐惧,想大喊救命,又不敢吱声,只能闭着眼睛装死。 不知过了多久,石喧突然问:“你伤了这么多人,又以凡人之躯擅用邪术,为何没有受到反噬?” 听她语气如常,李识心下一松,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什么反噬?” 石喧盯着他看了许久,又看向屋里那尊玉佛:“因果报应,早晚而已。” 李识听不懂,试图与她谈判:“我能说的都说了,祝夫人……你我相识一场,也没有结过仇,虽然不知道你为何问我这些,但只要你肯放过我,今日的事我就当不知道,绝不会在王爷面前提半个字!” 为了证明自己的可信度,他还想举起三根手指发誓,只是胳膊上的骨头碎成了渣渣,两只手也动弹不得。 石喧也不知听进去没有,突然起身走向佛龛。 佛龛之中,玉佛端坐,悲悯垂视众生,却不敢看石喧的眼睛。 石喧盯着它看了许久,最后伸手将它从佛龛中取下来。 光线昏暗,李识疼得意识都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已经远离自己,正是呼救的好时候。 “救……” 刚低喃出声一个字,屋子里便响起了轻微的碎裂声,李识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后,脸上瞬间写满恐惧…… 石喧站在佛龛前,手中的玉佛已经被捏碎成一堆石块。 她抱着石块,平静地看向李识。 李识惊恐地看着她:“你怎么能……” 话没说完,身体突然僵住,李识的眼珠子如游鱼一般拼命往左侧转。 枯瘦细长的手指从他耳后出现,如蜘蛛一般爬上他的脸颊,李识的喉咙咕噜一声响,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救……救……” 石喧把玉佛碎块往地上一放,转身出去了。 出了门,直接和冬至汇合。 “走吧。”她说。 冬至不解:“现在就走?我还没施法扰乱他记忆呢。” “不用了。”石喧径直往外走。 冬至更加疑惑,想问她如果不扰乱李识的记忆,明日一早李识会不会跟萧成业告状,会不会带人找他们麻烦,又或者会不会影响到明天的绑架大计。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了,但最后只问了一句:“问到你想问的了吗?” “问到了。” 冬至:“怎么说?” 石喧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我得去魔域一趟。” 冬至:“?” 石喧:“我怀疑我的石头,在山骨君那里。” “……谁那里?”冬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兔耳朵都抻直了:“怎么会在……” 一句话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尖叫,伴随着凄厉的风声,将整个荣安园都笼罩。 这声音太惨了,仿佛在经历世上最痛苦的折磨,听得人心脏都跟着颤抖。 冬至立刻回头看去。 “是李识的声音。”他说。 石喧点点头。 冬至:“你对他做什么了吗?” 石喧想了想,道:“捏碎了他两条胳膊。” “……刚才捏的,怎么这会儿才叫?”冬至面露不解,刚问完就意识到什么,立刻看向石喧。 石喧:“是夏荷。” 冬至惊 喜:“她果然还活着!” 石喧:“也快死了。” 冬至:“……” 石喧:“还没死。” 冬至:“……到底死没死啊?” 石喧:“目前看没死。” 但如果一直无法投胎的话,就说不准了。 说着话,已经来到矮墙旁,石喧踩着柴火堆翻过去,恰好跳到了祝雨山面前。 “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了。” 一墙之隔,墙内火把晃动人声鼎沸,墙外的祝雨山满脸无奈。 石喧:“夏荷来了。” 祝雨山:“我知道。” 一刻钟前,突然炸起惊雷,接着夏荷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报仇了吗?”祝雨山问。 石喧点头。 祝雨山:“那我们明天就不用起太早了。” 原计划要在路上埋伏李识,势必要天不亮就起床,现在么…… 祝雨山看一眼天空,依然雷声阵阵,预示着有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明日他要躲懒缺勤,搂着娘子睡到晌午再起。 “走吧。”祝雨山朝石喧伸出手。 石喧默默握住他的手指,祝雨山又抽出手,重新与她十指相扣。 两人转身就往外走,冬至看看他们又看看荣安园的墙,忍不住高声问:“你们不等夏荷吗?” “她会回家的。”石喧说。 冬至闻言,顿时不纠结了,欢快地追上他们。 荣安园依然是乱糟糟的,先前还门窗紧闭的寝房,此刻门户大开,里头挤满了人。 萧成业急匆匆进了房间,其他人主动退让,李识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便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 萧成业闭了闭眼睛,冷淡开口:“可看到凶手了?” 此言一出,有胆小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吓得啜泣起来。 萧成业恼怒地踹了他一脚:“哭什么哭!废物。” “王爷息怒,”旁边的侍卫忙道,“回王爷的话,卑职等人……都看到凶手了。” 萧成业眉头紧皱:“谁?” “鬼……是鬼……”胆小怕事的人低喃,“李管家肯定是做什么亏心事了,他被厉鬼报复了……” 萧成业眸色闪烁,从旁边的侍卫手中抽出长剑,直接刺死了说话的人。 屋内众人纷纷下跪,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 萧成业眉眼染了血,平静地看向死不瞑目的李识。 许久,他不咸不淡道:“李管家突发急症不幸病逝,归京的路途太远,为免他泉下不宁,明日一早便就地发丧,今夜之事……不必惊扰嬷嬷。” “是。” “是。” 众人纷纷应声。 萧成业又看了众人一眼,沉着脸离开了。 他一走,其他人也不敢久待,纷纷退了出去,只留下血淋淋的尸体躺在床上。 片刻之后,屋内窗帘无风自动,一道曼丽的影子落在李识身上。 “死得可真惨哟……” 女子轻慢的声音响起,抬手打了个响指,刚从尸体里钻出来的魂魄,便被她一股魔气摧毁了。 雷声越来越频繁,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一家三口在下雨前赶回了家中,一进门便看到夏荷站在院子里。 “老鬼!”冬至激动地冲过去。 夏荷也相当激动:“兔子!” “我就知道你没事!”冬至看着眼前穿着藕色衣裙的女子,眼圈渐渐泛红。 夏荷轻哼一声:“我何止没事,还差点把那个人渣大卸八块!” “什么叫差点?你没卸啊?”冬至好奇。 夏荷:“没卸,但我把他全身骨头都碾碎了。” 第43章 石喧直到亥时末才回寝房。 祝雨山已经铺好了床,热水也打好了,穿着一身浅色里衣,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看书。 听到房门轻微的响动,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书,朝石喧伸出手。 石喧默默走过去握住。 “还伤心吗?”祝雨山问。 石喧:“冬至睡觉了,大概要等到醒了才能继续伤心。” 当然,也不排除梦里伤心的可能。 “我问的是你。”祝雨山浅笑。 石喧不说话了。 怎么总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冬至刚问过,现在夫君也来问了。 石喧已经回答过一次,不想再回答一遍,于是越过他拿了一颗石头。 这颗石头是她上次和夫君一起出门散步时捡的,一颗黄色的鹅卵石,她很喜欢。 见她已经开始摩挲石头了,不像是难过的样子,祝雨山松了口气。 外头还在下雨,为免大风将雨水刮进来,门和窗都紧紧关着,以至于屋里有些闷热。 但夫妻俩还是相拥而眠。 “我明早不要去上值。”祝雨山低声说。 石喧:“好。” “若是因此被革职了怎么办?”祝雨山又问。 石喧:“我存了好多钱,可以养你很久。” 祝雨山听到想听的答案,心满意足地将人搂紧:“睡吧娘子,只是旷工一上午而已,不会被革职的。” 石喧闻言,也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天刚刚亮,扰人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还在睡梦中的石喧轻哼一声,将脸埋进祝雨山的怀里,祝雨山迷迷糊糊的,抬手捂住她的耳朵。 咚咚咚…… “祝大人可在?!” 敲门声没完没了,怀里的人动得越来越厉害,祝雨山只好不情不愿地醒来。 “有人敲门……”石喧低喃,还是不肯睁眼。 祝雨山安抚地拍拍她:“我去看看,你继续睡。” 石喧没说话,扯起被子盖在了头上。 还想亲亲她的祝雨山失笑,穿上外衣便急匆匆出门了。 咚咚咚…… “祝大人!祝大人!” 祝雨山一从屋里出去,脸上便没有了笑模样,冷肃肃地穿过院子将门拉开。 门外之人还要敲,举起的手都要落下了,看到祝雨山后又赶紧收手,满脸赔笑:“祝大人。” 祝雨山认出他是萧成业的手下,面无表情:“何事?” “王爷来了。”那人说着,往旁边退了一步。 祝雨山抬头,才看到巷子外头,萧成业骑着高头大马,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一刻钟后,两人出现在附近酒楼的厢房里。 萧成业轻抚衣袖,亲自给祝雨山倒了杯茶:“不过是跟祝大人闲聊几句,在家里坐坐就是,何必要专程来这种地方。” 祝雨山双手扶杯,待他倒好之后道了声谢:“家里地方太小,怕招待不周。” “你是怕本王打扰祝夫人吧?”萧成业直直看过来。 祝雨山笑笑,没有接话。 萧成业嗤了一声:“小人之心。” 说完,又话锋一转,“不过祝夫人天真可爱,也难怪你会如此谨慎,若是换了本王……” “换不了的,”祝雨山温声打断,“下官与娘子天作之合,绝无第二种可能。” 萧成业被他不卑不亢的言辞怼得有些心闷,负气一般将茶水一饮而尽。 这次不等他去拿茶壶,祝雨山便亲自为他倒了杯水。 萧成业看着他恭敬的动作,心气总算是顺了些,沉默半晌后缓缓开口:“荣安园昨夜那事儿,可与你有关?” 祝雨山一顿,不解地看向他:“什么事?” “你不知道吗?”萧成业没跟他打哑谜,“昨夜,李叔被女鬼害死了。” 祝雨山眼底透出些许惊讶:“哪来的女鬼?” 萧成业唇角浮起一点弧度:“祝大人的反应倒是无辜,只是不知祝夫人听到此事,是否会同你一样。” 听他牵扯到石喧,祝雨山的眼神透出一分冷意:“王爷到底在说什么?跟内子又有什么关系?” “不懂就算了。” 萧成业沉默良久,又道:“最好是一辈子都不懂。” 奢华敞亮的厢房里,年轻的男人和成熟的男人无声对峙,沉默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逐渐蔓延。 许久,萧成业笑了一声:“余城治下的淮单县是个好地方,可惜年年都有涝灾,百姓苦不堪言,本王前些日子已经向父皇请旨,准备重修那里的堤坝。” 祝雨山顿了顿,抬眸看向他。 萧成业:“本王想将此事交给你,如何?” 祝雨山沉默良久,问:“为何?” 修堤筑坝是利国利民的大政绩,多少人都想要的美差,他不懂萧成业为何交给自己。 “还用问为什么吗?”萧成业失笑,“陆知州如今年岁也不小了,估计再过两年就要告老还乡,你总要有点实绩傍身,本王才好让你接任。” 祝雨山眉头挑了一下,不语。 “你也别觉得本王不安好心,本王是真心想扶你一把,倒不是因为你与嬷嬷的母子关系,而是因为你的确是个好官。” 祝雨山:“没想到王爷对下官的评价这么高。” 萧成业立刻避嫌:“也没有,你这个人,乍一看挺像样,但仔细瞧的话,就知道不够鞠躬尽瘁,也不怎么兢兢业业,每日在府衙办公就像去酒楼当伙计,恨不得到时间就走,实在不算什么好官。” “那王爷还肯将修堤的事交给下官?”祝雨山问。 萧成业笑了一声:“自然是肯的,毕竟你该做的事却一件不落,也不贪财好色,比起那些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东西,本王的确更信任你。” 祝雨山笑笑不语。 修堤坝短则几月长则几年,要一直驻守在那里,他胸无长志,只想守着娘子过日子,对升官发财不感兴趣。 萧成业看出他的意思,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说起来,你我也算有缘,不仅有嬷嬷这层关系,还生得这般相似,纵然接触不多,旁人只怕也早就将咱们视作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祝雨山神情微动。 萧成业撩起眼皮:“ 父皇年迈,储位之争一触即发,任谁也不能置身事外,不如早早登船,如他们所愿,也省得将来身陷险境孤立无援,你说是吧?” 祝雨山沉默许久,拱手行礼:“下官愿为王爷分忧。” 萧成业无声笑笑,扭头看向窗外低垂的柳条。 他不说话,祝雨山也不言语,两个人连看的方向都不同,仿佛天生相斥。 萧成业放空许久,淡淡道:“今日天不亮,本王便派人将李叔安葬了。” 他又聊回李识,祝雨山眼眸微动。 萧成业:“他这些年虽然做错了一些事,但对本王却是一万个好,人死债消,有些事便随他一同埋进黄土吧,你觉得呢?” “王爷说得是。”祝雨山随口回应。 萧成业笑笑,潇洒起身:“那便这样吧,祝雨山,时候不早了,本王也该走了。” “恭送王爷。” 萧成业摆摆手,转身离开。 他进酒楼时,空气里还泛着一点凉凉的水汽,等从酒楼出去时,那点水汽已经被热辣的日头晒没了。 萧成业眯起眼睛望了一天天空,翻身上马时突然想起,前面那条街,似乎就是他坠马的地方。 想起坠马一事,脑海里不自觉浮现一张干净的脸,他自嘲一笑,勒紧缰绳飞奔而去。 祝雨山回到家时,已经是晌午了。 石喧还没起,反倒是冬至早就醒了,一看到他回来立刻迎上去:“萧成业找你干啥呢?” “让我去淮单县修堤坝。”祝雨山说。 冬至面露不解:“为什么啊?” 祝雨山沉默一瞬,道:“拉拢。” “拉拢?”冬至更不明白了。 祝雨山扫了他一眼:“李识做的那些事,虽不是他下的命令,但传出去的话,还是会对他的名声造成不小的影响,若是再被有心人利用,他与当今皇后都别想置身事外,他不放心我,又不想杀我,只能拉拢了。” “哦……”冬至稀里糊涂的,“那你接受他的拉拢了吗?” 祝雨山:“接受了。” 冬至颇为意外:“你竟然接受了!” “不接受能怎么办?让他杀人灭口吗?”祝雨山颇为烦躁。 冬至本来还想说点别的,一看他的表情,立刻变成兔子回兔窝了。 夏荷不在的第一天,呜呜呜想她。 祝雨山眉头紧皱,挽起袖子将院子内外都清扫了一遍,出了一身的汗,总算没那么心烦了。 石喧从屋里出来时,已经是晌午时分,祝雨山洗完了衣裳,也做好了饭。 石喧对此十分不满。 祝雨山为自己辩解:“今日心情不好,想做点家事分分心,娘子莫怪。” 贴心的石头果然转移了重点:“为何心情不好?” “王爷让我去修堤坝。”祝雨山立刻告状。 石喧歪头:“是坏事吗?” “不算坏事,但要去淮单县,”祝雨山皱眉,“以后只怕要与娘子分居两地了。” 石喧不懂:“为何要分居,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吗?” 她有这份心,祝雨山很欣慰,但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淮单县偏僻荒凉,娘子去了不仅会无聊,还会吃很多苦,不如留在城里,我一有空便回来了。” 石喧沉默许久,微微皱起眉头:“可是我不想和你分开。” 作为一颗看多了人间事的石头,非常清楚分隔两地对夫妻的考验有多大。 祝雨山抿了抿唇:“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石喧:“那辞官吧,我养着你。” 第44章 偌大的厅堂里,气氛突然变得冷沉。 石喧盯着身侧的茶歇看了半天,最后精挑细选了一块芝麻糕。 祝月娥这里的吃食味道寡淡,口感也绵软,她其实不太喜欢,但她这会儿太无聊,又知道祝月娥不喜欢她嗑瓜子,只能用这些吃的打发时间了。 毕竟她是一个很会看眼色的儿媳,从来不说婆母不喜欢听的话、不做婆母看不顺眼的事。 石喧捏着像石头一样灰扑扑的芝麻糕,打量片刻后一口塞进嘴里,左侧的脸颊顿时变得鼓鼓囊囊。 祝月娥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微笑:“喧儿。” “嗯?”石喧鼓着一边脸抬头。 祝月娥尽量无视她鼓起的脸颊:“你不喜欢彩儿吗?” 石喧闻言,看向站在厅堂中央的女子。 女子察觉到她的视线,瞬间泪眼婆娑,我见犹怜。 “不喜欢。”石喧说。 女子嘤了一声,低头擦泪。 祝月娥面色也不太好:“为何?她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孤女,与你才第一次见面,话都未说上一句,你为何讨厌她?” 石喧:“我不讨厌她。” 祝月娥一边告诫自己多点耐心,一边忍不住跟她抬杠:“你刚刚明明说了讨厌她。” 石喧纠正:“我说的是不喜欢。” 祝月娥:“不喜欢不就是讨厌?!” “不喜欢是不喜欢,讨厌是讨厌。”石喧更正。 婆母都黄土埋到胸口的人了,竟然还不懂这两者的区别,这让她有些苦恼。 “我不认识她,为什么要讨厌她?同样的,我又不认识她,当然也不会喜欢她。” 祝月娥恼了:“你在给我扯什么闲篇……” “嬷嬷,嬷嬷,”旁边的丫鬟低声提醒,“先办正事。” 祝月娥按了按心口,强忍怒意假笑:“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的口齿竟然如此伶俐。” 婆母夸她了。 石喧露出得体的微笑。 祝月娥眼前一黑又一黑,赶紧扶住靠枕才勉强坐稳。 “嬷嬷。”丫鬟惊呼一声。 名叫彩儿的女子赶紧上前,又是奉茶又是打扇。 祝月娥缓过来一些了,看彩儿的眼神愈发欣慰:“好孩子,你是个贴心的。” “嬷嬷谬赞了,”彩儿擦了擦眼角,“既然少夫人不喜欢奴婢,那此事便算了吧,正好奴婢也舍不得嬷嬷,从此以后正好侍奉嬷嬷左右。” “傻孩子,这怎么行,我会为你做主的。”祝月娥拍拍她的手,又看向惹自己生气的儿媳,再开口语气强硬了些,“喧儿,我喜欢彩儿,想让她做雨山的妾室。”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可是她生不了孩子。” 又来了。 又是这句。 祝月娥感觉自己的脑子疼得快要炸开了,哪怕是强行保持体面,再开口也有些冲:“……彩儿年轻又康健,你怎么知道她生不了?!” 石喧考虑到婆母年纪大了,是老且脆弱的凡人,没有说出真相,只是一味强调:“她就是生不了。” 祝月娥瞪她:“你是什么神医吗?看一眼就知道她生不了?” 石喧:“我是你儿媳。” 祝月娥:“……” 无力。 非常无力。 是那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 祝月娥恼怒到了极致,竟然生出一分平和:“即便她生不了孩子,我也想让她做雨山的妾室。” 石喧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她。 “做母亲的,要给儿子纳个妾,需要儿媳同意吗?”祝月娥问。 石喧仔细想了想,好像是不需要。 见她不说话了,祝月娥只 觉长舒一口气,身体都轻盈了:“婆母想给儿子纳妾,你这个做儿媳的,是不是应该配合?” 石喧点头。 她在天上时,看过人间许多年,正房配合婆母给夫君纳妾的事,确实挺常见的。 祝月娥见她还算听话,心情又好了起来:“你过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石喧默默走上前去。 祝月娥压低声音:“你先带她回去,然后……” 石喧认真听完,问:“夫君会不会生气?” “不会生气的,”祝月娥笑笑,“如花美眷在侧,正室娘子又同意,谁会真的生气呢?” 石喧表示怀疑。 “……他若是生气了,你就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让他来找我。”祝月娥承诺。 石喧眼眸微动。 祝月娥下了一剂猛药:“你身为儿媳,是不是该听婆母的话?” 石喧顿了一下,点头。 祝月娥:“那就把彩儿带回去,按照我说的做,雨山会感谢你的,说不定还要因为你的隐忍和退让,与你愈发的恩爱。” “好。” 石喧听祝月娥的话,直接将彩儿带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祝月娥提前准备好的马车里,彩儿殷勤地给她倒了杯茶:“少夫人,您喝茶。” 石喧没有接,只是盯着彩儿看。 彩儿在跟着她上马车时,就料到她会刁难自己了,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她端着热茶,倒不觉得烫,反而被石喧的目光看得毛毛的。 真有意思。 彩儿讨好一笑:“少夫人。” “你的石头真好看。”石喧说。 彩儿顿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到了自己衣襟上挂着的玉佩。 “少夫人喜欢?”彩儿故作无知。 石喧点头。 彩儿将茶杯放下,摘下玉佩递给她:“那便送给少夫人了。” 石喧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睁得圆了些:“给我?” 她只是夸了一句,怎么就给她了? “嗯,给你。”彩儿笑道。 石喧沉默良久,摇头:“不要。” 彩儿:“为何?” “不能要。” 这种绿莹莹的石头,太贵了。 作为一颗很懂人情往来的石头,不会轻易收别人这么贵重的礼物。 婆母的除外。 婆母死了之后,东西都是她的,她只是提前拿一些。 “少夫人喜欢,就留着吧,”彩儿直接塞到她手里,“反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石喧:“一家人?” “不是吗?”彩儿反问。 石喧想到人间的妻子和妾室,似乎都以姐妹相称,恍然。 都姐妹了,还真是一家人。 “您就收着吧。”彩儿见她似乎想通了,立刻补一句。 石喧:“谢谢。” 她拿过旁边的宝箱,将玉佩放进去,又顺手摸了摸其他的。 彩儿勾唇:“少夫人,您喜欢玉石翡翠?” “我喜欢石头。”石喧又摸几下,才依依不舍地阖上箱子。 彩儿一顿:“石头?什么样的石头都喜欢吗?” 石喧:“喜欢圆润的,光滑的,颜色漂亮的。” 彩儿笑了:“什么样的颜色算漂亮?黑色漂亮吗?” 石喧:“纯正的黑吗?” 彩儿:“也可能掺杂点别的颜色。” 石喧想象了一下,只能想到多年前见过的,那块黑色里掺杂着一丝红的石头。 “掺红色的话,”石喧斟酌,“漂亮,喜欢。” 彩儿神情逐渐奇异:“这样啊……” 从荣安园到自家小院,马车走了多久,石喧就和彩儿聊了多久的石头,聊到进门时仍然意犹未尽。 冬至还沉浸在和夏荷分开的悲伤里,拖了把摇椅躺在院中阴凉处发呆。 石喧和彩儿进门时,他来不及变回兔子,只好故作淡定地打招呼:“石喧,你今天有客……” 话没说完,和石喧身后的女子四目相对了。 某些记忆在脑海一闪而过,却滑不溜手。 冬至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倒是彩儿笑出了声:“好俊俏的少年郎。” 不对。 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冬至哆嗦了一下,莫名觉得双腿发软。 “少夫人,这位是?”彩儿主动递话。 石喧刚要说话,冬至抢先一步:“我是石喧的远房表弟,名叫冬至。” “表弟呀……少夫人还有这样的亲戚呢。”彩儿意味深长。 冬至本能地觉得不适,索性无视她直接问石喧:“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客人。”时隔这么久,石喧依然准确地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冬至:“不是客人是什么?” 石喧:“是家人。” 冬至:“……啥?” 石喧:“她叫彩儿,是婆母给夫君纳的妾。” 冬至:“啥……啥?!” 他不会是伤心过度,出现幻觉了吧? 石喧懒得理一惊一乍的兔子,直接按照婆母的吩咐,把彩儿带到了她和夫君的寝房里。 彩儿靠在床上,不动声色地打量屋里的一切,看到压在书册上的石头时,眉头轻微挑了一下。 石喧没管她,把床上的被褥卷起来后,换了一床新的。 除了刚成婚那两三年,其余时间都是夫君铺床叠被,石喧十几年没做过了,难免有些生疏,被子和床单都铺得皱巴巴的。 但她自身还算比较满意:“可以了。” 彩儿回神,看到一张乱糟糟的床铺。 “可以……了?”彩儿笑了,觉得这位祝夫人也忒幼稚了点,竟然从这种小事上欺负人。 石喧:“嗯,可以了。” 话音刚落,突然有石子敲在窗户上,石喧扭头看一眼,没理。 彩儿提醒:“少夫人,表弟找您呢。” “哦。”石喧直接出去了。 彩儿收起讨好的笑容,扫了一眼床褥后,颇为嫌弃地在桌前坐下了。 第45章 祝雨山一走进寝屋,冬至就出现在石喧身后。 “等着瞧吧,他肯定会立刻出来的。” 话音刚落,房门关上了,还发出了落锁的声响。 冬至:“?” 石喧端着碗筷往厨房走。 冬至跟过去:“他应该是还没看见那个女子,等看见了就出来了。” 说这话时,他也没什么底气,毕竟…… 第一,他们那屋本来就没多大,一眼看过去便一览无余,除非那女子躲在床底下,祝雨山才瞧不见。 ……那女子看着不像脑子有病的样子,应该不会没事躲床下。 第二……祝雨山锁什么门啊!石头还没回屋呢,他为什么要锁门啊! 在强大的事实面前,再多的辩解都轻于鸿毛,但冬至还是决定再给祝雨山一点信任:“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 一刻钟后,门依然是反锁的。 冬至:“他竟然是那种人!” 石喧蹲在兔窝前,看着变回兔子坐在窝里的冬至,不懂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冬至对着寝屋的方向打了一套愤怒兔兔拳,一回头发现石喧正盯着自己看,不由得叹了声气:“现在该怎么办?” “嗯?”石喧歪头。 冬至:“你夫君!纳妾了!你打算怎么办?” 石喧想了想,说:“得在院子里再盖一间屋子了。” 冬至:“?” 石喧:“家里就一间寝屋,住不下。” 冬至:“……” 诡异的安静过后,冬至抹了把脸:“你可真大度。” 石喧点头:“嗯,我是一颗大度的石头。” “先别急着夸自己,”冬至冷眼瞧她,“妾室一进门,你的好日子就不多了。” 石喧不解:“为什么?” 冬至:“这还用问吗?!你夫君有了新人,肯定会把你这个旧人抛之脑后的!以后你就成了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饭你做,地你扫,衣裳你洗,他们谁要是不高兴,随时都能给你两句,你有得受了!” 石喧:“没有妾室,洗衣做饭也是我来做的。” 这种高难度的家务事,全家只有她做得最好。 冬至:“……这个是重点吗?” 石喧沉思片刻,发现还真不是,于是补充:“扫地是你的活儿。” 冬至深吸一口气,捂住心脏开始自闭。 夜渐渐深了,一轮弯月高悬于头顶,立秋之后的余城虽然还是暑气未消,但一进入夜晚,多少有了一点凉意。 一片安静中,石喧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冬至睁开眼睛,透着淡淡的死感:“你真的知道吗?” 石喧点点头:“你怕夫君有了别人,会休掉我。” 她竟然能想到这一层?冬至坐直了。 石喧:“他不会的。” 冬至忍不住反驳:“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石喧:“因为我很贤惠。” 冬至:“……” 石喧:“我虽然不能生,但我配合婆母给他纳妾,还愿意抚养他的后代,证明我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合格的妻子是不会被休弃的。” “……合格的妻子不会被休弃?那古往今来那么多负心汉是哪来的?”冬至无语,“你忘了夏荷这个例子了?” 石喧被他问得一顿,沉思:“夫君应该不是负心汉。” “我本来也觉得他不是,但他都锁门了,”冬至捏了捏眉心,“他甚至没有挣扎一下,没有出来问问你是怎么回事,就直接把门锁了。” 石喧:“啊……” “就算祝雨山不会休你,那个女子呢?甘心做一辈子的妾室?不是我说,我总觉得那女子不像是省油的灯,就算她现在对你客气,等她有了祝雨山的骨肉,肯定也会想办法挑拨你和祝雨山的关系,好自己上位做正房。”冬至警告。 石喧:“她生不了孩子。” 冬至:“……嗯?” 石喧:“她是魔族。” 魔族和凡人是生不出孩子的,就像石头和凡人也生不出孩子一样。 冬至恍然:“原来是因为……啥?!” 他蹭地跳了起来,脑袋磕到兔窝顶后,又跌在干草上。 “你说啥?”他还在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石喧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惊讶:“她是你的同类,你没发现吗?” 说完不等冬至回答,她就哦了一声,“对,她是高阶魔族,隐藏气息之后,你察觉不到也正常。” “……你先等一下,”冬至瞪大了眼睛,“别的先不说……你在明知道对方是魔族的前提下,还敢让祝雨山这样单独与她相处?!” 石喧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看起来不像坏魔。” “你怎么确定她不是坏魔?!” 石喧:“她跟我回来的时候,送了我一颗漂亮的石头。” 这么大方的魔,应该是不坏的。 冬至:“……” 大概是因为冬至的表情太无语,她又补了一句:“是坏魔也没关系,夫君的血专克魔物,不会有性命之忧。” 而且她就在外面守着,如果出了什么事,她可以第一时间赶过去。 冬至心情复杂地盯着她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酒楼的丝竹声隐约飘进院子里,石喧有些无聊,想出去走走,但又得守着夫君,只能从兜兜里抓一把瓜子,咔嚓咔嚓打发时间。 冬至看到她嗑瓜子,突然说:“她就算不会生孩子又怎么样,只要祝雨山喜欢她,一样会为了她休妻。” 石喧嗑瓜子的速度一慢。 “就算不休妻,祝雨山也不会对你像以前一样好了,说不定还要把工钱都交给她,不再给你买瓜子,也不给你添新衣裳,更不带你去花鸟市买小石头。” 石喧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瓜子。 见她总算不像之前一样无动于衷了,冬至松了口气:“所以啊石头,还是得想办法把她赶……” “没关系的。”石喧说。 冬至一愣:“什么?” “没关系,”石喧眉眼认真,“我来人间一遭,本就是为了渡情劫,只要夫君不休妻,便不会影响什么。” 有瓜子嗑、有新衣服穿当然好,但没有的话也没关系。 她只是一颗石头,怎么样都没关系。 冬至怔怔看着她,心脏突然有些闷痛。 石喧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转回来:“她如果挑拨夫君休弃我,那我就杀掉她。” 冬至:“……” 石喧:“夫君如果受了挑拨要休我,我就把他做成活死人。” 冬至:“……” 石喧:“把夫君做成活死人之后,就不用有太多顾忌了,婆母也可以杀掉。” 冬至:“……” 石喧:“我的情劫还有几十年就结束了,谁都不能阻碍我。” 冬至:“……” 很好,石头还是那块石头,他刚才真是白心疼了。 冬至陷在她的霸气发言里久久不能回神,正震撼时,前方的寝房门突然开了,祝雨山从里头走了出来。 衣衫整齐,手上缠了纱布,还刻意藏在袖子里,怎么看都不像与人欢好后的样子。 冬至眼睛一亮,正要开口打招呼,祝雨山示意他安静。 懂了,夫妻情。趣。 冬至朝石喧挤眉弄眼。 石喧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没有发现身后有人靠近:“不过这都是以后需要考虑的事,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在院子里加盖一间房,免得日后不够住。” 祝雨山倏然停下脚步。 冬至开始剧烈咳嗽。 石喧浑然不觉:“一间房好像不够,我不会生,她也不会生,还要给夫君纳新的妾室,那就至少得盖两间,可这样一来院子就不够……” “好了咳咳咳可以了咳咳咳……”冬至还在拼命提示。 石喧不解:“你生病了吗?” 冬至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说话,祝雨山先开口了:“所以那个脏东西,真是你给我纳的妾室?” 石喧一顿,回过头去。 微弱的月光下,祝雨山神情淡漠,一双如星点漆的眼睛定定看着她。 冬至往窝里一倒,开始装死。 石喧默默站起来,歪头:“你怎么出来了?” 祝雨山没有回答,只是将刚才的问题再问一遍:“屋里那个女人,是你带回来的吗?” 石喧点头。 祝雨山笑了:“为什么?” 石喧:“婆母说要给你纳妾……” “她逼迫你了?”祝雨山打断。 石喧摇了摇头。 “那是许给你什么好处了?”祝雨山又问。 石喧还想摇头,但想起自己的宝箱,迟疑了。 装死的兔子开始绝望。 祝雨山一眼看穿:“给了你什么?” 石喧:“石头,很多漂亮的石头。”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这些年来逐渐变得平静的身体,仿佛又一次燃起大火,烧得体内每一滴血都在沸腾。 “所以你为了那些石头,轻易便将我卖了。”他听到自己用极为淡漠的声音问,心底却不太认同。 这样不好,会吓到娘子。 石喧倒是没被吓到,只是听到‘卖’这个字后纠正:“没有卖掉你。” “那是什么?”祝雨山一边警告自己态度好点,一边又执拗地要一个答案。 石喧看着他的眼睛,直接转述婆母给的答案:“是为了你好。” 为了他好。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最后一丝笑意褪去。 完了。 冬至翻个身,已经不忍再看。 第46章 祝雨山站在那里,几乎要融于夜色。 石喧这才注意到他衣袖下露出的纱布一角,立刻往前走了一步:“你受伤了。” 祝雨山不说话,仍然安静地看着她。 寝屋的房门大开,屋里的一切一览无余,石喧后知后觉,发现那只魔族不见了。 “她是坏魔吗?”她问夫君。 祝雨山还是不说话。 “对不起,我以为她是真心想给你当妾室的,是我判断错误,害你受伤了。”石喧道歉。 知错就认,态度良好,再心硬的人也忍不住想 原谅她。 祝雨山却还是淡淡的,只是在漫长的沉默过后,终于肯开口说话:“然后呢?” “嗯?”石喧眼神透出一点困惑,不懂还有什么然后。 祝雨山平静地看着她:“这个妾室不行,那还要给我纳新的妾室吗?” 兔窝里的冬至开始祈祷她快说不要不要不要……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你想要吗?” 冬至:“……” 他今天就死这儿!嘎巴一下死这儿! 祝雨山已经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了,扬起唇角问:“我想要,你就同意?” 石喧点点头:“嗯。” 冬至受不了了,蹭地一下从兔窝里跳出来。 石喧听到动静回头,不解地看向他。 “那什么,我出去走走,你们继续。”冬至说完,直接溜了。 石喧目送他跳到墙外,一回头发现祝雨山还在看着自己。 她想了一下,又道:“我都听夫君的。” 不妒不怒,心平气和,没有一丝口是心非。 祝雨山垂下眼不再看她,清瘦的身影仿佛要溃散在月光里。 “你的手……”石喧突然睁大了眼睛。 祝雨山顿了一下,才察觉掌心的湿意。 石喧已经拿起他受伤的手,小心将他攥得过紧的拳头抻开。 只是片刻的功夫,鲜血已浸透了纱布,连手指也染红了。 因为怕她担心而提前清理的手,此刻看起来十分瘆人,祝雨山没有再遮掩,而是任由她检查伤势。 “要重新包扎。”石喧仰头看向他。 祝雨山久久地与她对视,试图从她干净的瞳孔里,找出一丝类似心疼的情绪。 但他始终没有找到。 成婚十几年,他突然生出一点怀疑,自己的妻子当真心悦他吗? 祝雨山按下所有情绪,最后问她一句:“我若是纳妾,你……会伤心吗?” 在他浓稠如墨的注视下,石喧摇了摇头。 “不伤心,夫君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祝雨山沉默半晌,笑了一声:“你还真是大度。” 石喧:“应该的。” 祝雨山别开脸,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她:“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先包扎伤口。”石喧提醒。 祝雨山不语,安静地跟她回了屋。 他刚才在无知无觉间太过用力地攥拳,手掌上的伤口完全裂开了,纱布揭开之后,蜿蜒的伤口浸在血里,惨不忍睹。 石喧找出新的纱布,坐在烛光下帮他包扎,祝雨山任由她动作,被弄疼了也没吭声。 包扎完手,就该洗漱了。 石喧主动拧了帕子递给祝雨山,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晌,将帕子接过来。 洗漱,宽衣,擦身,入睡前的步骤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仿佛从未出现彩儿这个插曲。 就像一条中间腐坏了一截的绳子,铰掉腐坏的那段之后,完好的部分打个结还能继续用。 只可惜再不影响使用,也多了一个结。 梗在心脏里,堵在血液里,钉在眼睛里,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睡前步骤结束,石喧便要往床上爬,却被祝雨山一把拉住。 “夫君?”她面露不解。 祝雨山没有看她,直接将床上的被子卷起来,拉开窗子丢了出去,又从柜子里找出新的被褥,重新铺了一遍床。 “刚才那床被子是新的,”石喧不懂他为什么要丢掉,“是我下午时铺的。” 祝雨山:“睡吧。” 石喧又看了一眼窗子,觉得这样有点浪费,但夫君决定的事,她也不好反驳。 毕竟身为一颗贤惠的石头,不会在一些小事上和夫君唱反调。 她爬上床,在里侧躺下,祝雨山等她盖好了薄被,才吹熄灯烛。 黑暗捂住了人的眼睛,放大了别的感官,石喧默默躺着,等祝雨山也躺好后,便要像往常一样挤进他的怀抱。 祝雨山却翻个身,背朝她睡了。 石喧扑了个空,抬手敲敲他的后背。 “明日还要上值,我先睡了。”祝雨山低声道。 石喧闻言,便没再往他身边凑。 虽然已经立秋,但夏天似乎还未完全过去,门窗都关上后,屋里稍微有些闷热,两个人不挤在一起,反而能睡得更舒服。 只是有些不习惯。 石喧翻了几次身,才勉强睡着。 祝雨山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到底是没忍住,翻个身将她重新搂进怀里。 无知无觉的石喧贴紧他的心脏,突然睡得很安稳。 一夜无梦到天亮。 卯时一过,石喧便习惯性地醒了,懒洋洋地在被窝里伸个懒腰,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 她顿了一下,才发现祝雨山不在身边。 石喧眼底闪过一丝不解,正要坐起来时,祝雨山从外面进来了。 四目相对,他抿了抿唇:“我要去府衙了。” 本来想直接走的,可还是觉得应该同她说一声,于是走到院门口又折了回来。 “这么早?我给你做饭。”石喧立刻坐起来。 祝雨山:“不用,我路上买个包子对付一下就好。” 石喧啊了一声,问:“晌午想吃什么?” 夫君最近总喜欢和她待在一起,晌午还要她去府衙给自己送饭。 她已经送了好几日的饭了,偶尔还会在那边陪夫君小憩。 “我做条鱼吧。”石喧提议。 祝雨山沉默片刻,道:“不用了。” 石喧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不用给我送饭,”祝雨山重复一遍自己的答案,“我在府衙吃就好。” 石喧静了静:“好。” 听到她答应,祝雨山的眼皮动了一下,再次与她对视:“你如果想去的话,也可以去。” 他着重强调‘想去就去,不想去也可以不去’。 石喧想了想,说:“不去了。” 夫君最近还算康健,人也结实许多,其实不太需要她特意送饭补身体。 再说了,他即将去淮单县赴任,也挺忙的,每次她去待得久一些,他就会攒下一堆事要做。 “我不去了。”她又说一遍。 祝雨山静了一会儿,道:“你再睡会儿吧,我先走了。” 石喧点点头:“好。” 说罢,等着他过来亲亲她的额头。 搬到余城这么多年,每天早上他都会亲亲她。 石喧坐好等着,但祝雨山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石喧愣了愣,抬手摸摸没被亲的眉心。 冬至是晌午时回来的,一进门看到蹲在阴凉处发呆的石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没去给祝雨山送饭啊?”他面露不解。 石喧回神:“没去。” 冬至:“为什么没去?” 石喧:“夫君说要在府衙吃。” 冬至啧了一声,变成兔子到她旁边蹲下:“他这是生你的气了吧?” 石喧看向他。 冬至:“看我干啥?” 石喧学着他的语气:“他生气了吗?” 冬至 张了张嘴,半天才问:“从昨晚开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石喧:“有。” 冬至:“说来听听。” 石喧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话少了很多,不爱笑了,睡觉的时候不抱我,早上走的时候没亲我。” 冬至补充:“他还不让你送饭了。” 石喧恍然:“所以他生气了。” 冬至欣慰:“对的。” 石喧开始困惑:“为什么要生气?” 冬至差点跌个跟头:“还用问吗?当然是妾室的事。” 石喧:“我不知道彩儿是坏魔,我已经道歉了。” 冬至:“……两码事,我觉得他在气你擅自给他纳妾。” 石喧:“不是我给他纳的,是婆母给他纳的。” 冬至:“没区别啊,你又没拒绝。” 石喧:“他想拒绝,可以自己拒绝的,为什么要我拒绝?母子不是比婆媳更好沟通吗?” 冬至无言以对,目瞪口呆。 半晌,他怀疑地摸摸石喧的额头:“你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怎么突然这么能言善道。” 石喧:“我一直很能言善道。” 这倒也是,石头有一套自己的言行逻辑,在她那套逻辑里,从未有人能说得过她。 冬至抹了一把兔脸:“以上都不提,祝雨山摆明了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昨晚他问你要不要给他纳妾时,你就应该说不要,而不是什么都听夫君的。” “为什么?都听他的不好吗?”石喧不懂。 “嗯……怎么说呢,有时候你全听他的,反而意味着你根本不在意他,你能明白吗?”冬至试图给她解释。 石喧静了一会儿,道:“凡人真复杂。” 冬至表示认同:“确实。” 石喧:“等他回来,我再道一次歉。” 冬至:“道歉不是重点,重点是让他明白你是在意他的,懂?” 石喧:“懂。” 她一本正经地点头,但冬至怀疑她根本没懂。 不过不管懂没懂,他都仁至义尽了,这俩人最终会怎么样,还得靠他们自己。 第47章 石喧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个时辰前,她听了冬至的建议,决定等晚上夫君下值之后再离开。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跟预言石心念交流该怎么变成活死人。 为了让这个过程合理一点,她打算等夫君回来之后,先当着他的面演一段突发急病的戏码,再金蝉脱壳回天上去。 但没想到夫君今天竟然会回来这么早。 她才给自己加了几根白发,还没来得及变得更憔悴一点,他就回来了。 然后突然抱住自己,声音闷闷的,脸颊湿湿的,等到松开之后,他的眼睛也变得红红的。 再之后就成现在这样了。 干净整洁的寝屋里,祝雨山坐在桌前,紧握着石喧的手不肯放。 已经半个时辰了。 他们就这样挤在一起、手牵着手半个时辰了。 夫君垂着眼,一动不动,比她还像石头。 石喧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看了会儿,收回视线时,发现夫君在看她。 “渴了。”她说。 祝雨山立刻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水。 茶壶里的水是早上刚倒的,已经放凉了。 石喧不喜欢喝热水,现在的温度刚刚好,但考虑到夫君已经坐了太久,决定给他找点事。 “不想喝凉的。” 祝雨山睫毛颤了一下,默默看向她。 石喧觉得夫君的眼神有些可怜。 奇怪,他明明已经不哭了,怎么还是湿漉漉的。 “你给我烧点热水。”坚硬的石头并不会轻易心软。 祝雨山喉结滚动一下,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你先凑合喝一点好不好?” 他现在真的不想放开她。 不会轻易心软的石头:“好。” 咕嘟咕嘟,喝完了一整杯,看不出一点勉强。 祝雨山唇角扬了扬,又一次看到她鬓角的白发,笑容逐渐发苦。 “你要去烧水。”石喧提醒。 祝雨山:“为什么一定要我烧水?” 石喧:“你坐太久了,要动一动。” 祝雨山沉默良久,垂下眼睫:“这样啊。” 让他去烧水,不是因为她想喝热水,而是他坐了太久,怕他会身体不好。 她一直是这样的,万事为他考虑,从没想过自己。 她一直是这样的,是他被惯坏了,明明已经拥有世上最好的娘子,却仍然不知满足,疑心贪婪。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下午的小院静悄悄。 祝雨山仍握着石喧的手不放,拇指压着她的虎口反复摩挲,直到她的皮肤染上他的体温。 “对不起。”他突然开口。 石喧抬头看向他。 祝雨山深吸一口气,眸色清浅地与她对视:“对不起,我不该与你闹别扭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 “你知道我这两天在与你闹别扭吧?”祝雨山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冬至告诉你的?” 石喧又一次点头,但说:“就算他不告诉我,我也会知道的。” 只是可能慢一点。 祝雨山笑了一声,只是眼眸里又多了一层水光:“因为我很过分,对吧?” 石喧沉默片刻,第三次点头。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睁开眼睛时,情绪平稳了不少。 “那天之后……我的确在生你的气。” 屋子里很静,祝雨山不太熟练地剖析自己,试图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袒露心迹。 “我气你没有坚定地回绝母亲,气你轻易把我推出去,更气你不了解我,也不相信我,随便将我判定为朝三暮四之人,我当时……真的很生气。” 石喧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太生气了,甚至怀疑你根本不喜欢我,还将过往种种尽数推翻,连入睡时抱你都不肯……” 石喧那几根白发依然显眼,扎在祝雨山的眼睛里,缠绕在他的心脏上,不断地收缩勒紧,直到他碎成一块一块的,仍然还在持续处刑。 祝雨山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却发现自己的手指颤得厉害,最后只能收回。 “我生了一整夜的气,第二天也不太高兴,但我晚上回来时,看到你在堂屋等我到睡着……那时我便不气了,真的不气了,” 想起昨晚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时,看到的那一屋暖光和熟睡的娘子,他的心里便堵堵的,又热又酸。 “我当时想的是……算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不论你喜不喜欢我,我们都是要过一辈子的,不要因为一点小事,便冷落你……”祝雨山的呼吸颤了颤,稳了片刻才继续,“我直到那时,还以为你不喜欢我……” 可娘子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成婚多少年,她便为他洗衣做饭多少年,看到他杀人行凶,第一件事便是帮他抛尸灭迹,事情险些暴露时,她还要为他顶罪。 他被所有人唾弃疏远时,唯有她不曾离去;他说要搬家,她哪怕不知道目的地,也毫不犹豫地要同他走。 她全心全意地信赖他,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他却只因为一件小事,便怀疑她的感情,让一向无忧无虑的妻子,转瞬间生出华发。 他曾发誓要保护她,不让她受任何人的欺负,可如今欺负她最狠的,竟然是他本人。 他怎么能这么欺负她呢? “对不起。”祝雨山眼睛红得厉害,艰难地道歉。 石喧盯着他看了很久,说:“还有呢。” 祝雨山:“……嗯?” 石喧:“还有瓜子。” 祝雨山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瓜子?” “你偷走了我的瓜子。”石喧进一步提醒。 他道歉了,但道的不够全面,作为一颗有原则的石头,很难跟他说出‘没关系’。 祝雨山无言许久,总算明白了,当即就要松开她的手出门,只是刚一松开,他就后悔了,再次牵上去。 “跟我来。”他拉了一下没拉动,只好出言提醒。 石喧便跟他去了。 两人一同到了堂屋,石喧刚一进门便看到了桌上的各式炒货,其中光瓜子就好几包。 “下次不要再买那种打折瓜子了,味道很奇怪,像是坏的。”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 盯着满满当当的桌子看了半天,才扭头看向他:“你没偷……” 祝雨山无奈笑笑:“没偷,只是怕你吃坏肚子,就丢掉了。” 石喧:“啊……” “是我不好,”祝雨山态度良好,“我小肚鸡肠,还表现出来,才会让你怀疑我是故意偷走瓜子气你。” 家里的东西时常会清理,这么多年买了那么多瓜子,也不是次次都吃完了,那些实在是不新鲜的,他每次都会拿去丢掉,却只有这一次让娘子误会。 没别的原因,都怪他乱发脾气。 “对不起。”祝雨山再次认错。 石喧:“原谅你了。” 祝雨山:“真的?” 石喧:“嗯。” 祝雨山静默半晌,道:“其实可以不那么快原谅的,你也可以朝我发发脾气,或者不理我,又或者给我几拳。” 自家娘子太过平和,连报复都得他教。 石喧却想到了别处:“我给你几拳,你会死的。” 祝雨山被她逗笑:“那给我留一口气好不好,我还想与你白头偕老呢。” 听到了喜欢的词儿,石喧眼眸微动。 祝雨山看到她这副样子,叹了声气将她拥入怀中。 石喧比他低了一头,被抱住时,踮起脚尖恰好可以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他抱住她,她也反抱回去,两个人在堂屋里抱啊抱,好一会儿才松开对方。 “我不纳妾,也不找别人,我这辈子就跟你过,”祝雨山看着石喧的眼睛,一字一句都透着认真,说完仍觉不够,又补充道,“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和你做夫妻。” 石喧眨了眨眼睛,不解风情:“做这么久的夫妻吗?” “是啊,做这么久的夫妻,”祝雨山失笑,“你乐不乐意嘛?” 石喧想说一辈子就够了,但迟钝的石头难得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扫兴,再一想转世轮回之后就是新的人了,根本不存在什么生生世世,于是点头答应。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石喧:“你不想要孩子吗?” “这跟孩子有什么关系?”祝雨山蹙眉。 石喧:“我不会生,你想要孩子的话,要么纳妾,要么休妻,但我不想被休。” 祝雨山愣住。 石喧又说:“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堂屋因为她这一句话,彻底陷入心碎的寂静。 祝雨山只觉自己仿佛死过一次,又好像倏然活了过来,眼眶没出息地再次泛热。 他很少哭。 或者说,从未哭过。 幼时被那样欺辱,都不曾掉一滴眼泪,如今一大把年纪,平步青云,夫妻和顺,眼泪反倒不值钱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声问:“你想要孩子吗?” 石喧:“我不会生。” 祝雨山:“我只问你想不想要。” 石喧摇了摇头。 有些人会把尿布晾在石头上,所以她不喜欢小孩,也不喜欢在石头上晾尿布的大人。 “那我也不想,”祝雨山捧住她的脸,将她的嘴挤得圆圆的,“不是因为你不想才不想,而是本来就不想,所谓血亲……其实也就那样。” 石喧明白了,点头。 祝雨山笑笑:“明日一早就要走了,难得今日下午有空,陪我出去逛逛吧,淮单县那边没什么集市,有些东西得提前买好了带过去。” 石喧答应一声,同他手牵着手出门。 第48章 祝雨山一走,石喧便要去魔域,冬至赶紧拦着。 “魔域在地心,咱们一去一回加上办事,少说也得半个月的时间,祝雨山这么多年第一次跟你分开,这几天肯定会忍不住跑回来一趟,到时候看到咱家人去楼空,不得吓死啊!” 石喧:“淮单县到余城要坐两个时辰的马车。” 是的,在夫君的调令下来以后,她给他买了一辆马车,因为家里太小,之前一直停在府衙里。 “他昨晚跟我说,刚到那边百废待兴,短时间内应该没空回来。”石喧又补一句。 冬至:“那咱俩打个赌?” 石喧没兴趣,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冬至:“如果他七日之内回来了,我给你磕十个头!” 谁稀罕兔子磕头。 石喧继续往前走。 冬至:“如果他七日之内没回来,你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这就很划算了。 石喧停步,答应了。 看着这个爱占便宜的石头,兔子翻了个白眼。 三天后,深夜,祝雨山回来了。 石喧正在打水洗衣裳,突然听到了敲门声,接着便是夫君的声音:“冬至,开门。” 被点名的冬至从兔窝里探出脑袋,朝石喧挑了一下眉就继续睡了。 石喧擦擦手,去给祝雨山开门。 才三天而已,余城好似从夏天突然进入秋天,夜晚的风是凉的,月光也是凉的。 大门缓缓开启,石喧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祝雨山风尘仆仆,眉眼疲惫,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怎么是你来开门?”他笑着问。 石喧:“我离得近。” “所以你刚才在院子里?都这个时辰了,为何还待在院子里?怎么不睡觉?” 夫君的问题真多,石喧决定只回答一句:“我在洗衣裳。” “现在洗吗?”祝雨山摸摸她的手,果然有种浸过冷水的凉,“为何不白天洗?” 石喧:“白天出去玩了。” “去哪里玩了?”祝雨山又问。 石喧刚要回答,冬至就先开口了:“要不你们回屋聊呢?别耽误我睡觉啊。” 石喧这才发现夫君还在院门外站着,立刻往旁边让了一步。 祝雨山笑笑,抬脚进院后,顺手把门锁了,这才牵着石喧的手往屋里走。 “衣裳……” “先泡着,明日再洗吧。”祝雨山劝道。 石喧没说话,只是还盯着她那盆衣裳看。 这几天凉快了,所有夏衫都要洗了收起来,工作量很大,夫君又不在家,她忙着到处玩,一直拖到今日才开洗。 不能再拖了。 石喧被祝雨山牵着走,快到寝房门口时还在频频回头。 祝雨山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突然闷哼一声。 石喧看向他:“夫君不舒服?” “嗯,赶了太久的路,腰痛。”祝雨山装模作样。 石喧立刻推着他进屋:“我给你揉揉。” “那就辛苦娘子了。” 祝雨山顺势关门,只有兔窝里的冬至瞧见了他一闪而过的得逞笑意,并对这个心机老男人表示了深深的鄙夷。 灯烛被点燃,将室内照得亮亮堂堂。 屋子里还算干净,看得出这几日是有收拾的,只是梳妆台上的小石头们没有像以前一样从小到大排列,柜子里的衣裳叠得也不怎么方正,床褥更是松松散散的。 干净,但乱。 祝雨山无声笑笑,顺手将衣裳叠了,把床褥整理了,又将小石头们从小到大排好。 他做事的时候,石喧安静地站在旁边,好一会儿才想起问:“你的腰不疼了?” “疼。”祝雨山回应时,正在清理花盆里的枯叶。 石喧:“那你躺下。” “好,这就来。” 祝雨山加快了速度,全都收拾好后急匆匆洗漱宽衣,到床上趴下。 “我要揉了。”石喧跪坐在他旁边,举着双手提醒。 祝雨山半边脸都埋在枕头里,只有一只眼睛可以看她:“轻点啊娘子。” 石喧点点头,将手放在了他窄瘦的腰上。 祝雨山轻哼一声。 石喧顿了顿:“我还没开始。” “……好的。” 石喧垂下眼眸,这次真的开始了。 夫君年岁渐长,又长久地伏案工作,虽然会特意锻炼,但偶尔也会腰酸背痛。 这些年里每次只要他不舒服,她就会帮他按一按揉一揉。 起初她掌握不好力道,稍微用点力,夫君腰上的指痕便会十天半个月都不散,后来她慢慢尝试着收劲,就很少再弄伤他了。 “这样可以吗?”她问。 祝雨山趴抱着枕头,温声回应:“可以。” 石喧闻言,便按得愈发认真了。 桌上的蜡烛滚落一滴滴眼泪,墙上的影子摇摇晃晃,祝雨山待在熟悉的环境里,身边是最亲近最熟悉的人,鼻尖还萦绕着熟悉的味道,很快就昏昏欲睡。 “你怎么回来了?”石喧突然问。 祝雨山眼皮越来越重,强打精神回答:“太想你了。” “路途很远。”石喧对他突然回来这件事,不是很认同。 那么远,还是夜路,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祝雨山没听出她的不认同,渐渐闭上眼睛:“嗯……但这一 路我都是高兴的,也没觉得太远。” 石喧:“你什么时候走?” 祝雨山:“明日一早。” 石喧:“走的时候会高兴吗?” 祝雨山:“……” 石喧:“看来你明天会感觉到很远。” 祝雨山轻笑一声,翻过来看向她。 石喧以为他趴累了,就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打算等他歇好了继续按。 结果等啊等,他一直没翻过去,还一直盯着她看。 石喧歪了歪头,问:“看什么?” 祝雨山也歪头,反问:“看什么?” 石喧:“我在看你。” 祝雨山:“我在看你。” 石喧:“哦。” 祝雨山:“哦。” 石喧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不说话了。 祝雨山大笑,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方才笑得太厉害,心跳扑通扑通的,仿佛要跳上石喧的指尖。 石喧摸了一会儿,俯身贴上去用耳朵听。 祝雨山的目光瞬间变得柔软起来:“这几日想我了吗?” 石喧:“你第一天走的时候,我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因为我没在外侧挡着吗?”祝雨山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果然,石喧嗯了一声。 祝雨山:“所以想我没有?” 石喧:“我昨天早上寅时就醒了,想到不用给你做早饭,就又睡着了。” 祝雨山:“想我没有?” 石喧:“没有你的心跳,我最近是摸着枕巾睡的。” 祝雨山点了点头,扬唇:“看来是想了。” 石喧直起身,安静地看他。 祝雨山又笑,勾勾手指。 石喧低头,他立刻撑起身亲了她一下。 石喧眼眸微动,也还了他一下,祝雨山太有礼貌,又还给她,她只好再还一次。 亲来亲去亲了半天,祝雨山睡着了。 石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想这次不能让兔子给自己磕头了。 她往祝雨山怀里挤了挤,祝雨山依然沉睡,只是下意识将人搂住。 翌日一早,石喧醒来时,身边多了一条棉被卷成的长条,刚好把床边挡住,祝雨山却不见了。 她拍了拍那个长条,换好衣裳走出去。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又不像夏日那般炎热。 昨晚满满当当的洗衣盆已经空了,晾衣绳上挂满了轻薄的夏衫,小风一吹,衣衫便跟着摇晃。 石喧正盯着晾好的衣衫放空,冬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怎么样,我就说他七天内肯定会回来吧。” “他什么时候走的?”石喧问。 冬至:“丑时一过就走了,走之前还特意把衣裳洗了,院子、厨房、堂屋都打扫了一遍。” 石喧算了一下时间,说:“他一夜未睡。” 冬至:“那他还挺勤快。” 石头和兔子突然沉默。 许久之后,冬至感慨:“祝雨山确实是个好夫君。” 石喧点点头。 冬至:“你就等着看吧,在他彻底适应一个人生活之前,肯定会经常回来的,我觉得咱们还是先别去魔域了。” “那什么时候去?”石喧反问。 冬至:“等他适应了呗,最多……半年?” 石喧还记着上次错失石头消失的事,觉得半年有些久了。 冬至:“山骨君的真身早在魔域出现之前就在地心了,这么多年一直在那里,不会因为你晚去一时半刻就出现什么变动的。” 石喧一想也是,便同意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一直到一年后,夫君仍然保持三五天回来一趟的频率,有时候她都怀疑他去的不是淮单县,而是跟家隔了一两条街的地方。 这一年来,他经常回家,大部分时间都是只待一两个时辰就走,赶上休沐便能在家待足两日,风雨无阻。 他不在家的时候,婆母会经常派马车来接她去荣安园,身体康健的时候也会亲自来看她。 但不管是她去荣安园,还是婆母来家里,每次见面她都会收到很多礼物,日积月累的,家里都快放不下了。 看来是因为她当初配合纳妾,婆母对她十分满意,才会对她这么好。 石喧张开五指举到半空,阳光照在她手上的翡翠蛋面上,泛出漂亮的光晕。 她最近喜欢这样的光晕,时不时就要举起来看一眼。 在她第三十次举起手时,冬至忍无可忍:“……没有人会往一只手上戴二十个戒指,没有人!” 第49章 他既然说了要去,重碧也不废话了,直接拈指掐诀,给祝雨山注入一些魔气。 祝雨山只觉精神一振、头脑清明,痛感也降低不少,再看腰腹上的绷带,竟也不渗血了。 祝雨山心头一动,若有所思地看向重碧。 这眼神和转世前有三分像,重碧仿佛应激的猫儿一般,快速退了两步:“做什么?” 祝雨山:“我现在相信你之前说的那些话了。” “哦,所以呢?”重碧一脸无所谓。 祝雨山:“以你的实力,当真不能救我?” 他不知道魔域是什么地方,也怕自己走了之后,娘子会突然来寻他。 若是可以不去,哪怕恢复得慢一些,他也是愿意的。 “不能,”重碧答得很干脆,“你要是魔修的话,我还能再多给你灌点魔气,可惜你只是凡人之躯,方才给你那些,已经是你能承受的极限了。” 祝雨山的目光透出一丝审视,似乎在思索她话里的真实性。 “不信?”重碧眉头轻挑,又给他一丝魔气。 如果说刚才的魔气让他有种焕然新 生的感觉,那这一次就只剩下密密麻麻如针扎一般的疼痛了,尤其是伤处,更是有种血肉被掀起的错觉。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好不容易缓过劲时,才发觉口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应该是因为方才承受痛苦时,将牙齿咬得太紧。 “这回信了吧。”重碧看着他虚弱凄惨的模样,忍不住幸灾乐祸。 祝雨山缓缓呼出一口气,静了半晌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凡人的寿命最多不过百年,我如今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今日之事,你就不怕我死后与你算账?” 重碧表情一僵。 祝雨山眯起眼眸:“看来是怕的。” 重碧:“……” 这家伙怎么变成凡人了还这么难缠。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忌惮自己,但确定了这一点的祝雨山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要她将小厮叫醒。 “……还使唤上我了。”重碧啧了一声表示不满,却还是拧着妖娆的腰肢往外去了。 祝雨山:“站住。” “干什么?”重碧皱眉。 祝雨山:“你隐去身形,别让任何人看到。” 虽然她是个脏东西,但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还是不要被人看到的好。 流言比虎凶,他不想让娘子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重碧心念一转,便懂了他那些弯弯绕绕,翻个白眼隐去身形。 下一瞬,门口突然起了一股风,小厮倏然惊坐起,第一时间看向屋里。 当看到祝雨山醒了后,小厮忙进屋去:“祝大人,您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祝雨山低声回应。 小厮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看到他腰上血淋淋的绷带时,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您现在……可还好?饿不饿,小的给您煮碗素面……” “不必了,”祝雨山打断他,“你去将周大人叫来,我有事要与他说。” 小厮看一眼外面的天色:“……现在?” 祝雨山:“现在。” “好、好,小的这就去。”小厮连忙走了。 他一走,重碧就现身了:“怎么还叫了别人,你不打算跟我走了?” “待会儿你见机行事。”祝雨山只说了一句。 重碧更不懂了:“见机行事?行什么事?” 祝雨山闭目养神,没有与她废话。 重碧撇了撇嘴,又隐身了。 周大人很快就来了,祝雨山与他聊了几句公事,突然提到自己要走了。 “去哪?”周大人忙问。 祝雨山:“我一个修道的老友,在卜算到我有性命之忧后,便与我来了书信,说今晚要接我去仙山上疗伤。” 当今世上不乏修仙门派,周大人见多识广,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为他高兴:“那可真是太好了!对了……何时来的书信,我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是仙法传送来的,就在刚才。”祝雨山撒谎,面不改色。 周大人信了几分,忍不住问:“当真有仙者来接你?” 祝雨山:“这是自然,还是一位修为极高的老者。” 重碧懂了,仗着凡人看不见她,堂而皇之地甩了一下袖子。 窗外突然起风,乌漆墨黑的天幕上浮起一朵虚假的祥云,周大人忍不住看了过去,她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白胡子老头,乘着祥云缓缓落在地面。 周大人虽然相信祝雨山,可相信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当看到老者走进房中时,他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周大人,我得走了。”祝雨山唤回他的神志。 周大人抖了一下,赶紧朝老者作揖。 老者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祝雨山一眼,祝雨山只当没看见。 周大人行完礼,又看向祝雨山:“祝大人,你安心养伤,这里的事交给我就是。” 祝雨山:“还有一件事想劳烦周大人。” 周大人:“您说。” “内子尚不知道我受伤的事,我也不愿她担忧,若是可以,还请周大人每三日派人去我家报一次平安,就说我近来太忙,没办法亲自回去看她。”祝雨山说。 周大人连连点头:“这个您放心,我会派人去的。” “若她来寻我……”祝雨山想到这种可能,心里便酸酸的,“还请周大人尽可能瞒着,也别让她来坝上,实在瞒不住了就说我出门了……也不知她信不信,周大人届时见机行事便是,总之我半个月内定然回来。” 周大人:“是是是,我记着了。” 祝雨山又叮嘱了一些事,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才跟着重碧离开。 “公事就聊几句,提到娘子就说那么多,你其实真正想叮嘱的只有私事吧。”重碧一眼看穿。 祝雨山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按着腰腹上的伤口。 二人从人间到魔域,也不过片刻的功夫,祝雨山又昏迷了。 他的脸色明显比之前更差,伤口也再次出血,但重碧却不敢再给他输魔气了,只是等他眼睫颤动时,赶紧推了他一把。 “醒醒!我们到了。” 重碧的声音响起,祝雨山勉强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灰蓝烟雾。 而烟雾后面,一座气势磅礴的高山耸入云端,山壁是幽深的黑,上面附着鲜艳的、如血丝一般的红。 山体太大了,只是矗立在那里,便透着一股森冷的威严,连平日没个正经的重碧,在这样的高山面前,也低垂着眉眼,从内到外都透着臣服。 祝雨山瞧着这座山,心境没有太大起伏,只是觉得娘子或许会喜欢。 等走的时候,他也带上几块石头好了。 “再往前,得你自己走了。”重碧正色道。 祝雨山看了一眼没有路的山,幽幽看向她。 “……别看我啊,我不知道怎么进去,”重碧很冤枉,“你这山霸道得很,除了你,从来没人能进去过。” 说完,随便从脑袋上拔了根发钗,朝着山的方向丢过去。 发钗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没等碰上山壁,便噗嗤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可是世间少有的极品法器,在山体自带的结界面前,也敌不过一息,更别说那些魔族了,”重碧想了想,又补一句,“‘那些魔族’也包括我。” 祝雨山:“你确定我去了没事?” 重碧被他的问题逗笑:“我确定,因为山就是你,你就是山,没有谁会自己攻击自己。” 祝雨山:“我现在是凡人。” “这跟你是人是狗没关系,”重碧说完,立刻后退一步,“没有骂你的意思啊。” 祝雨山扫了她一眼:“没人进去过,那些人是怎么偷到的石头。” ……还没归位呢,就开始算账了? 重碧指着不远处,好声好气:“他们偷的是从山身上脱落的石头,就那些。” 祝雨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些碎石,与十几年前看到的那块无异。 “你支撑不了太久了,赶紧去吧,不然真死了。”重碧催促。 祝雨山又看了她一眼,捂着伤口虚浮地朝山壁走去,那些烟雾若有所感,主动让出一条路,他顺利穿过,并未像那根簪子一样消失。 越走近,便越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召唤。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祝雨山皱了皱眉,脑子里闪现许多陌生的画面。 他不太喜欢这种被强行灌进记忆的感觉,哪怕那些画面可能是他前世的真实经历。 几步路的距离,他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出现在山壁前。 看着眼前的石壁,祝雨山试探地将手按了上去。 只一刹那,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整个魔域都发生了共振。 重碧早有准备,后退的同时撑起厚重的结界,勉强挡住了空气里躁动的魔气。 远处传来凶兽哀嚎,山壁上的红丝如同活了一般,游动着钻入祝雨山的掌心。 相比变幻的天地,祝雨山并未察觉到一丝不适,仿佛自己只是碰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下一瞬,他便眼前一黑,等视线恢复时,周围的场景已经发生变化。 是幽暗繁茂的森林,树蔓横生,杂草遍地,亮着金黄色光芒的萤火虫成群结队,在枝丫之间游走,犹如一条条活着的星河。 祝雨山的伤口又一次开始流血,他顾不上欣赏眼前世外桃源一样的美景,只是跌跌撞撞往前走,寻找所谓的灵泉。 可这片森林实在是太大了,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力在流失,步伐也越来越沉重。 第50章 十天了。 石喧已经来魔域十天了,依然没有找到传说中的那座大山,反而进了兔子窝。 事情要从十天前说起。 魔域隐匿于地心,又有混沌之气遮掩,预言石将她和冬至送到魔域边缘后,便失去了作用,所以她和冬至是走进来的。 魔域辽阔无垠,有大片的荒原与流淌着岩浆的江河,石喧没有神力,也没有修为,只能靠着双腿往前走,结果一连走了五天,连边缘地带的荒原都没有走完。 “……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差不多得走上一年,才能见到山骨君的原身,”冬至随手从地上薅了几根干草,嚼吧嚼吧说话,“也幸亏我吃草就能活,而你不用吃任何东西,否则没等走出这片荒原,就先饿死了。” 石喧低头看一眼自己磨破的鞋子,若有所思:“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得想想快速赶到的办法,否则……” 没等她说完,冬至把干草一摔,打断:“当然不能,真要是走上一年半载,祝雨山不得急疯了啊。” “又得买新鞋子。”石喧继续说自己的话。 话音一落,两人默默对视,石喧恍然:“对,夫君会着急的。” “……少来,你刚才光想自己的鞋了吧,根本没想过祝雨山。”冬至无语。 被拆穿了。 石喧默默看向远方,假装无事发生。 冬至嘴角抽了抽,正要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起伏的地平线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救命!救命!” 冬至脸色微变:“像是我同族的声音。” 石喧:“你怎么知道是你同族?” “魔怪兔在喊救命的时候,会发出一种颤音,只有同族能听懂。”冬至说着,已经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石喧仍站在原地不动。 “石头,快来帮忙!”冬至头也不回地喊。 石喧这才朝着他的方向去。 冬至跑得比较快,很快就没了踪迹,石喧慢吞吞跟在后面,等来到起伏的地平线后面时,就看到十几只兔子被严严实实地捆着,其中一只跟她很熟。 被捆着爪子堵住嘴巴的冬至和石喧对视后,默默仰头望天,假装痴呆。 石喧的视线转开,看向对面的魔族:“喂。” 魔族一惊,才发现面前多了个人。 看到他惊颤的模样,石喧眨了眨眼睛。 两米高,绿身体,大脑袋,手里还提溜个流星锤,看起来很不好惹。 是个中阶魔族。 她在观察魔族时,魔族也在观察她。 不同于冬至那种一眼就可以看出几斤几两的兔子,眼前的女子浑身充斥着平凡的气息,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凡人。 但如果她是普通凡人,为什么可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中阶魔族心中警惕,但面上仍是淡定:“过路的?我不挡你的路,你也别多管闲事。” “不是多管闲事。”石喧说。 中阶魔族:“啥?” 石喧:“不是多管闲事。” 中阶魔族:“……啥意思?” 石喧顿了一下,觉得眼前的魔族有点不聪明。 中阶魔族也一脸茫然地和她对视,愈发觉得这女子深不可测,连说话都叫人难以听懂。 冬至看不下去了,呜呜囔囔挣扎起来。 石喧将他拎出来,想帮他解开身上的绳子,但发现那绳子是魔气所成,她没办法解开,只好再次看向中阶魔族。 中阶魔族眯了眯眼睛,试探地解了冬至的嘴封,却没有解开他身上的束缚。 但这对冬至而言也足够了。 “她的意思是她跟我是朋友,所以不是多管闲事!她刚才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不是在重复没有意义的话!” 终于说出来了,冬至轻呼一口气。 石喧点点头。 中阶魔族无言半晌,突然反应过来:“我管你们什么意思,既然你们是朋友,那就一起滚吧!” 检测不到石喧的实力,他选择放他们一马。 冬至被石喧拎在手里,浑身动弹不得,但态度依然嚣张:“把我的族人也放了,否则我们对你不客气!” 中阶魔族脸一黑:“这些兔子是我好不容易抓来的,你别得寸进尺。” 冬至顿时抖了一下,但兔仗石势,鼓起勇气朝他龇牙:“你像串蚂蚱一样把我的族人捆着,究竟是谁得寸进尺!” 中阶魔族懒得跟他废话,爆喝一声身体胀大数倍,像个小山一样拔地而起。 冬至和石喧同时仰头,后脑勺都快挨着后背了,才勉强和他对视。 “滚。”他缓缓开口,声如洪钟。 冬至默默咽了下口水,小声问石喧:“你能行吗?” 石喧没说话,只是点头。 两人的互动轻易被魔族捕捉,两方僵持片刻后,魔族依然没弄清石喧的实力,于是决定再放他们一马。 他迅速瘪下去,转眼又成了两米多高。 “带上这些兔子,滚。”他把刚才那句扩充一下,显得又大气,又不怯场。 冬至内心欢呼雀跃,但脸上依然冷艳:“要滚你滚。” 魔族冷笑一声:“滚就滚。” 说罢,扭头就走。 石喧看着他气势汹汹的背影,想了想叫住他:“等一下。” 魔族背影一僵,下意识想逃跑,但还是镇定转回来:“干啥?” 石喧:“你还没把他们解开。” “哦。” 魔族老老实实回来,正准备解开兔子们身上的束缚时,突然意识到什么,默默看向石喧。 石喧歪了一下头。 魔族也跟着歪。 石喧:“干什么?” 魔族:“你怎么不帮他们解?” “我不会,”当冬至意识到石头要说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石喧老老实实解释,“我没有修为。” 冬至绝望地闭上眼睛。 魔族笑了:“没有修为啊。” 石喧点头。 “没有修为,没有修为,没有修为……”魔族绕着石喧左三圈、右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石喧的视线随着他左三圈、右三圈,专注又认真。 “没有修为!” 魔族脸色一冷,沙包大的拳头蓄起魔气,一拳打在了石喧身上。 动作太快,石头和兔子都没反应过来。 咔嚓。 骨头裂开的声音响起,魔族沉默良久后默默收手,用另一只手解开了兔子们的束缚。 兔子们恢复自由,顿时抱在一起鬼哭狼嚎。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魔族一脸谦卑。 石喧嗯了一声,让他离开。 魔族温顺地笑笑,转身就走。 “等一下!”冬至跳到地上,变回少年。 魔族再次停步,动作比上次更加僵硬:“……您还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冬至叉着腰,继续兔仗人势,“就是请你帮个忙。” “客气了客气了,什么帮忙不帮忙的,能为您二位做事,是我的三生之幸。”魔族干笑着,把肿成三倍大的右手藏到身后。 冬至扬眉:“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是我说的,您尽管吩咐。”魔族忙道。 冬至:“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送我们去见山骨君的原身大山。” “哦哦,这个简单,”魔族连连点头,突然指着他们身后,“正好那有一匹魔马,我们可以骑着过去。” 冬至和石喧闻言回头。 荒原辽阔无际,连个魔马的影子都没有。 “魔马隐身了吗?”石喧突然问。 冬至把头转回来,看着已经化作小点消失在天边的魔族幽幽开口:“我们上当了。” 石喧恍然。 地上那堆兔子已经哭完了,纷纷围到石喧和冬至脚边道谢,其中一只是长毛兔,还是花的,娇娇俏俏地跪在最前面。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从今日起春月就是您的兔子了,只要您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长毛兔说罢,突然化作人形。 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年,雌雄莫辨,腰肢细软,从下往上讨 好地看着石喧。 “真的什么都愿意做。”他强调一遍。 石喧看着他的做派,觉得有些熟悉。 依稀好多年前,有一只兔子撞晕在她身上,醒来后痛哭流涕,也是这样看着她,说什么都愿意做。 彼时的她刚来人间几个月,虽然在天上时看过人间很多年,但到底没有深入其中,对一些东西也看不懂。 现在的她,已经在人间生活十几年了,大概能看得出少年在勾引她。 哦,原来当时冬至在勾引她。 石喧默默看向冬至。 冬至的脸早就红了,一看她看过来,立刻恶声恶气:“看什么看,我们魔怪兔是这样的,不管是被威胁还是别的什么,只会利用美色!” 说完,又瞪少年,“你别想了,她已经成婚了!” 少年一脸无辜:“成婚了又怎样?我又不同恩人要名分,我只是想侍奉她也不可以?” 冬至瞪大眼睛:“不可以!” “你说的不算,”少年转头看向石喧,脸上浮起一团漂亮的红霞,“恩人,我什么都不求,只求能在您身边服侍……您家里那位,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石喧闻言,开始思考夫君会不会同意。 眼瞅着她中了同族的语言陷阱,冬至赶紧在她面前晃了晃手:“别想了别想了,祝雨山不会同意的,你赶紧回绝……” “三十九?” 冬至神情一愣,循声看去。 一只膘肥体壮的兔子从兔子堆儿里蹦出来,红眼睛里满是惊喜:“你是三十九吧!” “……娘?”冬至面露迟疑。 兔子咻的一下变成了妇人,高兴地将冬至扯进怀里乱搓一气:“真是你,真的是你!哎哟这么多年没见,你已经化作人形了呀,还跟了这么厉害的妻主,你可真是太有出息了!” 第51章 石喧坐在松软的土地上,盯着伸到眼前的绿色藤条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上面新发的嫩芽。 藤条愉悦地颤了颤,温柔地落在她的肩膀上,乍一看就像是拥抱。 石喧觉得这藤条也太自来熟了。 她没有立刻推开藤条,而是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坚果,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她在天上嵌着时,看到过很多漂亮的山,其中有一些山长久地印在她的脑子里,时不时就会浮现出来。 但看着眼前这座,她突然想不起来那些山长什么样了。 这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山。 目之所及,全是郁郁葱葱的植被,肥沃的土地被绿色覆盖,黑色渗红的山壁爬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柔和的薄雾,如同纱幔一般,为眼前的美景添上一点如梦似幻的感觉。 石喧用力吸了一口气,凉凉的,甚至透着一股甜意。 她喜欢这里。 像是感应到她的心情,一直趴在她肩上的藤蔓突然立起,颤动几下之后,茂密的丛林里伸出无数藤蔓,编制成生机盎然的坐垫,将石喧托了起来。 又被托住了。 作为一颗很重很重的石头,真是很少有被托起的机会,今天这么短的时间内,却被托起了两次,一次是春月的飞行法器,第二次就是这回。 再往前回忆,上上次被托起还是补天的时候,她被世上最后一个神端起,用力地甩向天幕。 但树藤没有甩她,不仅没甩,还专门派出一根藤捆住她的腰,以免她掉下去。 石喧坐在藤蔓编制的垫子上,慢悠悠地在森林里穿行,前方横生的枝丫仿佛活过来一般,在她即将靠近时主动避让,免得划伤她。 藤蔓虽长,但总有尽头,前进的过程中不断有藤条因为长度不够而退出,但旧的藤条抽出,新的藤条又续上了,齐心协力,配合默契。 萤火们也渐渐汇聚,紧随其后,仿佛一条光波流转的银河。 石喧闭上眼睛,手指搭在藤蔓上,能感应到细细的脉搏。 这座山,是活的。 藤蔓是活的,花也是活的,连石头都是活的,整座山浑然一体,生灵与植被都有着同一个心跳。 她能感觉到,她的石头就在这里。 石喧伸了伸懒腰,指尖从一丛荆棘玫瑰上拂过,玫瑰急忙收敛尖刺,开出一朵小花。 石喧摸摸花,玫瑰抖抖叶子,大方地将花抖到她的手心里。 没等她仔细看,一根藤蔓便将花勾了起来,笨拙地插在她的发髻上。 石喧晃了晃脑袋,藤蔓也跟着晃了晃。 石喧又晃一下,藤蔓再次学她。 石喧扬起唇角,朝藤蔓露出一个礼貌的笑,藤蔓高兴了,像狗尾巴一样啪啪抽地,很快将地面上抽出一个小坑。 石喧只顾着看那个小坑了,连藤蔓什么时候将她放下的都不知道,等回过神时,藤蔓不见了,萤火不见了,连郁郁葱葱的森林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她四下张望一圈,确定只剩她一颗石头后,才不紧不慢地走进白雾里。 雾气太重了,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不停地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周围的雾气渐渐变淡,一个浑然天成的池子映入眼帘。 池子不算太大,跟家里的小院差不多,池子里蓄满清水,水面上还泛着薄薄的白烟。 池子周围都是石头,虽然形状不一,但全都是黑色渗红的,与山壁的颜色一致。 石喧朝着池子走了一步,雾气彻底散开,池面上的白烟也如同门帘一般朝两侧拨开,露出靠着池壁闭目养神的身影。 石喧盯着他看了半晌,开口:“夫君。” 祝雨山倏然睁开眼睛,眼神中透着不同寻常的凛冽。 “夫君。”石喧又叫了一声。 祝雨山沉默许久,问:“你叫我什么?” “嗯?”石喧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歪着头发出疑惑的声响。 祝雨山不说话了。 石喧眨了眨眼睛,视线下移,穿透过于清澈的池水,看到了他腰腹上的伤口。 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仍然有一个血窟窿,看起来甚是可怕。 “你受伤了。”石喧蹙眉。 祝雨山还是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石喧没在意他的反常,抬脚就要下水。 “别动。”祝雨山总算开口。 石喧顿了一下,不解地看向他。 祝雨山本意是拒绝她下水,可一对上她的视线,拒绝就变成了别的:“把鞋子脱了。” 石喧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 这双鞋已经穿了十日了,虽然冬至可以用清洁咒保持鞋子的干净,但磨损却是修不了的,而鞋子磨损到一定程度,即便再干净,看着也是脏兮兮的。 所以她现在是脏兮兮的。 石喧陷入沉思。 祝雨山一直在看她,当发现自己说完那句话之后,她就不说 话了时,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半晌,他忍不住开口:“不想脱就不脱了,穿着下来吧。” 石喧这才回神,看了他一眼后,把鞋子脱掉了。 祝雨山心里那点不舒服突然没了,懒倦地往池壁上一靠,还没等完全放松下来,就看到她把外衣也脱了。 倒是会举一反三。 然后把裙子也脱了。 祝雨山顿了一下,坐起来。 接着是里衣、衬裤、肚…… “你做什么?”祝雨山忍不住打断。 石喧:“脱衣服。” 祝雨山:“……可以穿着衣裳下来,这个水有自净力,不会脏的。” 刚说完,石喧还没反应,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只是说了三个字,他竟然能解读出这么多意思,还加以回应。 他不可避免地走神了,石喧闻言没有再脱,只穿着一件小衣踏入水中。 水是冷的,好在石头不怕冷,只觉得浑身都被浸润了。 池水不算深,只到她腰间。 石喧拂了拂水面,朝着祝雨山走去,池水被她趟开,又在她身后并拢,荡起的水波摇晃着亲吻她的后腰。 耳边池水轻响,祝雨山回过神来,继续盯着石喧看。 十日前,他倏然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凡人,还受了重伤,却没有身为凡人的记忆。 记忆的终点,是他为了修养神魂投胎转世去了,如今看着自己的凡人之躯,知道目的已经达成,只要身死,便可归位。 但他没有那么做。 他如今是凡人,却能出现在自己的原身中疗伤,说明重碧已经与他汇合,那大概率也告诉了他真实身份。 而他既然愿意来魔域,说明他是相信重碧的。 但他却没有选择立刻恢复真身,而是泡在灵泉里慢慢养伤,必然有他的原因。 所以即便没有记忆,他也没有更改主意。 结果今天就遇到一个叫他‘夫君’的女人。 女人已经来到他面前,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口看。 “你是怎么进来的?”祝雨山打破沉默。 石喧:“飞行法器。” 祝雨山眉头轻挑:“什么飞行法器能穿过迷雾屏障?” “没穿过,消失了,”石喧比划了一下,“然后我就掉进来了。” 祝雨山:“法器都被分化了,你为何没事?” “不知道。”石喧诚实回答。 祝雨山还想问什么,她的指尖突然按在了他的伤口上,疼得他肌肉倏然收紧,喉咙里也挤出一声闷哼。 “很疼吗?”石喧忧心忡忡。 祝雨山:“……” 你不戳就不会疼。 “受伤了不能泡水。”石喧又说。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这水不是普通的水,可以救我性命。” 石喧:“噢。” 祝雨山抬眸,发现她还在观察伤口。 他突然有些烦躁,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血淋淋的伤口有什么好看的,看我。”祝雨山说完,沉默了。 石喧点了点头,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 祝雨山没想到她这么大胆,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经扶上了她的腰。 太近了,还都没穿衣裳,即便是水下感官迟钝,也能清楚地感应到对方的体温。 她还挺重的。 祝雨山沉默地盯着石喧看了许久,问:“我是你的夫君?” 石喧点头。 祝雨山:“你难道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石喧想了一下,回答:“发现了。” 祝雨山:“什么?” “你不记得我。”石喧说。 祝雨山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她竟看出来了。 明明他方才都没说几句话。 神魂强盛之人,转世之后容貌不会更改,脾气、秉性、习惯也是一样。 他即便没有在人间的那些记忆,也笃定自己不会是多话热情之人……所以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石喧突然捧住他的脸。 祝雨山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碰触,顿了顿后竟然毫不意外。 有什么可意外的,她从出现到现在,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已经做过多少从未有人对他做过的事了。 “你没有对我笑。”石喧说。 祝雨山眼眸微动:“我很爱笑?” 石喧思考一下,觉得不是。 虽然夫君总是笑,但更多时候笑容都不是真心的,只是敷衍外人的一种表情,但是…… “你喜欢对我笑。”石喧说。 祝雨山笑了一声。 石喧:“就是这样笑。” 祝雨山一瞬收敛。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第52章 为了避免再戳到她,祝雨山让她从自己腿上下来了。 石喧见他没那个想法,就默默挪到旁边,等他自行解决。 但他只是调整了一下亵裤,就不动了。 “嗯?”她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 祝雨山竟然听懂了,笑了一声转移话题:“你是凡人。” 石喧:“嗯。” 祝雨山:“为什么会出现在魔域?” 石喧顿了一下,复述一遍冬至之前编了却没用上的借口:“冬至带我回来探亲。” 说完,想起他失忆了,又解释,“冬至是一只魔怪兔,是我们的家人。” 祝雨山眉头挑了一下,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跟一只魔怪兔成为家人,更不懂她为什么撒谎。 是的,他看得 出她在撒谎。 太明显了,说谎话的时候语速要更慢一点,眼神也会有些呆,就差将‘我在绞尽脑汁想借口’几个字写脸上了。 但祝雨山没有拆穿。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石喧问,“为什么会受伤?” 祝雨山沉默片刻,说:“不记得了。” 他看得出来,自己这位‘妻子’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普通的凡人。 既如此,他也没必要什么都说。 石喧:“怎么受伤的也不记得了?” 祝雨山微微颔首:“发现自己受伤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了。” “几天了?” 祝雨山:“十日左右。” 石喧顿了一下,默默盯着他看。 山骨君自开启灵智以来,便是魔域第一强者,从未被人这么盯着看过,第一次被盯着看,竟然生出些许心虚。 心虚。 又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祝雨山清了清嗓子,问:“有什么不对吗?” 石喧:“十日前,你给我写了信,说近日太忙不能回家看我,那时候你就受伤了。” 祝雨山无言片刻,迟疑:“……或许?” 石喧:“所以你骗我了。” 祝雨山:“……” 石喧:“你根本就不忙。” 祝雨山:“……” 石喧:“你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你受伤了,你隐瞒我。” 祝雨山:“……” 石喧:“你说过,不会跟我有秘密。” 祝雨山:“……” 石喧:“你现在还不理我。” 总算有一句可以接的话了,祝雨山解释:“没有不理你。” 然后,空气再一次沉默。 祝雨山斟酌半天,再次开口:“你要生我的气了吗?” 问完,石喧还没反应,他先顿了一下,似乎不太懂自己言语间为什么如此软弱。 石喧摇头,但还是警告:“你下次再瞒着我,我就真的生气。” 祝雨山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也顾不上思考自身的变化了:“你还会生气呢,好厉害。” 石头会生气确实是一件很厉害的事,石喧欣然接受他的夸赞,同时没被他敷衍过去,提醒他必须作出以后受伤绝不隐瞒她的承诺。 祝雨山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以后再受伤,绝不隐瞒……”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如果这会儿突然问名字,她不会生气吧? 祝雨山难得生出一点忐忑,又觉得‘忐忑’这种情绪也挺新奇。 见面不到半个时辰,他已经出现很多种陌生的情绪。 嫉妒,开心,心虚,忐忑,还有被强行抑制的说不出的某种冲动。 这些陌生的情绪如海浪一般,一遍一遍地冲刷他对自己的认知。 他一向讨厌失控,但这次竟然觉得还不错。 祝雨山走神的时候,石喧又一次看向他腰腹上的伤口。 在泉水里泡了这么长时间,她能感觉到水里蕴含的能量。 已经泡这么多天了,夫君腰腹上那个血洞仍然还有鸡蛋大小,可以料想在来魔域之前,他的伤势有多严重。 她的夫君,差一点就死了。 如果夫君就这么死了,她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三界也会有覆灭之灾。 石喧轻轻抿了一下唇。 “过来。”祝雨山突然开口。 石喧回神,不解地看着他。 “过来吧,”祝雨山不太熟练地缓和语气,朝她伸出手,“再让你坐一下。” 石喧顿了顿,握住他的手,顺着他的力道走过去,又一次坐在他的腿上。 沉甸甸的媳妇儿一入怀,祝雨山便扶住了她的后腰。 “你看,已经结痂了。”他靠在石壁上,慢悠悠地说。 石喧低着头,手指浸入水中,轻轻从坚硬的痂上抚过。 这次她没有用力,指腹滑过伤口时,泉水也流动着拂过去,柔软的触感让祝雨山想起刚才那个吻。 石喧看着某处:“啊……” 祝雨山捏住了她的唇。 为免同样的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祝雨山索性中断治疗,从灵泉里出去了。 石喧也跟着上岸,身上的肚兜一从水里出来,便变得干燥柔软,仿佛不曾进过水一样。 石喧觉得神奇,又坐回水里,小小的衣裳顿时湿透,在水里化作锦鲤的鱼尾摆来摆去。 她站起来,变干了,坐下,湿了,站起来,干了,坐下…… 石喧低垂着眉眼,连玩都一本正经,祝雨山靠在旁边的山壁上,没有出言打扰。 石喧很快就玩够了,上岸后去捡地上的衣裳穿,白晃晃的两条腿就这样暴露在祝雨山眼前。 祝雨山双手抱臂,坦然地盯着看,直到她穿戴整齐,才不急不缓道:“想不想看小鱼?” “小鱼?”石喧歪头。 祝雨山:“嗯,小鱼。” “在哪里?”石喧问。 祝雨山示意她去看灵泉。 石喧当真看了过去,却只看到一汪泉水。 水至清,没有鱼。 “你对它说出你的名字,它就给你小鱼。”祝雨山淡定地忽悠。 石喧:“我叫石喧。” 祝雨山:“哪两个字?” 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祝雨山点点头:“注意看,小鱼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池子里跳出一团水,瞬间凝结成一条彩色的大尾巴锦鲤,晃晃悠悠地出现在石喧面前。 石喧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锦鲤化水,又落回池子里。 石喧:“我叫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第二条小鱼出现了。 石喧:“我叫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第三条小鱼也出现了。 …… 在她第十遍叫出自己的名字时,祝雨山再也按捺不住了,大笑着捧住她的脸,用力揉了揉。 石喧的脸被揉得变形,睁大眼睛默默看着他。 祝雨山长舒一口气,低喃:“怎么会这么……” 石喧听不懂,任由他捏扁搓圆。 祝雨山也没真的用力,揉了两下就松手了:“走吧,带你去其他地方看看。” 说罢,突然注意到她身上的布包。 很粗糙,很碍眼。 祝雨山我行我素惯了,直接给她摘了。 石喧面露不解。 “我帮你拿。”祝雨山面不改色。 石喧习以为常,就让他拿着了。 两人一同转身,祝雨山顺势将布包丢掉,假装无事发生。 石喧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习惯性地将手伸过去。 祝雨山握住,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和她十指相扣。 石喧:“要去哪里?” “山顶。”祝雨山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说。 虽然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也没有与她相关的记忆,但她身为女主人,既然已经来了,自然该去最高处看看自己的领土。 石喧点点头,就要跟着走。 祝雨山:“不问为什么?” 石喧觉得没什么好问的。 看到她的表情,祝雨山似笑非笑:“你倒是信任那个凡人。” 石喧:“嗯?” 祝雨山没再说话,牵着她穿过浓稠的白雾,又一次出现在郁郁葱葱的森林里。 森林里的树藤第一时间感知到石喧的存在,欢欣地拥了过来,有的勾缠住石喧的手腕,有的勾缠住她的脚踝,乱中有序地爬满她的全身。 有几根不老实的,一直在她的衣领边缘打转,跃跃欲试地想钻进去。 跟刚才托着她游逛时相比,明显要热情很多。 “它们好像很想我。”石喧若有所思。 祝雨山的神情略微奇异。 这座山是他的原身,山里的一草一木包括空气都是他,树藤对她做什么,便是他对她做什么,树藤想做什么,便是他想做什么,他…… 眼看着那些藤将她越缠越紧,有一根在各种试探之后,终于伸进她的衣裙,石喧也不 拒绝,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树藤放肆。 祝雨山看不下去了,抬手将她捞进怀里。 他一触碰到她,树藤们瞬间退散,石喧恢复自由,抱住了祝雨山的胳膊。 “它们喜欢我。”石喧说。 祝雨山喉结滚动一下,平静道:“嗯。” 石喧:“整座山都喜欢我。” 祝雨山侧目:“怎么看出来的?” 石喧:“直觉。” 山中万物的心跳,与夫君同频。 夫君说过,他最喜欢、只喜欢她。 他在说这样的话时,心跳就是这样的。 “直觉。”祝雨山低声重复一遍,笑了笑。 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是半山腰,距离山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祝雨山是凡人之躯,没办法直接带她去山顶,虽然不太乐意,但还是示意树藤过来。 得到允许的树藤一拥而上,编制出更大更柔软的毯子,低低地垂到地上,邀请石喧快点上来。 第53章 魔域的夜幕降临,虽然昼与夜的分界不是很清晰,但环着高山的云雾愈发浓稠,云里的闪电也愈发强势。 冬至虚弱地看了眼那座山,更加头晕目眩了。 难怪那个春月不愿意来,早知道魔神的真身威压这么强,隔这么远看一眼都会神魂震荡,他肯定也不会来! 石头已经去了一天一夜,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她的小石头。 他离这么远都如此难受,石头直接往山里闯,会不会受伤啊。 冬至一边担忧,一边努力往山的反方向爬……他是想跑想跳来着,可惜现在身体虚弱,爬都爬得费力。 他晕过去五次,晕了爬,爬了晕,兔毛都爬脏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统共就爬出去三十米。 三十一米…… 三十二米…… 三十三……冬至坚持不住了,呼哧带喘地仰头倒下,将自己摊成一张兔饼。 不行了,等死吧。 冬至默默闭上眼睛。 “呵……” 嗯? 谁在笑? 冬至的长耳朵动了动,突然睁开眼睛。 下一瞬,他突然被捏住了后颈拎了起来。 “一只……熟悉的兔子。”重碧扬起唇角,心情不错。 冬至看到对方愣了一下,觉得有些眼熟,可又好像没见过。 此处在魔神威压的范围之内,普通魔族到了这里,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而眼前的女子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说明……她至少是一个高阶魔族! “怎么不说话,被那座山的威压吓坏了?”重碧语气轻挑,“神魂都去投胎了,还能如此嚣张,难怪那么多人想除掉他。” 冬至愈发觉得她熟悉,纠结半天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重碧一顿,总算想起另一件事:“忘记给你解开了。” 冬至:“解什么……” 话音刚落,重碧打了个响指,他的脑海里突然多了一段回忆—— 炎热的夏日,荣安园,飘着纱幔的寝房。 “救命啊非礼啊!救……” 求救的话还没嚷完,女子便已经咬破他脖颈处的血管。 血液被源源不断地吸走,身体越来越乏 力,等到结束时,冬至双腿发软,手指打颤,衣裳也变得乱糟糟的。 “美味的小兔子。”女子笑了一声,拇指抚过他脖颈上的伤口,伤口瞬间愈合,“人间魔气太淡,我正不舒服呢,你就送上门了。” 冬至:“……” “看在你来得还算及时的份上,本尊就不治你的擅闯之罪了,”女子勾起红唇,提醒他,“说谢谢。” 冬至脑子都快转不动了,下意识顺着她说:“谢谢。” 女子愈发高兴,打了个响指,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昔日一切都想起来了,冬至看着她这张脸,又想到另一个人,神情渐渐变得微妙。 “没错,我也是当初跟着石喧回家的妾室。”重碧轻轻挑眉,变了一张脸,又变回来。 冬至缓缓呼出一口气,尽可能保持镇定:“你想干什么?” 重碧笑了:“这句话该我问你吧,身为一个低阶魔族,跑这儿来做什么?” 这种时候,是万万不能出卖石头的。 冬至想挺起胸膛,无奈太虚了,只能老老实实被她攥在手里。 身体可以虚,但嘴绝对不能虚:“我敬仰魔神,想来瞻仰一下他的真身也不行?!” 重碧一顿,表情渐渐微妙:“敬仰魔神?” 冬至:“对!” 重碧:“你觉得祝雨山怎么样?” 冬至:“?” 正说魔神呢,提祝雨山干什么? 冬至想起她曾以妾室的身份来过家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突然消失了,但还是警铃大作:“你突然问他干啥?” 重碧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抗拒:“问问也不行?” “他有什么好问的,我我我最烦他了,一个大男人整天娘子长娘子短的,三十好几的人了胸无大志只想粘着媳妇儿,一点出息都没有!” 怕她会看上祝雨山,冬至竭尽全力抹黑。 重碧强忍住笑意,面色凝重地问:“他这么窝囊啊?” 冬至:“对啊,他就是个大窝囊!” 重碧闻言,眼底闪烁细碎的恶意:“那如果你知道……” 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 冬至的胃口被吊了起来:“知道什么?” “不重要了,”重碧揉了揉兔耳朵,语气悲悯,“反正你要死了。” 冬至顿时惊恐:“尊者饶命!” “……是那座山的威压要将你神魂震出去了,你同我喊什么救命?你难道没发现你的神魂已经有离体之势?”重碧揉完兔耳朵,又去戳兔脸。 冬至陷入自己快死了的恐慌里,完全没工夫理会她的戳戳捏捏。 重碧玩够了,把他往地上一丢,冬至顺势变成了人形,顿时比她高了半个头。 学会化形已经十几年了,他的人形依然是青春貌美的少年,大眼睛高鼻梁,透着一股天真的肆意……和可怜。 四目相对,冬至突然跪地抱大腿:“尊者救我!尊者你快把我带离这里,我以后当牛做马也要报复……不是,报答你!” 重碧啧了一声,想把他踢开,冬至却抱得更紧。 “还挺黏牙。”重碧状似没办法了。 冬至立刻仰头,眼睛晶亮:“救我吗?” 重碧勾起唇角,没说自己早在出现时,便已经为他屏蔽了威压,否则他也不会有力气化作人形。 “可以救,”重碧缓缓开口,“但有条件。” 冬至愣了愣,看着她不怀好意的眼神,渐渐明白了什么。 一刻钟后,他闭上眼睛,露出脖子壮烈道:“来咬吧!” 重碧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本尊如今身在魔域,瞧不上你那点血。” “那你要什么?”冬至皱眉。 重碧提醒:“你有什么?” 冬至沉默了。 重碧见他不说话,作势就要离开,冬至赶紧抱紧她的腿:“我给!” 重碧停步。 冬至深吸一口气,将衣领扯开了。 只是想逗逗毛绒绒的重碧,沉默了。 天边一道巨大的闪电劈过,昏暗的魔域有一瞬间亮得如同人间的白昼。 石喧惊醒,茫然一会儿后,伸手戳了戳祝雨山的肩膀。 祝雨山握住她的手,低头亲亲她的手指:“怎么了?” 石喧:“我来这里之前,家里晾的衣裳忘记收了。” 看到闪电,她才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祝雨山:“没事,我们回去再洗一遍。” 石喧点点头,靠在他身上又睡着了。 这已经是她从山顶下来以后,睡的第三觉了。 此刻和夫君一起泡在灵泉里,石头表面被滋润得泛着光泽,却依然难以消除她的疲惫。 “困。”她低声说。 祝雨山揽住她:“那就再睡一会儿。” 石喧轻哼一声,梦游一样低声问:“我来多久了?” 祝雨山:“一天了吧。” 石喧:“你一天没有吃饭。” 祝雨山:“你饿了?” 石喧:“没有。” 祝雨山:“泉水养身,不会饿。” 石喧搂住他的胳膊,随口一问:“你怎么知道?” 祝雨山顿了顿,说:“你忘啦?我这几天一直泡在这里。” 石喧轻哼一声,睡着了。 祝雨山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直到她的呼吸都变得缓慢,才低头看向她。 她眼睫轻颤,时不时的抽动一下,已经泡了半天的身体上,仍然残留着或细或粗的捆绑痕迹,虽然比较浅,但大片大片的,透着花开至盛的萎靡之气。 山顶上那一次欢好,还是太勉强她了。 祝雨山蹙了蹙眉,不太喜欢苏醒的那些记忆。 那些记忆,让他变得略微不再像他。 如果只有‘祝雨山’的记忆,他绝不会让整座山都跟着一起胡闹,更不会失控到她已经小声抽泣着说不要了,还缠绕着哄骗她继续。 前世的记忆让他变得更加放肆,得意忘形时险些伤到自己脆弱可怜的妻子。 好在那些记忆也好,魔神的身份也好,都是上辈子的事了,‘祝雨山’本身的记忆复苏之后,‘山骨君’的记忆便变得浅淡,就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封堵,他站在墙的另一边,知道自己是谁,却没什么认同感,甚至在看那些记忆时,像在观察别人的人生。 相比一界之主,他更喜欢做娘子的夫君。 祝雨山轻轻摸了摸石喧的唇角,睡梦中的石喧往他怀里挤了挤,贴在他的心口上才安静下来。 “我那时候伤得太重,人间的大夫已经无力医治,恰好有一个脏东西经过,说可以带我来魔域治疗,我便跟着来了。” 知道娘子早晚要问,祝雨山索性趁她睡着,囫囵半篇地编个理由。 石喧睡得迷迷糊糊,闻言轻哼两声。 醒来之后,她隐约记得夫君跟自己解释了来魔域的原因,只是因为当时太困,她没听太清。 身为一颗贤惠的石头,要将夫君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上,如果记不住,那就假装记住,免得损害自己贤惠的形象。 石喧沉默半天,说:“夫君。” “嗯?”祝雨山看向她。 石喧:“我都听到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而且显然没听到的样子。 祝雨山笑了:“好的。”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事默契地没有再提。 又三日,祝雨山痊愈了。 夫妻俩终于从水里出来,决定离开时,石喧从树丛里拿出她的布包。 第54章 “石头。”祝雨山说。 石喧点头:“嗯,石头。” 祝雨山轻笑:“何时拿的?” “被树藤们裹住的时候,我偷偷从山壁上掰了一块。” 石喧说完,觉得‘偷偷’这两个字用得不妥,仿佛她是个盗贼一般。 于是更正,“这是我应得的。” “嗯,应得的。”祝雨山拿起石头掂了掂,又放回她掌心。 相比那些自然脱落的石头,石喧顺手掰的这一块颜色更深,上面的红线也泛着微光,仿佛一颗活着的心脏。 “是不是小了点?”祝雨山突然问。 石喧看向他。 “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掰几块大的带回去。”祝雨山笑着说。 石喧沉思许久,摇了摇头:“挖大块的,山会痛。” 祝雨山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一时失笑:“山怎么会痛?” “会痛,虽然痛觉不明显,又或者微不足道,但我也不想让它痛。” 石喧揣好石头,朝祝雨山伸出手。 祝雨山会意,与她十指相扣,朝着一望无际的荒野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祝雨山突然开口:“你喜欢这座山。” “嗯?”石喧看向他。 祝雨山重复一遍:“你喜欢他。” 石喧不太清楚什么是喜欢,但她不想让山痛,也不愿意山间那些树藤枯萎、萤火消亡。 “夫君。”她叫祝雨山。 祝雨山:“嗯。” 石喧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于是一只手握着石头,一只手牵着他,默默朝着来时路走去。 祝雨山安静地跟随她,两个人将静默的大山抛在身后,谁也没有回头。 重碧早已在不远处等待,看到石喧时,毫不意外地挑了挑眉。 “少夫人。”她无视祝雨山警告的眼神,娇俏地迎上去。 石喧:“彩儿。” 重碧惊讶:“你认出我了?” 她先前隐藏身份时,刻意将五官做了调整,虽然调得比较细微,但乍一看也是两模两样,没想到石喧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石喧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祝雨山就先开口了:“娘子,她就是那个带我来魔域的脏东西。” 重碧:“?” “是你啊,”石喧恍然,笨拙地朝她福了福身,“多谢你救我夫君性命。” 重碧平日里虽然爱开玩笑,但规矩上绝不含糊,此刻一看到魔后朝自己行礼,当即扑通跪下。 怎么行此大礼? 石喧后退一步。 重碧轻咳:“那什么,我比较有礼貌。” 石喧沉默片刻,点头:“看出来了。” 重碧:“……” 石喧扭头看向祝雨山,祝雨山立刻俯下身,洗耳恭听。 “你也要有礼貌,”石喧一本正经,“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能叫她脏东西。” “好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祝雨山没有半点脾气。 石喧:“那你道歉。” 重碧:“没必……” “姑娘对不起,是我失礼了。”祝雨山拱手行礼。 重碧面不改色地给他磕了个头。 石喧朝她竖起大拇指:“你真的好有礼貌。” 重碧已经不想说话了,但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还是问了一句他们要去哪。 “去找冬至。”石喧说。 重碧笑了:“他回兔子老家了。” “你怎么知道?”石喧不解。 重碧眼神闪烁一下:“我先前在这里偶遇他,见他不太舒服,便顺手将他送回去了。” 石喧明白了:“你也是冬至的救命恩人。” 重碧微微一笑。 既然知道他们要去哪了,重碧长袖一挥,便招来了飞行法器。 三人往兔子老家去时,重碧问起石喧为什么会在魔域,石喧将编给夫君听的那套词儿又说一遍,然后就坐在法器边缘放空了。 重碧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扭头问祝雨山:“你听得出她在撒谎吗?” 祝雨山睨了她一眼。 “你这个媳妇儿不简单啊,”重碧托着下巴,“明明是普通凡人,没有灵根也没有魔修天赋,却能在魔域待这么久,还能随意进出你的山,她到底……” “她到底怎么样,与你有什么干系?”祝雨山直接打断。 重碧无语:“她撒谎啊!” 祝雨山:“那又如何?” 重碧:“……你就半点不在意?” 祝雨山:“你成亲了吗?” “没有。” 祝雨山轻嗤一声:“难怪。” 说完就要去找娘子。 重碧一把拦住他:“你什么意思?我在担心她来路不明,可能会对你不利,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反过来嘲讽我?” 祝雨山:“我们已经成婚十几年了。” 重碧:“那又如何?” 祝雨山:“这十几年里,只要她想,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对我不利,但她从来没做过任何一件伤害我的事。” “也许是在等最佳时机一击毙命呢?”重碧抬杠。 祝雨山想了想,说:“她不用等。” “……嗯?” 祝雨山:“她想杀我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死。” 重碧:“……” 祝雨山:“她想要别的,我也都给她。” 重碧:“……” 祝雨山:“在我这里,任何时机于她而言,都是最佳时机。” 重碧:“……” 祝雨山:“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里,但既然来了,肯定有她的原因,她不想说我也不会逼着她说,夫妻俩过日子,虽说坦诚很重要,但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也没必要非得刨根问底。” 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只是鉴于‘山骨君’的记忆里,重碧的确是他最信任的属下,他才会多说几句。 “以后,不准再揣测她。” 祝雨山神色淡淡,言语里虽然没有多少警告,但还是听得重碧心惊,很想问问他转世一回,怎么变得这么……腻歪人。 可惜她还没问,祝雨山就去找娘子了。 重碧撇撇嘴,绕到飞行法器另一侧,眼不见心不烦。 法器很快就到了兔子老家,祝雨山和石喧下来时,冬至和春月正在拌嘴。 冬至:“石喧已经成婚了!人家夫妻俩恩爱着呢,这个墙角你是 挖不动的!” 春月:“那可不一定,家花哪有野花香啊,只要我够努力,喧喧肯定会喜欢我的!” 冬至:“你个骚兔子!你一点都不香!” 春月:“我香我香我最香!” 冬至:“石喧的夫君比你香!” 春月:“凡人再香又能有多香,肯定没我香!喧喧早晚会沦陷在我的温柔乡!” 喧喧。 喧喧。 喧喧。 祝雨山微笑,扭头看向石喧。 石喧面色如常,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自己。 重碧憋着笑,很想留下看热闹,但一想到魔宫桌案上快摞到天花板的公文,又突然没了兴致。 她塞了一把传送符给祝雨山:“有事的话就烧一张符叫我,我随时来。” 说罢,就直接走了。 飞行法器引起空气流动,正在‘畅聊’的冬至和春月同时扭头。 一看到祝雨山,冬至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祝雨山?!你怎么会在魔域!” 春月本来第一眼只看到了石喧,还没来得打招呼,就听到了冬至口中高频率出现的名字。 他下意识看过去,当看清祝雨山的长相后,整个兔子震惊地后退两步,一双红眼睛愈发红了。 祝雨山只是扫了他一眼,便朝冬至丢了个东西。 冬至下意识接住,摊开手才发现是一颗榛子。 “表现不错,赏你的。”祝雨山说。 冬至欢呼一声感恩戴德,毫无自尊心。 石喧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春月面前,将布包摘下来递给他:“还给你,谢谢。” 春月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送你的,不用……” “要还的。”石喧认真道。 春月只好接过。 “飞行法器没了,”石喧抿了抿唇,“我该赔你多少钱?” “不不不,不用钱……”春月忍不住又看了祝雨山一眼,低声问石喧,“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我了?” 石喧歪头:“嗯?” “你夫君……看起来挺香的。”春月脸都苦了,“区区一个凡人,凭什么长这么好看。” 石喧回头看一眼夫君,收获一个‘夫君的笑容’后,又把头转回来:“他确实很好看。” 春月更难受了,为了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出来,他将手伸进布包,想随便找点东西吃,却一伸进去就摸到满满一袋。 那些坚果她没吃吗? 春月掏出一个榛子,发现和他放进去的那些不太一样。 “是萤火送的。”石喧说。 树藤将她裹紧的时候,萤火见缝插针,往她的布包里塞了好多吃的。 春月面露不解:“什么萤火?” 石喧很难解释,索性就不说话了。 春月隐约感觉到榛子里蕴含了极为浓郁的魔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后,眼睛刹那间清亮。 “这这这是从哪找来的灵果?!这这这……”他已经震惊到不会说话了。 祝雨山及时出现在石喧身侧,淡定地牵住她的手:“是给你的谢礼,感谢你赠予我娘子飞行法器。” “这这这太贵重了……”春月手里拎着布包,眼睛看着祝雨山和石喧,又高兴又难过,嗷了一嗓子扭头跑了。 跟他相比,冬至淡定多了,只是略有不满:“这是石喧从魔神原身里拿回来的果子吧,这么珍贵的东西,只给我一颗,剩下全给他了?” 第55章 天还没亮,祝雨山就起来了。 初冬的清晨凉雾弥漫,小院里蒙了一层露珠。 前段时间总是下雨,围墙年久失修塌了一角,祝雨山索性找了泥瓦匠,将院子里的地面和墙壁都翻新一遍。 如今整个家里,瞧着最新的就是墙和地面了。 他也曾想过把房子扒了重建,或者干脆买一套新的宅子。 可每次看到石喧坐在旧旧的廊檐 下晒太阳,又觉得没必要折腾,就这样犹犹豫豫的,转眼过了这么多年。 太阳还未升起,光线昏暗。 祝雨山没有点灯,去墙角拿了一把扫帚,开始清理小院里的落叶。 清晨寂静,扫地的声音虽然不响,却也惊醒了尚在睡梦中的冬至。 院子里原本放兔窝的墙根,早已经起了一间新的屋子,冬至如今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稚嫩的兔子少年如今长成了青年的模样,五官虽然没有太大变化,可眼角眉梢都透着成熟。 听到扫地声,冬至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慢悠悠去拿祝雨山手里的扫帚:“你怎么起这么早?” 祝雨山躲开他的手:“睡不着了。” 冬至点点头:“我懂,年纪大了,觉比较少。” 祝雨山抬眸,两人对上了视线。 冬至在初学会化形时,身量已经定型,这些年虽然成熟了些,却并未再长高。 明明没有再长高,明明以前他比祝雨山要矮一些,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与祝雨山对视时,也需要微微低头了。 魔怪兔平均寿命两百岁,在魔族里面不算长寿的族类,可与凡人相比,仍然能对比出岁月的残忍。 虽然知道生老病死是世间常事,也知道时间流逝得越快,石头的情劫就越接近成功,三界也就越安全。 冬至什么都知道,但这一刻看着苍老的祝雨山,他还是突然有些鼻酸,忍得脸都抽动了,才忍住没有掉眼泪。 “敢对着我打喷嚏,就杀了你。”祝雨山幽幽开口,声音早已不复年轻时清越。 冬至的情绪瞬间憋了回去,无语地开口:“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喊打喊杀的,你就不能慈祥一点吗?” 祝雨山睨了他一眼,继续慢悠悠地扫地。 人的年纪一大,关节会痛就算了,四肢躯干还如同灌了铅一般,哪哪都是沉的,动作想快也快不起来。 祝雨山年轻时就沉稳,岁数大了之后更是稳重,倒是旁边的冬至看不下去了,趁他不备抢走了扫帚。 “你赶紧歇着吧,我来干就好。” 说完,三下五除二就把地扫完了,又扭头从井里打了些水。 这些年祝雨山和石喧越来越老,他便主动承担起了全部家务,包括洗衣和做饭,身份也从来探亲的娘家表弟,变成了娘家小表弟、小表弟的儿子,最后演变成他们夫妻俩的孙子。 他开始干活了,祝雨山无事可做,索性又回了屋里。 石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他的觉越来越少,寅时起来已是常事,她倒是一如既往的睡眠好。 祝雨山无声笑笑,在床边坐下。 石喧一直到天光大亮才醒来,睁开眼睛时,就看到祝雨山坐在床边打盹。 她缓了缓神才坐起来,祝雨山听到动静突然惊醒:“嗯……你醒了?” “怎么坐在床边睡?”石喧问。 祝雨山:“我没睡,就是坐在这里看看你。”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反驳。 嗯,五十岁之后,夫君经常睡着了也不承认,她一开始还会反驳,如今也习惯了。 “起床吧,该去看母亲了。”祝雨山没有意识到妻子对自己的包容,只是提醒道。 石喧答应一声,掀开被子下床,拿起祝雨山一早搭在屏风上的衣裳开始穿。 祝雨山静静看着她,一如既往地觉得岁月优待他的妻子,哪怕已经满脸皱纹、两鬓斑白,却依然没有剥夺她明亮的眼睛,以及轻盈的身姿。 轻盈的石喧很快就穿好了衣裳,简单梳洗一番便跟着夫君出门了。 两个人上了马车,冬至坐在车厢外,等他们坐好后勒紧缰绳,朝着郊外去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个长满青松的堤岸前。 “到了。” 冬至提醒一声,拿了脚蹬摆在马车前,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搀扶下来。 两个人要去看母亲,冬至没有跟着,而是从车厢里找出一根鱼竿,堤岸上钓鱼去了。 祝雨山牵着石喧,两个人慢悠悠地往前走,穿过一片草地,又穿过两个花圃,来到了祝月娥的坟前。 自从几十年前那一场母子之间的谈话后,祝月娥再没有干涉过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还郑重地朝他们道了歉。 凡人的亲情或许就是这样,只要没有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就总有缓和的可能,比如祝月娥和祝雨山。 祝月娥拿出十成的真心善待石喧,祝雨山便愿意继续同她往来,日子久了,关系竟比谈话之前还要好一些。 祝月娥已经去世十几年了,她死后不久,萧成业也死了,据说是心疾,死的时候才四十多岁,实在算不上长寿。 祝雨山身为所谓的华亲王一党,在萧成业死后没少受排挤,索性辞了官,安心与石喧相守。 之后又过了许多年,他才知道萧成业死之前已经病了很久很久,但为了争夺储君之位,一直严格保密病情,结果因此耽误了治疗。 而在他死前三日,才接到成为太子的圣旨。 祝雨山将这些见闻说与石喧听时,石喧一脸平静。 “他三岁以后的寿命是抢来的,是不正当的失而复得,如今他心心念念的圣旨总算得到了,命却没了,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得而复失。”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都是他应得的。” 祝雨山听完久久不语,满脑子只有一句话:他的娘子怎么这么会说话。 如今会说话的娘子与他并肩站在母亲的坟墓前,将早已经备好的贡品一一摆上,又点了三根香。 祝雨山本就不是什么情感充沛之人,年纪大了之后就更加冷淡,这些年来给母亲上香时,也没有太多伤感的情绪。 可今日看着墓碑上‘祝月娥’三个字,却突然生出些酸涩。 石喧浑然不觉,点完香就要去找冬至钓鱼,至纯心性并未因时间流逝而更改。 祝雨山帮她理了一下衣襟,温声道:“你去吧。” 石喧听出他不打算和自己一起去,顿了顿重新看向他。 “我想再同母亲说说话。”祝雨山解释。 这样啊。 石喧恍然,点了点头便走了。 祝雨山目送她的背影到堤坝上,这才蹲下拿起手帕,一点一点擦拭墓碑上的灰尘。 “年轻时看得开,觉得即便这一世寿终,仍有下一世可聚,如今真到了即将寿终的时候,却突然开始怕了……” 祝雨山静默片刻,苦笑,“母亲,我还是难以想象,若我与娘子最后像你一样,化作这样两座悄无声息的土堆,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土堆不语,唯有墓碑上石头压着的柳树枝条迎风颤动。 祝雨山静默许久,轻声道:“不对,我与娘子是一定要合葬的,即便是变成土堆,也该是变成一个,而非两个。” 石喧突然打了个喷嚏。 冬至紧张了:“你生病了?” 石喧:“我从来不生病。” 冬至:“那是以前,你现在都老了,老人总是容易生病。” 石喧顿了顿:“我又不是真的老。” 冬至:“……” 是哦。 天天看着她顶着一张苍老的脸,他都快忘了,她这副样子不过是预言石刻意制造出来的罢了。 也是几十年前,她长出白发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只顾 着照顾夫君,忘记把自己变老了,于是那之后一日比一日‘老’,如今瞧着比祝雨山还要大一些了。 可惜外表虽然老了,但内里…… 鱼凫突然动了,石喧一把抢过鱼竿,干脆利落地拉上来一条鱼。 “……你悠着点吧,哪有老人像你这么矫健的,你也不怕被祝雨山发现。”冬至忍不住吐槽。 “我一直是这样,”石喧把鱼取下来,放到桶里,“你以前嫌我慢,现在又嫌我快。” 冬至:“就算是同一块石头,在不同的岁数也该有不同的表现。” 石喧:“时间对石头无用。” 冬至说不过她,气哼哼地闭嘴了。 片刻之后,祝雨山还没来找他们,冬至觉得无聊,又忍不住戳了戳石喧。 石喧看过去。 冬至咳了一声:“那什么,你的情劫还有多久啊?” 石喧:“百岁之好,自然要到百岁。” 冬至:“啊……那也没几年了。” 一想到情劫结束后,身为凡人的祝雨山寿命耗尽轮回转世,石头回到天上去,好好的一个家七零八散,大家各奔东西,他就忍不住惆怅。 石喧不懂他的惆怅,余光看到夫君朝自己走来,就立刻放下鱼竿朝他去了。 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冬至突然想问问她,与祝雨山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当真没有半分留恋? 第56章 给祝月娥上完坟,回到家已经晌午了。 冬至一进家门就钻进了厨房,不多会儿烟囱就开始冒白烟。 其实当初把洗衣做饭的活儿交接给他时,石喧是万分不乐意的,但想到七十多岁的正常凡人,确实有很多已经不下厨了,为了合群一点只好交权。 冬至刚开始做饭那会儿,石喧一直担心夫君会不习惯,结果祝雨山嘴上说不好吃不爱吃不喜欢吃,人却比之前胖了点。 石头不说话,但石头默默记仇。 对于这件事,祝雨山也很无奈,他已经尽可能少吃冬至做的饭了,甚至晚上会故意不吃,就想饿出面黄肌瘦的样子讨娘子欢心。 结果少吃归少吃,气色却一天比一天好,娘子嘴上没说,那段时间的眼神却很幽怨。 没办法跟娘子解释,又不能真的饿死自己,他思来想去许久,编了一个理由。 “年纪大了之后,喝口水都会胖,真是没办法。” 这样的言论,石喧也听她的菜市口老友们说起过,虽然那些老友说这话时,手里的花生瓜子麦芽糖就没断过,但她深信不疑。 于是就这样被哄好了。 冬至在学做饭之前,一直以为做饭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否则石头也不会做一辈子饭了,还能做的那么难吃。 真的学会做饭之后,才发现做饭不难,难的是像石头一样,一辈子都做得那么难吃。 午饭很快就烧好了,是对老人肠胃很友好的汤面。 肉被切成了细细的臊子,大火炒过之后加水,煮开之后放提前擀好的面条,又放了各式配菜,最后出锅时加了芫荽和蒜黄,色香味俱全。 冬至盛了三碗,正要端去堂屋,祝雨山就进来了,旁若无人地在其中一碗里撒了些粉末。 “……要不是知道你和石喧感情好,我真要以为你在给她下毒了。”冬至一脸无语,“你到底给她放了什么啊,一连放了这么多年。” 祝雨山丢给他一个‘别管’的眼神,就端着饭碗出去了。 石喧吃着加过料的面条,还不忘拉踩冬至:“你做饭跟夫君一样,好看,但不好吃。” “是是是,谁都没你做的好吃。”冬至敷衍石头老太太。 石喧扭头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嗯,娘子做的最好。” “今晚我做饭吧。”石喧顺势提出。 冬至一惊:“不了吧!” 这几年一直是他做饭,祝雨山的肠胃久未受到荼毒,已经不像年轻时那般百毒不侵了。 记得半年前石喧突然起了兴致,给他做了一碗久违的冰糖大肠捞饭,他吃完之后腹痛三天,差点没死过去。 但石喧坚定地认为,夫君的病是感染风寒,坚决不承认和自己做的饭有关。 “你都这个岁数了,还是安享晚年吧,做饭的事交给我就好。”冬至拼命冲她使眼色,提醒她记住自己的岁数。 石喧接收到暗示,不说话了。 “那晚上就由娘子来做饭吧,”祝雨山轻笑,“我最喜欢吃娘子做的饭了。” 石喧眼眸微亮:“我这个岁数还可以下厨房吗?” “平时不让你去厨房,只是怕累着你,但本质上你在这个家里,是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的。”祝雨山温声道。 冬至绝望地闭上眼睛。 转眼就是晚上,餐桌上出现了久违的黄黄白白。 冬至作为家里的一份子,如今也有资格上桌了……这桌不如不上。 他看着一桌子菜,提起筷子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祝雨山到底是老江湖,即便已经这么久没吃石喧做的菜了,依然能吃得面不改色,甚至能在各个菜上挑出优点,认真品鉴。 相比他,冬至的道行就没那么深了,筷子在半空转了一圈后无奈放下,随便盛了一碗蛋花汤。 石喧期待地看向他。 冬至端起碗想喝,可看到汤上漂着的如同屎花一样的蛋花,怎么也下不去嘴。 “……突然想起朋友约我出去玩,我先走了啊!”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 石喧默默目送他离开家,又扭头看向祝雨山:“他哪来的朋友?” “可能是刚认识的吧。”祝雨山滴水不漏。 石喧点了点头,给他夹了一个糖醋鲫鱼头。 大概是被石喧的饭吓得不轻,两个老人都吃完饭了,冬至还没回来。 祝雨山看不得家务累积,索性也不等了,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一如年轻时那般。 堂屋里烛光摇晃,石喧坐在桌前,看着祝雨山不紧不慢地收拾。 微弱的光线映在他的脸上,昔年英俊的容貌已经爬满了皱纹,眼角也垂了下来,衰老这件事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但她依然觉得他好看。 注意到她的目光,祝雨山笑了起来,眼角的纹路充斥着冬至一直想看到的慈祥:“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夫君好看。”石喧说。 祝雨山:“都七十多了,还好看呢?” 石喧点头。 祝雨山笑意更深:“如年轻时那般好看?” 石喧这次想了一下,但答案依然真诚:“是不一样的好看,年轻时是余城最好看的青年,现在是余城最好看的老头。” 祝雨山静静看了她许久,伸手摸摸她的头。 同样的动作,年轻时做是亲昵与温柔,年纪大了之后,在亲昵与温柔之上,又多了一点老来相伴的安宁。 石喧蹭了蹭他的手,紧贴他不再年轻的掌心。 祝雨山想说什么,又觉得这辈子已经说得够多了,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着碗筷去厨房了。 他一走,石喧也回屋了,寝房与厨房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灯光彼此辉映。 祝雨山洗完碗,直起身时眼前突然发黑,他僵了僵,下意识扶住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准备回屋时,才发现重碧站在厨房门口,不知来多久了。 重碧抱着双臂,容貌与从前没有半点不同:“都老成这样了,还不打算死啊?” 不顺耳的话,祝雨山只当没听见:“药炼好了?” “炼好了炼好了,可算是炼好了。”重碧白他一眼,丢给他一个瓷瓶。 祝雨山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因为年纪大反应慢,指尖与瓷瓶擦肩而过。 骨碌碌。 瓷瓶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 重碧深吸一口气,打个响指让瓷瓶浮起,晃悠悠停在他面前。 祝雨山顺手接下,淡淡道:“正 巧药粉吃完了,这个刚好可以续上。” 年轻时觉得能相伴到老就很好,老了之后却又贪心不足,想要在一起的日子久一点,更久一点。 所以他用召唤符找来重碧,要她去弄一些为凡人延寿的灵药,即便不能长生不老,也要可以为娘子延续一些寿命。 但这样的药是很难找的。 若普通凡人延年益寿真有那么容易,那些修者的亲戚、以及位高权重的当权者,估摸全都可以活个几百岁,人世间早就乱套了。 要既为凡人延续寿命,又可以强身健体,还不能有副作用,重碧感觉自己快被为难死了,最后召集一堆魔医,讨论了三天三夜之后,决定亲自炼丹。 她今日拿来的,便是魔医与炼丹师一同研制的增寿健体丹,至于之前给祝雨山的那些药粉……算是补品吧,作用不大,聊胜于无。 “这个丹药,吃一颗能包治百病,吃两颗就能长命百岁。”重碧慢悠悠道。 祝雨山打开看了看,皱眉:“怎么只有两颗?” “知足吧,给凡人的丹药最难炼,多一分药力虚不受补,少一分药性没有作用,二十多年的时间能炼出两颗,已经很不错了。”重碧斜眼道。 祝雨山沉默许久,问:“两颗是一起给她吃,还是分开服用?” 重碧眼皮一跳:“你不给自己留一颗啊?” 祝雨山:“一颗可以让她长命百岁?” “……第一颗只能为她净去体内顽疾、打通经脉,”面对他的提问,重碧有些心虚,但还是很快挺直腰板,“其实你们都老成这样了,也没必要太执着于寿命的长短,能够不生病地活到寿终正寝,已经非常不错了。” 祝雨山只当她放屁,告诉她可以走了。 重碧满心好意被当成屁,冷笑一声扭头走了:“死之前别找我了!” 祝雨山轻嗤一声,也没打算再找她。 丹药珍贵,他紧紧攥着瓷瓶,迫不及待地往寝屋走。 不知是不是因为走得太快,快走到门口时突然再次眼前发黑。 他像在厨房时那样,下意识想找个可以扶靠的地方,可手伸出去却扑了个空,身体突然失去平衡,摇晃几下后倒在地上。 手心里紧握的瓷瓶再次骨碌碌滚落地面,最后停在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意识消失前,他隐约看到房门打开,娘子朝自己冲来。 动作之快,根本不像古稀之年的老人。 祝雨山想安慰她几句,却彻底坠入黑暗。 冬至从外面回来时,家里已经来了好几拨大夫。 石喧站在门口,眼神透着些许茫然。 即便知道她的衰老是假象,可当看着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时,冬至依然心碎。 “怎么回事?”他急匆匆上前。 石喧:“夫君突然摔倒,昏过去了。” “傍晚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晕了?”冬至眉头紧皱,抓住一个大夫问情况。 大夫神色凝重:“祝老先生气血不足,又磕伤了脑袋,只怕……” “只怕什么?”冬至忙问。 第57章 等风仰把尸体处理干净后,石喧就跟他道了别,独自带着灵药回家了。 三日未归,家里还和之前一样,只是夫君似乎清减许多。 “食水都喂不进去,更别说药了,再这样下去,只怕撑不了两天了。”冬至愁眉苦脸,“你求到丹药了吗?” 石喧点点头。 冬至:“是那种高阶灵药?” 受体质影响,绝大多数凡人都承受不了太高阶的丹药,祝雨山现在的情况,又比绝大多数凡人更虚弱一点,虚不受补的话只会更加糟糕。 “不用药的话,估计还能撑几天,”冬至长叹一声气,“用药的话……一旦用错,恐怕很难熬过今日。” 石喧点点头,又道:“我拿到的是最低阶的灵药。” 在回来的路上,她就已经检查过了。 “其实他连低阶灵药也未必能……算了,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冬至嘀咕。 一石一兔对视片刻,最后谁也没说话,一个捏开了祝雨山的嘴,一个从药瓶里倒出丸药,拿水化开后便往祝雨山嘴里送。 杯盏离祝雨山的唇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贴上时,房门突然被风撞开,接着一股浓郁的混沌之气便涌了进来。 下一瞬,石喧拿着的杯盏被一股力量夺走了,等她回过神时,杯子已经出现在重碧的手中。 石喧和冬至同时扭头,重碧靠在门框上,慵懒地挥挥手:“好久不见啊。” 的确是好久不见,虽然她和祝雨山时有来往,但跟石喧冬至上次见面,还是几十年前在魔域时。 冬至看到她,一时间没想起她是谁,直到她优雅地抬起手指,做了一个扇巴掌的动作,他才倏然脸颊涨红,警惕地问她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救某人。”重碧笑眯眯道。 这屋里谁需要救,似乎不必多说。 冬至狐疑地盯着她:“你能有这么好心?” 看到他的反应,重碧挑眉:“祝雨山没有同你们说过?” 冬至:“说什么?” 重碧盯着他看了半晌,笑:“没什么。” 冬至:“……” 最讨厌话说一半的人了。 重碧仿佛没意识到自己惹恼了一只可怕的兔子,自顾自端着杯子嗅了嗅,点头:“灵气不足,杂质颇多,倒是适合病重的凡人服用。” “那可是石喧专门去阅灵宗为祝雨山求来的,当然适合他服用。”冬至立刻道。 虽然不知道重碧方才那番话有几成真,可他还记得当年她差点成为祝雨山小妾的事…… 虽说祝雨山如今是个老头子了,还是个昏迷不醒的老头子,重碧没道理会缠着不放,但万事皆有可能,石头没有防备心,他得帮忙防备着。 “当然了,祝雨山对石喧也好,夫妻做到这份上的,我这辈子就只见过他们这一对。”冬至又补充道。 重碧再次看向他,眼神奇异。 冬至咽了下口水:“你看什么?” 重碧:“我在想,你是脑子坏掉了,还是本身就这么蠢,竟觉得我会与你的宝贝石喧抢一个糟老头子。” 冬至:“……石喧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宝贝。” “那谁是你的宝贝?”重碧调笑。 话音刚落,手里的杯盏就被石喧抢走了。 看着近在眼前的老太太,重碧心惊:“你走路没声音的吗?” 不对,这不是有没有声音的事,她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重碧还没想明白,石喧已经端着杯盏回床边了。 冬至早在她把杯子抢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把祝雨山的嘴捏开,随时准备配合她一起灌药。 重碧扯了一下唇角,慢悠悠提醒:“想让他早点死的话,尽管把药喂给他好了。” 冬至和石喧齐刷刷看向她。 冬至:“什么意思?” “他虽是凡人,却天生魔修体质,任何与仙道有关的东西,都与他体质相冲,你杯子里那些东西虽然灵力低微,但也足够要他命了。”重碧慢悠悠道。 石喧低头,盯着杯盏陷入沉思。 冬至压低声音:“我们要信她吗?” “我能听到。”重碧提醒。 冬至无视她,继续跟石喧商量:“还是说先喂一小口,看看祝雨山的反应?” 石喧没有说话,沉默许久后往旁边让了一步,默默看向重碧。 重碧笑了笑,不客气地走过去,先是用魔气探了一下祝雨山的脉搏,了解大概情况后问石喧:“药瓶呢?” 石喧把自己的药瓶给她。 “不是这个,是紫色那个。”重碧没接。 石喧:“我没有紫色药瓶。” 重碧一顿,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似乎在考虑她话里的真实性。 她不说话,石喧也不说话,最后还是冬至先受不了了:“你不是要救他吗?怎么还不动手。” “急什么。”重碧扫了他一眼,又问石喧,“你真没见过那个药瓶?” 石喧: “没有。” 重碧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石喧不懂她为什么会笑,冬至却看得明白,立刻反驳道:“到底是什么药瓶,石喧说没见过,那就是没见过,你不会以为她是故意藏着不给祝雨山吧?” “我的确有些怀疑,”重碧大方承认,“毕竟那药珍贵异常,一颗包治百病,两颗长命百岁,凡人大多贪生怕死,年老后尤甚,她不舍得拿出来,亦或是早就偷偷吃了,也是正常的。” “不可能,石喧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冬至大声否认。 重碧再次用奇异的眼神看他。 冬至扬起下巴,即便知道她是高阶魔族,也没产生半分退却。 “你一个魔族,与凡人非亲非故的,为何如此护着她?”重碧这下是真的好奇了。 冬至冷哼一声:“我们都一起生活几十年了,不护着她难道护着你吗?” 重碧点了点头,对他这句话表示认同。 既然石喧不承认自己见过药瓶,她就只好自己找了。 重碧闭上双眸,指尖溢出一丝魔气。 片刻之后,魔气托着药瓶进来了。 药瓶冰凉,上面还沾着苔藓和泥土,看得出先前一直在露天的地方。 重碧将药瓶交给石喧:“果然,是我小人之心了。” 石喧无所谓有没有被误会,接过药后直接给祝雨山喂了一颗。 看到她这么干脆,重碧挑眉:“就这么相信我?” 石喧没说话,坐在床边平静地看着祝雨山。 祝雨山的眼睫突然动了一下,片刻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冬至激动地扑到床边:“祝雨山!” “醒了。”石喧低喃。 祝雨山勉强扬起唇角,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同样是闭眼沉睡,此刻的他呼吸变重,指尖也时不时会动,和先前完全是两种状态。 “这药果然有用,也不枉我辛苦二十余载,”重碧对药效很满意,顺便提醒石喧,“瓶子里还有一颗,你记得……” 话没说完,就看到石喧打开药瓶,将最后一粒药也喂给了祝雨山。 重碧愣住。 “这样,他就可以长命百岁了吗?”石喧问。 重碧怔怔看着她,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对于山骨君的妻子,她其实相处不多,了解也不多,之前对山骨君所谓的夫妻情分,她也不屑一顾,觉得山骨君第一次当人,有点把人想得太好了。 直到此刻,她突然有点理解山骨君为何一直留恋人间了。 得妻如此,真是石头也动心了。 “可以了吗?”见她不说话,石喧又问一遍。 重碧回神,笑了笑道:“可以,他可以无病无痛,百岁无忧。” 石喧重新看向祝雨山。 服用了两颗丹药的他,果然比之前的气色更好了一些。 石喧盯着他看了半天,转头绞了手帕,轻轻给他擦脸擦手,夫妻之间仿佛自带结界,默默将其他的一切都屏蔽在外。 冬至擦了一下眼角,默默退了出去,重碧任由他从身侧经过,独自盯着石喧看了一会儿后,也跟着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二人,石喧探了探祝雨山的鼻息,确定他此刻还算安稳后,便脱掉鞋子抱着双膝,安静地开始发呆。 祝雨山是后半夜醒的,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到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桌上的灯盏还亮着,烛泪滚落在莲花台上,堆积成一座座红色的小山。 石喧还保持抱着膝盖的姿势,整个人却靠在了祝雨山身上,双眸紧闭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许久,想叫她躺好再睡,可犹豫半天都没舍得,只好亲自为她宽衣。 指尖碰触到她的衣带,还未来得及解开,便已经察觉到一抹潮气。 他愣了愣,又摸了摸她身上其他地方,也全都是潮的。 房间里空气干燥,屋外也没有雨声传来,她为何这般潮湿? 难道是衣裳没晾干便穿了? 没等祝雨山想明白,石喧便醒来了。 “夫君。”她默默坐起来。 祝雨山只觉身上一轻,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他笑了一声,坐起身正要问她为何穿潮湿的衣裳,余光便瞥见了紫色的药瓶。 药瓶在地上扔着,瓶盖早已不知去向。 看着开口的药瓶,祝雨山脑海里突然浮现自己倒下时的场景。 意识到什么之后,他唇角的笑意渐渐僵住。 第58章 夜深了,冬至从厨房拿了根胡萝卜,洗干净后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到重碧坐在堂屋前的台阶上,安静地看月亮。 已经是冬天了,小院里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寒气。 虽然知道她是高阶魔族,不会觉得冷,但看到她穿着单薄,冬至还是没忍住,回屋拿了一件外衣过来。 重碧看似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但五感俱明,即便一眼也没看他,却知道他所有行为。 所以当衣裳落在肩头时,她没有惊讶,反而冲他笑了一下:“还挺会怜香惜玉的。” 冬至被她说得脸颊一红,呛声:“你算什么香什么玉,我是看你可怜!” 说罢,便要将衣裳抢回来。 重碧慢悠悠地打个响指,冬至伸出的手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了,进不得退不了,怎么挣扎都没用。 “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告诉你,你可别乱来啊,这是我家,你要是敢伤害我,祝雨山和石喧不会放过你的!”冬至外强中干地叫嚣。 重碧慵懒地睨了他一眼:“区区两个凡人,能将我怎么样?” “你不要小看他们,”冬至努力挺直腰杆,“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凡人!” 重碧:“哦。” “……哦什么哦,还不快放开我!” 冬至嚷完,重碧突然不说话了。 敏锐的魔怪兔嗅到一点危险的气息,当即要冲着寝屋喊救命。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在他开口前,重碧先封了他的声音。 “唔……” 冬至意识到自己无法出声后,惊恐得兔耳朵都冒出来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圆了盯着重碧,无声质问她想做什么。 重碧看到他这副可怜样子,突然恶从胆边起:“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救你。” 冬至:“……” 重碧:“怎么不叫了?” 冬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重碧突然笑了一声。 危机感再次出现,冬至紧急避险,噗呲一声变成了兔子。 重碧一把抓住兔头,薅到腿上开始揉搓。 片刻之后,她愉悦地把兔子丢在地上,翘着二郎腿道:“你竟然不掉毛,真是只好兔子。” 冬至在地上摊成一张扁扁的兔饼,生无可恋的样子像极了破布娃娃。 重碧没再折腾他,继续盯着天空看。 冬至躺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当即就要偷偷溜回寝房。 他鬼鬼祟祟地离开,刚走了没几步,一回头就看到重碧一动不动的,仍然盯着天空看。 冬至没忍住,又跑回她身边,变成漂亮的青年。 “你看什么呢?”他好奇地问。 重碧睨了他一眼,重新望向天空:“不知道。” 冬至:“?” 重碧:“我家主上从前总是喜欢盯着天上看,我问他在看什么,他也不说,只是每次望完天就闭关修炼,已经是魔域第一强者了,还是不肯满足,结果给自己折腾得走火入魔了。” 冬至第一次听她提起什么主上,起初还耐心听她说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直到听到‘魔域第一强者’的名号,终于坐不住了。 “冒昧地问一句,你家主上是……”他小心翼翼试探。 重碧看向他,突然笑眯眯:“你猜。” 冬至默默后退,无言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众所周知,魔神一向深居魔宫,从不轻易见人,凡是魔域公务,皆交给一位蛇族魔使处理。 那位蛇族魔使,好像就是女子。 冬至在漫长的沉默后,僵硬地问:“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是哪一族的。” “蛇族。” 对上了。 冬至扭开脸,不说话。 天上有流星划过,重碧随口问:“你说,天上有什么呢?” 冬至还沉浸在她是魔使的震撼里,闻言下意识回答:“……我怎么知道。” 说完,突然紧张,生怕这位大人物不高兴了。 但重碧神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 冬至松了口气,发现自己还挺势利眼的,之前动不动就敢跟她呛声,现在一对上视线就忍不住想巴结。 开玩笑,那可是魔使!魔域除魔神以外修为最强、权势最盛的魔族,他一个低阶魔怪兔,竟然也能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真是太荣幸了! 冬至按住扑通扑通乱跳的小心肝,正思考要不要再搭两句话时,重碧不紧不慢地看向他。 “……干嘛?” 重碧斟酌片刻,道:“你知道的吧,凡人的寿数是有限的。” 冬至一愣,皱眉:“所以呢?” “寻常人能活到七十多岁,已经算是长寿,”重碧翘 起唇角,“再往后,就不剩什么时日了。” 冬至不太喜欢这个话题:“祝雨山已经吃了药丸,可以活到一百岁,现在距离一百岁还有二十多年,早着呢。” “他吃了药丸,石喧又没吃,”重碧闲散地托着下巴,“若是石喧先走,你觉得祝雨山会独活?” 冬至莫名烦躁:“这个不劳你费心,石喧肯定可以活到祝雨山寿终正寝那一天的。” 重碧难得无语:“你怎么知道?” 百岁老人,在人间可不常见。 “我就是知道,石喧身体好着呢。”冬至实在不愿再聊,也顾不上什么魔使不魔使的了,站起身就往自己的寝房走。 重碧无声笑笑,看着他的背影离开。 吱呀一声,冬至推开了房门,正准备进屋时,身后传来女子悠然的声音:“我说起此事,并非是故意惹你不高兴,而是想问问你,待他们终老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冬至猛地僵住。 “我若是没猜错,你应该是很小的时候便同他们一起生活了吧,若他们都去世了,你可想过何去何从?”重碧问。 石喧是凡人,死后只能投胎转世。 而山骨君,在咽气的那一刹那,便会归位魔域,虽然现在的他对石喧一往情深,但真的归位之后,是选择忘却,还是情深不变,真的是说不准。 毕竟现在的他,只是有山骨君记忆的祝雨山,而归位之后,便是有祝雨山记忆的山骨君了。 与山骨君几千年的记忆和秉性相比,身为凡人的百年犹如弹指一挥间,谁也不知道会对他有多少影响。 若是影响不深,那冬至便等于失去两位亲人。 看着兔子僵硬的背影,重碧笑了笑:“你还有百余岁的寿命,总不能一直守在这座破宅院里吧,不如早些想清楚,日后该过怎样的生活。” 冬至不愿再听,急匆匆回屋了。 重碧理了理披在身上的外衣,继续看月亮。 另一间寝房里,灯烛已经快要燃尽。 即便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但祝雨山仍然心存一丝侥幸:“那个药……” “都给你吃了。” 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再开口声音浑浊沙哑:“那是给你的。” “我不用,”石喧说,“我身体好。” 祝雨山定定看着她,不说话。 石喧安静地坐着,任由他盯着自己看。 许久,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眼皮,祝雨山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 “会动。”石喧说。 祝雨山知道自己该继续板着脸的,却没忍住笑了一声,再开口又一次泛起苦涩:“嗯,会动。” “真好。”石喧说。 祝雨山勉强扬了一下唇角,朝她张开双臂。 石喧默默靠进他的怀里,听他的心跳。 夫君老了,心脏却没有老,依然跳得很用力。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如同年轻时那样拥抱。 桌子上的灯烛在晃了几下后,终于熄灭了,祝雨山也终于低声埋怨:“那个药,你至少给自己留一颗呀,不该都给我的。” “我想让夫君活得久一点。”石喧说。 祝雨山呼吸重了一些:“……那你呢?” 石喧:“夫君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祝雨山短促地笑了一声。 月光透进窗子,沉默持续蔓延。 一滴水落在石喧的额头上,让她想起在阅灵宗门口站着的那三日。 但那三日落在身上的雨雪冰雹是冷的,此刻落在她额间的却是热的。 “你说得不对。”黑暗中,祝雨山说话时,鼻音很重。 石喧贴着他的心口不肯起来:“嗯?” 祝雨山:“应该是娘子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石喧顿了一下:“有什么不一样吗?” 祝雨山:“很不一样。” 石喧将这两句话放在心里对比半天,完全没发现哪里不一样。 正当她专注于思考时,耳朵突然听到了一阵咕噜声。 她坐起身,模糊间看到夫君面露尴尬:“有些饿了。” “我叫冬至给你做饭。”石喧立刻要下床。 祝雨山拉住她:“娘子给我做。” 年纪大了之后,他很少劳烦她做事,但如今鬼门关上走一遭,真的很想吃点她煮的饭菜。 往日他若这么说,石喧立刻就去做了,今天却突然沉默起来。 祝雨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握住她的手问:“怎么了?” “还是让冬至做吧。”石喧说。 祝雨山:“为何?” 石喧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祝雨山也不催,只是耐心地等着。 许久,石喧终于开口,只是声音里透出些许不自信:“你上次吃完我做的饭,就昏倒了……” 原来是这个原因。 祝雨山哭笑不得,又酸涩得厉害,握紧了她的手说:“我是不小心滑倒了,跟你做的饭有什么关系,难道是你把饭菜倒在我必经的路上,故意让我滑倒?” 第59章 天刚蒙蒙亮,勤劳的冬至就起床了。 先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又扭头去敲主寝的门:“吃饭了。” 祝雨山也早就醒了,提前半个时辰开始穿衣裳,这会儿刚刚穿好。 听到敲门声,他应了一声,一扭头就看到石喧睁开了眼睛。 再过十日,便是他一百零一岁的寿辰了,石喧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一直以来他们都是一起过生辰。 竟然一百零一岁了。 祝雨山想起昨日在镜中看到的自己,鸡皮鹤发,老态龙钟,连眼珠子都是浑浊的,浑身上下都写着‘不讨喜’三个字。 再看自己的妻子,同样是百岁老人,同样是雪鬓霜鬟,却连脸上的纹路都透着可怜可爱。 祝雨山越看越喜欢,想摸摸她日渐稀疏的白发,可手指伸过去,却因为老眼昏花,落在了她的耳朵上。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祝雨山笑笑,声音也是苍老的:“该起床了。” 石喧答应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她本来就是慢慢的,现在为了符合百岁老人的身份,一举一动又刻意放慢。 慢上加慢,慢吞吞的样子落在祝雨山眼中,跟小乌龟差不多了。 祝雨山欣赏够了,才下床穿鞋,顺便帮自己的妻子穿衣裳。 年纪大了之后,再平常的小事做起来也困难重重,他已经习惯天不亮就坐起来更衣,这样等妻子醒后,刚好可以帮她。 “谢谢夫君。”百岁石头中气十足地道谢。 祝雨山顿了一下,怀疑自己幻听了。 石喧沉默片刻,再开口虚弱苍老:“谢谢夫君。” 祝雨山笑笑:“不客气。” 这边两人穿衣洗漱,那边冬至叫完两人用饭,不急不忙地回屋躺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去厨房。 炒了一盘鸡蛋,馏了馒头,煮一锅粥,再搭配一碟特意蒸得软烂的酱黄瓜,早饭就做好了。 等把早饭端上桌,他又等了片刻,祝雨山和石喧才出现在堂屋里。 冬至早已经习惯了两位老人家的磨蹭,一看到他们出现,就忍不住叹了声气:“衣带怎么又系错了,你们穿衣裳的时候都不点灯吗?” 说着话,径直走到二人面前,重新给他们整理衣衫。 虽然有山骨君的记忆,但到底隔着一层,如今的祝雨山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人照顾的老人。 面对冬至的抱怨,他不像年轻时那般动不动生气,而是一边看他给自己整理衣裳,一边好声好气的解释:“眼睛花了,点灯也没什么用,不如省着点。” 冬至瞥了他一眼:“点灯总比不点灯好吧,一根蜡烛能花几个钱,咱家是吃不起饭了吗?” “该省还是要省的。”祝雨山温声道。 从前他做官时,娘子攒下不少银子用作养老,无奈他们实在是太能活了,银钱一年比一年少,如今已经到了需要冬至出去做工贴补的地步,自然能省则省。 冬至对他这种生活态度十分不认同,忍不住又说了几句,起初祝雨山还敷衍一下,后面实在不爱听,索性就装聋了。 一百零一岁,正是装聋作哑的好年纪。 冬至对他没办法,又转头说石喧:“你的头巾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要给你洗了吗?怎么还戴着,我之前给你买的那条呢?” 石喧:“我不喜欢白色。” “那不是白色。”冬至皱眉,“是淡青色。” 石喧:“不喜欢。” 冬至:“为什么?” 石喧:“跟鸽子屎的颜色一样。” 冬至:“……” 短暂的沉默后,冬至深吸一口气,正要教育一下挑剔的老太太,只是还没说话,刚才还装聋作哑的老头就发话了:“你少说她。” 冬至:“……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那就别说。”祝雨山板着脸,眼角层层堆叠的皱纹透着不悦。 冬至叉腰:“你们不听话,还不许我说了?” 祝雨山扫了他一眼,牵着石喧的手往外走。 “干什么去?”冬至皱眉。 祝雨山:“出去吃。” 冬至:“……” 好好的清晨,两口子突然要离家出走,冬至只好求爷爷告奶奶,把两人又请了回来。 吃完早饭,冬至拉了两把摇椅到廊檐下,又在旁边摆了小桌子,桌子上放着各式柔软的糕点,一小壶枣茶,还有一把扇子,最后将两位老人扶过来,一把摇椅上放一个。 “我出去做工了啊,你们俩在家好好的,不要出门,我下午就回来了。”冬至叮嘱。 祝雨山抬眼:“下午为何回来?” 冬至:“咱们这儿来了一个新通判,要对城里九十岁以上的老人挨家挨户慰问,下午就轮到咱们了,此事我跟你说过啊。” 祝雨山:“你什么时候说过?” 冬至:“就前天。” 祝雨山努力想了一下,脑子一片空。 他笃定道:“你没说过。” 冬至:“……” 祝雨山:“慰问可会送东西?” “不知道啊,下午看看呗。”冬至说罢,摆摆手离开了。 院门开了又关,一直在放空的石喧眯了眯眼睛,扭头问祝雨山:“冬至刚才说什么?” 祝雨山想回答,但话到嘴边又忘了:“什么都没说吧。” “哦。” 石喧继续放空了。 两人坐在摇椅上喝喝茶吃吃糕点,没事了再睡一觉,转眼就到了晌午。 午饭是前街的邻居送来的,平日冬至若没时间给他们做饭,就会给邻居一些银钱,让她帮着送些吃的。 吃过午饭,两人就互相搀扶着回屋午睡了。 按照以往的习惯,睡完午觉就会回到院里继续晒太阳,直到太阳落山,便一起去巷子口坐着,一来和老邻居闲聊,二来是等冬至回家。 但今天刚睡下没多久,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石喧不耐烦地翻个身,闭着眼睛继续睡,祝雨山安抚地拍拍她,便直接起床了。 冬至还要敲门,手刚举起来,门就开了。 他一看祝雨山的表情,就知道没睡饱,为免百岁老人再次闹着离家出走,赶紧安抚道:“通判大人来看您了,还带了两袋子面粉,和一壶香油。” 一听人家拿了这么多东西,祝雨山心平气和了。 冬至松了口气,心想难怪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是够人喝一壶的。 他还在腹诽,祝雨山已经理好了衣袍,笑着去迎接了。 新来的通判三十多岁,身姿很是挺拔,一看到祝雨山便赶紧来扶。 两个人客套寒暄,冬至站在后面,默默扮演一个孝顺的孙子。 祝雨山久不在官场,官场上的那套词却依然熟悉,与人来来回回地聊着,冬至都忍不住要打哈欠了,他突然安静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通判看。 “……怎么了?”生怕他闹出什么幺蛾子,冬至赶紧问。 祝雨山还在盯着人家看。 通判仍然笑呵呵的:“祝老先生,可是有什么不妥?” “方才忘了问,大人可是姓柴?”祝雨山问。 通判愣了一下,道:“正是。” 祝雨山点了点头,又问:“你与柴文 是什么关系?” 通判忙道:“柴文是我的祖父。” 柴文…… 冬至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没等他想起是谁时,身后传来了石头的声音:“柴文是夫君的学生。” 是他们还在竹泉村住时,夫君所收的学生,那孩子的爹还去他们家找过麻烦,不过后来从山上跌下去,没几日便死了。 冬至隐约也想起了这么一个人。 通判循声望去,看到石喧后略一施礼,突然意识到什么:“祝老先生姓祝……难道您是祝雨山先生?!” 祝雨山微微颔首。 通判立刻跪下,眼含热泪:“祝老先生,我家祖父念了您一辈子、找了您一辈子,没想到在临终之际,竟有机会与您重逢!” 祝雨山一顿,才知道原来当年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如今也到了即将寿终正寝的年纪。 一个时辰后,祝雨山在柴通判的搀扶下,走进了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 柴文躺在床上,眼睛半眯着,额角的斑点和花白的头发,都在竭力证明他已不再年轻。 柴通判将祝雨山扶到床前,轻声细语地唤了柴文几声。 柴文艰难地睁开眼睛,瞳孔好一会儿才聚焦。 “祖父,您看谁来了。”柴通判轻声道。 柴文盯着祝雨山看了半晌,突然激动起身:“先、先生……” 柴通判赶紧将他扶坐起来,一边叮嘱他不要急,一边连连点头:“是啊,就是祝老先生。” 柴文眼睛通红,朝祝雨山伸出的手如枯树枝一般。 祝雨山虽然活了一百零一岁,但还是不太懂他为何在看到几十年前的故人时这般激动。 不懂归不懂,他还是走上前去,用更加苍老的手握住他。 柴文突然嚎哭,但早已衰老的泪腺是流不出眼泪的,只是脸上的褶皱堆成了一团。 祝雨山安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冷静下来,才轻轻拍拍他的后背。 同样来到柴家做客的冬至和石喧,此刻正站在他们家庭院里,一个在欣赏院子里的石头山,一个在欣赏墙角那窝小兔子。 在旁边陪同的通判夫人笑呵呵道:“院子里的景都是小妹亲自布置的,兔子也是她养的,当初把石头和兔子运来余城,真是耗费了她不少心思呢。” 石喧:“石头,漂亮。” 冬至:“兔子,好肥。” 第60章 彩云转瞬即逝,仿佛没出现过。 冬至已经在和祝雨山讨论今晚吃什么了,两个人只关心菜单,并不在意异常的天象。 晚饭过后,冬至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洗衣裳。 这些年他虽然没怎么修炼,修为却长进不少,小小的清洁咒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但他从来没用过。 和祝雨山他们相处这么久,他还是更习惯以凡人的方式生活。 今天的衣裳只有三五件,他先挑了一桶水倒进大盆里,又把衣裳全都泡进去,抓了把皂角准备开干时,石喧突然出现。 冬至扫了她一眼,继续洗衣裳:“怎么还不睡觉?” 祝雨山是真老了,这个石头却是在装老。 按理说她年轻力壮的,装老人该觉得沉闷无聊才对,结果人家天天除了吃就是睡,非常适应老人的身份。 这个时间点,她早该入睡了,怎么又跑出来了? “祝雨山睡了吗?”冬至又问一句。 石喧:“睡了。” “那你也赶紧睡吧,明天还要一起去赶早集呢。”冬至头也不抬地催促。 石喧没说话,也没走。 冬至都洗完一件衣裳了,她还站在原地不动。 冬至一抬头,发现她还盯着自己,不由得笑了:“怎么了?” 石喧:“情劫要结束了。” 冬至唇角的笑意倏然僵硬。 夜幕已经降临,月光很亮,院子里虽然没有点灯,一切却无所遁形。 屋后头那家酒楼早已推倒,重修了一家书院,这个时间已经关门落锁。 前街的集市依旧热闹,人来车往,喧嚣轻易便传进了小院。 冬至仿佛刚睡醒一般回过神来,低着头继续洗衣裳:“哦,那恭喜你。” 石喧:“谢谢。” 冬至匆匆看她一眼,再次低头:“那你是不是要走了?” 石喧:“期限已经够了,只需要死亡将我们分开,情劫便可彻底结束。” 至于她先死还是夫君先死,却是无所谓的,毕竟夫君这个年纪,就算她先死掉,他应该也没余力娶第二个妻子了。 她没说得太明白,但冬至听懂了:“所以你只要死了,情劫就结束了。” 石喧:“是的。” 冬至又不说话了,低着头卖力地搓洗衣裳。 石喧还站在原地不动。 “还有事?”冬 至问。 石喧:“你小点劲儿,别给我衣裳搓破了。” 冬至;“……” 托绝情老石头的福,他那点伤感瞬间烟消云散。 兔子和石头大眼瞪小眼半天,兔子忍不住问:“你回天上之后,是不是就再也不回来了?” “神魂与原身分离太久,原身会变得越来越脆弱,”石喧解释,“我在人间百年,已经是极限。” 这段时间她时常感应到身体内有风在吹,如果她猜得不错,应该是原身上已经出现了浅淡的裂痕。 她肩负补天之责,不能有半分闪失,这次回去之后,不出意外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但听到她这么说,冬至还是红了眼圈:“那……那我能跟你一起吗?” 石喧一顿,看向他。 “……别误会啊,我才不是粘着你,这不是祝雨山一死就得去投胎了么,我一个人待着好无聊的,所以想和你一起……” 冬至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已经不敢看她。 石喧:“不行。” 冬至无语:“你都不考虑……” 石喧:“不行。” 冬至不服气:“为什么不行?你之前还说要把夏荷带过去呢,她一个女鬼都行,我堂堂魔怪兔不可以?” 石喧:“天上不好。” 冬至一愣。 石喧:“不热闹,不好玩,你不会喜欢。” 冬至定定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才颤巍巍地深吸一口气。 石喧没在意他的神情,思考片刻后折中道:“你如果实在想去,那等你快死的时候,我来人间接你。” 冬至:“?” 石喧:“你可以死在天上,等你死后,我抽出你的腿骨,打磨成漂亮的手柄,绑在我的预言石上。” 冬至:“……突然也没那么想上天了。” 正好石喧也不是那么想带他上天,闻言立刻不劝了。 冬至继续洗衣裳,石喧在旁边看了会儿,觉得无聊就转身回房了。 快走到廊檐下时,冬至突然叫住她:“石头。” 石喧回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死?”冬至喉咙干涩,却还是问了出来。 石喧想了一下:“就这几天吧。” 冬至:“那……怎么死?” 石喧:“寿终正寝?” 冬至:“寿终正寝是个什么死法?” 石喧在这方面也是一窍不通,所以打算有时间去问问自己那些菜市口老伙计的后代,看看老伙计们死之前是什么反应,打算随机挑一个模仿。 没等她行动,柴文先死了。 作为柴文的恩师一家,自然被邀请去送他最后一程。 前些日子还温馨欢愉的柴家,如今处处透着哀恸的气息,家里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肿的,小荷更是直接病倒了。 从柴家回来之后,一家三口都格外沉默。 祝雨山独自一人回了寝房,石喧本来想跟过去,被冬至用一个眼神留下了。 等祝雨山从屋里将门关上,冬至立刻把石喧拉到一旁:“那个……” 石喧看着他。 冬至心一横:“你要是不着急走的话,不如再等几天吧!祝雨山都一百多岁了,应该没几天好活了,我怕你一死他伤心过度直接嗝屁了!” 石喧:“好。” 冬至一愣:“这么爽快?” 石喧:“嗯。” 冬至眨了眨眼睛,反而迟疑了:“那什么,你原身和神魂分离太久,会不会出事啊?” “都分开几十年了,也不在乎这几天了。”石喧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如你所言,他都这么老了,应该活不了太久。” 一门之隔的室内,祝雨山满脸阴沉:“娘子去世之前,我绝不能死,绝不能让她承受柴家这样的死别之痛。” 凭空出现的重碧一阵无言,叹气:“可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你家娘子么……我观她年岁虽老,但通体康健,必然是比你长寿的。” 祝雨山冷冷看向她。 重碧往后退了一步:“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能不能别气性这么大。” 祝雨山静默许久,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抱歉,我是今日看到柴家人的痛色,太心焦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听到山骨君的道歉,重碧受宠若惊:“理解理解,我都理解,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祝雨山非常不喜欢‘没办法’三个字,但也没有发作:“让你研制的丹药,你研制好了没有?” “哪有那么容易,再说即便研制好了……”重碧面露无奈,“你的躯壳已经衰老到了极限,再多丹药也无法逆天改命了。” 祝雨山不说话了,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沉重的光。 重碧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道:“你不就是不想走在石喧前头嘛,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 祝雨山立刻抬眸。 重碧:“你咽气的时候,我掐死她。” 一瞬之后,房门突然被撞开,重碧捂着被某人的血溅到的脸,骂骂咧咧地出来了。 冬至熟练地回屋拿了药膏,直接丢给她。 重碧一把接过,对着房门怒骂:“恶毒的坏老头,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你怎么又来了?”冬至抱臂站在石喧旁边,“你跟祝雨山走得是不是太近了?你身为魔使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重碧白了他一眼,走了。 晚上,说了再也不会管祝雨山的重碧又来了,还给他带了一盒益寿延年的丹药。 “这些药最多是延缓你躯壳衰老的速度,却不能帮你增寿还春,反正你凑合吃吧。”她居高临下道。 祝雨山抚着药盒,平静地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一劳永逸?” “什么样的一劳永逸?” “长生不老,青春康健。” 重碧假笑:“……你若找到了这种办法,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也很想长生不老,青春康健。” 说罢,扬长而去。 石喧目送她离开后,默默回到房间,果然看到祝雨山的手指上有一道伤口。 “你又划伤自己。”她说。 祝雨山辩解:“她太气人了。” 石喧:“那也不能伤害自己。” 年纪大了,一点小伤都会愈合得很慢,不比年轻时,可以动不动给手上划个大口子。 她的语气太严肃,祝雨山沉默片刻,点头:“知道了。” 人越老就越执拗,似乎是自然的规律……但也看对谁。 他对娘子,永远只有妥协与顺从。 又过了几日,柴通判忙完了柴文的身后事,给祝雨山送来了几大箱书册。 “祖父身子骨还算安康时,走遍了大江南北,得了不少奇珍异书,这些书册都是世间少有,如今他已去世,为免珍物蒙尘,晚辈特意给您送来,祖父若是在天有灵,想必也是高兴的,还请您不要推辞。” 祝雨山虽然眼神已经不太好了,但平日也喜欢看书,于是便将书册留下了。 如柴通判所言,这些书都是极为珍贵的异宝,无论是游记还是诗文,都是世间难得的孤品。 祝雨山起初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结果越看越投入,每日里一到下午时分,便会坐在摇椅上给娘子念书。 石喧喜欢听他念书,每次听到他娓娓道来,都会睡得很香。 祝雨山从春天念到夏天,书册看完了一本又一本,一个夏末秋初的午后,他拿起最后一本书,翻开之后却久久不言。 第61章 作为一颗说一不二的石头,石喧决定了今天死,今天就一定要死。 为了避免吓到夫君,她特意将他支出去买油条,自己独自在床上躺好。 三。 二。 一。 准备咽气…… 砰! 房门被撞开,冬至急匆匆跑进来:“你今天死?” 石喧睁开眼睛:“你怎么知道?” 她做决定时,特意没知会冬至,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谁让她是一颗有情调的石头呢。 “猜到的,”冬至呼吸急促,“毕竟让一个一百三十多岁的老人出门买早点这种事,就算是禽兽不如的石头也干不出来。” 石喧沉默一瞬,觉得他说得对。 冬至平复一下心情,走到床边认真地看着她:“我觉得你不能这样。” “哪样?”石喧抬眼,眼皮太松垮,需要扒一下才能看清他的脸。 冬至一脸严肃:“这样一言不发地走了,连句临终遗言都没有,真的太突然了,祝雨山估计到死都会遗憾自己在你咽气的时候去买早点,而不是陪在你身边。” 石喧顶着一张老太太脸,歪头:“会吗?” 冬至:“会!” 石喧只是不太想让夫君面对妻子离世的场面,才将他支出去,没想到这样反而不好。 她在人间待了这么多年,仍然不太懂凡人那些复杂的情感。 石喧沉默半晌,说:“那我等他回来再死。” 冬至松了口气,又意识到这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后的团聚日子,一颗兔子心顿时像跌进了醋桶里。 祝雨山很快就回来了,不仅买来了油条,还给石喧买了一个拳头大的芝麻球,里面裹满了香甜的豆沙。 石喧坐在床上,接过芝麻球咬一口,焦焦脆脆的口感她很喜欢。 冬至还站在门口伤感,一回头就发现她把整个芝麻球都吃了,顿时急得跟她打眼色:快死的人没这么好的胃口,你悠着点! 石喧接收到讯号,默默放下刚拿起的油条。 “怎么不吃了?”祝雨山问。 石喧:“饱了。” “饱了?”祝雨山一顿,眉头突然蹙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石喧:“没有。” 这个时候怎么能说没有呢?你没有还怎么死!冬至暗示得眼皮子都快抽搐了,结果石喧一眼也不看他。 石喧不看他,祝雨山更是不看,只是还在意石喧为什么吃得这么少。 “不应该啊。”祝雨山低喃。 石喧看一眼他手里几乎没怎么吃的油条,又看向他。 祝雨山明白了她的意思,犹如枯树皮一般的脸上泛起笑容:“我是个坏榜样,不要同我比。” 上了年纪之后,他的胃口一年比一年差,食欲几乎消失不见,反倒是娘子,饭量不减当年。 “再吃一些吧。”祝雨山相劝。 石喧点点头,继续吃饭。 眼看她吃了一根又一根油条,最后还喝了一大碗粥,冬至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决定出去透透气。 一只脚刚迈到门外,身后突然传来石喧的声音:“夫君,我要寿终正寝了。” 冬至一僵,迈出去的脚又默默收回来。 第一缕阳光已经穿透云层,给宽敞的寝房带来暖意。 祝雨山坐在床边,半张脸被阳光照亮,在听到石喧的话时,眼睛里仍然带着笑意:“不要胡说。” “没有胡说,真的要死了,”石喧平静地宣布这个消息,“我死之后,你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再娶,也别纳妾,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冬至:“……” 等、等一下,这临终遗言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 他越听越无语,祝雨山却仍是笑着的,耐心听她说完后,还不忘安抚她:“不要胡思乱想,你不会死的。” “我会死的,”石喧认真地纠正,“人都会死的。”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好了,先不聊这个,我今日出门时,给你买了脆脆的山药片,只是怕你不好好吃饭,才没有拿进来,我现在去给你拿。” 说罢,便撑着拐杖往外走。 一百三十二岁了,他老得不能再老,连指节上都长了皱纹,后背微驼,身材干瘪细瘦,仿佛风一吹就倒。 石喧看着他缓慢但急切的背影,已经忘记他年轻时是什么模样了。 时间就是这般奇妙,不断给予新的,又在无形之中拿走旧的,周而复始地接受与遗忘,让你以为就该如此。 背过身的祝雨山彻底没了笑意,面色阴沉地往外走,经过冬至身侧时,直接无视了他伸出的手,拄着拐便要越过他。 “夫君。” 在他离开寝房的前一瞬,石喧再次开口。 祝雨山猛地停下,却执拗地不肯回头看她。 他鲜少同自己的妻子发脾气,或者说他从来没跟自己的妻子发过脾气。 但这会儿他真的很生气,甚至觉得她根本不体贴自己,明知他最怕分离,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 “夫君。”石喧又叫他一声。 祝雨山沉默良久,最后还是转过身去,绷着脸问:“做什么?” “凡人寿命短暂,生离死别皆是常事,你要看开点。”石喧劝道。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问:“你为何非要聊……” “因为我真的要死了,”石喧平静地打断他,还不忘征求他的意见,“你想让我死在你的怀里,还是独自死在床上?” 祝雨山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石喧朝他伸出手,他还是没反应。 石喧点了点头:“懂了。” 她往下躺了躺,躺平后双手交叠,安详地闭上眼睛。 “你懂什么了?!”祝雨山怒声质问。 石喧睁开眼睛,不解地看向他。 祝雨山撑着拐杖朝她冲来,像一头风烛残年的狮子,拐杖在地面上敲得哐哐响。 “你什么都不懂!”他气恼地掀开被子,“赶紧起来,跟我一起去拿山药片。” 石喧盯着祝雨山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是说不通的。 她只需道别就好。 “我走以后,照顾好自己,”石喧斟酌着,给他留下最后的遗言,“多吃饭,多睡觉,无聊的话就让冬至带你出去走走,但不要自己出去,更不要去远的地方,你上次就险些将自己弄丢。” 说到一半,石喧突然意识到跑题了,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叮嘱的,毕竟…… “你不要太难过,毕竟你都这个岁数了,应该也快死了,”石喧眼睛明亮,完全不像一百三十多岁的老太太,“死了之后,投胎转世,又是新的人生,新的际遇,还会有新的娘子。”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她又一次闭上眼睛。 祝雨山呼吸颤抖,固执地站在屋子正中央,怎么都不肯去抱她。 最后还是冬至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石喧的鼻息。 已经停了。 石喧安静地躺着,变成了没有生命的尸体。 即便知道她只是回天上去了,可看到她安静的模样,冬至仍然难掩悲伤:“她走了。” 祝雨山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的层层褶皱遮住了他最真实的表情。 冬至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嗓子仿佛被上了锁,半天只艰难地说出一句:“她……走得很安详,你应该为她高兴。” 祝雨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双眸紧闭的石喧。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时常会想自己和娘子死别那一日会是怎样,每每想到最后只留一人在世上,他的心脏便如同揉进了崩碎的石头和满是棱角的沙子,疼得血肉模糊。 可真到这一日了,他反而格外平静,即便隐约感觉自己有泪意,也理智地知道,他的泪腺早已经衰老失效,流不出眼泪了。 屋子里寂静无声,如果不是阳光还在地面上流转,真叫人怀疑是不是时间已经将这里遗忘。 冬至平复了一下心情,正想问祝雨山丧事该怎么办时,祝雨山突然开口:“不算。” “……什么?”冬至没听清,哽咽着问。 祝雨山面色平静:“我还没做出选择,所以不算。” 冬至还没听懂:“什么意思……” 祝雨山没理他,默默在床边坐下,低着头握住石喧渐渐冰冷的手。 “你应该死在我的怀里,而非独自死在床上。” 他梦游一般低喃,枯树枝一般的手指在石喧的手背上抚了一下又一下,似乎这样就可以重新将她变得柔软。 努力了很久,她的手被他捂热了,仿佛真的活了过来。 祝雨山笑了一声,俯身抵住她的额头,轻声道:“不对,你不应该死,你应该……活着,一直活着,我们夫妻二人永远都不分开。” 年轻时觉得大不了一起轮回转世,生生世世总有一次可以长相厮守,真到了离别这一日,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娘子的死亡。 娘子那么好,怎么可以死。 祝雨山状似疯魔,冬至忍不住开口:“祝雨山你冷静一点,她已经……” 话没说完,一股恶寒突然朝他袭来,冬至下意识后退两步,再抬头便看到祝雨山周身泛起紫黑的雾气,双眸也变成了幽深的绿色。 刚刚回到天上就被强制召回的石喧猛然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场景后,愕然地看向祝雨山:“你何时修的逆天邪术?!” 祝雨山浑浊的眼睛泛起亮光,珍惜地抱住她:“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石喧还处在震惊里,在祝雨山过于用力的拥抱中看向冬至。 第62章 冬至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十日后。 他一睁开眼睛,便闹着要回家去,重碧拿他没办法,只好同他一起回去。 两个人急匆匆赶回小院,推开门的刹那,便看到了毕生难忘的画面—— 祝雨山抱着石喧的尸体坐在地上,用一根红绳将两个人的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再无法分开,才低垂着眉眼打个死结。 石喧不知死去多久了,满是褶皱的皮肤透出一种诡异的青,嘴唇不自然地微张着,与祝雨山交握的手如树枝一般僵硬,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背,指尖隐约堆积血痕。 虽然亲眼见过好几次她‘去世’的画面,但直到这一刻,看着她变得陌生的眉眼,冬至才意识到,石喧是真的走了。 “祝……”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祝雨山缓慢抬头,浑浊泛红的眼睛盯着他眉心的红疤看了许久,脸上才闪过一丝浅淡的恍然:“冬至。” 年纪太大了,脑子经常一片空白,连最熟悉的人都要辨别许久,才勉强想起来。 “……是我。”冬至艰难开口。 祝雨山太久没说话,嗓子哑得厉害,语气却极为平静:“伤口还疼吗?” 冬至的眼圈瞬间红了,哽咽着摇了摇头。 祝雨山移开视线,看向他身后的重碧:“你也来了啊。” 重碧气他对自己动手时的决绝,可看到他如今的模样,那股火气又突然没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祝雨山低下头,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去找她。” 重碧眼皮一跳。 “本来三天前就该走,但你们没来,我怕无人安置娘子,便一直等到现在。” 祝雨山停顿一下,如释重负地笑笑:“现在……”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噤声了。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冬至脸色一变:“祝雨山!” 他瞬间迸出魔气阻止,但还是晚了一步,锋利的匕首已经没入祝雨山的腹部。 “祝雨山……祝雨山……” 冬至扑过去,哆嗦着捂住他的伤口,任由他的血将自己的手指腐蚀得血肉模糊。 祝雨山平静地扬了扬唇,颤巍巍抬起没有和石喧绑在一起的右手,快要触碰到冬至的头发时,又突然发现自己手指上沾染了血迹。 他收回手,低声叮嘱:“把我们……葬在深山里,记得要挑个敞亮地方,纵然我们神魂转世,葬着肉身的坟墓也要……时时能晒到太阳。” “祝雨山你别说话,你先别说话……”冬至掌心聚起魔气,拼命想阻止他的血往外流。 可惜魔怪兔天生就是低阶魔物,任由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愈合祝雨山的伤口,反而是自己的手指,在血液的腐蚀下露出森森白骨。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许久,轻笑一声:“脏东西。” 冬至泪眼婆娑地抬头,并不介意他骂自己:“石头已经走了,我就只有你了,你不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祝雨山已经闭上眼睛。 远处突然聚起黑压压的乌云,云中电闪雷鸣,一时天地变色,山野震荡。 冬至愣了一下,突然趴在两具尸体上嚎啕大哭,并未注意到天边异象,也没意识到身后多了一人。 重碧看着面前高大冷峻的男人,一时心情复杂。 男人一席黑袍,不怒自威,从前做凡人时总是含笑的眉眼,如今透着一股疏离和淡漠,叫人只是看一眼,便只想无尽的臣服。 重碧强忍住下跪的冲动,问:“你当真要再次转世?” “她是普通凡人,投胎转世后容貌、秉性都会变,犹如砂砾入河,没有半分征兆,若是无头苍蝇一样地找,只怕找上千年万年,也很难找到她。” 祝雨山抬起左手,手腕上一条红线若隐若现,“唯有再次转世,才能与她重逢。” 重碧看到他手腕上的红线,眉头皱了皱,再次看向那两具尸体,才发现将他们绑在一起的红绳,竟是鲜血染成的。 “同心术,结术后二人生生世世都会成为夫妻,直到湮灭于天地,”重碧低喃,“这是最耗损神魂的邪术之一,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 她一时无言。 冬至还在哭,两只手分别揪着祝雨山和石喧的衣角,脸上沾了祝雨山的血也无所谓。 “真要去转世?”同样的问题,重碧又问一遍。 祝雨山:“要去。” 重碧喉间溢出一声叹息:“我本以为,你恢复真身之后,有些想法会变。” 祝雨山闻言,抬头望一眼天幕,又看向石喧的尸体,原本无情无欲的双眸里渗出一丝暖意。 从他灵智开启时,他活着便只有一个目标,便是将天捅出个窟窿。 但在人间活了一遭,他决定换一个目标。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款步朝冬至走去。 冬至仍无知无觉,攥紧了尸体的衣角哭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祝雨山,我骗了你,我和石头都骗了你,其实……” 话没说完,突然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祝雨山指尖捏诀,在空中轻轻一划,便有一股白烟从冬至太阳穴溢出,转眼便团成了一颗小球。 祝雨山伸出手,任由小球落在掌心,又转瞬消失不见。 “为何抽走他的记忆?”重碧皱眉问。 祝雨山面色如常:“我与娘子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他寿数有限,与其浪费时间沉浸在等待和痛苦中,不如过好剩下的几十年。” 重碧沉默了,垂眸看向昏睡的冬至,只见他眼角还泛着泪花,眉宇间却没了悲伤的褶皱。 “那便这样吧。”她叹了声气。 她打了个响指,昏迷的青年变成了一只兔子。 重碧将兔子捡起来,扭头对祝雨山道:“我会按你的要求,找一处深山将你们安葬,你且安心去投胎吧。” 祝雨山没有说话,定定看了石喧许久后,单膝跪地将她捞起,轻柔的吻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眼角的皱纹上,以及干瘪的唇上。 “娘子,等我。” 太阳落了下去,又升起,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石喧回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原身。 果然生出了些许裂纹。 这些裂纹是从自己断裂面上长出来的,而造成断裂的原因,便是因为自己少了一块。 她回来之后,裂纹蔓延的速度放缓,却没有完全停下。 “我该怎么让它彻底停下?”她问预言石。 预言石浮起微光,告诉她还是要找回自己的石头。 石喧想了很久,问:“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预言石闪了闪,没有回答。 石喧摸摸自己的断裂面,觉得按照现在这个速度裂下去,少说也得三万年才能伤到根本。 也就是说,至少三万年内,她只要不再与原身分开,就会安然无恙。 作为一颗得过且过的石头,石喧暂时不再纠结裂纹的事,尽职尽责地堵着破洞。 人间的话本里经常会写,天上的一天是地上的一年,其实是不对的。 一天就是一天,一年就是一年,天上过去一天,地上也只是过去一天,时间对三界生灵都是公平的。 唯独对石头无用。 石头不会苍老,也不会更年轻,石头只是石头,永远都不会变的石头。 石喧嵌在天幕上,如过去千年万年那样俯视人间,偶尔赶上大雾的日子,便掏出预言石,用力地擦几下,预言石就会变成一面镜子,显现出人间的画面。 这块预言石,是她很久很久之前得到的。 那时候人间迎来一场大雾,挡去她的视线很多年,她嵌在天幕上什么都看不到,大片的空白和寂寞袭击她,让她渐渐生出了怨怼。 后来她将那些怨怼和愤怒封藏进身体的一角,再后来身体的那一角丢了,预言石却出现在她面前,人间的大雾也渐渐散去。 有了预言石以后,即便是大雾天,她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人间。 人间的百年时光,与嵌在天幕上的千年万年相比,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人间很好,但相比当人,石喧更习惯当一颗石头,每天嵌在天幕上观察人间,偶尔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就从兜兜里掏一把瓜子。 是的,她这次回来,特意挎上了夫君给她新缝的石头兜兜,还在兜兜里装满了瓜子。 夫君老了之后,手不如年轻时稳,兜兜上绣的石头也歪歪扭扭,旁边还一堆拆了绣绣了拆的针眼,很是不好看。 但石喧回天上时,还是将兜兜带走了。 希望夫君老来多忘事,不要发现她偷走了兜兜。 这样想着,石喧又掏了一把瓜子。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更何况她已经近距离体验过人间的热闹,再次从天上望人间,她挑剔了不少,很少有事值得她掏出瓜子。 然而即便她都如此挑剔了,瓜子还是很快就吃完了,只剩下一个扁扁的兜兜。 虽然瓜子吃完了,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石喧看到感兴趣的事,还是习惯性地将手伸进去,只是扑了太多次空,渐渐的就不再伸手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季节缓慢地轮转,石喧的兜兜开始褪色,上面绣的石头也渐渐模糊了。 有一天,石喧擦了擦预言石,预言石亮了亮后,浮现一座破败的小院。 小院的墙已经倒了,寝屋上方也破了个大洞,青苔爬满了大半个房间,连梳妆台上都有。 石喧盯着梳妆台看了许久,都没看到那些排列整齐的小石头,只看到一套发霉的文房四宝。 第63章 第七次脱离年迈的凡人躯壳后,祝雨山身形晃了晃,无力地跌跪在地上。 他顾不上起身,便开始试图控制体内暴肆流窜的魔气,可那些魔气犹如风暴中的深海,动辄掀起滔天之势,任由他如何努力,都难以将其归拢。 重碧赶到时,便看到他周身魔气四溢,泛着幽光的裂痕逐渐在他脸上蔓延,大有将他四分五裂之意。 她当即出手,冒着被魔气割伤的风险强行帮他稳定神魂。 一个时辰后,魔气总算是控制住了。 重碧吐了一口血,面无表情地看着挣扎起身的祝雨山:“若非我及时赶来,你早就死了。” 祝雨山直起身,缓了缓神便要重新转世。 重碧没想到他刚经历九死一生,这会儿就要继续折腾,当即用术法将他捆住。 “你疯了啊?”她语气恶劣,“都这样了还转什么世?!” 祝雨山面色不佳:“放开我。” “放个屁!”重碧骂了句脏话,“你都转世七次了,每次都用邪术保存记忆,每转世一次神魂便消薄一分,如今只剩这一点残魂,再继续下去,真要魂飞魄散了!” 祝雨山:“在找到她之前 ,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重碧气笑了:“说这话之前,能不能先回魔域看看你的原身?那么大一座山,都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 祝雨山面露不悦:“赶紧放开我。” “说了不放就是不放,”重碧抱臂,慵懒地靠在树上,“有本事你就自行挣脱。” 祝雨山不说话了,眉眼沉沉地看着她。 重碧被他看得生怯,但还是挺直了腰杆,抬着下巴与他对峙。 漫长的沉默过后,祝雨山周身突然迸发出剧烈的魔气,直接将身上缠绕的魔气震成了碎片。 重碧被威压逼得后退几步,站稳之后震惊地看向他:“你疯了?不要命了?!” 祝雨山微微躬着身体,捂着心口平静道:“是你逼我的。” “疯子疯子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重碧焦躁得原地踱步,每次看向祝雨山的眼神里,都透着恨铁不成钢。 这四百多年里,她不知道骂了祝雨山多少次‘疯子’,可每次重逢,仍然被他的疯震撼到。 疯子! 虽然很想丢下他不管,但一想到他要是死了,那整个魔域都得乱……好吧,乱不乱的她其实无所谓的,只是先前她干过不少缺德事,许多魔修都恨她入骨,但碍于她魔使的身份不敢怎么样。 山骨君要是死了,那些家伙只怕会对她群起而攻之,她虽不怕,但清闲日子肯定没了。 重碧走来走去,先把自己哄好了,再看向祝雨山时冷静了不少:“你确定你的同心术施展成功了?” “当然。”祝雨山十分肯定。 他研究了那术法几十年,不可能出错。 重碧:“既然成功了,为何你几世轮回都没遇到她?” 祝雨山眼神倏然森冷:“你想说什么?” “你自己也清楚吧,同心术一旦达成,便不可能失效,除非对方的魂魄早已堙灭,不能再入轮回……” 重碧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高高举到了半空。 她涨红着脸挣扎几下,又突然失重,一个翻身稳稳落地。 重碧习以为常,整理一下头发后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他。 祝雨山没躲,任由石头砸在身上,又跌落在脚边。 “同心术没有问题,她也没事,我能感觉到,她正在某个角落好好活着,”他看向重碧,眼神暗含警告,“你少胡说八道。” 重碧:“哦。” 你又感觉上了。 感觉这么准,怎么没见你靠感觉找到人呢? 当然,有些话能说,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如今的山骨君虽然命悬一线,但也不是她轻易能挑衅的。 重碧捏了捏眉心,再次试图讲道理:“就算她的神魂没事,那又怎么样呢?她已经转世那么多次,说不定早就遇到了更喜欢的人,你还有必要……” “她不会。”祝雨山直接打断。 重碧一顿,不解地看向他。 “她答应生生世世只与我做夫妻,便不会另择他人。”祝雨山眸色温柔,语气笃定。 重碧:“……” 如果不是打不过他,她真想问一句,他到底哪来的自信。 石喧已经死了!顺利的话已经不知转世多少次了,前前前前……前世的誓言还能做数吗?! 重碧目瞪口呆,久久无言。 那边祝雨山已经歇够了,调动全身魔气准备转世。 重碧被激荡的魔气隔绝在外,有心阻止却不能,只能咬牙提醒:“你现在的神魂已经比纸还薄,若不休养生息,只怕转世也是早夭之相,活不了几个月就得死!” 祝雨山缓缓闭上双眸,显然不打算听她的。 重碧气急败坏,索性转身离开。 祝雨山独自站在树下运功,天与地都是静止的,唯有他的衣袍翻飞,无风自动。 在最初的那一世之后,他已经以凡人的身份死去七次,第七次的尸体,此时此刻就在不远处的湖边。 他转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到石喧,人世的羁绊和骨肉亲情,只会成为他的阻碍。 所以每一次转世,他都以邪术转生,直接化作几岁的孩童,而非由凡人母亲十月怀胎生下,从婴孩开始成长。 这样做会更加耗损神魂,但好处是不必承接人世因果,只需熬过手无缚鸡之力那几年,便可全心全意去寻她。 正逢三月,地面上覆了一层青色,树上也重新爆出新芽。 天地万物都欣欣向荣。 祝雨山双眸紧闭,周身渐渐溢出黑紫之气,方圆百里的生灵感知到什么,不安缓慢扩散。 地面开始颤动,湖面泛起涟漪,迎着太阳生长的草儿也瑟瑟发抖。 万事万物都被他影响,唯有脚边的石头一动不动,安静地躺在那里。 石头。 祝雨山若有所觉,突然停止施术,睁开眼睛看向那颗石头。 只是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头而已,灰扑扑的,不够圆润,也不规则,实在算不上漂亮。 他记得清楚,方才重碧就是用这颗石头砸的他。 祝雨山盯着石头看了许久,终于将其捡了起来。 “石头。” 他随口低喃,擦了擦石头上的泥土。 然后石头就亮起了微光,一股温润的力量注入他的指尖,略微安抚了他体内肆虐的魔气。 祝雨山眼眸微动,还没等进一步探究,石头还算光滑的那一面上,突然浮现一个朦胧的画面。 他心心念念了四百多年的妻子,就这样出现在了画面上,手里还拿着一颗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石头。 “情劫?” 她歪了歪头,眼睛比他们初相识时还要直愣,像极了漂亮却没有生气的木偶娃娃。 “我怎么会有情劫?” 她的声音传出来,祝雨山面色如初,握着石头的手却渐渐颤抖。 虽然画面里的石喧有些模糊,有些陌生,但他一眼就看出,那就是他的妻子。 他找了很多很多年的妻子。 祝雨山死死盯着石头上的画面,没等生出更多的情绪,就听到石喧唤他:“祝雨山?” “我……” 祝雨山想说我在,但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便没了声响。 他恨不得摔碎石头,将自己的妻子从里面倒出来,但理智告诉他,这块石头上的画面只是过去重现。 他的妻子不在石头里面,方才那一声‘祝雨山’,也并非叫现在的他。 记影石,一种不算高阶的法器,虽不常见,却也没到珍稀的地步。 所以……他的妻子为何会在这样的法器上,留下自己的影像?又是为何会突然唤他名字?还有她口中的情劫,说的又是什么? 祝雨山看似平静,但体内的魔气又有失控之势,他只能暂时分出精力控制魔气,等到再次看向石头时,恰好看到画面里的石喧在点头。 像小鸡啄米,一下又一下。 祝雨山唇角浮起笑意。 “懂了,只要我与他结为夫妻,白头偕老,便可顺利度过情劫。” 祝雨山的笑意倏然僵住。 刚回到洞府的重碧,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谁?”她面露警惕,“谁骂我?” “我。” 身后传来悠然的声音,重碧眉头轻挑,不急不缓地转过身去:“我又得罪你了?” “是啊,得罪的不轻。”漂亮的青年跳出来,头上的兔耳朵晃啊晃。 重碧瞄了眼他的长耳朵,问:“怎么得罪的?” “你说呢,”冬至抱臂,“出门玩为什么不带着我?” 重碧啧了一声:“您可是魔怪兔族的一族之长,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和我出去玩。” 冬至一听她调侃自己,顿时苦了脸:“别提了,昨日又有族人来找我,哭着喊着求我教他长生之术,我哪会什么长生之术啊,跟他说我是吃了你的丹药才活这么久,他又开始求丹药了。” 说到最后,已经义愤填膺。 “都跟他说那丹药只有一颗了,他非不信,还说我藏私,骂了我好多句才走!” 重碧听得直乐:“你就任由他骂你?” “怎么可能,我也骂他了。” 重碧:“怎么不揍他?” “……他才八十多岁,年轻力壮的,我怕打不过。”冬至小声嘟囔。 重碧看到他这副怂样就手痒痒,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抓住他的耳朵揉了揉:“你也年轻力壮,还比他多修炼几百年,怕什么。” 第64章 石头被抓走了。 直到被关起来,她都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记忆回到与夫君重逢那一刻。 太久没见,夫君的容貌与从前二十几岁时相比,要更精致,也更威严,少了一点和气,多了一分疏离,再加上浑身沐血,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她就一时没认出来。 但也只是一时而已。 对上视线后不久,她很快就认出了他,还唤了他一声‘夫君’。 听到她这样称呼自己,祝雨山染血的手指颤了一下,面色却愈发森凉:“情劫都结束了,我还是你的夫君吗?” 石喧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就是糟了,情劫的事被他发现了,那她装贤惠的事是不是也被他知道了? 第二个反应,则是关于他这个问题的思考。 如他所言,情劫已经结束了,而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根据凡人的寿数来推算,他应该已经轮回过很多次,做过很多新的人了,所以…… “不是。”聪明的石头给出回答。 祝雨山呼吸一窒,紫黑色的魔气几乎要将他淹没。 石喧顿了一下,面露不解:“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混沌之气?” 祝雨山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 石喧和他对视半晌,恍然:“你这一世是魔族?” 凡人转世成其他族类的情况少见,但也不是没有,他身上的混沌之气很纯正,应该不是凡人魔修,而是生来就是魔族。 还是高阶魔族。 “你的混沌之气很乱,再不控制会有性命之忧。”石喧提醒道。 祝雨山在她轻易说出那句‘不是’之后,内心便一直翻江倒海,此刻听到她关心自己,非但不觉得受用,反而笑出了声。 “你在以什么身份关心我?”他问。 石喧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你又凭什么关心我?”祝雨山步步紧逼。 这是第二个难回答的问题。 祝雨山再次逼近:“你关心我的时候,是真的关心我,还是只是在模仿凡人,进行虚伪的寒暄客套?” 石喧停在原地,默默看着他。 天幕太高了,这里没有雨雪冰霜,就连风都是偶尔才来。 这里本该空空荡荡,又寂静无声。 但祝雨山身上的混沌之气溢出,化作嘈杂的风乱窜,吹动了石喧的头发,以及肩膀上那根破烂的细带。 祝雨山停在了石喧面前,低着头,用那双挣扎着爱恨的眼睛看她,然后问出第四个问题—— “与我在一起的百余年,你当真没有过半点动心?” 这个问题,他在来寻她之前,就已经问过冬至,但此刻还是想听到她亲口回答。 石喧沉默许久,说:“石头没有心。” 石头没有心。 大概是问出口之前,就已经猜到了她会说什么,所以听到这个不像答案的答案,祝雨山反而在一瞬间接受了。 他的妻子从未喜欢过他、只是拿他当做渡劫的工具。 恨意最浓烈的时候,是从记影石上看到真相的瞬间。 至于现在的他……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身上的伤口还在溃烂流血,心脏反而木木的,没有太多情绪。 “所以,你嫁给我,对我好,说要一辈子与我在一起,不准我纳妾,都只是为了渡劫。”他声音沙哑,说出的话并非疑问。 石喧太多年没有跟人说话了,需要将他的声音在脑海里过两遍,才理解他的意思,并给出答案:“我没有不准你纳妾。” 祝雨山一怔。 “我允许你纳妾,是你自己不纳的。”石喧指出事实。 祝雨山定定看了她很久,脑海里翻出许多许多年前的某段记忆。 是了。 她从未阻止他纳妾,甚至还配合当时的凡人母亲,亲自带了一个妾室回去。 他因为她轻易地将自己推给别人而生气,又因为她生出了白发而自责。 她的白发…… “你当时突然白了头发,并非因为我不理你,对吗?”祝雨山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这些事过去好久了,石喧要很努力地回想,才能想起当时的情况。 “我当时不想待在人间了,打算留一个活死人的躯壳继续历劫,预言石说好好的人突然变成活死人会很奇怪,需要先变得苍老憔悴再‘病重’,才显得顺理成章。”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真的不嫉不妒,即便受他冷落,也不会感到难过,更不会悲痛到生出华发。 原来即便有情劫绊着,她也不想与他一起生活,甚至还想过金蝉脱壳。 他拒绝纳妾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是庆幸渡情劫顺利,还是为接下来的朝夕相对感到厌烦? 祝雨山木然地与她对视:“那更早之前呢?你帮我毁尸灭迹,要为我在清气宗那群人面前顶罪,也只是为了渡劫?” 石喧被他勾起回忆,眼神有些漂浮。 那些事,真是过去好久了呢,夫君要是不提,她都忘了。 她在回忆往事,但沉默的样子落在祝雨山眼中,又有了另一番意思。 “你就不怕他们真的杀了你?”他面无表情,“如果你死了,情劫也就失败了吧。” 石喧回神:“我不会死,他们杀不了我,但你被抓到的话,会被他们杀掉。” “我死了,情劫也会失败。” “是。” 祝雨山唇角浮起一点轻微的弧度,又一瞬垮下去。 难怪。 难怪她会主动顶罪。 他以为的义无反顾,原来不过是她的权衡利弊。 他的妻子,真的很聪明。 比他认为的,还要聪明。 祝雨山想笑, 但唇角僵硬得厉害:“还有呢?你还瞒着我做过什么?” 分别了四百多年的夫君突然出现在眼前,还要与她叙旧,虽然他的情绪不太对劲,身上还有伤,但难得相聚,石喧没有拒绝。 她从攒钱请媒婆提亲开始说,说到了与他婚后那些点点滴滴,说起那些试图欺负她又被她反杀的村霸,还提到了他的老师娄楷。 这些名字,对祝雨山而言早已陌生,只是听到娄楷二字时,脑海浮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突然消失,并非走了,而是被你杀了?”祝雨山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为何杀他?” 石喧:“他吃了我的猪下水,那是要为你补身体的。” 时隔几百年,她很多事都忘了,但仍旧对猪下水被偷吃的事耿耿于怀。 听到她口口声声说要为他补身体,祝雨山知道她并非关心自己,只是怕自己死了情劫也会跟着失败,因此不为所动。 不仅不为所动,还生出诸多恶意。 “你知晓他对我不好时,仍然将他当做长辈看待,他吃了你的猪下水,你就杀了他……” 混沌之气形成的风声喧嚣,祝雨山在风眼里荒唐一笑。 “不是猪下水重要,而是我不重要。” 堂堂魔神,有朝一日竟然要与猪下水做比较。 还比输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再看向她时,眼神愈发冷漠:“继续。” 于是石喧接着说。 脚下的云层黑了,又亮了,强烈的日光将天幕照得更白,隐约显露出被阻隔在外的混沌之气。 石喧终于将瞒着他做过的事全部交代清楚。 不对,也不是完全清楚。 毕竟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事她都已经忘了。 “你倒是坦诚,”祝雨山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愈发衬得他双眸漆黑,“是觉得情劫已过,没必要再费心敷衍我了是吗?” 石喧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情劫确实结束了,她也不用再假装贤惠无害的妻子。 于是她点了点头。 祝雨山额角的青筋愈发明显。 看着石喧平静如水的眼睛,他暗暗警告自己,被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骗了百余年,已经非常愚蠢了,再继续追问下去,只会让他更难堪。 既然已经得到答案,就不该再计较过去那些细枝末节。 他应该当着她的面,亲手将天幕捅个窟窿,让天外的混沌之气倒灌,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如何毁掉她用心守护的三界。 然后杀了她,将她冷漠的神魂摧毁,再将她身后那块巨石捏碎。 要她万劫不复,要她悔不当初,要她知道欺骗自己感情的代价…… 祝雨山的呼吸渐渐急促,攥着长戟的手背上暴起青筋,手心里的血染红了银白色的戟杆。 石喧突然走近一步,肩膀上的细带温柔地拂过他的指骨,又飞舞着落回她身上。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睛,问:“你伤得这么重,是不是很疼?” 然后她就被抓走了。 被抓回了魔域,抓到了一个叫‘魔宫’的地方。 被关起来之前,她还见到了冬至。 当时冬至一脸焦急地站在宫殿门口,看到祝雨山后立刻迎上去:“祝雨……” 名字还没说完,就和她对视了。 冬至倏然瞪大了眼睛:“石头!” 她也歪了歪头:“兔子。” 冬至:“你怎么会在这里?!” 石喧:“你怎么还活着?” 冬至:“……” 场面有一瞬间安静,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又说:“你身上的混沌之气好像比以前重。” 冬至回神:“啊……那是因为我吃了重碧炼的……” “说够了吗?”祝雨山阴恻恻打断。 冬至倏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视线在石头和祝雨山之间飞速地扫了几圈,刚要开口说话,眼前人就不见了踪迹。 石喧被关进了一间漂亮的屋子。 第65章 不知过了多少天,冬至终于有机会溜进魔宫最深处,那间神秘的寝殿。 进门的瞬间,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上安详的人形。 一般来说,只有尸体才会这样盖被子。 冬至愣了一下,飙着泪扑过去:“石头诶!我的石头诶!祝雨山那个心黑的就这么把你杀了诶!” 兔子伤心欲绝地掀开被子,差点被一股强劲的光芒刺瞎眼睛。 他赶紧往后退一步,才发现石喧的怀抱在发光。 “这是……”冬至嘴唇哆嗦得厉害,“这是给你下了什么毒,死都死了,怎么尸体还在发光……” “不是毒。” 冬至下意识反问:“那是什么?” “是会发光的石头。”石喧从怀里把夜明珠掏出来。 夜明珠被闷久了,这会儿终于暴露在空气里,一时间光芒更盛,将整个寝殿都照得如同人间的白昼。 冬至眯了眯眼睛,适应强光的过程里突然觉察出不对,顺着拿夜明珠那只手一路往上看,猝不及防和石头对视了。 活的,石头。 他:“……你没死啊。” 石喧:“没有。” “那你……哎哟太刺眼了。”冬至抢过夜明珠,直接给扔远了。 夜明珠飞了出去,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了梳妆台下。 眼睛总算舒服点了,冬至松了口气,接上刚才的话题:“你没死干嘛要把自己埋起来。” 石喧盯着地上的夜明珠一直看。 “……问你话呢。”冬至面露无奈。 石喧回神,想起祝雨山说自己做饭难吃的事,默默别开脸。 石头没有心,但石头很聪明。 她知道祝雨山突然说她做饭难吃,是在欺负她。 被祝雨山欺负了,她不会生气,只是不想吃饭、不想说话,只想把自己永久地封闭起来。 但是冬至来了,她就只能起来了。 因为他哭得很难听。 见她一直沉默,冬至面露紧张:“祝雨山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石喧想了想,点头。 冬至倏然睁大了眼睛:“他做什么了!” 石喧又不说话了。 冬至看到她这副反应,心中沉重:“他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你这么……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个,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 虽然很想知道石头经历了什么,但现在显然不是叙旧的时候。 他特意溜进来,就是为了把她救出去。 因为祝雨山随时会出现,冬至不敢耽搁,拉上石喧就要走。 石喧却挣脱了他的手。 冬至愣了愣,突然恨铁不成钢:“你不会是不想走吧?他都对你做不好的事了,你还想留在他身边?!你不是冷心冷肺的石头吗?怎么这会儿突然……” 话没说完,就看到石喧走到梳 妆台前,将夜明珠捡起来,又把台子上那些排列整齐的石头一网打尽。 她揣着一怀抱的石头,转头来到冬至面前:“你刚才说什么?” 她只顾着拿石头,没认真听他说话。 冬至看着她发光的肚子,半天才讪讪开口:“没、没事,走吧。” 石喧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冬至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后警惕地看了眼外面,确定没人才跳出去,示意石喧快点跟上。 石喧听话地跟上,却在走到门口后,被熟悉的力量拦住了。 见她突然停下,冬至压低声音催促:“傻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我走不了。”石喧说。 冬至一愣:“怎么会走不了?” “有东西挡着我。”石喧两只手都贴在那层看不见的结界上。 冬至第一反应是她在唬自己,毕竟他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但再一看她的掌心,此刻确实有挤压的痕迹,像按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他皱了皱眉,尝试将手伸进门里。 很容易就伸进去了。 他又去抓石喧的手,也是轻易就抓住了,并没有被什么东西挡住。 “你抓紧我,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用力。”冬至叮嘱。 石喧:“好。” “一、二、三!” 冬至拽着她往外薅,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石喧也配合用力往外挤,但身体仍然纹丝不动。 冬至不气馁:“再来一次!一二三!” 仍然出不去。 冬至:“再来!二三!” 失败。 冬至:“来!三!” 失败。 冬至:“三!” 还是失败。 冬至脱力地跌坐在地上,顶着一张泛红的脸,不死心地看着屋内的石喧:“要不……试试走窗户?” 走窗户也是一样的结果。 他急得上蹿下跳,恨不得连老鼠洞都试一试,可惜没有哪只老鼠敢在这里打洞,所以找老鼠洞的计划也以失败告终。 接连试了半个时辰,冬至终于认输,变成兔子倒在地毯上,摊成一张扁扁的兔饼。 石喧在他旁边蹲下,怀里的石头相互摩擦,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声。 冬至默默看向她:“怎么办,我没办法救你出去。” “没关系,祝雨山说了,只要我想明白他为什么抓我,他就会放我走。”石喧说。 冬至:“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好一会儿过去,他才试探地问:“所以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抓你?” 石喧摇了摇头。 冬至跳起来,肥美的肚子跟着颤了颤:“还能是为什么,因为他恨你啊!” 石喧一顿,面露不解:“为什么要恨我?” 冬至:“当然是因为……” 一句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乐班吹吹打打的声音。 冬至一个激灵,飞速躲到窗帘后。 吹吹打打声越来越大,还有人扯着嗓子唱戏,吵吵嚷嚷叫人头疼。 要不是眼前的窗帘是魔域特有的藤瑶纱,冬至简直要怀疑自己此刻在人间某个乡下的大集上,而非远离尘嚣规矩森严的魔宫。 正当他搞不懂发生了什么时,窗帘被一把拉开。 他惊恐抬头,才发现拉窗帘的人是石喧。 “不用躲,他们不会进屋。”石喧说。 冬至眨了眨眼,伸出兔爪指指她,又指指窗外,无声地问怎么回事。 “来很多次了,每次都在外面唱,唱完就走。”石喧说。 那些人的声音很大,虽然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但能听得一清二楚。 冬至:“……祝雨山让他们来的吧。” 这句话是肯定句。 毕竟整个魔域都是他的,如果不是他作此安排,就算给那些人八百个胆子,那些人也不敢在魔宫放肆。 吹拉弹唱还在继续,吵得人耳朵疼。 冬至见真的没人来,就渐渐放松了警惕,和石头一起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一段戏唱了将近一个时辰,总算是消停了,没等冬至松一口气,窗外突然传来一个神秘兮兮的声音:“咱们上回说到哪了?” 冬至:“?” 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个声音就接上了:“说到了蝴蝶妖抛弃了自己的夫婿,跟着田鸡妖私奔了,结果结为夫妇后才发现田鸡不是田鸡,是赖茄宝!” 冬至:“……”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一脸荒唐地看向石喧,却看到石喧正一脸专注地听小话。 冬至抹了一把脸,陪她一起听。 还别说,他们讲的那些事虽然无理,却实在引人入胜,连他这个半路加入的听客,都渐渐着迷了。 窗外二人越说越起劲,眼看要说到关键点时,突然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说:“该吃饭了,不能再聊了。” 冬至心中呐喊:聊!为什么不聊! 另一个附和:“确实,还是得先吃饭。” “吃饭很重要,不吃饭就不准听故事。” “没错。” 两人一唱一和地走远,留下抓狂的冬至和淡定的石头。 “他们俩也每天都来?”冬至揪着两只兔耳朵问。 石喧点头。 冬至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情。 从来到这间寝殿开始,他不是忙着解救石头,就是忙着听戏听聊天,这会儿终于闲下来,他才发现这里与祝雨山和石喧在人间的寝房很像。 只是更大一些。 冬至在屋里转了一圈,注意到四方桌上摆着的几道菜,沉思片刻后看向石喧:“祝雨山……好像是在报复你。” 石喧歪头,怀里的石头也跟着动了动,夜明珠发出更亮的光。 “你看啊,他明知道你喜欢热闹、喜欢听人聊天,也明知道你被困在这里出不去,还专门在寝殿外面摆擂台,故意用你喜欢的事吊着你,让你抓心挠肝求之不得,他甚至还一直暗示你吃饭!” 冬至觉得自己看到了真相,激动地拍着四方桌,桌子上的盘子都在震颤。 “你是石头啊!你根本不需要吃饭,他还想让你吃,不就是在强石所难吗?!” 冬至说到最后,再次想起刚才窗外戛然而止的闲聊,又有些意犹未尽。 每天只讲一点、每次都卡在关键部分的故事,太折磨人了。 石喧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为什么要报复我?” “因为他恨你啊!” 话题绕了一圈,终于又绕回原点。 冬至拉着石喧坐在地毯上,问:“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石喧摇了摇头。 冬至:“他就是山骨君!” 石喧顿了一下,看着冬至涨红的脸颊,隐约想起了这个名字。 山骨君。 魔神。 那座山。 原来祝雨山就是那座山。 第66章 偌大的寝殿突然寂静无声。 石喧仿佛无事发生,又挑了一团药膏,涂在祝雨山的小腹上。 药膏很凉,凉得沟壑分明的小腹剧烈地收缩,肌肉颤动紧绷。 祝雨山缓缓吸了一口气, 声音粗糙如砂砾:“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做了那么多年夫妻,石喧偶尔也是能读懂他的。 比如他现在这个问题,看似没头没尾,她却知道他在问刚才那个吻。 “你的眼睛很红,像是要哭了,说明疼得厉害。”她说。 祝雨山定定看着她:“那又如何?” 石喧:“你说过的,我亲一下你就不疼了。” 祝雨山微微一怔,猝不及防地被拉回了四百多年前的某个下午。 大约是流年不利,他有一段时间总是受伤,每每都要让娘子帮忙上药。 肉身凡胎,再故作无事,也是会疼的,疼得最厉害的时候,眼底总是控制不住泛起泪意。 一到了这样的时候,娘子就会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她没什么表情,但直愣愣的眼神,被他定义为‘忧心忡忡’。 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反应时,他为了安抚她,便笑着说了句:“没事,你亲一亲我便好了。” 当时只是想让她亲一亲自己的脸,又或者唇,没想到她突然俯身,亲了一下自己的伤口。 她的唇是软的,颜色是浅的,但亲过之后,便沾染了他的血迹,好像涂了一抹不均匀的口脂,平白生出一分妩媚。 那一日他看了她很久,好像真的不疼了。 再之后,他每次受伤喊疼时,都会得到这样一个吻。 而今日,而此刻,她的唇上再次沾了他的血迹。 “……连我是谁都差点忘了,还记得我说的话做什么。”他轻声质问,像是问她,也像在问自己。 石喧忙着给他涂药,没听他说话。 看着她专注的模样,祝雨山喉结滚动,却什么都没说。 明知过往种种皆是假象,明知她不会因为他受伤而忧心忡忡,但他还是指尖一动,想帮她擦掉那一抹血色。 但直到那点红在她唇上干涸,他都没有碰她。 由于祝雨山还算配合,石喧很顺利地帮他上完了药。 药膏涂在身上,需要晾一会儿才能穿衣裳,祝雨山站在那里不动,石喧也不动,两个人安静的等,不知道在等什么。 空气突然变得沉默。 昔日的百年相处里,他们之间时常这样沉默,但每一次无意间的对视,都透着别人挤不进来的融洽和默契。 或者说,是祝雨山单方面认为的融洽和默契。 如今也是沉默,却好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分隔两边,明明离得很近,却好像在不同的世界。 祝雨山不是石头,无法忽略这其中的落差,于是待身上的药膏一干,便披上衣裳转身离开。 他快走到门口时,石喧突然开口:“祝雨山。” 是祝雨山。 不是夫君。 但祝雨山还是停下了,略微侧目问:“做什么?” 石喧看着他身上漂亮的衣袍,语气古井无波:“你说过,我只要猜到你为什么抓我,就会放我离开。” 祝雨山静默许久,转过身来与她对视。 “我已经猜到了,”石喧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我骗了你,害你蹉跎四百多年,还伤及自身,你恨我,想报复我,才将我抓回来。” 没有戏班子和闲聊的人打岔,寝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石喧就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给出她的答案,然后索取奖励—— “可以放我走了吗?” 寝殿很大,不算空旷,她的声音很轻,也不至于绕梁三日。 但这句话在祝雨山的脑海环绕不止,驱散了他心里仅存的温情。 “难怪突然来关心我,给我上药,还来吻我……做这么多事,原来只是为了让我放你走,”他表情木然,情绪也是冷的,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却好像在听别人说话,“石喧,你真是长进不少。” 石喧听人说话一向只听重点,比如他这段话,她真正听进去的只有最后那句夸奖。 但她没有直接道谢,因为隐约感觉到他情绪不对。 她沉默半晌,问:“我又惹你生气了吗?” 祝雨山突然生出一股无力,闭了闭眼睛再次看向她,眼底一片漠色。 “我不会放你走的,你做再多的事也无用,还是别白费心机了。”他听到自己冷声道。 石喧静了静,平静控诉:“你说话不算话。” “到底是谁说话不算话?”祝雨山阴沉地笑了,“是谁临终前口口声声说,要生生世世和我结为夫妻,到最后却丢下我一个?” 最在意的问题,还是问了出来,只是情绪远比他想的要平静。 石喧纠正他:“我说的是下辈子和你做夫妻,不是生生世世。” “那你下辈子跟我做夫妻了吗?”祝雨山反问。 石喧解释:“我没有转世,没有下辈子。” 承诺的‘前提条件’没有兑现,承诺就不必兑现,所以严格说起来,她并没有食言。 她有理有据,祝雨山沉默了。 “我没有食言,你也不许。”石喧读不懂空气,还要提醒他。 死一般的寂静里,祝雨山轻笑一声:“好,我不食言。” 石喧立刻点头。 “但前提是,答案是你自己想到的,而不是别人提醒的,”祝雨山唇角仍挂着笑,眼神将她彻底笼罩,“所以,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石喧顿了顿,眼神渐渐飘忽。 祝雨山收起笑意:“是你自己想到的也没用,因为答案是错的。” 石喧看出他要离开,立刻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臂。 手臂上传来被用力握紧的痛意,祝雨山心底那点燥意稍缓。 “你又想干什么?”他冷着脸问。 石喧没有回答,斟酌半晌后慢吞吞道:“我知道,是我太欺负你,你才生我的气。” 他只是撒一个谎,说她做的饭难吃,她就已经感觉被欺负了,封闭自己不肯面对。 她与他做夫妻的百余年里,她说过那么多谎,对他的欺负只多不少,他这么生气也正常。 石喧:“虽然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而且我在做妻子的时候,真的很优秀,但本质上还是亏欠你,所以……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祝雨山指尖颤了一下,明知她是颗冷心冷肺的石头,却还是被她的好言好语动摇。 “……你还知道对不起我啊?”甚至连语气都变得不再强硬。 石喧点了点头。 身上刚涂的那些药已经起效,热热的,让祝雨山体温升高。 他呵出一口热气,抿唇问:“那你……” “你想要什么补偿?”石喧打断他。 祝雨山的眼神瞬间清醒:“什么?” “补偿,”石喧又重复一遍,“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祝雨山静静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石喧注意到他的眼角又开始泛红,顿了顿便要问,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只是还没问出口,就听到他说:“给了补偿,然后呢?” 石喧的注意力被岔开,将他疼不疼的问题抛之脑后:“然后你就放我走。” 言外之意,桥归桥,路归路。 祝雨山又一次安静了,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出一丝不舍。 可惜她的眼睛干净,通透,能盛下万物,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明知是自虐,他还是要问:“你要与我划清界限?” 问完,不等石喧回答,便嘲讽一笑,“不对,早在情劫结束时,你就与我划清界限了。” 石喧纠正他:“情劫结束时你我还活着,依然是夫妻,死亡才是一切的终结。” 祝雨山面无表情:“所以在你看来,我们双死之后,就没关系了。” 石喧点头。 “既然已经没关系了,是不是该将我的东西还给我?”祝雨山问。 石喧一顿,刚想问什么东西,他的手便突然伸了过来,抓住她缝在肩 膀上的细带。 细带已经年久风化,缝细带的线也老朽了,祝雨山甚至没用力,细带便被扯成了两段,颤巍巍落在他掌心。 “那是我的!”石喧的语气难得多了一分起伏,伸手就要抢。 祝雨山攥着细带的手举高,任由她扑过来,将自己撞得后退一步:“是我的。” 石喧没够到,皱眉:“你给了我,就是我的。” 祝雨山:“这是我给我娘子的,你是我娘子吗?” 石喧被问住了,觉得他说的不对,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是定定看着他,眼神里暗含控诉。 被她这样看着,祝雨山又一次生出自厌的情绪,想还给她,又想质问凭什么,几多情绪堆积,他的掌心燃起蓝焰,转瞬吞没细带。 眼看着细带消失在焰火里,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石喧微微睁圆了眼睛,静默半晌后,转头回到床上。 盖好被子,以一己之力孤立三界。 一刻钟后,祝雨山离开了,原本躺在床上的石喧坐在地毯上,低着头玩小石头。 魔域长年光线昏暗,昼与夜却在匀速更迭。 祝雨山不再转世寻人,索性恢复了魔神的身份,宣布不再闭关,一时间朝拜者无数。 他懒得应付,索性叫他们都滚,但人可以滚,经年累月没有处理的公文却滚不了,此刻在他的案头堆积如山。 他靠在王座上,看也不看那些公文一眼,只是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静静望着窗外的天空。 第67章 又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 冬至拿起一块石头,对着一团幽火仔细观察。 石头通体漆黑,有三两条暗淡的红丝点缀,形状不规则,表面不光滑,和石喧原先摆在梳妆台上的那些很不一样。 冬至研究半天,把石头摆回石头堆儿里。 是的,这样的石头不止一颗,如今全都堆在梳妆台上,堆出了一座小小的山。 他扭头问石喧:“这是祝雨山原身上的石头?” 祝雨山的原身压迫感太强,直到今日他都不敢太靠近,只远远看到过山身是黑色的,其中夹杂着血丝一样的红。 果然,石喧点头。 冬至:“之前那些呢?” “被他拿走了。”石喧说。 不会发光的石头、会发光的石头,还有她的预言石都被拿走了,现在屋里的照明工具是那团不烫手的幽火。 幽火悬浮在半空,兢兢业业将屋子照亮如人间的白昼。 冬至站在幽火旁边,义愤填膺:“他怎么能……这么过分!” 明知道石喧喜欢那些石头,还故意拿走。 拿走就拿走吧,还换了他的石头来,这是要时刻提醒石喧,她连屋里摆什么石头都做不了主呢! 冬至越想越气,噗呲一声变成兔子:“你不就是骗了他几百年害他几世轮回神魂受损命悬一线么,他至于拿走你的石头吗!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说罢,张牙舞爪往外走。 石喧没拦他,转身朝衣柜走去。 冬至渐渐冷静,越走越慢。 石喧打开衣柜,开始翻找。 冬至走到门口,已经完全冷静,故意大声道:“我去了啊,我真去了啊,就算被祝雨山杀掉,就算魂飞魄散,我也要为我最重要的朋友讨回石头!” 石喧还在找。 冬至忍不住凑过去:“找什么呢?” “素衣。” 衣柜里太多衣裳,石喧翻了半天,总算翻出一条白裙。 冬至还在好奇:“找素衣干啥?” 石喧默默看向他。 冬至愣了一下,再看她手里的白裙……似乎有点像人间的丧服。 他刚回过味来,石喧就开口了:“祝雨山把你杀掉后,我会为你治丧的。” “……我谢谢你啊。”冬至翻了个白眼。 屋里的空气突然很沉默。 一石一兔在乱糟糟的衣柜前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兔子先打破沉默:“你怀里为什么鼓鼓囊囊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掏出一块掺杂了红丝的黑色石头。 这块石头上的红丝,明显要比梳妆台上那堆鲜艳。 “……怎么还揣了一块?”冬至无语。 石喧不说话,去梳妆台上换了一块红丝暗淡的石头,继续揣在怀里。 “看来你是喜欢这些石头的,”冬至反应极快,做出一副大度模样,“那好吧,我就不找祝雨山算账了。” 石喧静静看着他,看穿他的嘴硬和逞强。 冬至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对了,你一直被困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他之前那些记忆,被祝雨山抽走后保管得很好,以至于时隔多年再回到他脑子里,简直像新的一样。 他清楚地记得石喧说过,她的神魂离开太久,会导致原身出现裂缝,裂缝多了,她就会碎掉。 那可是补天石,碎掉了还怎么得了。 冬至越想越忧心:“你不会上一瞬看着还好好的,下一瞬就突然碎掉吧?” 现在的她是人形,碎掉之后是什么样?是石头还是一堆凡人尸块? 冬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抖了一下。 好在石喧很快就打消了他的顾虑:“不会那么快。” “嗯?”冬至没听懂。 石喧答疑解惑:“按照之前的速度,应该是三万年后碎掉,现在原身与神魂分离,裂开的速度加快,如果一直不回去的话,差不多是一万年后碎掉。” 三万年……一万年…… 在一只侥幸活了几百年的兔子眼里,都是同样的漫长,漫长到他已经失去概 念,甚至觉得没什么区别。 “一万年,还早着呢!”他拍拍胸脯,又变回青年的模样。 两人又没话了,石喧捧着石头,盘腿坐在地毯上。 地毯是昨日刚换的,比上一块更厚实,也更柔软,不会磨膝盖,也很适合坐着发呆。 石喧盯着窗外诡谲翻滚的魔云,渐渐陷入自己的思绪。 冬至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于是在她旁边坐下。 过了会儿,他唤她:“石头。” 石喧扭头。 冬至:“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石喧斟酌开口,“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冬至顿了一下,抿唇:“不要再想了。” “为什么?”石喧不解。 冬至:“因为无论你答得对不对,他都不会放你走的。” 石喧:“可是他答应我了。” 答应她只要想到他抓她的原因,就放她离开。 “你还不明白吗石头,他不可能因为你答对一个问题,就轻易放过你,”冬至叹了声气,“你知道他这七世里都经历过什么吗?” 石喧沉默一瞬,道:“他为了能顺利找到我,每次都用邪术转生,还保留了关于我的记忆,每转世一次,神魂就受一次反噬,以至于后面一世比一世短命。” 冬至最近每天都会来找她,这些事也是他告诉她的。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冬至静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因为是邪术转生,每次都会转成五岁左右的童子,无父无母,无亲无眷,虽有记忆,却无自保能力……” 他每次转世成功,都会到赶到某个地方与重碧汇合,再一起用同心术寻找石喧的踪迹。 但也不是每次都能汇合成功的。 “第三世的时候,他在赶往约定地点的路上,被人牙子抓了去,卖到了矿里做砂丁,重碧找到他时,他因为第六次出逃,被打断了双腿,身上更是伤痕累累,一块好地方都没有。” “重碧将他救出来后,想方设法为他疗伤,但因为伤得太重,即便医好了,双脚也会落下残疾,他不愿以残破之身去见你,便自刎于屋内。” …… “第五世,他转世的地点出现偏移,竟到了一处深山里。我也不知道他在山里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再出现,已经转生结束,而他带回的那具小小骨骸,已经被毒虫咬得浑身肿胀,双脚也磨得血肉模糊……” …… “第七世,他在频繁地转世之后,神魂愈发单薄,以至于从转生成功那一刻起,便一直重病缠身,他自知继续转世的话,身体只会越来越差,便没有像第三世那样自尽重来,硬是吊着一口气,找了你八十余年。” …… 冬至自认偏心石头,可提起祝雨山的那些往事,仍然双眼泛泪。 “四百多年看似转瞬即逝,可其中每一个日夜,每一分苦楚与折磨,都是需要他一点一点熬的,” 冬至哽咽闭嘴,稍微冷静些后才继续。 “那时我没了记忆,看他如同看一个陌生人,可当看到他一次又一次带着自己的尸骨现身,还是忍不住问重碧,他究竟在找什么,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重碧说……” 冬至的声音戛然而止。 石喧看向他,眸色清澈平静。 冬至勉强笑笑,唇角又快速放下:“重碧说他在找他的娘子。” “嗯,在找我。”石喧说。 冬至轻呼一口气,故作轻松:“我当时听到这个答案,觉得山骨君真是又笨又执着,他可是堂堂魔神,想找一个转世的凡人还不容易吗,何必非要亲自经历轮回之苦,结果你猜重碧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石喧只会复述他的话。 冬至:“重碧说,凡人转世,容貌和脾性都会变,纵然祝雨山是魔神,也很难在茫茫人海精准地找到你,但转世就不一样了,有同心术做牵引,你们总会相遇。” 石喧:“但我没有转世,也不在人间。” 冬至抹了把脸:“是啊,你没有转世,也没在人间,所以同心术无用。祝雨山受了那么多罪,最后却不仅白忙一场,还发现与你的一世夫妻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你说,换做你是他,你会轻易就这么算了吗?” 石喧静了许久,说:“他不该找我。” 冬至微微一愣。 石喧:“人死了,因果全消,我们已经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了,即便互许誓言,他也不该去找我。” 这世上有那么多恩爱夫妻,生同衾死同穴,相互许的誓言比白菜还多,却也没有哪个会像他那样,执着到连自己的神魂都不顾。 她平静地阐述因果道理,冬至怔怔看了她半天,苦笑:“我都不知道该心疼你,还是该可怜祝雨山了……反正你这话千万不要跟他说,我怕他会气疯。” 被骗就算了,还要被否定,祝雨山也太惨了。 石喧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懂这件事里从头到尾就只有祝雨山在吃苦,冬至为何还要心疼她。 没等她问出这个问题,窗外突然传来老妪神秘兮兮的声音:“话说那只蝴蝶妖和赖茄宝……” 每天都会有的闲聊时间到了,石喧立刻挪到窗下,支棱着耳朵开始听。 冬至心情复杂,静坐许久后还是来到了她身边,凭空变出一个兜兜。 兜兜大概两个手掌大,是石头一样的灰色,上面还用银丝搭配灰线,绣了两个泛着光泽的石头。 一个大,一个小。 第68章 梳妆台上的小石头山,已经重新变得漂亮,石喧捧着最后一块石头,坐在地毯上发呆。 祝雨山没有打扰她,一个人走到衣柜前,整理白天被她翻乱的衣裳。 其实用一个小小的术法,就可以把乱糟糟的衣柜恢复如初,但跟石喧有关的事…… 摒除因她而生的 恨与怨,抛去那些不甘,他还是喜欢亲力亲为。 整理完衣柜,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石喧还维持着半个时辰前的姿势,仿佛没人打扰的话,她能独自待到天长地久。 从前只觉得她能沉得下心,是个耐性极佳的人,如今知道她是一颗石头,再看她这样安静无声,便有些不顺眼了。 祝雨山蹙了一下眉,径直朝她走去。 石喧还在发呆,突然被人端了起来,愣了愣后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 “该睡觉了。”他板着脸道。 石喧默默看着他,眼神若有所思。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静了片刻,慢吞吞开口:“你今天看起来,没那么恨我。” 祝雨山顿了一下,反问:“你今天惹我生气了吗?” 石喧想了想,摇头。 祝雨山唇角依然绷紧,眼神却不受控地缓和:“表现不错,所以我暂时先不恨你。” 虽然孤零零地嵌在天幕上很可怜,但对他也是真的心狠,他再没有底线,也不想轻易向她投降…… 不过她今天不算气人,所以可以稍微给点好脸色。 祝雨山自认对她已经算是宽容。 但石喧显然不认同他的宽容:“我之前也没有惹你生气。” 但他还是恨她。 可见‘她不惹他生气,他就不恨她’这一因果关系是不成立的。 她有理有据,祝雨山反而气笑了。 “你确定没气我?是谁要跟我划清界限?又是谁想随便给点补偿打发我?还有,我去寻你那日,你盯着我看了半天才想起我是谁,可一回到魔域,瞧见冬至的瞬间就认出他了。即便你没将我这个夫君当回事,可同床共枕那么多年,我在你心里难道连只兔子都不如?” 远在兔子老窝的冬至突然打了个喷嚏。 寝殿内的祝雨山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立刻闭嘴。 石喧:“你又恨我。” 祝雨山:“……” 石喧:“你刚才还说我没惹你生气,所以暂时不恨我,但你现在又恨我。” 祝雨山:“……” 石喧:“骗子。” 骗子一句话都不想说,走了几步便要将她丢在床上。 石喧却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襟。 “又做什么?”祝雨山眯起眼睛,想看看她还打算怎么气自己。 石喧眼眸清澈,认真征求他的意见:“再抱一会儿好不好?” 作为一颗又大又沉的石头,还是第一次被抱起来。 悬空的感觉很神奇,用这种方式贴紧他心脏的感觉也很神奇。 面对她的请求,祝雨山静了良久,到底还是满足了她。 魔域的夜晚终于来临。 当后背抵在墙上、双腿却被迫缠在祝雨山腰侧时,石喧难耐地仰起头,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肩膀。 她要的抱……是这样的抱吗? 石喧昏昏沉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思绪像一碗撞碎的豆腐脑,捞都捞不起来了。 躺到床上时,已经是寅时了。 石喧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察觉到祝雨山抱自己,还是下意识去推:“不、不要了……” 头顶传来祝雨山的浅笑,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 “不闹了,睡吧。” 听到他这么说,石喧才安心睡去,掌心里的心跳缓慢,沉重。 扑通,扑通,扑通。 石喧一直睡到翌日下午才醒,身体清清爽爽,已经没了昨夜酸软发胀的感觉。 她翻个身,打算继续发呆,却被窗外上蹿下跳的兔子吸引了视线。 冬至跳得精疲力尽,一见她看过来,顿时眼睛发亮:“石喧!” 石喧坐起来:“你在那里做什么?” “嘘,你小声点,别被人发现了,”冬至警惕地瞄一眼四周,确定无人后才扒着窗户说,“我进不去了。” 石喧眼底浮起一丝困惑。 冬至解释:“我一个时辰前就来了,本来要从门口进的,结果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我就寻思来窗户这边试试,结果还是进不去。” 窗子没关,他能看到石喧在里头睡觉,但因为怕引来其他人,不敢大声叫她,只能上蹿下跳想办法。 “是不是祝雨山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故意设下结界拦我?”冬至跳起来问。 石喧:“不知道。” “这可怎么办,我进不……” 冬至一边说话,一边继续尝试,结果话还没说完,就直接从窗外跳进了窗里,又叽里咕噜滚到床边。 兔子和石头面面相觑。 漫长的沉默过后,兔子托腮思考:“到底怎么回事,明明你睡醒之前,我还死活都进不来呢。” 石喧还是那句:“不知道。” 两人又对视一眼,实在想不到原因,便默契揭过。 冬至变回人,一边起身一边招手:“快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石喧一听,立刻下床。 两个人同时站起,又同时双膝一软,跪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结拜。 兔子和石头大眼瞪小眼半天,兔子先提出质疑:“我是因为在外面蹦久了才腿软,你又是因为什么?” 石头不说话,平静地看着他。 兔子:“……好了你不要说了,我不是很想知道。” 正好石头也不想说。 两个人又跪了一会儿,感觉力气恢复得差不多了,才一起挪到桌旁。 冬至坐在石喧旁边,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各式干果点心,还有两个糖人,一只草编的蚂蚱。 石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有些不够用。 “这是我今日在庙会上买的,”看到她的反应,冬至颇为得意,“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庙会?”石喧抬头看向他。 冬至:“是啊,庙会,你不知道吗?人间的凤凰城,二月二到三月三有一整个月的庙会呢,现在已经是二月底了,再过几天庙会就结束了,我今日正好无事,便拉着重碧去转了一圈。” 石喧还在看他。 冬至轻咳一声:“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呀……我也想带你一起去,可你不是出不去嘛。” 石喧收回视线,戳了戳那只草编的胖蚂蚱。 冬至看到她没心没肺的样子,感慨:“幸亏你是颗石头,你要是个正常人,被关这么久,恐怕早就闹了。” 当晚。 石喧:“我也要去庙会。” 祝雨山没问她这个‘也’字从何说起,只是给出言简意赅的拒绝:“不准。” 石喧放下碗筷,转身来到床边。 脱鞋,掀被,躺下,盖住自己。 孤立三界。 祝雨山淡定往她碗里夹菜,等夹了满满一碗,才端着碗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 “吃饭,明天带你去。” 石喧坐起来,看着他。 祝雨山微笑。 石喧张嘴。 祝雨山静默片刻,给小祖宗喂饭。 翌日,石喧一大早就穿好衣裳,蹲在床边定定看着祝雨山。 祝雨山在她起来的时候就醒了,故意闭着眼睛装睡,想看她能等到什么时候。 结果她就一直等,不吵不闹,仿佛很擅长这件事。 祝雨山本来是故意招惹她,结果反而把自己搞得心情烦躁,不太愉悦地睁开眼睛。 一看他醒了,石喧立刻催促:“走吧。” 祝雨山躺着不动:“下次不要等,直接叫醒我。” 石喧歪头:“啊……” 祝雨山:“不要等任何人。” 石喧点了点头。 祝雨山知道她没听懂,但好在时间还长,他可以慢慢教,不急于一时。 注意到她今日的衣衫有些厚了,他坐起身,亲自给她挑了一身薄的。 石喧为了去庙会,不管干什么都认真配合。 等她重新把衣裳穿好时,祝雨山也收拾整齐了。 石喧当即要走,祝雨山却拦住她:“你的兜兜呢?” 一听到‘兜兜’两个字,原本急着出门的石喧立刻停步,眼神渐渐飘向一边:“我不去了。” 祝雨山眼皮跳了一下。 石喧说了不去,还真就不动了。 二人无言相对许久,祝雨山:“兜兜……” 石喧:“我没有兜兜!” 祝雨山:“哦。” “我没有兜兜。”怕他不信,石喧又强调一遍。 祝雨山微微俯身,凑近了看她的眼睛。 石喧的视线又开始飘。 祝雨山直起身,不闹她了:“你带着吧,若是买到什么喜欢的东西,可以装在里面,我不会没收……” 没等他说完,听到关键词的石喧已经到了床边,往地上一趴开始够。 够了半 天,从床底下够出个兜兜来。 也幸亏殿内有避尘珠,哪哪都一尘不染,不然她还得再换一身衣裳。 也难为她能想到,把兜兜藏到床底下。 虽然她藏的是自己缝的兜兜,但看到她藏得这么仔细,祝雨山还是心生不悦:“一个兜兜而已,也值得你这么费心?” 石喧闻言顿了一下,不解:“你怎么又不高兴?” 祝雨山:“……” 石喧:“是因为混沌之气吗?” 祝雨山:“……” 石喧:“你应该试着控制。” 祝雨山静了片刻,道:“我要把你的兜兜丢掉。” 第69章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冬至尽心尽力给石喧解释,魔域没有官府衙门这种东西,就算有,也管不到祝雨山。 重碧站在他们五米开外,盯着手舞足蹈的冬至看了半天,扭头看向旁边的祝雨山。 祝雨山也在看着那边,只不过视线里只有石喧一人,看到石喧点头,还不自觉模仿她的表情,跟着点了点头。 重碧眉头轻挑:“你这是彻底原谅她了?” 祝雨山神色淡淡:“她又没做错事,谈何原谅?” 重碧嘴角抽了抽:“她骗了你几百年,害你神魂只剩薄薄一片,修为更是一降再降,如今连收拾个高阶魔族都需要我帮忙……这都算没做错事?” “她先前行事,是为天下苍生,又不是为自己谋求什么,”祝雨山停顿片刻,道,“既没有受利,自然不必担负因果。” 大道理真是一套一套的。 然而重碧早已经看透他没出息的本质,没被他轻易糊弄过去。 冬至还在跟石喧介绍祝雨山在魔域的地位,说到激动处耳朵都冒了出来。 由于他说的都是自己的好话,祝雨山决定让他们多聊一会儿,倒是旁边的重碧有些不爽了。 这只该死的兔子,平时跟她怎么没那么多话? 她不爽,就总想找点茬。 那边两个没工夫理她,她就只能找旁边这个人的不痛快了:“所以你们现在是和好了?” 祝雨山顿了一下,没说话。 重碧面露惊讶:“没和好吗?” “本就没闹过别扭,自然也谈不上和不和好。”祝雨山说出这种话,面不改色,淡定坦然。 重碧:“哦,所以她现在承认你是她的夫君了?” 祝雨山:“……” 这个问题,其实他问过石喧。 还作了点弊,特意在亲热时问的,问她要不要继续跟自己做夫妻,要不要长长久久地和他在一起。 问出这个问题时,他还生出一分庆幸,庆幸石喧不是普通的凡人,不需要转世一次又一次,直到哪一世得了修炼的天赋,才勉强跳出轮回与他长相守。 结果石喧不同意。 “不、要……” 她当时眼神都涣散了,说话都艰难,态度却仍然坚定。 他没有说话,愈发猛烈地攻城略地,直到她连呼吸都变得清浅,才重新问一遍:“要不要继续和我做夫妻?” 石喧看了他一眼,直接闭上眼睛不理人了。 直到房事结束,两个人都变得心平气和,他才问她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情劫已经结束了。” 她只说了一句话,便睡着了。 他却因此没了睡意。 如果是刚把人接到魔域的时候,他听到这句话肯定要气死了。 只是当时的她刚跟他解释完,这一百多年为什么没看人间,他对她连原则和底线都没了,又怎么会因为她的拒绝生气。 不会生石喧的气,但被重碧问起,他还是冷了脸。 重碧看到他的表情,微笑:“看来是不承认的。” 祝雨山:“我们朝夕相处,同吃同住,有夫妻之实就够了,夫妻之名没那么重要。” 重碧沉思片刻,问:“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祝雨山淡定地扫了她一眼。 重碧伸了伸懒腰,漂亮的眉眼顾盼生辉:“就算你真的不在乎夫妻之名,那夫妻之情呢?” 祝雨山眼眸微动。 见他不说话,重碧又问:“她不懂情爱,或许这辈子都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你如今刚与她重逢,新鲜感还在,可以忍受这样的不足,往后千年万年还能忍受吗?” 荒原上起了大风,喧嚣的风声遮掩了心跳。 重碧没等到祝雨山的回答,便要朝那边两个走去,只是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了祝雨山的声音。 “我想要的回应,不过是她高兴。” 重碧没有听清,停步回头: “什么?” 祝雨山勾起唇角,明明周身乱窜的魔气杀意凛冽,神情却温和得像一个教书先生:“我如今,只想让她高兴。” 重碧定定看着他,仿佛有些不认识他了。 “让她高兴,是世上最简单的事,只需给她讲讲故事,带她出去走走,或者寻几块漂亮的小石头摆在梳妆台上便可以了,若非要说什么不足……”祝雨山静默片刻,苦笑,“便是她太容易满足。” 重碧忽略他最后那句话,直接问:“即便她不喜欢你,你也无所谓?” “她不喜欢我,难道喜欢别人了?”祝雨山反问。 重碧没想到还能这么反驳,愣是被他问住了。 冬至还在叽叽喳喳,石喧却已经开始走神了,手里拿一根棍,蹲在地上戳来戳去,戳到一个硬处立刻刨了几下,刨出一个不好看的石头。 石喧盯着看了片刻,毫不犹豫地扔了。 冬至蹲在她旁边,刨了另一个石头递给她。 这块石头比刚才那块强点,但石喧已经有最漂亮的黑红石头,所以这一块也没办法入她的眼。 于是她和冬至继续刨。 看到他们配合默契的样子,重碧眯了眯眼睛,轻轻啧了一声。 兔子和石头正刨得起劲,上方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两人同时抬头,看清是谁后冬至问:“干啥?” 重碧打了个响指,冬至噗呲一声变成了雪白肥美的兔子。 重碧拎起兔子,兔子挣扎抗议:“干什么!快放开我!” “别动,”重碧打了个哈欠,“刚打完架,怪累的。” 兔子:“……那就放我下来。” 重碧没理他,朝石喧行了一个大礼:“魔后,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告退了。” 兔子本来还在抗议,可一看到她的动作,瞬间安静了。 重碧顺利将兔子带走。 回洞府的路上,冬至欲言又止半天,终于没忍住道:“你方才行的礼……是只对魔后才能行的礼吧?” 重碧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冬至震惊:“祝雨山同意了?!” “这有什么同不同意的,”重碧一脸莫名,“就山骨君那没出息的样子,石喧若是愿意,魔域之主的位置也能给她吧。” 冬至无言以对。 没出息的山骨君在碍眼的属下和兔子离开后,将蹲在地上的娘子拉了起来。 石喧还没反应过来,就站直了,不由得‘嗯?’了一声。 祝雨山懂了:“再蹲一下。” 石喧立刻蹲下。 祝雨山再次把她拉起来。 石喧继续蹲。 两人在空旷的荒野上玩无聊的游戏,直到石喧尽兴了才停。 玩够了,祝雨山开始跟她算账:“不是同你说了,最近不要乱跑吗?怎么还是出门了?” 石喧:“无聊。” 无聊。 在知晓她的过往之后,祝雨山最怕她无聊,一听到她这么说,便将算账的事抛之脑后了。 “我带你逛逛魔域吧,虽然没有人间热闹,却也是有几处盛景的。”他提议。 石喧看了他一眼,拒绝:“不要。” 祝雨山眉头轻挑:“为何?” 石喧:“你现在是一个筛子。” 祝雨山顿了一下,意识到她在说自己周身魔气四溢的事。 哦,在她眼里,那叫混沌之气。 他笑了笑:“无妨,逛完再回去梳理也不迟。” 石喧不认同地看着他。 “真的没事,”祝雨山张开双臂,在她面前转个圈,“你看,我好好的。” 石喧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掐住他的肩骨,祝雨山的神情微妙一瞬。 两人打道回宫了,石喧去逛山骨君的私库,山骨君本人则去了主殿,恢复自己紊乱的魔气,以及断掉的肩骨。 断掉的肩骨好修,紊乱的魔气却没那么容易平复。 他这些年频繁使用邪术,无论是躯体还是神魂,都已经耗损严重,纵然他试过多种法子,也时常有心无力。 都有心无力了,自然就不急于一时。 祝雨山调息打坐两个时辰,时间一到,便心安理得地回寝殿了。 石喧也刚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石头。 又是石头。 祝雨山哭笑不得,自己都不记得私库里还有这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石?”他虚心请教。 石喧把石头递给他:“真言石。” 祝雨山举到半空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像人间河里常有的鹅卵石。 “做什么用的?”祝雨山把石头还给她。 石喧:“这是你的。” 言外之意,你不知道? 祝雨山从成为魔域之主开始,就喜欢收集稀奇古怪的法器和宝物,私库里一直是满满当当的状态,但因为性子孤僻,从未和人分享。 如今有了说话的人,自然要炫耀一下。 “我库房里的宝贝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哪能个个都认识,”他清了清嗓子,又看一眼那块石头,“各类石头也不少,你怎么只拿了这一块?” 石喧:“那是你的,不好多拿。” 祝雨山:“我的就是你的。” 石喧一顿:“可我们不是夫妻了。” 只有夫妻才会不分你我。 祝雨山看着她较真的眼睛,失笑:“不论是不是夫妻,我都是你的。”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真的?” 祝雨山:“真的。” 石喧立刻转身,走到床边趴下。 一刻钟后,床边的地毯上堆起了一座流光溢彩的石头山。 “……不好多拿,所以就偷是吗?”祝雨山语露无奈。 石喧盘腿坐在石头山旁边,手里仍拿着那块真言石,脸上不见半点偷东西被发现的心虚。 第70章 娘子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祝雨山对着被子上凸起的人形夸了半天,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嗓子都快说不出话了,床上的人仍然不为所动,誓将孤立进行到底。 祝雨山一筹莫展,只好另辟蹊径,偷偷将手伸进被子里,摸索到她的手掌,轻轻挠了一下。 只是轻轻的一下,对于五感迟钝的石头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石喧的指尖还是动了动。 祝雨山扬起唇角,又挠了她一下。 这一次石喧不理他了。 祝雨山继续闹她,直到她耐心耗尽,抓住了他的手。 虽然他已经不是普通凡人了,虽然现在的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但一旦被娘子抓住了,还是很难挣脱。 祝雨山放弃抵抗,忽略指骨仿佛被碾碎一般的痛楚,安静地看着绣着小石头的被子。 石喧不知道,在她第一次躲进被子里时,他就把被子全都换了。 同样是柔软蓬松的被子,以前那些都是普通织物,现在的却是魔域最稀少的天蚕云母。 不论是重量还是体感,都与从前没什么区别,却足够透气,即便把脸埋在被子里,也不会觉得闷。 寝殿里静悄悄,连呼吸声都没有,如果不是手还牵着,两个人都要以为殿内只有自己了。 半晌,被子突然动了一下。 祝雨山精神一震,就看到石喧往外蹭了蹭,露出半张脸,默默看着他。 对视的瞬间,祝雨山福至心灵:“你其实气的是我捏碎了真言石,而不是我说你脑子不好吧?” 石喧还是盯着他看。 祝雨山:“我赔你很多个。” 石喧眼眸一动,坐了起来。 果然是这个原因。 祝雨山哭笑不得,一边帮她穿鞋,一边与她闲聊:“只是捏碎一块石头,至于这么生气吗?” “那是我的石头。” 祝雨山:“是我给你的。” 石喧:“ 已经给我了,是我的。” 祝雨山立刻认错:“娘子说得对,是我的错,我不该没经过你的允许,就捏碎你的石头。” 他总叫她娘子,石喧已经懒得说什么,但另一件事还是要纠正的:“我没有生气。” 祝雨山半跪在地上,刚帮她穿好一只鞋,闻言仰头看向她。 “我不会生气。”石喧又解释一遍,只是这次将没有换成了不会。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晌,直到她开始走神,才缓缓开口:“那为什么要躲到被子里?” “因为不想理你。” 石头不会生气,她只是突然不想理他。 祝雨山又看了她许久,才无奈笑笑:“不想理我,就是生气。” 说完,想了一下又补充,“可能还有一点伤心。” 生气,伤心。 对石喧而言都是陌生的词汇。 也许没弄丢自己的石头前,她经常会出现这两种情绪,但时间过去太久,她已经忘了那是什么感觉。 但是祝雨山说,她刚才生气了。 哦,还有点伤心。 石喧定定和祝雨山对视,脑海不断浮现他捏碎真言石的画面。 祝雨山不说话,只等她自己想明白。 半晌,石喧点点头:“我有点生气,还有点伤心。” 祝雨山笑了,起身将她从床上拉起来:“是我不对,我太混蛋了。” “嗯,你是个混蛋。”石喧表示认同。 祝雨山牵着她往外走。 石喧:“混蛋去哪?” 祝雨山:“混蛋带你去私库,再挑一些漂亮石头做赔礼。” 石喧一听,步伐都快了起来。 刚才一个人逛私库,能搬出来的东西有限,现在多了一个帮手,石喧如愿把私库里的石头洗劫一空。 戴着三十个戒指从私库出来时,石喧看向前面大包小包的祝雨山。 其实她手上的三十个戒指里,有一半都是空间法器,随便一个就能装很多很多东西。 但祝雨山坚持要自己拿。 “我喜欢帮你拿东西。”他是这样说的。 可是她选了太多石头,其中有很多都非常重,强大如魔神,拎着那些石头时,也会略显狼狈。 石喧突然停下脚步:“祝雨山。” 祝雨山停步回头:“怎么了?” “我现在应该是有点高兴。”她试图分享自己虚无缥缈的情绪。 祝雨山顿了一下,眼底浸满笑意:“那可真是太好了。” 哄了人,又挑了石头,重新回到寝殿已是深夜。 新欢太多,石喧毫无睡意,坐在地毯上挨个把玩。 虽然已经克服了‘她玩石头等于红杏出墙’的念头,但祝雨山每次看到她专注石头的样子,还是很想把那些石头都扔出去。 但也只是想想了,经过真言石的事,他哪还敢放肆。 不仅不敢放肆,还要配合。 石喧正在摞高高,祝雨山递过去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顺势加入。 不过是将一堆石头从大到小摞起来的游戏而已,三岁小孩都不稀罕玩了,石喧仍然尽兴,直到天快亮了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祝雨山,”她打了个哈欠,眼睛亮亮的,“我现在也有点高兴。” 祝雨山扬了扬唇角,心里却有些泛酸。 并非吃醋,只是心疼。 她越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高兴,他便越心里不是滋味。 两人到床上躺下时,已经是魔域的白天了,好在白天黑夜光线没什么区别,石喧窝在祝雨山怀里,任由睡意来袭。 祝雨山却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今日的相处。 石喧都快睡着了,突然听到祝雨山问:“我说我是因为你脑子不好,才决定与你成婚时,你在想什么?” 石喧动了动,将脸埋进他的衣襟:“还好……” “还好?” 石喧轻哼一声,含糊道:“还好我看起来不聪明,不然就没办法嫁给你了……” 祝雨山突然心跳如鼓。 他知道,石喧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庆幸自己运气不错。 可他还是忍不住为这句话赋予别的意义,再沉浸在自己设想的清甜里。 掌心里的心跳重新焕发生机,石喧困惑地睁开眼睛:“嗯?” “没事,”祝雨山镇定开口,“就是突然想起了那块真言石……一块刚拿到手的石头碎掉,你都会生气伤心,不知道如果我碎掉的话,你会不会难过。” 他满口胡诌,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石喧却听进去了,认真思考片刻后就要开口。 祝雨山突然想起她那些噎死人不偿命的回答,眼疾手快地捏住了她的唇。 “……时间不早了,睡觉。”他冷静道。 石喧淡定闭眼,睡觉。 祝雨山缓缓呼出一口气,也睡了。 寝殿静谧,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祝雨山做了一个梦,梦中天外落石,砸在了自己的原身上。 石头很重,压得他很不舒服,尤其是心口,又沉又闷,叫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太熟悉这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了,睡梦中皱了皱眉,略微清醒后便去抓贴在心口的手。 然而却扑了个空。 祝雨山睁开眼睛,才发现石喧不知何时已经滚到床里侧去睡了,只有一个小小的背影对着他。 她没有摸着他的心脏,但心口的压迫感却一直都在。 祝雨山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怕打扰石喧休息,他默默离开寝殿,随便找了一间宫殿开始打坐调息。 体内的魔气愈发澎湃,单薄的神魂经过修养,略微恢复一些,却杯水车薪,无法压制汹涌的魔气。 原本完美适配的躯壳与神魂,如今却在相互压制掣肘,稍有不慎就会自绝生路。 祝雨山调息许久,等到身体稍微舒服一些,才将重碧召来。 重碧很快就到了,一进门先丢给他一盒丹药,又往他体内注入魔气检查经脉。 祝雨山尽数配合,吃完药还不忘再跟她要一盒。 “这么听话?”重碧颇为意外。 祝雨山温和道:“有家室的人,不能像以前一样不管不顾。” “……主上,你这个语气真的很恶心。”重碧冒死进言。 祝雨山假笑:“是吗?” “是的。”重碧也笑。 祝雨山笑意一收,直接问:“你的药我已经吃上许久,为何神魂还是与体内魔气相冲?” “我也想知道,”一看他这个态度,重碧舒服了,“明明是上好的魔药,怎么会对你一点效果都没有呢?” 说完,她静了一瞬,突然和祝雨山对上视线。 “邪术……” “或许是邪术反噬。”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重碧横了他一眼:“早就跟你说别用那种邪门的东西了!” 那种东西,之所以被仙魔两道不耻,不仅是因为其逆天而行,更重要的是其反噬之力不可控。 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反噬在身体上,还是气运上,又或者二者皆有。 若是反噬在身体上,倒还能想办法医治,若是反噬在气运上,就真的防不胜防了。 “幸亏你只是身体受损,气运方面……” 重碧刚想说气运没受影响,就想起他阴差阳错间转世七次,几乎每一世都凄凉收尾,很难说不是因为邪术影响了气运。 因果报应,注定每一个用了邪术 的人,最后都会不得善终。 “……还是得尽快解除反噬才行,”重碧提醒道,“不然我真怕哪天你倒霉透顶,喝口水就给噎死了。” 祝雨山淡定如初:“已经在查阅典籍了。” 在他之前的历代魔域之主都喜欢收集史料书典,魔宫的藏书阁里,几乎能找到所有的答案。 第71章 一直到祝雨山离开,重碧都没能反应过来。 冬至一大早就来找她,刚进门就被她踹坐在地上。 “咋了?”他一脸茫然。 重碧冷笑一声:“没一个好东西。” 冬至:“?” 跟重碧相比,祝雨山的心情就好多了,回到寝殿时石喧刚醒来,正坐在床上发懵。 “娘子。”他愉悦靠近,捧着石喧的脸亲一口。 石喧:“?” “这个,是给我抄的吗?”祝雨山将那几张纸掏出来。 纸张单薄,尽管他小心保存,这会儿也有点发皱了。 见他拿出自己抄写的东西,石喧点头:“是。” 祝雨山轻笑:“谢谢。” 石喧:“不客气。” 两人对视片刻,祝雨山又亲了她一下。 石喧顿了顿:“你心情很好?” “嗯。”祝雨山承认。 石喧面露不解:“为什么?” 祝雨山不说话,只是冲着她笑。 石喧沉默许久,道:“你要尽快解决邪术的反噬。” 等到彻底变傻,就说什么都晚了。 祝雨山不知道短短一瞬之内,娘子已经认定邪术反噬了他的大脑,闻言还以为她在关心自己,笑着将人抱住,一起倒在了床上。 石喧怎么倒下,就怎么躺平,枕着他的胳膊一动不动。 “娘子。” 石喧没理他。 “娘子。”祝雨山再唤一次。 石喧还是不理。 “娘子娘子娘子……” 石喧捂住他的嘴,问:“邪术的反噬会让你话变多吗?” 祝雨山笑盈盈地看着她:“或许吧。” 石喧扭头看向他,与他无声地对视。 似乎要下雨了,寝殿没有关窗,飘进来的空气泛着潮,还有一点土腥味。 石喧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祝雨山的脸,时间在这一刻好似静止。 “太不真实了,跟做梦一样。”祝雨山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轻声说。 石喧听不懂这种似是而非的话,也无法对他此刻的情绪感同身受,只是在他的眼睫沾上空气的潮湿时,抬手摸了摸他的眼角。 祝雨山抱着失而复得的娘子好好睡了一觉,睡醒之后便开始研究反噬之事。 石喧为他抄录的几页纸上,写了将近十种消除邪术反噬的办法,但前期的准备不管怎么变,最后都要开启自上古时期传下来的回旋阵。 他要身处阵中,直到擅用邪术的因果尽数消除才能出来,一旦阵法被破坏,或者他不到时间就破阵而出,就会受到加倍的反噬。 主殿内,祝雨山、石喧、重碧、冬至四人齐集。 “这个回旋阵我从前听人说过,只知道可逆其转因果,甚至更改生死,却从未听说还有清除邪术反噬之效,魔后确定此阵可解主上之困?”重碧看向石喧。 回旋阵是石喧提的,自己有疑问,自然也要问她。 石喧颔首:“我同预言石确认过,是真的。” 重碧一顿:“预言石?” 话音刚落,一块不规则的石头从石喧怀里飘了出来,浮在半空亮了亮光,算是跟重碧打招呼。 祝雨山:“这是她的法器。” 冬至:“对对对,就是它,它就是那块预言了情劫的石头!” 预言石的光更亮了些。 重碧听了祝雨山和冬至的解释,仔细观察飘在半空的石头:“这石头长得……跟魔后喜欢的类型不符啊。” 石喧喜欢圆润、光滑、色泽好的石头,可她的法器却没有这些优点,丢在路边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对此,石喧解释:“它一直在天幕上待着,不用见人,就随便长长。” 重碧懂了。 预言石也懂了,吧嗒一声熄灭了光,滚回石喧怀里伤心去了。 “你当着人家的面,哪能说这些。”冬至委婉谴责重碧。 重碧立刻拉人下水:“是石喧自己说的。” “就算它是你的石头,你也不该……”冬至立刻谴责石喧,话说到一半突然对上祝雨山的视线,瞬间就换了口风,“没什么该不该的,你想干嘛就干嘛。” 重碧冷笑,踹了他一脚。 冬至挠挠被踹的地方,没敢吱声。 石喧:“预言石虽然不是无所不知,但是非对错还是能判断的,它判定回旋阵可清除反噬,那回旋阵就是能清除反噬。” 听到她说得这么笃定,重碧不再怀疑。 但很快就有了新的问题。 重碧:“回旋阵的力量极大,却鲜少会有人用,你们可知为何?” 冬至立刻举手:“这个我知道!因为回旋阵启动时阵仗极大,根本藏无可藏,而能置身其中承受力量的人,必定是修为极高之辈……修为极高,却不得不用回旋阵修复身魂,说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这样的人在有心人眼中,跟一块不会反击的肥肉没有区别。” 高阶修者体内的魔气或灵力,不会因为修者死亡而消失,反而会散于天地间,成为天地万物生生不息的养分。 如果能在这些力量散出去之前,强行将其收入体内,便可一瞬之间功力大增。 所以回旋阵虽然有用,却鲜少有人会用,因为一旦用了,就会成为所有居心不良者的靶子。 “现在的情况就是,不用回旋阵,主上就得承受邪术的反噬,生死不知,”重碧试图总结,“用了回旋阵,就会吸引来无数居心不 良者,一旦阵法被破坏,主上只怕要承受更多。” 冬至眉头紧皱:“魔宫不是有很多防御阵法吗?我们在宫里设阵呢?” 这段时间祝雨山的原身暗淡,已经吸引了不少高阶魔族来试探,但大多数都被阻在了防御法阵外,可见魔宫的防御法阵不容小觑。 “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了,”重碧扫了一眼在场的各位,叹气,“魔宫的防御法阵确实好用,可一旦在宫内设回旋阵,那些一直蠢蠢欲动的高阶魔族,会立刻猜到是主上身子不适,最后一层布扯下,必然要不死不休。” 石喧:“去天幕上设阵。” 重碧:“天幕薄厚如何,谁也不知,万一阵法启动时迸出太大能量,再捅个窟窿怎么办?更何况要想去天幕,还得穿过仙界,以我们如今的实力……只怕是难。” “天幕不会被一个阵法捅破。”石喧说完,停顿片刻,“但预言石上次为了把祝雨山带过去,已经消耗大半力量,再无法带他直接越过仙界。” 预言石是她的石头,只有帮她往返时才得心应手,一旦带上别人,就得耗费十倍的力气还不止。 所以天幕这个选项就先排除了。 冬至提议:“去人间呢?找个没人的地方,多设几层结界。” 重碧:“在魔域,来挑衅的只有魔族,去了人间可就不止魔族了,还有那些修仙门派,虽然与咱们不是一个路数,但白来的力量,谁会不要?” 所以这个选项也要排除。 仙界更去不得了。 天幕、仙界、人间都排除了,就只剩下魔域。 所有人同时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眉眼平静,沉默许久后缓缓开口:“就在魔宫。”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要设立回旋阵,要做的准备就有一大堆。 冬至负责收集阵法要用的一应物件,重碧每天细化魔宫内的防御阵法,石喧作为一颗没有神力的石头,什么都不用做。 祝雨山作为一个随时会心痛的魔神,也什么都不用做。 两人度过了最清闲的一段时间,每天都要跑去人间的深山老林里晒太阳。 晒了几次后,石喧提出要去祝雨山的原身里玩。 祝雨山浅笑:“那里又没有太阳,去那里做什么。” “那里有树藤和萤火,”即便过去很多年,石喧仍然记得山里的景色,“我喜欢那里。” 祝雨山听到‘喜欢’二字,立刻问她:“那喜欢我吗?” 彼时两人正在人间的一座无名山内,大晴天,日头很烈,石喧身上的温度几乎要将衣裳烫化。 她思忖许久,道:“我不知道。” 漂亮的石头,粘人的树藤,总是围着她转的萤火,她觉得自己是喜欢的。 可祝雨山,她不知道。 “你想要的喜欢,和我理解的喜欢,应该不是一个东西,”她认真解释,“所以我没办法回答你。”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天,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就不回答。” 石喧点点头,又提起去他原身的事,但再次被他岔开话题。 两人坐在山顶,一直晒到太阳落山。 温度下降,山里起了雾气,朦胧之中手牵手一起下山。 祝雨山突然想起,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们也曾在大雾弥漫的夜晚一起往家走,但那时的他还没学会赶路要牵娘子的手,所以短暂地弄丢过她。 他当时自认与她从未交心,所谓的夫妻关系也不重要,可弄丢她的瞬间,心慌是骗不了人的。 或许在他认清自己的心之前,他的心就已经属于她。 这种时隔多年的恍然大悟,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祝雨山隔着薄雾看向石喧的侧脸,又想起她那时候总是在与他分开时,担心他会遇到什么麻烦。 “如果你有危险,就大声叫我。” “如果你不舒服,记得大声叫我。” 她总是这样叮嘱,然后看着他,希望他能先示范一下。 后来的他虽然次次都满足她,可最开始的时候,他都是当没听见,或者直接敷衍过去的。 于是祝雨山猝不及防地被亏欠感击中。 “娘子。”他突然开口。 石喧停步,看向他。 祝雨山:“啊!” 第72章 魔宫上空的防御阵法,被撕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来自荒野的风从豁口灌入,在宽广的空地上呼啸而过。 重碧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休息,隐约感觉到怀里有东西在动,便将悠悠转醒的兔子从衣裳里薅了出来。 冬至尚且有些头晕,稀里糊涂落地后,便看到石喧朝祝雨山走去。 成功了吗? 冬至恍惚地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石喧走到祝雨山面前,然后就不动了。 祝雨山定定看了石喧许久,见她一直不动,便轻笑着朝她走去。 才走一步。 只是一步而已。 下一瞬就敛去笑意,再也支撑不住朝她倒去。 他一直握在手中的长戟落地,千斤之重的兵器,摔在地上的瞬间激起尘土无数,震动引起的颤鸣飘出十余里,引得远处凶兽不安咆哮。 祝雨山倒在石喧的肩上,嘴唇擦过石喧脖颈的瞬间,石喧稳稳接住了他。 “……娘子。” 他抵着石喧的颈窝,呼吸沉重缓慢,浅声低喃,声音被吹进风里。 冬至在二人身后,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石喧平静的眉眼,能看到祝雨山倒在她怀中的、微微躬着的高大背影。 还能看到,祝雨山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黑色荆棘花一般的纹路。 那纹路,他在回旋阵开启时,就在祝雨山身上见过。 是邪术的反噬,在阵法之中的显现。 可是……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看起来反而更严重了……”冬至怔怔开口。 问出这句话时,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灌满了米糊,黏得连思考能力都没有了。 风仰已经明白了什么,不忍地别开脸。 夏荷守在他身边,看看冬至,又看看石喧和祝雨山,心口闷闷的,又说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难过。 像经过几百年的漫长岁月,好不容易与旧友相逢,却被迫再次生死离别。 相比他们,多活了几千年的重碧就冷静多了,只是眸色漆黑犹如化不开的夜色。 “差一点……” 重碧声音沙哑,指甲掐入手心。 方才回旋阵已经到了最后阶段,祝雨山突然出现,一招摆平了所有进犯的魔族,她便先入为主的认定,阵法已经成功。 现在回想,阵法若是成功,该悄无声息地消散,又怎会碎裂成万千花瓣。 他是为了救他们,才一刻也等不得,在最后关头破阵而出。 只差一点…… 机缘巧合,棋差一招,因果报应。 命运到底是没有放过他。 重碧挣扎着坐起来,再看向石喧和祝雨山时,恰好看到另一股风凭空出现,直接将二人席卷。 冬至察觉到什么,惊慌失措地大喊:“石头!” “别去!”重碧脸色一变,当即就要将他拉回来。 但她还是慢了一步,冬至已经扑了过去,还好下一瞬大风消失,石喧和祝雨山也消失了。 冬至扑了个空,狠狠摔在地上,两只前爪被碎石擦破,血丝沾染皮毛,指甲也断了。 “重碧……”他无措回头,“他们去哪了?” 重碧为他检查了一下身体,确定无事后才道:“应该是去了主上的原身山,你幸好没追去……” 祝雨山的山体虽已溃败,但也不是谁都能去的,尤其是冬至这样怠于修炼的,一旦进去便会被残存的威压碾碎。 冬至听懂了她的未竟之言,低着头沉默许久,再抬头眼神里透着些许悲伤:“重碧。” 重碧看向他。 冬至:“祝雨山会没事的,对吗?” 重碧不语,默默望向远方那座漆黑的大山。 大山沉默,且黯淡。 裹着石喧和祝雨山的狂风,在石喧架着祝雨山平稳落地后,便突然消失了。 负责将他们带过来的预言石飘浮在半空,委屈地朝石喧闪着光。 “辛苦了。”石喧朝它伸出手。 预言石立刻落在她的手心,变回了平平无奇的石头。 石喧将预言石揣进怀里,这才抬头看向前方。 她突然明白,祝雨山为什么一直不肯带她来这里了。 昔日欣欣向荣的幽玄森林,如今蒙上了一层阴影,到处都是滚落的山石,和干裂开绽的土地。 原本通体漆黑的山石泛着一点死气沉沉的灰,上面漂亮的红丝变成干枯无光的黄。 高大的树木在静站中死去,又在死亡后继续伫立。 树藤枯萎,乱七八糟地拧在一起,在地上叠了一层又一层,萤火消失了,生机也消失了。 这座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死去, 而只有她能听到的心跳声,正在挣扎着哀愁地,向她低声诉说思念和喜欢。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座山。 这确实是那座山。 倚在自己肩上的祝雨山还在昏迷,心跳与山同频。 石喧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抓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原本已经进入她怀中休息的预言石,在察觉到她漫长的沉默后,又从她怀里飘了出来,闪着微光乖乖立在她面前。 石喧看向石头,刚要说什么,便有什么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神情微动,扶抱着昏迷不醒的祝雨山回头,只见一根干枯孱弱的树藤,正无力地立在她面前。 见她看过来,它又轻轻戳了她一下,然后虚弱地挂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要找那片灵泉。”石喧说。 树藤挂在她身上休息片刻,才迟缓地去前面带路。 石喧安静地跟在后面,看着树藤佝偻的样子,像是看到一个迟暮的老人。 曾经配合默契的那些树藤,早已经变成了地上的一堆干枝,仅剩的那根树藤艰难地迈过伙伴们的尸体,坚定地往前方挣扎。 然而一根藤能去的地方,注定是有限的。 才带石喧走了几十米,树藤的长度便用完了,再无法往前一步。 石喧:“你给我指个方向,我自己去找。” 树藤沉默片刻,突然扯断了自己,颤颤巍巍继续往前。 石喧定定看着它远走,直到它回头催促,她才默默跟上。 又走了一段路,树藤终于倒下,奄奄一息之际为石喧指明了最后的方向。 石喧:“谢谢。” 树藤抽动两下,眷恋地贴上她的鞋面。 石喧盯着它看了很久,问:“你想让我摸摸你吗?” 树藤没动,只是静静地贴着。 石喧放下祝雨山,蹲在地上将树藤捧起来,摸一摸。 树藤用最后一丝力气,勾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就变成了普通的枯枝。 石喧把枯枝放到地上,想了想又在地上挖个坑,将树枝埋了起来。 她很擅长做这件事。 石喧拍拍埋好的地面,习惯性地往上面撒一些干土,掩饰埋过的痕迹,但随即又意识到,不用这样做。 预言石静静浮在半空,等她站起身时亮了一下。 “它本来就要死了,”石喧依然平静,“即便不这样做,也是要死的。” 说罢,她重新搀扶起祝雨山,头也不回地朝着树藤所指的方向去了。 树藤的埋葬地,就此被她远远抛下。 从前乘着树藤毯漫游森林时,并不觉得这里的山路有多难走,如今靠着自己的双腿走,还要扛着祝雨山,行路便艰难了许多。 还好她力气大,走得慢归慢,却不算累。 按照树藤所指的方向又走了一段,石喧出现在一个岔路口,三条一模一样的路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等待着她做选择。 她依稀记得,这座山里是有这样的一个分岔口,却不记得要走哪一条,才能找到灵泉。 正当她站在原地认真思考时,预言石突然有节奏地泛起光,朝着最右边的路去了。 是在为她引路。 石喧见状,立刻扛起祝雨山跟上。 预言石在前方带了很久的路,石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越往前走,路就越宽,周围的环境就越陌生。 她隐约觉得选错了路,正准备叫上预言石回去时,耳边突然传来了清晰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缓慢,很无力,很虚弱。 石喧停下脚步,静了许久后扭头,恰好看到祝雨山垂着的眼睫。 预言石还在往前走,石喧想了想,放下祝雨山,独自跟了过去。 一个人走,脚步要轻快许多。 石喧跟着预言石,很快来到了一面巨大的山壁前。 这是整座山的命脉所在,唯有她畅通无阻。 山壁不甚平整,通体漆黑,上面嵌着一块比拳头大一些的灰黄色石头,正如同心脏一般缓慢跳动。 石头每跳一下,便生出一根血丝,游到山壁上,与漆黑的山石合二为一。 血丝也是灰黄色的。 分开了几千年的石头,这一刻终于重逢。 不,应该说是‘再次重逢’。 早在几百年前,她第一次来到这座山时,他们便已经通过心跳和脉搏认出彼此,只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座山就是祝雨山。 石喧盯着山壁上的石头看了许久,最后在预言石的催促下走上前,将手掌贴在上面。 贴住的瞬间,石头用力地跳了两下,像是在对她表示欢迎,但也仅仅两下而已,两下之后又重新变得虚弱。 路尽头昏迷不醒的祝雨山,眼睫突然颤了颤。 它快死了。 石喧清楚地感知到这一点。 预言石闪着光,提醒她要在它彻底死去之前,将它融进自己的身体。 否则她再也无法完整,纵然回到天幕上身魂合一,三万年之后,也无法阻止原身破碎、三界毁灭。 第73章 石喧从生出灵智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一颗聪明的石头。 四百多年前,她回到天幕后,发现自己身上的裂纹依然在蔓延生长,便问了预言石一个问题。 她要怎样才能让它彻底停下。 预言石告诉她,要找回丢失的石头,变成完整的自己,裂纹才会停止蔓延。 她想了很久,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预言石闪了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她从预言石的沉默里,读懂了答案—— 阻止裂纹蔓延的第二种办法,就是用自己的神魂去填补缝隙,代价是彻底变回一颗没有灵智、只是有些坚硬的普通石头。 彼时的她已经知道,自己的石头成为了那座山的心脏,但并不知道那座山就是她的夫君。 她只是喜欢那座山,不想山中的树藤和萤火,因为她拿走了心脏而死去。 但只是暂时而已。 三万年的期限一到,她的身体濒临破碎时,她还是要将石头拿回来的。 拖延的这三万年,是她给那座山的礼物。 前提是,她不知道那座山是祝雨山的原身。 不知道的话,她只是想让那座山活得久一点。 知道了之后…… 知道了之后,她想让祝雨山一直活下去。 所以,她的三万年礼物计划,稍微做了一下调整。 她不要拿回自己的石头了。 如果祝雨山放她走,她就回到天幕上去,三万年后以神魂修补碎裂的身体。 如果祝雨山不放她走,她就在一万年后悄悄离开,再用神魂修补碎裂的身体。 做出这个决定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祝雨山。 因为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 她只是一颗石头,永久的嵌在天幕上,不通情爱,没有喜怒哀乐,身体是实的,心却是空的。 神魂是否存在,于她而言没什么区别,她也不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牺牲,又或者是成全了谁。 她想好了一切,却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祝雨山要死了。 不可以。 祝雨山不可以死。 一半的神魂灌入他的体内,干涸的灵泉涌出新的泉水,小小的水洼重新变成云雾缭绕的池子。 祝雨山半身都泡在池子里,敞开的衣襟里,胸膛和腹肌上一片光洁,荆棘花纹路早已经消失不见。 他全身无力,舌根发硬,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开口喉咙里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石喧坐在池边,将按在他心口的手收了回去,低头看向自己的池中倒影。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眉毛白了,连眼睫也白了,但容颜未老,依然是二十岁的模样。 像一颗撒了糖霜的糯米圆子。 石喧第一次看这样的自己,不由得多看几眼,抬起头时恰好对上祝雨山湿润发红的眼睛。 “疼吗?”她歪头问。 祝雨山死死盯着她,嘴唇发颤,却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新生,是会疼一点,使不上力也正常,”石喧想了想,安慰他,“你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祝雨山的眼睛红得愈发厉害,一滴晶莹盈满眼眶。 石喧定定看了他好久,直到预言石飘到她身侧,她才缓缓开口:“祝雨山,我走了,这一次你不要再来找我。” 祝雨山的额角暴起青筋,拼命想要阻拦她,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能用眼睛哀求她别走。 石喧读不懂他的眼神,站起身握住预言石,便要转身离开。 才走出一步,便感觉到有什么扯住了她的裙角。 她顿了一下低头,是祝雨山。 他的手指能动了,揪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为……为什么……”他艰难开口,表情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 他想说你不是没心没肺吗?不是不通情爱吗?不是眼中只有修补天幕的责任吗?明明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还要为他作出如此牺牲。 可他只问了一句为什么,便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石喧知道他想问什么,坦诚而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很重要。” 石头不懂情爱,但知道什么重要。 补天很重要,守护三界很重要,渡情劫很重要……祝雨山很重要。 祝雨山很重要。 祝雨山很重要。 祝雨山很重要。 祝雨山已经完全愣住,用力抓着她的衣角,如同抓着自己的救命稻草。 上一刻还在说他很重要的人,这一刻毫不犹豫地将他的救命稻草,从他的掌心里抽走。 她白了头发,力气却还是那么大,拽走衣角的时候,并没有因为他眼底的哀求有稍稍犹豫。 “石喧!” 他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挣扎着倾身上前,身上的池水哗啦啦落下,声音像是这座山在哭。 “石喧……”他倒在池边,狼狈地看着石喧的背影,眼底那滴泪倔强的不肯落下,“你要是敢走,我会恨你……” 石喧没有回头,但是心想,祝雨山真的很不会威胁人。 她又不是没被他恨过。 被恨的时候,有漂亮的小石头作伴,有戏曲和故事可以听,有好朋友每天来看她。 还有他,他每天都来陪她吃饭,气得半死也不舍得走,冷着脸还要抱她。 被他恨可不是什么坏事,哪有用这个来威胁人的。 石喧没有回头,像抛弃那根死亡的树藤一样,将祝雨山抛弃在身后。 她走出祝雨山的山时,重碧、冬至、风仰和夏荷都在山外的平原上等着。 看到她出现后,冬至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哽咽着问。 石喧不懂他为什么要哭:“不好看吗?” 冬至别开脸,不肯回答。 石喧不再理他,直直看向重碧:“等他出来后,帮他清除有关我的一切记忆吧。” 虽然她已经告诉祝雨山,不要去找她了,但她感觉祝雨山不会听她的。 有些时候,祝雨山比她这颗石头还要执拗。 “……他未必会配合。”重碧眼神复杂。 石喧:“你总有办法的,因为你是一个聪明的魔族。” 小孩子一样的夸人方式,逗得重碧短促地笑了一声,点头答应。 石喧的视线从四人脸上扫过,看到夏荷时停顿了一下。 夏荷注意到她的停顿,咧开嘴冲她笑笑。 石喧扬唇,回了一个笑,最后看向冬至。 “……你又要走了吗?”在看到她这副模样之前,当祝雨山的山重新恢复光泽与威压,冬至便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石喧点点头。 “还会再见吗?”冬至又问。 石喧想说不会,可还没说出口,就想起上一次她就这么坚定地告诉他不会,最后却又再见了。 虽然她这次回去,大概率是真的不会再见了,可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决定轻易不下结论。 看到她突然沉默,冬至深吸一口气:“那我就当还能再见……石头,再见。” 石喧点点头,握紧了预言石。 预言石迸出强烈的光,将她笼罩的瞬间,她抬起头,看到冬至又掉了一滴眼泪。 兔子好像都很爱哭。 祝雨山就没那么爱哭,刚才眼睛里都噙着泪了,都没有哭出来。 石喧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等回过神时,已经回到了天幕上。 无边无际,无尽孤独。 因为她舍出去一半神魂,原身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原本只是浅浅纹裂的石头,此刻多了几条又宽又深的大裂。 但是还好。 如果按照她的原计划进行,一万年以后的裂要比现在深上两三倍。 但现在这个裂纹程度,还没严重到即将碎裂的地步,刚好是她半个神魂就能填补的。 石喧摸着石头上的裂纹,短暂地放空思绪。 预言石浮在旁边忽闪忽闪,没有打扰她最后的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石喧突然回过神来:“开始吧。” 预言石静默片刻,周身缓慢亮起强光。 轰隆隆—— 下方云层传来震动,石喧和预言石同时低头,却因为白云阻碍,什么都看不到。 “仙界地震了?”石喧好奇。 预言石犹豫片刻,觉得仙界应该不存在地震这种东西。 “那为什么闹出这么大动静?”石喧又问。 预言石也不知道。 一大一小两块石头沉默相对,许久之后预言石试探提出,先看看热闹再修裂缝? 石喧毫不犹豫地答应。 预言石一个翻滚,滚到她的掌心,石喧擦了擦石头,石头上立刻浮现画面。 先是云雾拨开,再是五颜六色的术法大乱斗,接着是人……好多人。 法器霹雳乓啷,一堆人喊打喊杀,这还是那个无聊的仙界吗? 石喧睁大眼睛,正要仔细看,画面里突然出现一只握着长戟的手。 她顿了一下,再看过去,便和祝雨山对上了视线。 祝……雨山? 石喧猛地往后退一步,下一瞬才意识到,他是看不到她的。 ……所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仙界? 新生的时候会痛,也会暂时行动不便,但很快就可以恢复……知道他会很快恢复,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石喧隐约觉得不妙,立刻擦了擦预言石,把画面擦掉了。 直觉让她不再拖延,将手按在自己的石头上,便要将神魂注入…… 还是晚了。 天幕无故起风,将她卷到了原身石的十米开外,等她回过神时,人已经在祝雨山怀中。 恢复鼎盛状态的祝雨山眉眼如剑,周身气场可吞山河,看向她时,眼底还透着一点冷漠。 看起来很生气、这辈子都不想搭理她的样子,如果他没有偷偷捏她腰的话。 石喧突然有些不安:“祝雨山,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你打算做什么?”祝雨山反问。 石喧:“我要用剩下的神魂修复身体上的裂缝。” “然后呢?”祝雨山又问。 石喧:“然后我就没有神魂了。” 没有神魂,石头还是那颗石头,但也只是石头了。 祝雨山闻言冷笑一声:“你倒是坦诚。” 石喧注意到他手背上的伤口,意识到他是冲破仙界阻碍而来,便说了句:“祝雨山,你不该来找我。” 祝雨山沉默片刻,咬牙:“小白眼狼。” 这次换石喧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提醒:“我应该比你大。” 祝雨山:“大白眼狼。” 石喧张了张嘴,无话可说,又闭上了。 天幕突然静了片刻。 脚下的云层还在震动,隐约可见有仙界之人往上冲,却被重碧拦住了。 重碧手里拿的,还是祝雨山的那支戟。 所以说她总是搞不清有七情六欲的那些人是怎么想的,明明重碧之前表现得那么希望祝雨山活着,却在他好不容易痊愈后,还是要跟他一起胡闹作死。 这些人,太复杂了。 注意到石喧的视线,祝雨山松开她:“重碧撑不了太久,要尽快了。” “尽快什么?”石喧不解抬头,下一瞬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而祝雨山,正一步步朝她的原身石走去。 裂了缝的石头嵌在天幕上,悄无声息地对祝雨山表达欢迎和亲昵。 祝雨山将手贴上去,静了片刻后道:“你去我的山里,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么。” “……你想做什么?”石喧眉头轻蹙。 祝雨山回眸,笑得有些邪气:“娘子,我把你从天幕上抠出来如何?” 石喧瞬间睁大了眼睛:“你不要胡来。” “为什么不能胡来?”祝雨山反问。 石喧:“把我抠出来,天外的混沌之气会灌进来……” “我是魔,混沌之气对我可是大补。”祝雨山打断。 石喧不认同地看着他:“天外的混沌之气无穷无尽,纵然你天资卓越,也不能完全汲取,照样会溺死在其中。” 祝雨山静了静,道:“那就死吧。” 石喧眼皮跳了一下。 祝雨山面无表情:“早就该死了,占一颗石头的便宜占了上万年,都该死。” 正在混战的重碧和仙界众人同时打了个喷嚏,总感觉自己好像被骂了。 石喧隐约觉得祝雨山是认真的,眼底浮起些许困惑:“为什么?” “嗯?”祝雨山和她对视。 石喧:“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 祝雨山笑笑:“从前你总与我说什么因果,说人得到一些东西,就该付出一些东西,那你可曾得到过什么?” 石喧想了一下,一时间还真有些想不起。 “什么都没有,”祝雨山平静地看着她,“那些古神祭天,是因为受万民香火,得三界机缘,最后理应为苍生牺牲,你什么都没得到,却要在这天幕上嵌这么多年,凭什么?” 石喧嘴唇动了动,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或许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质问过,可自从丢了情绪,她便再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祝雨山在她的沉默里,读懂了她此刻的心情,笑了笑,像是在对她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你忘了也没关系,那些愤怒与不甘,我替你记着。” 说着话,他五指张开,紧贴着裂纹的石头缓缓用力。 天幕震颤,混沌之气翻涌。 正一边骂一边应战的重碧被震得倒在地上,仙界众人也七倒八歪,混乱一片。 石喧看着石头逐渐松动,当即要挣脱束缚阻止祝雨山,可她怎么也动不了,只能蹙眉大喊:“祝雨山,我要生气了!” 祝雨山笑弯了眼睛:“那你气一个给我看。” 石喧眉头蹙得更紧,却不知道该怎么表现生气。 混蛋祝雨山,明知道她没有情绪,还故意要她生气。 可她又动不了,只能跟他商量:“我生气了,你就不动石头了吗?” 祝雨山:“可以考虑。” 石喧沉默片刻,鼓起脸颊,身体力行地向他展示什么叫‘气鼓鼓’。 祝雨山大笑,连腰都弯了下去,掌心里的石头又往前一寸,松动的缝隙里已经有混沌之气溢进来。 “祝雨山!”石喧又大叫他一声。 祝雨山故作正经地评价:“唔,这倒有点生气的样子了。” 石喧默默盯着他看。 祝雨山叹了声气,心软了:“算了,不闹你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石喧以为他放弃了,刚要跟他说谢谢,便看到他眼神一凛,直接爆发全身力量,将石头从天幕上拔了出来。 破洞再现,混沌之气争先恐后地溢进来,石喧下意识闭上眼睛。 世界却突然安静了。 直到有什么戳了戳她,她才睁眼看去。 预言石不知何时又来到她面前,示意她往祝雨山那边看。 石喧看过去,看到了自己被拔下来的石头,还有正在以全力封锁破洞的祝雨山。 见她总算看过来了,祝雨山扬起唇角,没了刚才的痞气:“我来寻你的路上一直在想,要怎么才能将你带走,直到见到你,我突然明白了……带是带不走的,但你可以自己走。” 石喧心头一颤,怔怔看着他:“祝雨山,我听不懂。”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更深:“上万年前,天幕破裂,诸神唯有以身祭天,方可修补天幕……娘子,魔神也是神吧?” 石喧瞳孔微缩,彻底愣住。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再看向她时眸色温柔缱绻,眼底那滴泪到底是落了下来,又被魔气形成的狂风刮到石喧的眼角。 控制着石喧的那股力量消失了,她擦了一下眼角,再抬头时,祝雨山用口型,无声地与她说了一句话。 “娘子,你要自由……热闹地活着。” 天幕之上迸起强烈的白光,淹没一切。 石喧置身于白光之后,突然想起上万年前最后一位真神。 在她还是一颗没有灵智的石头时,那位真神就一点都不嫌累,时常将她带在身边,带她去看热闹,听其他神的闲话,偶尔还要跟人吵架。 吵不过时,就会拿她砸对方。 她最喜欢砸人了,每次都能把人砸得叽哇乱叫,那位真神看到,就会指着她大笑。 真神以身祭天时,也是这样强烈的白光。 白光散尽,他消失了。 天幕完整无缺,一颗红色的石头落在她的原身石上,融进裂缝里,还她以完整,又留下了鲜红漂亮的血丝。 她的指尖已经干涸,仿佛那滴泪不曾存在过。 石喧丢下预 言石,跟着重碧回到了魔域。 群龙无首,人人想争那个位置,重碧手持长戟,杀了三天三夜,最终守住了魔宫。 魔域重新恢复和平。 只是原本该有一座山的地方,变成了杂草丛生的平原。 石喧蹲在平原上,继续做一颗石头。 祝雨山要她自由热闹地活着,可她只是一颗石头。 身为石头,能安静地待着就很好,为什么一定要自由热闹。 她和祝雨山已经不是夫妻了,她也不需要装贤惠,所以她拒绝听他的。 对于她执意只做一颗石头的事,重碧和冬至都劝过,但石头犟起来,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渐渐的他们也就不劝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魔域仍然是昼夜不够分明的魔域,石头还是那块石头。 有一天,冬至也老了。 白发苍苍,身形佝偻,连路都走不了了,只能偶尔让重碧带他去找石喧。 最后一次来看石喧时,他坐在石喧身边,一石一兔发了很久很久的呆,直到重碧来接兔子回家,石喧才想起和他挥手道别。 “再见,我的兔子。”她说。 兔子笑了一声:“我现在是重碧的兔子。” 重碧垂着眼,没有说话。 石喧改口:“再见,重碧的兔子。” “再见……石头。” 石喧继续蹲在平原上,身旁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堆,和一个每天都要浇水的花盆。 记得那天,重碧一个人来,将装着冬至的小盒埋葬后,递给她一块石头。 “曾经山骨君为了给冬至增寿,取了一根自己的骨头给他,我将骨头植入他的体内,又给了他一粒普通丹药,哄他说是丹药的效果……如今他的寿数到头,也该完璧归赵了。” 于是石喧将石头种在了花盆里,又抬头问重碧:“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跟我说什么?” 重碧笑了一声:“他说,石头,再见。” 石喧点点头,守着土堆和花盆,没有再说话。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石喧每日看天看地,偶尔听路过的人闲聊几句。 他们说,重碧很厉害,如今魔域再无敌手。 他们说,重碧杀伐果断,所有人都服她,只是不知她为何一直没有宣任魔域之主。 他们说很多,却鲜少有人再提起山骨君。 石喧不在意这些,只管给花盆浇水,偶尔还会给冬至的土堆浇水。 但只是偶尔,还不能被重碧发现,否则那位众人口中杀伐果断威严强势的尊者,会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言词之激烈,十个长舌村妇都不敢与之一战。 石喧每次挨骂,都会给花盆多浇水,假装自己很忙。 在她每天的努力下,花盆里长出一片绿芽。 绿芽长大,发出枝丫,又开出一朵小花。 然后在冬天突然突然枯萎,彻底死亡。 石喧一觉醒来,看着死掉的枯芽发呆许久,最后摔碎了花盆,却不见那块石头。 当天晚上,她靠在冬至的土堆上睡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风声喧嚣,吵得人心情烦躁,但翌日一早,又是崭新的一天。 她醒来后发了很久的呆,起身朝着魔宫的方向走去。 虽然石头不见了,但她要去找重碧,再要一个花盆。 石喧一边走一边思考,应该要一个怎样的花盆,想得正出神时,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四目相对,她停下脚步。 祝雨山笑盈盈看着她,手里还拎着一只努力挣扎的兔子。 “娘子,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前面埋的伏笔,这一章几乎全交代了,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接下来的故事会在番外里呈现,明天开始晚上九点更新番外,第一个番外是预言石的自白,对前文、以及祝雨山的复活有一个小小的补充,后面就是自由人两口子的日常,可能也会稍微写一写蛇和兔子的故事 这本是几年前的预收,当时写文案时,脑海里一堆恨海情天的剧情,等到开文时都忘得差不多了,重新构思时,推翻了很多东西,内容也更加宁静平和…是的,虐点全集中在正文最后两章了,尤其是这章,嘤嘤嘤没办法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啊大家可以恨我但是不要太恨我嘤嘤嘤后面会甜的,真的会很甜很甜的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