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官:楚河汉界》 第一章 醒来 魏道安是被一阵药味呛醒的。 那味道带著苦涩,夹杂著一丝甘草嚼碎后的回甜,又像瓦罐里熬了很久的草药,连带著冒热气的药渣倒在床底下。他想翻身避开那股味道,却发现身体动不了—这不是那种梦魘后的动弹不得,而是整个身体都透著木僵感,无法像往常一样挪动。 他睁开眼睛。 黑漆漆的木质房梁,有几道裂纹横亘在眼前,屋顶的角落里掛著几张带著水珠的蛛网,像是新的。一只蜘蛛正趴在网中央,背部的白色花纹似乎两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著他。 魏道安盯著那只蜘蛛看了很久。突然全身如电击般颤抖,前额一阵闷痛,疑惑涌上心头,“这是哪里?”猛然起身后一个踉蹌又倒向苇席铺盖的简易床铺。 双手指尖因为刚刚撑起时太大力气,一股皮肤皸裂的刺痛席捲而来,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指甲缝里残留著黄褐色的药渣。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比这白,比这细,中指上还有一道去年切菜时留下的疤—那道疤不见了。 魏道安慢慢坐起来。 环顾四周,屋子很小,土墙、木窗、草蓆、陶罐。墙角堆著几捆乾草药,窗台上搁著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半碗水,水面上漂著一层灰。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上的是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他盯著那些光斑,闷痛过后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哪里?我在这里干什么?我不是下班回家休息,准备第二天上班吗?” 魏道安,三十五岁,一座海边小城三级医院的外科医生。昨晚他加班完成当天的工作后下班回家,妻子和女儿已经熟睡。他洗完澡,坐在客厅的沙发刷抖音,看到歷史剧切片介绍“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台”,眼皮不自觉开始打架。手机滑落到沙发的夹缝,茶几上那杯热牛奶还没来得及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慢慢坐起来下床,扶著床沿走到窗旁,推开那扇木窗。 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白髮酸。他眯著眼往外看—周围和远处散落著土坯房,低矮、破旧、杂乱。有人在远处走动,穿著黑色的粗布衣裳,头髮挽成髻,用一根木簪別著。有人在餵鸡,有人在劈柴,有人挑著两桶水从不远处的巷子走过,水桶发出规律的吱哟吱哟声,时不时洒出来的水溅在乾裂的泥地上,瞬间被吸乾。 再远处是一道城墙,黄土夯筑的,不高,但很长,延伸向看不见的地方。 城墙上飘著黑色的旗帜,旗帜上隱约有什么图案,太远,看不清。 魏道安站在窗前,扶著窗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著一股小时候熟悉的味道—不是药味,而是牲畜的粪便和农村烧土炕的味道。这气息钻进鼻腔,让他想起小时候去乡下爷爷家,想起那种和城市完全不同的、原始又亲近的味道。 可这味道比那更久远,更陌生。 他忽然想起来那面黑色旗帜上是什么图案了。在女儿的百科全书里见过—那是秦朝黑面乌金绣线的玄鸟旗。 魏道安的双腿开始发抖。 他扶著窗台,慢慢蹲下去,靠坐在墙边,把脸埋进双腿膝盖之间。他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这是梦,想狠狠地掐自己一把然后醒过来,可他掐了,疼,很疼,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眼前依然还是他蹲著的这间土坯房,窗外依旧还是这个陌生的世界。 突然,门被推开了。 魏道安猛地抬起头。 一位老者站在门口佝僂著腰,鬚髮花白,身著一件深褐色的縕袍,上面沾满了草药碎屑。他右手杵著一根木棍,左手端著一只陶碗,碗里冒著热气,是药。 老者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 “醒了就好。”沙哑的声音带著某种似曾听过的口音,“你昏了三天,老头子我还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魏道安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老者把陶碗递过来:“先喝药。” 魏道安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黑褐色的药汤,上面漂著几片不知名的草药,气味和他醒来时闻到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不知道喝下去会怎样,但他还是喝了。 因为他別无选择。 药很苦,苦得他舌头髮麻。他忍著,一口一口咽下去,喝完最后一滴,把碗还给老者。 老者接过碗,在门槛上坐下,背对著阳光,脸隱在阴影里。 “你叫什么?”老者问。 魏道安张了张嘴,差点说出自己的名字。可他忽然顿住了—他叫什么?他该叫什么?他叫什么在这个世界里才是安全的? “……魏道安?”他最后还是说出了这个名字。这是他大脑唯一浮现出的三个字。 老者点了点头:“魏道安,南阳人,太医署医官,隨驾东巡。你在平原津病倒了,被人抬到这里的,还记得吗?” 魏道安摇头,眼神空洞涣散。 老者又嘆了口气:“不记得也好。那几日太乱了,忘了反倒清净。” 魏道安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隨驾东巡”—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刚刚清醒的意识上。他想起刚才在窗边看见的黑色旗帜,想起那个“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台”的声音,想起这具身体的身份—太医署医官。 隨驾东巡?平原津?病倒? 始皇帝正在东巡的路上。 始皇帝会死在沙丘。 始皇帝死的那个月,就是七月。 魏道安的腿又开始抖,连带著双手也开始不自觉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问老者现在是哪一天,想问这是哪里,想问始皇帝是不是还活著,可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老者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好好歇著吧。明日车队要渡平原津,你若是能走,就跟上。若是不能……”他没有说下去,端著空碗,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魏道安起身慢慢挪到床边,盯著那扇门,盯著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盯著地上那些光斑一点一点移动。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马蹄声、车轮声,还有人在喊“快”、“快点”、“今夜必须赶到”。有人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脚步声急促而杂乱,像是有大事要发生。 魏道安站起来,再次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但远处的城墙上亮起了火把清晰可见,一队队人马从城门口涌出,向著某个方向奔去。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黑色的旗帜,那是秦朝的旗帜。 他忽然记起来,平原津—那是黄河上的一个渡口。始皇帝的车队要从那里渡河,去往沙丘。 “沙丘。” 魏道安闭上眼睛。 史书上的记载: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始皇帝至平原津而病,至沙丘崩。赵高、李斯秘不发丧,篡改遗詔,赐死扶苏,立胡亥。秦朝由此而亡。 他知道这一切。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离开这个地方。 夜里,有人送来饭食—一碗粟米饭,一碟盐菜,一块不知道是什么肉的干肉。魏道安吃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惶恐带来巨大的能量消耗让他饿的全身虚汗直流,他不知道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顿饭,还是最后一顿饭。 吃完饭,他躺回那张苇席上,睁著眼睛看房樑上的蛛网。那只蜘蛛还在,趴在网中央一动不动,像在等他。 他想起了妻子。 家庭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似乎也不能在大脑中清晰的呈现,这一天带来心里上的巨大衝击依然让这个平素工作、生活中有条不紊的外科医生不知所措,又无可奈何。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 他想起了女儿。女儿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每天放学回来都缠著他讲歷史故事。讲女儿最喜欢听的诸子百家、秦皇汉武,讲始皇帝如何统一六国,如何把大一统的理念贯穿华夏始终。女儿听得入迷,问了他无数个问题。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女儿。 现在他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一阵一阵发痒。他没有擦,任由它流。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夜里哭了多久,只知道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还是那些细长的光斑。 他活著。 门外传来敲门声,还是那个老者的声音:“魏医官,该起了,陛下车驾今日要渡平原津。” 魏道安坐起来,似乎一夜的休息让这幅身体舒適了很多,亦或是昨天那碗不知名的草药发挥了作用。他用手背擦了擦脸,脸是乾的,不知道是泪水被夜风吹乾了,还是他根本没流过泪,他记不清了。 他穿上那双鞋底薄到硌脚的草履,站起来,推开门。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热风裹著黄河的水腥气扑面而来。远处,黑压压的车队正在集结,黑色的旌旗在暑气中耷拉著,像一群疲惫的巨鸟。 魏道安混在人群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跟著那些穿著和他一样深色袍服的人,向车队走去。 他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活下去。 无论多难,都必须活下去。 因为只有活著,才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他这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穿越者—比任何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二章 平原津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夏太医令,魏医官今日可隨车队左右。” 夏太医令站在一辆马车旁边,正在和几位医官说话。一眼从嘈杂却有序的人群中捕捉到魏道安清瘦的身影,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指著身后的马车:“坐那辆吧。” 听见被安排的魏道安內心涌出一种找到组织的踏实,他爬上马车,发现里面已经挤了五六个人—都是和他一样穿著深色袍服的医官,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五十岁不等。他们看见魏道安上来,只是扫了一眼,就继续低头整理手里的东西,或闭著眼睛打盹。 没有人说话。 魏道安找了个角落蜷缩下来,儘量不占地方。 周围铃鐺响起来,马车开始动了。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射进来,落在晃晃悠悠的车厢木板上。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响,咯噔、咯噔,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车厢安静的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 魏道安把脸贴著车壁,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一望无际的荒野,土黄色的路,土黄色的地,土黄色的天。偶尔看见几棵稀疏的树,叶子蔫蔫地耷拉著,被太阳晒得发白。远处山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隨时会化掉。 车队很长,长得看不见头尾。前后都是黑压压的甲士,中间集簇前行的几十辆马车被夹在中间缓慢前行。黑色的旗帜在裹挟著黄土的风中摇摆,上面绣著的玄鸟图案时而展开,时而捲起,像一群挣扎的鸟。 魏道安盯著那些旗帜,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振长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诸侯。” 《过秦论》里的句子,在很多年前上高中的时候背过,如果不是身临其境忽然想起来,可能早就忘记了。 这是那个“履至尊而制六合”的始皇帝的车队。这是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帝王最后的巡游。 而他,一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外科医生,就缩在这浩浩荡荡车队的角落里,挤在一辆马车上,和一群陌生的医官一起向著沙丘前进。 魏道安把贴在车壁的脸移开,靠回车厢,闭上眼睛。 车队走了多久,魏道安不知道。 只记得太阳越来越毒,车厢里越来越闷,那股混著汗臭、脚臭、草药味的空气越来越让人窒息。有人开始脱衣服,有人开始骂娘,有人开始仰头靠著车厢打鼾,鼾声如雷,抑扬顿挫,盖过车轮的咯噔声。 魏道安也想睡,但睡不著。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平原津,黄河,沙丘。这三个词像三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知道平原津是什么地方。那是黄河上的一个渡口,秦始皇东巡的必经之路。他更知道,过了平原津再往前走一段,就是沙丘。 沙丘宫。 公元前210年,七月丙寅,秦始皇崩於沙丘平台。 他盯著车厢顶,默默算日子。 今天是哪一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始皇帝肯定活著,还在东巡的路上。他有机会看见那个只在书里读到过的伟大人物,还有机会亲歷那场改变歷史的权力交接现场。 可这个“机会”,他一点都不想要,他只想回家。 马车忽然停了。 车厢里的人都被晃了一下,七倒八歪。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马在嘶鸣,还有人在奔跑。 “怎么回事?”有人问。 没人回答。 车帘被掀开,一张陌生的脸探进来:“都下来,到渡口了。” 魏道安跟著其他人跳下马车。 阳光猛地砸下来,让人眼前发黑。他眯著眼,用手遮著光,过了好几秒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奔腾的黄河。 他见过黄河,在电视上,在照片里,在郑州的黄河大桥上。可记忆里的黄河和眼前的黄河不一样。眼前的黄河水,黄得发红,红得像掺了血。河面很宽,对岸似乎可望而不可即,只能看见水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黑线。 整个翻滚的河面发出的声音就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咆哮。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浓重的水腥气和泥沙气,打在脸上,又黏又重。 渡口边停著几十艘木船,很大,每艘都能装几十个人。船夫们在船上跑来跑去,有人在往船上搬东西,有人在牵马上船,有人在喊號子。號子声很大、很粗,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 “嗨哟!嗨哟!” 魏道安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些船,看著那些船夫,看著这条奔涌向前、滔滔不绝的黄河。 他忽然想起妻子说过的话。 那是他们结婚第三年,去三门峡旅游。站在黄河边,妻子看著河水发呆。他问她看什么。她说:“我在想,古人看黄河,是不是和我们看到的一样?” 他说:“应该一样吧,黄河又不会变。” 她说:“那古人看到这汹涌的黄河水,会想些什么?” 他说:“不知道,可能会想千万不要决堤?” 现在他知道了。 两千年前的人,在想怎么活下去。 “魏医官!” 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魏道安回头,是夏太医令。 夏老头眯著眼,也看著黄河。阳光把他的脸照得皱成一团,每一道皱纹都像刀刻进去的。 “第一次见黄河?”夏老头问。 魏道安点了点头。 “怕吗?” 魏道安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夏老头问的是怕什么—怕水?怕渡河?还是怕別的什么? 夏老头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老夫第一次渡黄河,怕得要死,后来渡得多了,就不怕了。”他顿了顿:“人就是这样,怕著怕著,就不怕了。” 魏道安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老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找你那辆马车上的人,准备上船。” 说完,他转身走了。 魏道安站在原地,看著夏老头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远处的號子声还在响,“嗨哟!嗨哟!” 他开始往船的方向走。 上船的时候出了点乱子,一匹马不肯上船。那是一匹黑色的骏马,高大,矫健,皮毛油亮,一看就是好马。它站在跳板前,四蹄钉在地上,任凭几个士兵怎么拉怎么推,就是不动。 马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都露出来了,鼻子不断擤著粗气,它在发抖。 魏道安想帮它,可他不知道怎么帮。 一个骑马的军官走过来,二话不说,抽出马鞭狠狠甩在那匹马的身上。 劈啪! 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差点把拉著它的几个士兵拽翻,可它还是不肯上船。 军官抽了一鞭又一鞭,血渗出来了,顺著黑色的皮毛往下淌。 魏道安內心一紧,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手忽然拉住他的胳膊。 魏道安回头,是一个和他同车的年轻医官。那医官冲他摇了摇头,眼神里透露著警告,无奈,也有同情。 “別多事。”年轻医官压低声音说道。 魏道安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匹马,再看了看那个还在使出浑身力气甩鞭子的军官。 他退回一步,把脸別过去,低下头不再看。 最后,那匹马被蒙上眼睛,硬生生拖上了船。它站在甲板上,四条腿抖得像筛糠,旁人无法从马的眼神里发现它在害怕什么,因为眼睛被黑布蒙起来了。 魏道安站在离它不远的地方看著它,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匹马没什么两样,都被蒙著眼睛,都不知道前面是什么,都在害怕。可还得往前走,因为不走,就会被抽鞭子。 船开了。 黄河的水在船底翻滚,发出闷雷一样的声音。船身晃得很厉害,一会儿被浪推上去,一会儿又掉下来。有人开始吐,吐得满船都是酸臭味。有人开始念经,念的什么魏道安听不懂,只知道念得又快又急,像在祷告。 魏道安靠在船舷上,死死抓著栏杆。他不晕船,但他怕。 怕船翻,也怕这河水,翻滚的、浑浊的、不知道淹死过多少人的黄河水。他怕掉下去被捲走,怕再也浮不起来。 他抓著栏杆,眼睛盯著对岸那条模糊的黑线。 那条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楚。慢慢地,看见了对岸的树,看见了对岸排列整齐、密密麻麻的人群,也看见了对岸的旗帜。 黑色的旗帜,和船上插的一样。 船靠岸的时候,魏道安的手已经麻了。他鬆开栏杆,发现掌心全是汗。 他跟著人群下了船,踩在对岸的土地上。 土是软的,踩下去会陷出一个一个浅浅的脚印。风里还是那股水腥气,但多了点青草舒爽的味道,还有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烧柴的烟味。 魏道安站在岸边,回头看了一眼黄河。 河水还在翻滚,船还在来回渡,人还在喊,马还在叫,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忽然想起夏老头说的话,“人就是这样,怕著怕著,就不怕了。” 他不知道这话对不对,但他知道,他已经渡过了人生中的第一条河。前面还有不知道多少条河在等他,但既然已经过了第一条,就只能继续往前走。 车队在对岸重新整队。 魏道安回到最初的那辆马车上,挤在那些熟悉的陌生人中间。车厢另一个角落,那位年轻医官浅笑著给了魏道安一个眼神后继续低下头。铃鐺响起,马车又动了,咯噔、咯噔。 他靠在车厢上,歪著头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太阳已经偏西了。荒野还是那片荒野,但路边的景致在慢慢变化。开始出现农田,虽然荒著的比种著的多;开始出现村舍,虽然大多是空的,有些还冒著烟;开始出现人,虽然都远远的躲著车队,低著头,不敢看。 魏道安看著那些远远躲著的人,看著那些冒著烟的村舍,看著那些荒著的农田。 他突然开始理解“秦末”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 不是他读过的书里写的“天下苦秦久矣”。而是这些躲著车队的人,是这些荒了的田,也是这些冒著烟的村舍,更是百姓在封建皇权下的卑贱。 马车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了一座城。 不是那种他熟悉的城—没有高楼,没有灯火,没有车水马龙。依然是一座土黄色的城,城墙不高,但很长,蜿蜒著向两边延伸,看不见尽头,城墙上飘著黑色的旗帜。 “沙丘。”有人忽然说。 魏道安浑身一震,眼睛死死盯著那座城的方向。 暮色中,那座城静静地蹲在地上,宛如张著大口的沉默巨兽,等著他们进去。 太阳正在落山,最后一抹余暉洒在城墙上,晚霞把土黄色的墙染成了暗红色。 魏道安的手心开始出汗,他知道那座城里有什么。 始皇帝,赵高,李斯,胡亥。 还有他,一个想回家的丈夫和父亲,一个被命运扔进这场歷史风暴的普通人。 马车继续往前走,沙丘越来越近。 魏道安仰著头,闭上眼睛。 他想妻子,想女儿,想那杯没来得及喝的热牛奶。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离开那座城。 但他知道,他必须进去。 所有人都在往里走。 因为,从渡黄河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第三章 召见 魏道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手术室,头顶亮著无影灯,器械护士在清点纱布,麻醉机有节奏地响著,嘀—嘀—嘀……。妻子站在他对面,戴著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明媚的眼睛,眼神中带著崇拜和信任。虽然在现实中夫妻档是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手术台上,可梦就是充满一切期待和希冀。 “开始吧。”妻子说。 他拿起电刀,刀头刚碰到病人的皮肤。 呜—呜—呜…… 那声音变了,不是麻醉机,是別的东西,更沉闷,更悠远,像某种警报。 魏道安睁开眼睛。 是號角! 外面有人在喊:“拔营!拔营!所有人准备。” 魏道安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车厢已经空了。那些和他同车的医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蜷在角落里。 他揉了揉脸,跳下马车。 营地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士兵在整队,杂役在拆帐篷,有人在往车上装东西,有人在牵著马跑来跑去。號角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人的脑袋撞裂。 魏道安站在原地,惶惶不知所往。 一只手忽然拽住他的胳膊。是昨天上船前拉他的那位年轻的医官—姜离。 “你怎么还在这儿?”姜离的声音又急又快,“快去,夏太医令在找你!” 魏道安被他拖著往前走,穿过乱糟糟的人群,绕过一辆又一辆马车,最后在一顶帐篷前停下来。 帐篷前站著几个人。夏太医令,还有几个他没见过的人—都穿著官袍,表情都很严肃。 夏太医令看见他,招了招手:“过来。” 魏道安走过去。 夏太医令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木匣子,塞到他手里。 “拿著。” 魏道安低头看。木匣不大,一掌见方,表面磨得很光滑,盖子上刻著一个“医”字。 “这是什么?” “你的东西。”夏太医令的声音很平静,“你是医官,没有医具怎么行?” 魏道安愣了一下,打开匣子。 里面躺著一套银针—长短不齐,粗细不一,整整齐齐排了三排。针身很细,在月色下闪著冷光。 他盯著那些银针,手指轻轻抚过针身。这是他熟悉的工具,当年本科时期选修的中医课以及平时生活中不断研习琢磨的针灸学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虽然不是手术刀,不是腔镜,不是他习惯了十多年的那些手术器械,但针就是针,医具就是医具,握在手里,那种“我是医生”的感觉又回来了。 夏太医令看著他,眼神里有透露著不安、焦急、慌张。 “今日可能会有召见。”夏太医令说,声音压得很低,“陛下的病……不太好。” 魏道安跟著夏太医令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那顶最大的黑色帐篷,比周围其他帐篷高出一截,四角飘著玄鸟旗。 “昨夜陛下又发了一次热,全身衣物被褥被汗湿透了,今早醒来,精神反倒好了些。”夏太医令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魏道安的心里嘀咕了一下,“导致发热的原因有很多,能意味著什么。”“这是沙丘,始皇帝驾崩之地,迴光返照?”魏道安突然內心一颤。 “太医令丞们轮流进去诊过脉,出来都只说『陛下龙体安康』。”夏太医令无奈的看著他,“陛下……不爱听这些话。” 魏道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太医令继续说:“今早,陛下问赵府令:『医官里有没有新来的?没给朕看过病的?』” 魏道安只觉喉咙发紧。 赵府令翻了翻名录,报了几个名字。夏太医令看著他,“你排第一个。” 魏道安愣住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新人。因为陛下没见过你。因为……”夏太医令顿了一下,“因为你还没学会说『陛下龙体安康』。”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从小不喜欢被老师第一个提问和站前排的魏道安心上。 “若召见你,”夏太医令的声音很轻,“多看,少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一句都別说。” 魏道安点了点头。 “还有……”夏太医令看著他,目光里满是担忧和紧张,“若陛下问起病情,你想好了再说。” 魏道安攥紧手里的木匣。 “是。” 夏太医令拍了拍他的肩膀,背著手,转身低头,迈著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魏道安站在原地,捧著那个木匣,又抬起头盯著远处那顶黑色的大帐篷。 平安夜。 这一夜捧著木匣的魏道安却睡了一个安稳的好觉,和现实生活中心里容易藏事导致彻夜失眠的那个他大相逕庭。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帐篷上,把那黑色的布照得发亮。帐篷四周站满了甲士,手持长戟,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泥塑。 那就是始皇帝的寢帐。 那个统一六国、中央集权、车同轨、书同文、修长城而又焚书坑儒、祈求长生不老的始皇帝,此刻他就躺在里面。而被召见的魏道安,就因为他是个新人,因为陛下听腻了那些“龙体安康”。 魏道安忽然想笑。 穿越到两千年前,当个太医,居然还要面临“被指定要求会诊”的压力。 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这不是会诊,这是一不留神就要掉脑袋,诛九族的差事。可在这个时代他没有九族,想到这里,魏道安倒有一丝轻鬆。 召见来得比他想像中快。 太阳刚升到头顶,一位年轻的內侍就迈著急促的小碎步过来了。 “魏医官,陛下召见!” 魏道安正准备蹲在帐篷边喝水。听见这句话,他慢慢站起来,把水囊放下。 “现在?” “您问的真是废话,现在!立刻!”內侍不耐烦的说,“快,千万別让陛下等久了!” 魏道安几乎是跑著穿过营地。 一路上,无数双眼睛盯著他看—有好奇的,有冷漠的,有同情的,还有那种他说不清的、像是看死人一般的眼神。他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隱约听见了几个字: “……新人……” “……不懂规矩……” “……有他受的……” 魏道安没有回头。 他跟著內侍,一路跑到那顶黑色的大帐篷前。 帐篷门口站著一个中年人。 面白无须,身形清瘦,穿著一件深色的袍子。他站在帐篷外,微微躬著身,脸上的表情—魏道安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张脸像带著面具,眼睛眯著,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 內侍在几步外停下来,跪下去。 “赵府令,魏医官带到。” 赵府令! 赵高! 魏道安的心臟狠狠抽了一下,“就是那个我要一步一步爬到最高的赵高?那个指鹿为马擅杀大臣最后断送帝国前途的阉货?”。 他盯著那个人,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些读过的文字,“赵高,故宦者也……私事公子胡亥,教之决狱……与李斯矫詔,杀扶苏,立胡亥……” 那个在史书上被他读过无数遍的名字,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五步之外。 赵高的眼睛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魏道安被那目光扫过的地方,皮肤像被虫子爬过,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魏医官?”赵高的声音也很轻,柔柔的,像在哄孩子。 他走近一步,上下打量著魏道安。 “听说你前几日病倒了?”赵高问。 魏道安喉咙发紧,他开始学著以前古装电视剧里看过的那些人的样子,作揖行礼点了点头:“是。” “什么病?” “暑热。” 赵高点了点头,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一点。 “病好了就好。”他说,“陛下想见见新人。你是这批隨驾医官里最后一个没给陛下诊过脉的,前几个,陛下都不太满意。” 魏道安的后背开始出汗。 “臣……” “不必紧张。”赵高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轻柔,“陛下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盯著魏道安,“记住,陛下不喜欢听假话。” 魏道安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想起夏太医令说的,“陛下问起病情,你想好了再说”。 可现在赵高又说,“陛下不喜欢听假话”。 这不就像上级医师的指示和主任的嘱託,你永远猜不透到底听谁的?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赵高没等他多想,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进去吧。” 魏道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帐篷里很暗。 外面的阳光那么烈,可帐篷里像另一个世界。窗帘全部放下来了,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把帐篷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魏道安醒来时闻到的那个味道很像,但更浓,更闷,还混著另一种他说不清的气味。 那气味很淡,若有若无。但魏道安闻出来了。 那是腐败的气味。是活人的身体在慢慢坏掉的气味。 他在医院的重症病房里即將走向生命终点的病人床旁闻到过太多次。 帐篷很大。正中央摆著一张宽大的床榻,榻上躺著一个人。被子盖得很严实,只露出一个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团灰白的头髮散在枕上。 榻边跪著几个人—有其他医官,有內侍,还有一个年轻的公子。那公子跪得最近,低著头,肩膀微微缩著,像一只受惊的鸟。 “胡亥”。魏道安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 “过来。”赵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道安往前走。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走近了,他终於看清了榻上那张脸。 那张脸比他想像中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顏色发灰。脸上的皮肤鬆鬆地垂著,像一层穿旧了的衣裳掛在骨架上。 可那双眼睛是睁著的。 那双眼睛正看著他。 魏道安浑身一僵。 他见过很多濒死的病人。在重症病房,在急诊室,在手术台上。那些眼睛他见过太多次—有的浑浊,有的空洞,有的充满恐惧,有的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这双眼睛不一样。 这双眼睛还亮著。 不是那种健康的亮,是那种快要熄灭的火在最后燃烧时的亮。亮得灼人,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魏道安跪下去。 “臣魏道安,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有点抖。 “抬起头来。” 那个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魏道安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在看他。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 “你是新来的?” “是,臣入太医署不久,隨驾东巡。” “哪里人?” “南阳。” “南阳……”皇帝的眼睛眯了眯,“朕去过南阳。” 魏道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皇帝忽然问:“听说你前几日也病倒了?” 魏道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帝会知道这个。 “是。”他答,“臣在平原津染了暑热,昏了几日。” “好了?” “好了。” 皇帝点了点头,那双眼睛还在看他。 “朕听说,你醒来之后,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魏道安的后背又开始出汗。 这个问题他没想到。是谁告诉皇帝的?夏太医令?还是那位给他端药的老者…… 他不敢往下想。 “是。”他答,“臣醒来后,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皇帝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不记得也好。”皇帝说,声音里带著一丝魏道安听不懂的意味,“有些事,记得反倒不好。” 魏道安跪著,不敢接话。 “你会什么?”皇帝忽然换了话题。 “臣……粗通医理。” “粗通?”皇帝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粗通也敢来给朕看病?” 魏道安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臣……”他刚开口,皇帝便打断了他。 “过来,给朕诊脉。” 魏道安膝行向前,把手搭在皇帝的手腕上。 那手腕很细,细得不像一个曾经横扫六合的人的手腕。皮肤乾枯,温度偏高,脉搏…… 魏道安细细感受。 脉搏浮大而数,重按无力。典型的虚阳外越之象。他在医学院学过,在临床见过,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要告病重了。 他又看了看皇帝的舌苔,皇帝很配合,张开嘴,舌苔黄燥起刺,津液已竭。 拖不了多久了。 魏道安慢慢把手收回来,低下头。 “怎么样?”皇帝问。 魏道安张了张嘴,那句“陛下龙体安康”就在嘴边。这是所有医官都会说的话,说了几千年的话。说了不会错,不说可能会死。 可他想起夏太医令说的,“问什么答什么”。 想起赵高说的,“陛下不喜欢听假话”。 他抬起头,看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深邃。 “陛下……”魏道安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臣斗胆直言。” 帐篷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赵高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两把刀。 胡亥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说。” “陛下脉浮大而数,重按无力,舌苔黄燥起刺,津液已竭……”魏道安顿了顿,“此乃虚阳外越之象。若调养得当,可延数日。若……” “若什么?” “若继续劳神,只怕就在这几日。” 帐篷里死一般的安静。 魏道安跪著,低著头,盯著地上铺著的那张兽皮。那兽皮是黑色的,毛很长,看不出来是什么野兽的皮。他的视线落在兽皮的纹理上,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会死还是会活。 但他知道,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是第一个敢对朕说真话的医官。”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再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感觉,像感慨,像自嘲,又像某种他得偿所愿的东西。 魏道安抬起头。 皇帝的眼睛还在看他,但那双眼睛里的亮光好像柔和了一点。 “其他人都在骗朕。”皇帝说,声音很轻,“说朕能活到一百岁,能等到徐福带回仙药。说朕只是暑热,休息几天就好。说朕……”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在他乾裂的嘴唇上显得很诡异,“说朕万寿无疆,不会死。” 魏道安低著头,不敢接话。 “朕知道他们在骗。”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朕早就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胸口还在起伏。那起伏很剧烈,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动风箱。 “你叫什么?” “臣魏道安。”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魏道安跪在原地,不知道该退下还是该留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高从他身边走过,跪到榻前。他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猫。 “陛下。”赵高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詔书写好了。” 皇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赵高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捧著,放在皇帝面前。 魏道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捲竹简上。借著微弱的灯光,他看见几个字: “……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这是那道遗詔。那道命公子扶苏回咸阳主持丧事的遗詔。那道会被赵高扣下、会被篡改、会让无数人死的遗詔。 他跪在那里,看著那捲竹简,看著赵高的手按在竹简上,看著皇帝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拿起笔。 可那只手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盖上……璽印……”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速……速送……” 赵高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收起竹简,倒退著出了寢帐。 临走前,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魏道安。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魏道安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了那目光像一条蛇在打量一只老鼠。 帐帘落下来。 帐篷里又只剩下魏道安、皇帝,和那几个跪在角落里的医官、內侍。 胡亥还跪在榻边,自始至终没有抬过头。 “魏医官。” 皇帝的声音忽然又响起,像是鼓足了力气。 “臣在。” “你说,朕做了很多大事,虽然其中错了一些,但朕还想活,並非留恋这权力之巔,只是觉得朕做的这些事后人们还接不了,朕不想因为朕的死让大秦不稳固,为什么上天不愿多许朕一些时日?” 魏道安愣住了。 將死之人其言也善,长生不是为了权力这样的话,在此时此刻確也多了几分真实的分量。 他不知道皇帝想得到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皇帝没有等他回答。 那双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渐渐变的深慢,像是睡著了。 可魏道安知道,这不是睡著。 是昏迷。 他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听著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感觉自己的心臟也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帐外,有人在高声喊著什么。 帐內,油灯的火苗在摇曳。 榻上,那个曾经横扫六合的人,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向那个所有人都会去的地方。 魏道安忽然想起妻子。 想起她每次下班回家,脱下白大褂,掛在门后的鉤子上。然后她会走过来,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说一句“累死了”。 他多希望现在能让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可他跪在这里,跪在两千多年前的沙丘宫里,跪在一个正在死去的人旁边。 他忽然很想哭。 可他不能哭。 他只能跪著,等著,看著那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一下。 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第四章 实话 榻上那个人的呼吸声一直没变—微弱、缓慢,像一根隨时会断的丝线。每一次呼吸之间的停顿都长得让人心慌,可每一次,那口气又续上了。 不知道跪了多少时辰,魏道安的膝盖开始发麻。从刺痛到钝痛,从钝痛到麻木,现在已经感觉不到膝盖的存在了。他想换个姿势,又不敢动。他只能把身体的重量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极慢地,极轻地,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他下意识抬头想寻找墙上的时钟,看见的只有角落里油灯躥跳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胡亥还跪在榻边,低著头,一动不动。那几个医官和內侍也跪在角落里,像几尊石墩子。 魏道安的脑子里逐渐烦乱。 一会儿是妻子的脸,一会儿是女儿的声音,一会儿是刚才皇帝问的那句话—“为什么上天不愿多许朕一些时日?”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如果让他选,他寧愿用这个时代十辈子的命,换回那天晚上那杯没来得及喝的热牛奶。 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魏道安浑身一紧,微微回头瞥了一眼。 赵高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他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皇帝,然后转向胡亥,轻声说: “公子,夜深了,请先回去歇息吧。” 胡亥抬起头,看了赵高一眼,又看了看榻上的皇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 他跪得太久,站起来时踉蹌了一下。赵高伸手扶住他,动作很轻,像在扶一件易碎的瓷器。 “公子小心。” 胡亥站稳了,低著头,由內侍扶著,慢慢走出帐篷。 帐帘落下来。 赵高转过身,目光落在魏道安身上。 “魏医官。”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今夜你当值。”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魏道安慌忙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润喉:“是。” 赵高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陛下若醒了,立刻来报。若……若有什么变故,也立刻来报!” 那“变故”两个字,咬得格外轻,又格外重。 魏道安只觉得浑身燥热,后背又开始出汗。 “是。”他说。 赵高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现出来。 “好好守著。”他说完,也走出了帐篷。 帐內只剩下魏道安和那几个医官、內侍,还有榻上那个正在走向生命终点的人。 魏道安继续跪在原地,回头盯著帐帘。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他是这里唯一“清醒”的人。其他几个医官早已嚇得魂不守舍,只知道低头念经。那几个內侍更不敢抬头。胡亥走了,赵高走了,李斯不知道在哪里。 只有他。 只有他一个穿越者,守在中国歷史上第一个皇帝的临终榻前。 真是歷史大笑话。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凝固了。 魏道安不知道自己还要跪多久才能熬到天亮,似乎比在医院晚上值班连轴工作更累,更无聊,更消磨人的意志。油灯换了一次又一次。帐外偶尔传来脚步声,但很快就消失了。夜风吹动帐帘,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皇帝一直没醒。 那根丝线般的呼吸还在,一下,一下,一下。有时候会长久地停顿,魏道安会屏住呼吸,等著那口气续上。每当那口气续上的时候,他会发现自己也在跟著喘气。 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等皇帝醒来?等皇帝死去?等天亮?等赵高回来? 他只知道,他不能动,不能睡,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帐內所有人就这样跪著,偶尔抬头看看那盏跳动的油灯,鼓起精神听著那游丝般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那呼吸忽然变了。 魏道安浑身一激灵。他抬起头,想挺起腰,但酸胀到令人咋舌,但他仍然努力挣著脖子看向榻上。 皇帝胸口的起伏比之前每一次都费力。那根丝线变成了绷紧的弦,每一下都在用力拉扯。 魏道安双手撑在地上,缓慢膝行向前,靠近榻边。 油灯下,皇帝的脸比白天更难看。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嘴唇的顏色已经从灰变成了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油灯下闪著光。 魏道安伸出手,轻轻搭在皇帝的手腕上。 脉象浮大而数,重按无力—和白天一样。但那个“数”,比白天更快了。 他想喊:“准备抢救!” 可是怎么抢救呢? 他鬆开手,跪在榻边,他能做什么?他什么也做不了。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他手头仅有的银针,或许世家老中医才有办法用针灸来抢救垂死的病人吧,但他不行。 他只能跪著,仔细看著。 皇帝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魏道安嚇了一跳。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盯著魏道安,像是要把他看穿。 “是你。”皇帝说。声音比白天更沙哑,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是臣。”魏道安答。 皇帝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臣……不知道。”魏道安答,“大约是夜里不知什么时辰。” 皇帝的眼睛动了动,像是在看帐顶,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夜里……”他喃喃了一句,然后忽然问,“刚才有人来过?” “赵府令来过。公子……”魏道安顿了顿,“公子胡亥回去歇息了。” 皇帝听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胡亥,哎……”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无可奈何又不得面对的意味,“那个孩子……” 他没有说下去。 魏道安跪著,不敢接话。 又沉默了很久,皇帝忽然再次开口。 “你叫什么?” “臣魏道安。” “魏道安……”皇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南阳人?” “是,陛下之前问过我。” “南阳……”皇帝的眼睛眯了眯,“朕在南阳见过一个人,也姓魏,是个铁匠。打的剑很好。” 魏道安认真听著。 “那个人后来死了。”皇帝说,“打仗死的,他儿子也死了。” 魏道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上的感觉。 这个一统天下,让世间流血千里的人,此刻躺在床上,居然在跟一个医官聊一个铁匠,聊那个铁匠的儿子。 “陛下……”魏道安开口,但不知道该如何接过皇帝的话。 皇帝没有理他,继续看著帐顶,喃喃自语。 “朕见过太多人死。战场上,宫殿里,刑场上……”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现在轮到朕了。” 魏道安的心揪紧了。 “陛下……” “你不必安慰朕。”皇帝打断他,“你是第一个敢对朕说真话的人,朕记得。” 魏道安低著头,內心居然生出一丝感动。 “朕问你。”皇帝的声音忽然又清晰起来,“你说,朕死后,这天下会怎样?” 魏道安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知道歷史—秦朝会亡,胡亥会继位,赵高会乱政,天下会大乱,刘邦、项羽会走向歷史舞台的中央,楚汉会爭霸,汉朝会建立。可他怎么能说?他怎么能对一个有著这样地位、这样傲骨、这样站在歷史潮头的將死之人说:“你大秦奋六世余烈打下的江山,三年后就完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话说不出。 皇帝盯著他,等著他。 “臣……”魏道安的声音发颤,“臣不知道。” 皇帝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却让魏道安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不知道?”皇帝说,“朕也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朕打了一辈子仗,杀了无数人,统一了天下,手握至高的权力,修了长城,找了仙药……到头来,还是不知道。” 魏道安跪著,听著,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朕的儿子们……朕的臣子们……他们会在朕死后做什么?”皇帝的声音已经低得像梦囈,“朕不知道……” 那根丝线般的呼吸又开始断断续续。 魏道安跪在榻边,看著那张越来越灰败的脸,忽然有一种衝动—他想告诉他真相。告诉他扶苏会被杀,告诉他胡亥会败国,告诉他赵高会乱政,告诉他打下的江山会变成什么样。 可是说了又能怎么样,对於一个將死的皇帝,还能发出什么让世人畏惧的圣旨呢?或许也就只有赐死帐內这几个卑贱之人还在便宜之內。 魏道安继续跪著,看著,听著那呼吸一下比一下弱。 帐外,夜色正浓。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吹动帐帘的声音。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差点熄灭,又顽强地燃起来。 那根丝线终於断了。 魏道安盯著皇帝的胸口—那里不再起伏了。他伸出手,职业习惯摸了摸皇帝的颈动脉搏动,又探了探鼻息。 没有了。 他又搭上皇帝的手腕。 没有脉搏。 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丙寅日,始皇帝崩於沙丘平台。 魏道安跪在那里,完全忘记了赵高对他的交待,手还搭在那个已经没有脉搏的手腕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这样死了? 这样的一个伟人!就这样让我看著他死了? 魏道安突然发现周围的几个內侍和医官惊恐的看著他。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掀开帐帘。 外面站著赵高。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像一个冷麵索命的厉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著魏道安。 魏道安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赵高看著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走进帐篷,走到榻前,低头看著那具尸体。 魏道安站在帐外,看著他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很凉,让人不自主的打颤。魏道安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浸透了。 远处,有狗在叫。 帐篷里,油灯还在跳。 这个时代,就这样翻过了一页。 第五章 遗詔 魏道安在那顶帐篷外站了多久。 夜风一阵阵地吹过来,把他后背的汗吹乾了。他站在那里,看著帐帘,听著里面的动静—什么也听不见。那顶黑色的帐篷像黑洞,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进去。 他想走。 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想留。 可他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还能干什么。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官,一个刚来几天的“新人”。赵高没有让他留下,也没有让他离开。他就这样站在帐外,像一根被人遗忘的木桩。 远处传来脚步声。 魏道安本能的往旁边退了一步,眼睛在黑暗中寻找著。 几个人影从夜色中走来。为首的人步伐很快,袍角翻飞,身后跟著两个提著灯笼的內侍。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晃,来人的影子也跟著左右摇摆。 那人走近了,“左丞相李大人到!” “李斯?”魏道安拼命在这摇曳、闪烁不定的灯光下,想要看清这张脸。 虽然魏道安在电视剧里看过很多不同的表演家们对李斯的演绎。可此刻真人来到面前,他才发现那些效顰者们的表演是多么苍白。 这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可他的腰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丝佝僂。他的身形魁梧,骨架很大,年轻时应该是个高大壮硕的人,如今虽然清瘦了些,但站在那里,依然像一棵拔卓的老松。 他的脸被灯笼的光照得半明半暗。额头很宽,眉骨很高,眉宇间有两道深深的竖纹,像是长年皱眉留下的痕跡。颧骨突出,脸颊却有些凹陷,下頜的线条刚硬如刀削。鬍鬚很长,花白的,垂到胸口,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最让魏道安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邃,眼窝比常人更深一些,像是要把光都吸进去一样,眼神中露出很多复杂的东西,让人猜不透。李斯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帐帘,余光都未曾扫过旁边悻悻站著的魏道安。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只说了一个词就顿住了。 魏道安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陛下驾崩了”,可那四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赵高走出来。他的脸上还是那种若有若无的笑,可魏道安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笼的光里,像两块冰冷的石头。 “丞相。”赵高说,声音很轻,“进来吧。” 李斯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顿住。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的魏道安身上,稍作停留。可就这短暂的眼神交匯,让魏道安看清他眼中的血丝,感觉到那目光里的重量。 然后他收回目光,跟著赵高走进帐篷。 帐帘落下。 魏道安还是站在外面,和那两个提灯笼的內侍站在一起。 他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脚尖前面是沙土,沙土上有很多脚印,乱的,重的,浅的,深的。他不知道哪个脚印是自己的,哪个是赵高的,哪个是李斯的。 可他知道,刚才李斯看他的那一眼,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一个人在生死关头,本能地记住每一个在场者的眼神。 大帐里传来很低很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只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偶尔有一两声咳嗽。是李斯的咳嗽,苍老的,压抑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魏道安站在那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他知道他们会篡改遗詔。他知道扶苏会死。他知道秦朝会亡。他知道一切。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 他只是一个医官。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一个隨时可以被“处理”掉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又掀开了。 李斯走出来。 魏道安抬起头,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 李斯的脸色比进去时差了许多,在月色下显得灰白,像生了一场大病。那两道眉宇间的竖纹更深了。他的嘴唇紧紧抿著,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耷拉,那是强忍著什么的表情—忍住不吐?忍住不哭?还是忍住不喊出来? 他只知道,这个人的眼睛里,进帐前那种复杂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只剩下一种空洞。 像一盏灯,熄了。 李斯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两个內侍。他只是低著头,快步走进夜色里。袍角翻飞,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魏道安看著那个方向,忽然想起史书上的一句话: “斯乃仰天而嘆,垂泪太息。” 那是《史记》里写的,李斯被赵高说服、同意篡改遗詔之后的反应。 可刚才他没有“仰天而嘆”,也没有“垂泪太息”。他只是低著头,走进黑暗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的人。 赵高跟著走出来。 他站在帐外,看著李斯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夜风吹动他的鬢髮,吹不动他的表情。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可魏道安忽然觉得,这种面无表情更让人瘮得慌。 这时赵高转过身,目光落在魏道安身上。 “魏医官。” “臣在。” 赵高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得魏道安能闻到他身上的薰香味道。那味道很淡,淡淡的檀香,可在这一刻,魏道安只觉得那味道像一根绳子,勒在了他的脖子上。 “今夜的事。”赵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魏道安的喉咙发紧。 “是。” “陛下是病死的。”赵高继续说,“病了很久,病得很重,你和其他医官都尽力了。明白吗?” 魏道安突然明白了,这种刻意的强调意味著什么。。 “明白。”他说。 赵高看著他,嘴角微微一笑。 “你是聪明人。”赵高说,“聪明人活得更久。” 他拍了拍魏道安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两个提灯笼的內侍也跟著走了。 夜色里只剩下魏道安一个人,站在那顶黑色的帐篷外面。 他站在那里,看著帐帘,看著帐篷里透出来的微弱的灯光。 他想起了刚刚那句话—“聪明人活得更久”。 可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多久的聪明人。 他又想起李斯的眼神。 李斯记住了他。 赵高也记住了他。 夜风吹过来,大帐上的旗帜在飘动。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在飘动,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而他脚下的那块石头,正在一点一点鬆动。 那一夜,魏道安没有回自己的马车。 他不敢回去。他怕一躺下就会睡著,睡著就会做噩梦,做噩梦就会喊出来,喊出来就会被人听见。 他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背靠著几捆草料,坐了下来。 草料很扎人,隔著衣服也能感觉到那些乾草的尖刺。但他没有动。他就那样坐著,看著天,等著天亮。 天一直没亮。 夜色像凝固了一样,黑得让人喘不过气。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云遮住了,也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慌。 魏道安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赵高的脸,李斯的眼睛,那顶黑色的帐篷,那句“聪明人活得更久”。 他想妻子。 想她每次睡觉前都要检查门窗有没有锁好,说“安全第一”。他当时笑她太小心,说家里有什么好偷的。她说:“不怕偷东西,怕你半夜跑了。” 他没跑。 可他不见了。 她要是知道他在这里,会说什么?会骂他吗?会哭吗?还是会像以前那样,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说一句“累死了”? 眼睛开始发酸,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他怕再想就要哭出来。 可他忍不住不想。 他就那样坐著,想了一夜,眼睛酸了又酸,泪水一次又一次憋回去。 天终於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东边一点一点漫过来,把黑夜一点点挤走。营地开始有人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生火做饭,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样。 可魏道安知道,不一样了。 皇帝死了。 赵高和李斯密谋了。 一场血腥的权力交接,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营地里走。 走了一段,他看见那个年轻的医官—姜离。姜离也看见了他,脸色变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魏医官,”姜离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你昨夜在哪儿?” 魏道安看著他,没有回答。 姜离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四下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今天一早,赵府令宣了太医令和几个医官去,说陛下……陛下昨夜驾崩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夏太医令他们……被留下了。” 魏道安的內心一震。 “被留下”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问。可他確预想到了那些人的结局。 “那你呢?你不是和夏太医令他们在一起吗?” “车队到达沙丘之后,城外有不少因为暑热病倒的士兵,我被派去城外军营做事了”,姜离带著一点庆幸小声喃喃道。 姜离看著他,眼神带有一丝同情。 “魏医官。”他轻声说,“你……你要小心。” 说完,他转身就跑。 魏道安站在原地,看著姜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皇帝驾崩的消息他是怎么知道的……”,“不该问的別问”这句话在他脑海里迴响。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可他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夏太医令被留下了。 那几个给皇帝诊过脉的医官也被留下了。 只有他—那个说了实话的“新人”—还站在这里。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多活一天,他都是赚的。 整整一个上午,没有人来找他。 魏道安躲在自己的马车里,没有出去。中午有內侍送饭来,那人把饭放下,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魏道安吃了那碗饭。虽然吃不下,但他还是吃了。他需要力气。 下午,营地里开始有动静。有人在拆帐篷,有人在装车,有人在跑来跑去传令。那顶黑色的大帐还在,但周围多了很多甲士,里三层外三层,把整个帐篷围得水泄不通。 魏道安从车帘的缝隙里看著那些甲士,看著那顶帐篷,看著进进出出的那些人。 他看见赵高出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走过,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看见李斯也出来过。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李斯从那顶帐篷里出来,低著头,脚步很快。他走到一半,忽然停住,用手扶著旁边一辆马车,弯下腰,像是要吐。 可他没有吐。 他就那样弯著腰,扶著马车,站了很久。 魏道安隔著车帘的缝隙,看著那个苍老的背影。那背影不再像昨夜那样挺拔了,佝僂著,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然后李斯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人群中。 他看见胡亥也出来过。被人扶著,进了一次大帐,出来时眼睛红红的,低著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还看见有人抬著什么东西进去,又抬著什么东西出来。抬进去的是木箱子,抬出来的也是木箱子。他不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太阳慢慢西斜,天色渐渐暗下来。 营地里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越来越乱,喊声越来越大。有人在喊“快”“快点”“今夜必须准备好”。有人在骂,骂天,骂地,骂这该死的差事。 魏道安缩在马车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些人匆匆忙忙、紧紧张张的在准备什么。 回咸阳。 带著那具尸体,回咸阳。 夜里,有人敲他的马车。 魏道安浑身一紧,抓起身边的银针握在手里—这是他唯一能当作武器的东西。 “魏医官。” 是姜离的声音。 魏道安鬆了一口气,掀开车帘。 姜离站在车下,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他四下看了看,確定没人,才凑近过来,压低声音说: “明天一早,车队启程回咸阳。”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你跟著医官队伍走,別乱跑,別多问,別抬头。” 魏道安点了点头。 姜离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夏太医令……没了。” 魏道安虽然预想到了这样的结果,但听到消息的这一刻,脑子还是嗡的一声响。 “怎么没的?” 姜离摇摇头:“不知道。今天下午,有人去帐篷里抬东西,发现他……他已经……”他说不下去了。 魏道安站在那里,手攥著车帘,攥得指节发白。 “那几个医官呢?” “也没了。”姜离的声音像蚊子一样,“都……都没了。” 魏道安的耳边嗡嗡作响,听不见別的声音。 夏太医令没了。 那个给他木匣的人,那个告诉他“问什么答什么”的人,那个拍著他肩膀说“人就是这样,怕著怕著就不怕了”的人—没了。 “魏医官,”姜离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要……你要保重。” 说完,他转身就跑,像一只生怕被猎人发现的兔子,消失在夜色里。 魏道安站在马车上,看著大帐的方向,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依然很凉。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攥著车帘,攥得发白。他慢慢鬆开,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回到马车里,坐下来,把那个木匣打开。 那套银针还在,整整齐齐排了三排,在黑暗中闪著微微的光。 他盯著那些银针,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木匣合上,抱在怀里,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睡不著了。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比之前更难。 但他也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因为只有活著,才有可能。 才有可能回去。 才有可能再见到妻子,再见到女儿。 外面,夜风在吹。远处,有人在喊“快”、“快点”。 魏道安抱著那个木匣,坐在黑暗中,等著天亮。 他又想起李斯。 想起他昨夜走进帐篷时那挺拔的背影,想起他下午佝僂著扶著马车的样子,想起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个人,曾经是荀卿的学生,是秦朝的丞相,是帮助秦始皇统一天下的人。 可今夜,他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老人。 魏道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也必须做一个像李斯那样的选择,他会怎么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 活下去,看看这个时代会把那些人变成什么样子。 也看看,这个时代会把自己变成什么样子。 更想看看,一个现代的普通人在这风云莫测的古代能活成什么模样。 第六章 鲍鱼 天还没亮,车队就动了。 魏道安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的。人的喊叫、马的嘶鸣、车轮碾过地面的隆隆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他从马车里探出头,天边刚露出一丝灰白,营地里已经忙成一片。 火把在晨风中摇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有人在拆帐篷,有人在装车,有人在牵著马跑来跑去。 魏道安跳下马车,站在车边。 一只手忽然拉住他的胳膊。是姜离,脸色比昨夜更白,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 “跟我走。”他低声说,拉著魏道安就往人群里钻。 魏道安被他拖著,踉踉蹌蹌地穿过营地。一路上,他看见那顶黑色的大帐篷已经被拆了一半,几个內侍正在把那些黑色的毡布叠起来。帐篷旁边停著一辆轀輬车—宽大的、密闭的、窗帘低垂的马车。 轀輬车的车门开著。几个內侍正往里抬东西。 魏道安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目光。 那是尸体。 用锦被裹著的、僵硬的、已经不会动的尸体。 那个两天前还问他“上天能否许更多时日给他”的人,此刻正被人像货物一样抬上车。 姜离拉著他的胳膊,用力攥了一下。 “別看了。”他说,“快走。” 魏道安被他拖著,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们在一辆马车前停下来。 姜离鬆开手,喘著气说:“你坐这辆。和其他人一起,別乱走,別多问。” 魏道安看著那辆马车—和之前那辆差不多,破旧、拥挤,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他都不认识。 他正要上车,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药味。不是马粪味。是一种腥臭味,就像是以前家里吃完海鲜的厨余垃圾没有及时处理后的味道。 他转过头,看向车队的方向。 轀輬车已经准备好了,停在队伍中央。它的后面,跟著十几辆载满木桶的车。那股味道就是从那些木桶里飘过来的。 “那是什么?”他问。 姜离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有回答。 魏道安盯著那些木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 “会暑,上轀车臭,乃詔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史记》里的那句话。 鲍鱼。 那是鲍鱼。 用来掩盖尸臭的鲍鱼。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那些木桶,闻著那股越来越浓的腥臭味,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他想吐。 可他忍住了。 姜离用手轻轻抚摸著他的背,轻声说:“上车吧。” 魏道安点了点头,爬上马车,挤进那个拥挤的车厢里。 车帘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那股味道还在。 隔著车帘,隔著车厢,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肺里,钻进他的骨头里。 魏道安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他知道,这股味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忘掉了。 车队开始动了。 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那股味道越来越浓,浓到让人窒息。 有人开始乾呕。 “他娘的,”一个粗哑的声音骂道,“这什么味儿?” 有人说:“鲍鱼!是鲍鱼!” “鲍鱼?运这么多鲍鱼乾什么?” 没人回答。 魏道安闭著眼睛,靠在车壁上,一动不动。他知道答案,但他不能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咯噔,咯噔,咯噔。 那股味道一直跟著他们,复杂、浓烈,像是要钻进这里每一个人的毛孔里。魏道安觉得自己身上全是那股味道,衣服,头髮,皮肤,嘴里,鼻腔里,到处都是。 他开始明白何谓“以乱其臭”。 不是掩盖。 是混淆。 是把尸臭混进鲍鱼的腥臭里,让人分不清。这样,那些不知道真相的人,就会以为这只是鲍鱼的味道,就会以为车里拉的是鲍鱼,就会以为…… 魏道安不想再想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用手捂住口鼻,可那股味道还是钻进来,无孔不入。 他忽然想起妻子。 想起她每次做饭的时候,总要让他尝尝味道。她说“你是医生,味觉应该比我准”。他尝了,说咸了,她就再加点水;说淡了,她就再加点盐。 他多想现在能尝一口她做的菜。 哪怕咸了,淡了,糊了,都行。 可他现在只能尝到鲍鱼的腥臭。 那股这辈子他都不想再闻的味道。 车队走了多久,魏道安不知道。 他只记得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来。白天热得像蒸笼,车厢里闷得人喘不过气;夜里凉下来,可那股味道还是散不掉,像附在骨头上的鬼魂。 一路上,他们经过很多地方。 有时是荒野。土黄色的天,土黄色的地。有时是农田,零零星星几处翠绿,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襤褸的人在田里劳作,远远看见车队就跪下去,埋著头。 有时是村庄。可那些村庄大多是空著的,有些还冒著黑色的烟。魏道安从车帘的缝隙里看著那些空荡荡的村舍,被烧毁的屋顶,还有那些倒在路边的尸体,肃杀之气让人心寒。 没有人问那些尸体是谁。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车队从他们身边碾过,车轮扬起尘土,把他们盖住,然后继续往前走。 魏道安看著那些尸体,忽然想起夏太医令。 想起他拍著自己肩膀说“人就是这样,怕著怕著就不怕了”的样子。 他死的时候,怕了吗? 魏道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尸体和他一样,都是人。都曾经有家人,有朋友,有想做的事,有放不下的人。 可现在,他们只是路边的土。 被车轮碾过去,被尘土盖住,然后被遗忘。 第三天,车队停下来歇息。 魏道安跳下马车,想找个地方透透气。他绕过几辆马车,忽然看见一个人。 李斯。 左丞相李斯站在路边,背对著他,看著远处的荒野。他的背影比之前看到的更佝僂了,肩膀微微塌著,头低著像是在想什么。 魏道安想转身离开。可他刚一动,李斯就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魏道安僵住了。 李斯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疲惫,亦或是悲哀?还是认命? 李斯移开了目光,继续看著远处的荒野。 魏道安站在那里不敢动。风吹过来,带著那股熟悉的腥臭味。 李斯忽然开口。 “你是那天夜里的医官。” “是。” 李斯没有回头,继续看著远处。 “你叫什么?” “魏道安。” 李斯点了点头。 沉默了很久,李斯忽然又说:“你还活著!?” 魏道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斯转过身,看著他,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比那天夜里更空洞了。 “活著就好。”李斯说,“活著……就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马车后面。 魏道安也准备回到马车上。风吹过来,带著那股腥臭味。 他想起刚刚李斯那句话—“活著就好”。 可像他那样活著,真的好吗? 魏道安只知道,他自己还活著。 这就够了。 第五天,车队遇上了一队逃难的人。 那是黄昏,太阳快要落山时分,天边烧成一片红。车队正沿著直道往前走,忽然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魏道安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 路边的荒野上,有一群人正在往北走。男人、女人、孩子,老的少的,拖家带口,衣衫襤褸。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推著独轮车,有的抱著孩子。他们远远看见车队,就停下来,跪在路边,不敢抬头。 车队从他们身边驶过。 魏道安在那些人中看见一位老人,头髮全白,跪在地上,身体在发抖。旁边跪著一个女人,抱著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跪在最后面的少年,眼睛却偷偷抬起来,瞄了一眼车队。 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 那少年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他看著魏道安,看著那些马车,看著那辆被鲍鱼味包围的轀輬车,眼神里满是稚嫩的疑惑。 魏道安想再多看一眼这些王朝末世的流民,可马车已经驶过去了。 他回头,隔著车帘的缝隙,看著那些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黑点,消失在天边的暮色里。 他们要去哪里? 前面等著他们的会是什么? 他们知不知道,他们跪拜的仪仗威武的车队主人,是一具尸体? 魏道安心里默念:“朝真暮偽何人辨,古往今来底事无。可能说的就是此情此景”。 第七天,车队在一个驛站停下来过夜。 魏道安下了马车,想找点水喝。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在哭。 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他循著声音走过去,姜离躲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蹲在墙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魏道安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姜离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用手擦擦眼睛。 “魏……魏医官。” 魏道安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蹲下来。 沉默了很久,姜离忽然开口。 “我……我害怕。” 魏道安看著他。 姜离的声音在发抖:“夏太医令没了……那几个医官也没了……我……我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魏道安本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他自己也害怕。或许下一个就是他自己。 可他看著眼前年轻的姜离,看著他发抖的肩膀,看著他脸上的泪痕,忽然想起女儿。 女儿每次摔倒,都会哭著跑过来找他,他会把她抱起来,拍拍她的背,说“不哭不哭,爸爸在。” 他多希望现在有个人能拍拍他的背,说“不哭不哭”。 可没有。 他只能自己拍拍自己的背。 他伸出手,拍了拍姜离的肩膀。 “活著就好。”他说,声音很平静,“活著,就有希望。” 姜离抬起头,看著他,眼睛红红的。 “真的吗?” 魏道安点了点头。 “魏医官,其实……” 魏道安不等姜离说完,起身指著轀輬车,“天下是为活得久的人准备的。” 第十天,车队终於到了咸阳城外。 魏道安从车帘的缝隙里看见了远处那座巨大的城池。灰色的城墙,高耸的城楼,还有城楼上飘扬的黑色旗帜。 咸阳。 秦朝的都城。 那个在书里读过无数次的地名。 此刻的魏道安看著那座城,激动和恐惧一起交织在心头。 因为他知道,那座城里,將会有赵高,有李斯,有胡亥,有……。还有即將来临的“狂风骤雨”、“风云诡譎”。 有无数个和他一样知道太多的人,也会在这座城里,或是还未进城就会被一个个“处理”掉。 但他知道,那座城,是他必须进去的地方。 从沙丘出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咸阳越来越近。 那股鲍鱼的味道,带著它的特殊使命进入了这座“风暴眼”。 魏道安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妻子明媚的眼睛和女儿灿烂的笑容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他想,如果这次能活著离开咸阳,他一定要做点什么。 可是,首先要活著。 活著,才有可能。 活著,才有希望。 马车驶进城门。 黑暗笼罩下来。 这个时代,准备翻开新的一页。 第七章 咸阳(上) 马车驶进城门的那一刻,魏道安闻到了一股不同的味道。 虽然,鲍鱼的腥臭味跟了一路,已经渗进他的骨头里,可此刻,另一种味道压过了它—是烟火气,是人味,是无数人挤在一起生活的復甦的气息。 他忙把脸凑过去,通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咸阳的街道比他想像中宽,宽得能並排跑好几辆马车。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房屋,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有的掛著招牌,有的飘著布幡。有人在街上走,有人在路边蹲著,有人在店铺里进进出出。一切看起来和沙丘营地完全不同—那里只有压抑和死亡,这里的一切都似乎充满生机。 隨著车队进城的號角不断吹响,街边的人看见车队进来,都停了下来,不约而同的跪下来。 那些手执黑色旗帜、威严的仪仗,排列整齐、沉默的甲士,还有那辆被围得严严实实的轀輬车缓缓从他们中间走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就那样安静的匍倒在地,像一个个虔诚的信徒,一直到最后一个车轮从他们面前碾过。 魏道安忽然想起那句话—“天下苦秦久矣”。影视作品中百姓对皇权压迫的麻木不仁、惶恐不安,他在此时此刻身临其境的感受到了。 那些像被大风压倒的芦苇一样“五体投地”的人们,就这样集体沉默著,是连愤怒都未曾萌生的沉默。 车队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停下来。 魏道安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高墙大门,高耸雄壮。门口站著两排甲士,手持长戟,一动不动。门楣上掛著一块匾,刻著两个字,他认出来了:章台。 章台宫。 始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 可现在,它要迎来一具尸体。 车门被打开,姜离站在车外不远处,神情慌张。他冲魏道安使了个眼色,没有说话。 魏道安跳下马车,混在一小撮人群中,低著头,跟著带队的人往里走。 走过大门,穿过庭院,绕过迴廊。一路上,他看见很多人—官员、內侍、宫女,都低著头,匆匆走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整个章台宫像一座巨大但安静的坟墓。 最后,他们被带到一个偏僻的院落里。 一个中年內侍站在院门口,手里拿著一卷竹简。他一个一个点名字,点到一个,就指一间屋子。 “魏道安。” 魏道安抬起头。 中年內侍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屋子。 “那间!住下,別乱走,明天会有人来传话。” 魏道安点了点头,走向那间屋子。 推开门,里面很小。一张榻,一张木桌,一个陶罐,墙角堆著几捆乾草。和平原津的那间屋子差不多,只是没有蛛网,闻不到药味。 他走进去,在榻上坐下来。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一丝光。 连续多天的荒诞、恐惧、疲惫让人几近精神崩溃。魏道安坐在那里,看著那丝光开始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螻蚁一样,在哪个不知名的时刻被轻轻鬆鬆的一脚踩死。 整整三天,没有人来找他。 每天有人送饭来,放在门口,敲一下门,然后就走了。魏道安不知道送饭的人是谁,也没有问。他只是吃饭,睡觉,发呆,等著那扇门被推开的那一天,不知道他要迎接的是三尺白綾还是乾脆利落的一刀。 第三天夜里,有人敲门。 声音很轻,但很急促,像是怕被人听见。 魏道安坐起来,本能的抓起身边的银针准备防身。 “谁?” “是我。” 是姜离的声音。 魏道安打开门。 姜离闪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他的脸在油灯昏暗的光下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呼吸很急促,像是跑了一路。 “魏医官,”他压低声音说,“出事了。” 魏道安的心往下沉。 “什么事?” 姜离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发抖:“上头擬了詔书,准备送去边关了。是……是赐死公子扶苏的詔书。” 魏道安若无其事的低著头,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他早就知道那道遗詔会被篡改,会被赐死扶苏的偽詔取代。 “还有。”姜离继续说,“宫里……开始杀人了。” 魏道安抬起头。 “杀谁?” “那些……那些知道太多的人。”姜离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今天白天,有人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我听人说,是后宫的那些……那些没有子嗣的妃嬪,全都要殉葬。还有……还有给陛下修陵墓的那些工匠,也全都……” 姜离说不下去了。 魏道安的耳边嗡嗡作响。 他知道这些。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二世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眾。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藏皆知之,藏重即泄。大事毕,已藏,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藏者,无復出者。 那是数万人。 就这样被关在坟墓里,活活闷死!? “魏医官。”姜离的声音把他了拉回来,“你……你也是给陛下诊过脉的,你也是……” 魏道安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也是知道太多的人。 他也会被“处理”掉。 “我知道。”他说。 他抬起头,看著姜离。 “太医署这么多医官,你为什么独来帮我一人?” 姜离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 “魏医官,自从你昏倒之后,我就觉得你有点怪,虽然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 魏道安愣住了。 “两年前,我娘病重,在太医馆门外跪了五天,没有人肯救她。是你把她带进去,给她诊脉,给她开药,还把自己的饭分出来给她吃。”姜离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钉进魏道安的耳朵里。 黑暗中,魏道安看不清姜离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我娘那时候咳血,咳了两个月,村里的郎中说治不了,让我准备后事。我不信,背著她走了三天三夜,到咸阳求医。”姜离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在太医馆外跪了五天,跪得膝盖都烂了,没有人理我。那些医官进进出出,看都不看我一眼。” 魏道安听著,喉咙发紧。 “后来你出来了。”姜离说,“你穿著青色的袍子,手里拿著药包,看见我跪在那里,你停下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娘病了,你说带进来看看。” 魏道安內心一阵愧疚。那不是他做的。那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做的。 “你给我娘诊脉,开了药,还让人给她腾了一间屋子住下。”姜离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七天,你每天都来,给她把脉,给她调药。你的饭,你分一半给我娘吃。” 魏道安想说那不是他,可他说不出口。 “我娘最后还是没挺过来。”姜离说,“临走那天,她拉著我的手,说『那个魏医官是好人,你要记得报恩』。” 魏道安的鼻子有点发酸。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没有亲人,没有地方去。”姜离的声音平静下来,“我想著,要是能再见到你,一定要谢谢你。可我一个乡下来的孩子,怎么可能天天见得到太医署的医官?后来听说宫里招人,我就……就进宫了,夏太医令见我机灵,就留我到太医署。” 魏道安看著黑暗中那张模糊的脸,那个才十七八岁的孩子。 “你为了报恩,就进宫了?” 姜离点了点头。 “值得吗?”魏道安问,声音有些发涩,“就为了一个给你娘看过病的人,赔上自己一辈子?” 姜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娘说,做人要懂得感恩。她教我的,我就记住了。” 魏道安不再说什么了。 他想告诉姜离,那个救他娘的人,那个给他娘餵药的人,那个把饭分给他娘吃的人,已经死了。那个人的记忆,他一点都没有。他只是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占据了这幅身体,却承受不了这份恩情。 可他看著姜离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医官,”姜离忽然抓住他的胳膊,“你得走。胡亥公子的近侍是我同乡,我听他说,赵府令已经在擬名单了,你排在前头。” 魏道安心如死灰。 “怎么走?” 姜离四下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三天每天夜里,子时,后门。只有那个时候换岗,有半炷香没人。”他抓住魏道安的胳膊,“你从后门出去,往西走,有一条巷子……” 姜离的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敲门声。 “魏医官,赵府令召见。” 姜离的脸色瞬间白了。 魏道安站起来,看著姜离。 “你躲起来。” 姜离点点头,钻进角落里一堆乾草后面。 魏道安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陌生的內侍,面无表情。 “跟我走。” 魏道安跟著那个內侍,穿过一道道迴廊,一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间屋子前。 內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是赵高的声音。 魏道安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亮,数盏油灯把整个屋子照得通明。但魏道安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赵高,而是另一个人—李斯。 左丞相李斯坐在几案一侧,脸色灰白,眉间的竖纹深得像刀刻进去一般。他面前的案上放著一卷竹简,他的手按在上面,指节发白。 赵高坐在主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魏医官。”赵高说,“来得正好。” 赵高没有让他退下,也没有让他起身。他就那样跪著,跪在刚进门的地上,像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赵高的声音又响起。 “丞相,刚才说到哪儿了?” 李斯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赵府令,此事……此事关係重大,不可草率。” “草率?”赵高笑了一声,“丞相,陛下遗詔在此,有何草率可言?” 李斯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些。 “赵府令,你我所知,先帝遗詔本是召扶苏公子回咸阳主持丧事。如今你我手中的这份……却是赐死扶苏公子,这……” “丞相慎言。”赵高厉声打断他,“遗詔是先帝临终所定,你我皆在榻前亲耳所闻,何来『本是』之说?” 李斯盯著他,目光里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赵府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我同朝数十载,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我只问你一句,你当真以为,胡亥公子能坐稳这个天下?” 赵高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丞相这是在担心大秦的命运?” “我是在担心大秦的江山!”李斯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扶苏公子仁厚爱民,朝野归心,若立他为帝,天下可安。胡亥公子年幼无知,心性未定,若立他为帝……赵府令,你该知道后果。” 赵高轻轻摇了摇头。 “丞相啊丞相,你还是放不下那些儒生的迂腐之见。”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讥誚,“什么仁厚爱民,什么朝野归心,丞相在朝堂为官三十余载,见过多少『仁厚爱民』的君王被人推翻?见过多少『朝野归心』的公子死於非命?” 李斯没有说话。 赵高站起身,踱了几步,背对著灯光,脸隱在阴影里。 “丞相师从荀卿,学的可是帝王之术。荀卿说过什么?『人之性恶,其善者偽也。』人性本恶,需要礼法约束。什么仁义道德,不过是控制人心、粉饰太平的工具。这些话,丞相比我更清楚。” 李斯的脸色变了。 “当年在荀卿门下,丞相与韩非同学。韩非的法家之学,丞相想必烂熟於心。”赵高的声音不紧不慢,“韩非说,『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什么嫡长子继承,什么宗法纲常,那些都是儒家骗人的把戏。真正的帝王之术,是权衡利弊,是掌控人心。” 李斯的呼吸变得粗重。 “赵府令,你这是在歪曲先贤之学。” “歪曲?”赵高转过身,灯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依旧,“丞相,你当年上表焚书,禁绝百家,不正是认同韩非之说?你亲手把儒生送进坑里,如今却跟我谈什么『仁厚爱民』,我的李丞相,你不觉得可笑吗?” 李斯的身体僵住了。 魏道安跪在角落里,听著这些话,內心掀起滔天巨浪。 赵高走到李斯面前,声音变得柔和。 “丞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担心胡亥公子年幼,压不住朝堂。你担心扶苏公子若死,天下人会心寒。你担心……史书上会把你写成奸臣。”他顿了顿,“可丞相,你有没有想过自己?” 李斯抬起头。 “我?” “扶苏公子若继位,蒙恬必为丞相。”赵高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扎进李斯心里,“蒙恬与扶苏交厚,又与你有隙。到那时,丞相之位还能坐多久?你李家一门,还能光耀几时?”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 “丞相追隨先帝三十余载,从廷尉做到丞相,靠的是什么?是先帝的信任。”赵高直起身,“如今先帝驾崩,你若不能为新君稳固江山,这信任,还能留给谁?” 李斯闭上眼睛。 魏道安看见他的手抖的更厉害了。 过了很久,李斯艰难的开口。声音沙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赵府令,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睁开眼睛,看著赵高,“可你有没有想过,若胡亥公子继位,朝堂会变成什么样?他年幼无知,必由你我辅政。到那时,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你赵高专权,会说我李斯,与宦官合谋,篡改遗詔,诛杀忠良。” 赵高冷笑一声,“丞相继续说完。” “赵府令,你不在乎名声,可我在乎。”李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师从荀卿,学的是治国平天下之道。我辅佐先帝,助他统一六国,为的是建立万世之基业。若这基业毁在我手里……我李斯,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先师?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他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哽咽。 魏道安跪在那里,仔细听著。 这就是李斯,那个在史书上被写成奸臣的人,此刻正在为自己面对的选择痛苦的挣扎。 赵高看著他,“丞相,你这些话,说得很好,不愧为儒法大家。”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嘲讽,“可我问你,你若现在拒绝我,明日会怎样?” 李斯愣住了。 “明日,我赵高依然可以找別人。公子胡亥依然会继位。而你李斯……”赵高顿了顿,“你猜,新君继位之后,会如何对待一个知道的太多,又不肯配合的丞相?” 李斯的瞪大了眼睛,盯著赵高。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赵高摇了摇头,“我是为了你李家的前途。” 李斯看著他,看著那张永远似笑非笑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赵高说得对。 他没得选。 “丞相。”赵高又走近一步,声音变得更柔和,“你我共扶新君,稳固朝堂,这天下依然是大秦的天下。至於扶苏公子……”他顿了顿,“他是孝子,殉葬先帝,也不算辱没了他。” 李斯闭上眼睛。 魏道安看见他的手慢慢鬆开,那捲竹简落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过了很久,李斯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赵府令。”他的声音沙哑,“你贏了。”他看著赵高,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熄灭了,“你我今日所做之事,將来史书上会如何写,你可想过?” 赵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丞相,史书是活著的人写的。” 李斯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他的背影佝僂著,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魏医官。”他的声音很轻,“你……好自为之。” 李斯走了。 魏道安內心的惊涛骇浪还未平息,但此时他已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屋里只剩下他和赵高。 赵高看著他,“你都听见了?” 魏道安的全身开始出汗。 “臣……什么都没听见。” 赵高笑了,“知道为何要找你过来?” “臣不知。” 赵高冷笑一声,“皇帝的死,不管將来后人如何评说,有一个医官在,到底是你救治不力,还是你是大公子的心腹,受他指使?” “我……是歷史罪人?!”魏道安犹如五雷轰顶,蹭的一下站起来,“你他……”。 突然推门进来四位甲士,不等魏道安再开口,便一把將魏道安扭倒在地,因为甲士钳后颈的手太大力,魏道安只觉一阵窒息的濒死感。 赵高走到魏道安身旁,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待会,会有人给你送一碗茶。喝了它,你就解脱了。” 魏道安还想再挣扎一下,可被人死死的控制住,无法动弹。 他知道,那不是茶。 那是毒! 赵高直起身,“这是最好的结果。你一个人死,总比连累家人强。” 魏道安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高摆摆手。 “带他回到他该待的地方,等茶来。” 死亡即將到来的恐惧让魏道安无法看清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屋子的,只知道被甲士像丟垃圾一样扔进了房间。 姜离从角落里钻出来,脸色惨白。 “魏医官……” 魏道安看著他,“我要死了。” 他从阴冷的地上坐下来,声音很平静,“你快走吧。待会,会有人送茶来。我喝了,就没事了。” 姜离愣住了。 “茶?什么茶?” 魏道安没有回答。 姜离的脸煞白。他忽然跪下来,跪在魏道安面前。 “魏医官,不行。你不能……” “姜离……”魏道安打断他,“这是我自己的命,跟你没关係。” 姜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魏医官。”他的声音发颤,“我……我有一个办法。” 魏道安看著他。 “你能有什么办法,我们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办法活?” 姜离抬起头,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惨白惨白的,可眼睛里有光。 “我喝那碗茶。”他说。 魏道安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喝那碗茶。”姜离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互换衣服,没多少人见过你的脸。他们来了,只要看见这个屋子的人死了就会去交差。你穿上我的衣服,从后门出去。” 魏道安的脑子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 “不行。”他跪下来一把抓住姜离的肩膀,“你疯了?那是毒茶!喝了会死的!” 姜离看著他,嘴角竟然浮起一丝笑。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这些!” “魏医官。”姜离打断他,“我娘走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这辈子,一定要报你的恩。我等了两年,终於等到了。” 魏道安的手在发抖。 “姜离,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急切,“那不是我救的!那个给你娘看病的魏医官,他已经死了!我根本不是他!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怎么能说得出口?在这个孩子面前,说他等了两年的恩人,根本不存在? 姜离看著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魏医官。”他说,“我娘临终前说,那个魏医官是好人。我看见的,是你给我娘餵药,是你给我娘分饭吃,是你在她最后的日子里,让她不那么疼。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你是好人。” 魏道安的眼泪涌出来。 “可你才十七岁……” “十七。”姜离说,“我娘走的时候,我十五。这两年,我一个人活著,每一天都想她。有时候我想,要是能去陪她,也挺好。” 魏道安抓著他的肩膀,抓得死紧。 “不行,绝对不行。” 姜离看著他,忽然问:“魏医官,你有家人吗?” 魏道安愣住了。 他想起了妻子,想起了女儿。 “有。”他的声音发颤,“我有妻子,有一个女儿。” 姜离点了点头。 “她们在等你回去吗?” 魏道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娘等我两年了。”姜离说,“可你的妻女,还在等你。” 魏道安的眼泪开始流下来。 “魏医官,”姜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让我替我娘还这个恩,让我去见见她。” 魏道安跪在那里,浑身开始不自主发颤。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不行。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这个孩子,说“我不需要你替我去死”。 可他没有动。 因为在他心里最深的地方,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想活著”。 他想再见妻子一面,想再听女儿叫一声爸爸,想再回到那个家,哪怕只是看一眼。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得他生疼。 他看著姜离,看著那张年轻的脸,看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 “姜离……”他的声音哽咽,“我……我……” 姜离笑了。 “魏医官,你答应了。” 魏道安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流著泪,抓著姜离的肩膀,抓著这个只认识几天的孩子。 姜离轻轻挣开他的手。 “你换上我的衣服,从后门出去。往西走到底,有一条巷子,在那里找一间大门贴著胡字的房子,是公子胡亥小时候经常偷出宫去玩的秘密场所,房子左边有一口枯井,下到井里沿著爬,就能通到宫外。” 魏道安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 “姜离……” “魏医官。”姜离看著他,眼睛红红的,可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不喜欢姜离这个名字,別人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身边的人都將要离开。你记住,我叫阿青,我娘给我起的小名。” 魏道安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他的声音颤抖,“阿青。” 姜离笑了一下。 突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快就来到了这间屋子的门口。 咚、咚、咚。 “魏医官,赵府令赐茶。” 茶,终於来了。 魏道安扶著床塌站在身,走到门后面,心跳不断加速,“大人,会很痛苦吗?” “喝了就不痛苦了,魏医官不要为难小人,自己体面一点,待会小人再过来。” 魏道安的心猛地揪紧。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姜离。 姜离正看著他,冲他点了点头。 魏道安缓缓打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中年內侍,弓著腰,低著头,双手捧著一只陶碗。碗里是暗红色的茶汤,还冒著热气,那顏色在月色下,像血。 中年內侍把碗递进来,“趁热喝。” 说完头也不抬,起身关上门就离开了。 魏道安攥著碗。碗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疼。可他依然紧紧的攥著。 他转过身,阿青已经站在他面前,从魏道安手里用力取走那碗茶。 “魏医官,你转过身去。” 魏道安愣住了。 “转身。”姜离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別看。” 魏道安没有动。 姜离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娘走的时候,我看著她走的。”他说,“我不想让你看著我走。” 魏道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转过身。 身后传来姜离的声音。 “魏医官,你一定要记住,我叫阿青。” “我记住了。”魏道安的声音在发抖。 沉默了几秒。 他听见阿青开始喝。 第一口,很轻的吞咽声。 第二口,那声音变得有些艰难。 第三口,碗掉在地上,陶器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身体倒下去砸在地面上,闷闷的一声。 魏道安的腿开始发抖。他想转过身去,想衝过去,想抱住那个孩子,可他的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 “阿……阿青……” 那声音已经不是姜离的了。扭曲的,痛苦的,从喉咙深处冒出来。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抽搐,身体在地上翻滚,撞到了榻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呃……啊……” 声音越来越弱。 魏道安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能听著,那个十七岁的孩子替他死去。 抽搐的声音慢慢停下来。 喘息的声音逐渐慢下来。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魏道安慢慢转过身。 姜离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一个睡著的孩子。他的脸侧向一边,眼睛还睁著,看著某个方向,嘴角有一丝血,流过面颊,流在地面上。 可他的嘴角,还掛著那抹笑。 魏道安跪下来,跪在他身边,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阿青,”他的声音沙哑,“我记住了,你叫阿青!” 油灯快灭了,添油的人要来了。 魏道安擦乾眼泪,开始解下自己的衣服,轻轻褪去姜离身上的衣物,帮他穿好,整理好。 他觉得浑身发软,已没有力气把姜离从地面挪到塌上。 绝望涌上心头。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姜离一眼。 拉开门,衝进夜色里。 第八章 咸阳(下) 魏道安拼命地跑。 他內心不断默念著姜离告诉他的路线,风在耳边呼呼的擦过。 跑过迴廊,穿过院落,来到后门。 推开门,外面果然是一条小巷,空无一人。 他跑进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矮小、错落有致的房子。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迴响,像擂鼓一样。 魏道安跑得肺都快炸了,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但是他內心升起一丝不安,子时似乎要过去了。 巷子忽然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街道。 “糟糕,跑过头了!” 魏道安开始往回跑,在黑暗中借著月色,焦急地寻找那间大门上写著胡字的房子。 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冒出来,內心的慌张、恐惧让他一个劲地吞口水。 忽然,巷子尽头街道的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是换岗巡逻的甲士。 “难道今日就该命绝於此吗?” 魏道安只觉得一个踉蹌,房子门口的台阶绊了他一下,额头撞在大门的拉环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打破了这个巷子夜晚该有的寧静。 “什么人?站住別动!” 魏道安转头朝向街边的方向,数个火把的光开始快速朝这里靠近,伴隨著急促的脚步声。 他慌忙按住门上的拉环。忽然,他看见了大门上那个救命的字样—“胡”。 “找到了,去左边找井。” 魏道安果然在房子左边找到了那口枯井。不知深浅,也不知道这么多时日,井里会不会有水,那条逃生的路现在还通不通畅?他管不了那么多,抬脚坐在井边,双手往后一撑就跳下去了。 噗通一声,魏道安整个人都跪倒在井底。 求生的欲望让他无暇顾及膝盖传来的钻心的疼痛。 他沿著井底侧边的隧道,不知道爬了多久,终於看到了不远处尽头的白光。 原来这口枯井的另一头是宫墙旁边的一处仓房。 魏道安没有在仓房停留。 “这里太近了,或许今夜就会被再次发现。” 短暂的劫后余生带来的希望,让紧绷的神经鬆弛。膝盖的疼痛开始占据大脑。 他一瘸一拐的走上街道,开始寻找藏身之处。 疼痛、疲惫、紧张让他全身发软,他不由得想起电影里面的每个逃难者,不禁感嘆“诺大的咸阳城,竟没有一处我的容身之所……” 忽然,宫墙上的鼓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洪武有力。伴隨著宫门打开,衝出一队手拿火把的骑兵,向宫外的街道四散奔去,马蹄声混著他们呼喊声:“全城戒严,严格盘查,无关人等不要上街!” 魏道安心头一紧,急忙钻进旁边窄小的巷子。 他扶著墙埋著头,步子越来越慢,也越来越小,双腿已经沉重到无法继续走了。 绝望、不甘、委屈、恐惧,各种情绪缠绕在魏道安的心头,他的鼻子开始发酸,可他忍住没有哭。 再往前走了十几步,魏道安抬头发现一间还亮著灯的院子,侧边有一扇小门,半掩著。 他没有任何犹豫,拼尽力气挪过去,慢慢推开门,侧身进去,把门关上。 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拼命压著自己的呼吸。 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魏道安靠在门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的心臟跳得像要炸开,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肺像被火烧一样。 他不知道这处院子的主人是谁。 眼前开始发黑。 他忽然想起姜离,想起他躺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嘴角那抹笑,想起他说“让我去见见我娘”。 魏道安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流泪。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个名字。 阿青。 那个十七岁的孩子,那个替他去死的孩子。 过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睛慢慢適应了黑暗。 他发现这个院子不大,角落里堆著一些杂物,墙边种著几株不知名的花草。正对面是一间主屋—亮著灯,侧边各有一处偏房。 灯? 魏道安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 有人在。 他正想悄悄离开,那间主屋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盏油灯。 油灯的光照在那个人脸上。 是一个年轻女子。 大约二十来岁的样子,穿著一身粗布衣裳,头髮简单地挽在脑后。她的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眉目清秀,那双眼睛很特別,像一弯明月,清冷、疏离到让人不可靠近。 她看著魏道安,没有说话。 魏道安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穿著宫里的衣服,浑身是汗,脸色惨白,一看就是逃命的人。 “我……”他开口,声音很轻,“我误闯进来的,实在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了,我不是坏人,你不要报官,我马上就走。” 年轻女子看著他,没有说话。 魏道安转身要走。 “等等。” 她的声音很轻柔,也很清晰。 魏道安回过头。 她端著灯,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你的额头在流血。”她说。 魏道安抬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磕破了,血顺著脸颊流下来,已经干了。 “没关係,我……” “进来。”她打断他,“我给你包扎。” 魏道安愣住了。 “好的。” 他跟著那个年轻女子走进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风。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几案上,火苗轻轻跳动著,像一个安静的舞女。 她指了指一张矮几旁边的位置。 “坐。” 魏道安坐下来,虽然他这个外科医生给病人的伤口进行了无数次的消毒换药,可是今天被別人消毒伤口还是第一次。他有点羞涩,有点难为情,又有点好奇古人拿什么来消毒伤口。 年轻的女子没再说话,从角落里拿出一个陶罐,將一些粉末倒在一个白色的碗里,又加了一点水,调成糊状。然后她俯身,用温水浸泡后拧乾的绸布,擦拭著魏道安额头和脸颊的血跡,动作很轻柔。 魏道安闭上眼睛,一股淡淡的清香飘进他的鼻子。这让他想起了妻子,每次去阳台收衣服,妻子的衣服也会有这种让人闻著很踏实,很安心的味道。 魏道安的嘴角微微的笑了。 她看了魏道安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將那些糊状物,用一个汤勺般的银色东西,涂在魏道安额头的伤口处,居然不痛。 这么多天第一次擦乾净脸,清新带来的舒爽击退了些许疲惫。 “好了,可以了。” 魏道安睁开眼,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问:“你一个人住?” “嗯。” “家人呢?” “父亲出门了。” 魏道安没有再问。 她转身,把刚刚用来处理伤口的药收起来盖好,把银色的汤勺放进一个金属的盒子里收起来。 “天亮之前,你不能走。”她说,“外面会有巡逻的。” 魏道安点了点头。 “多谢姑娘。” 她看了他一眼,“今晚你暂时在这间屋子休息。”说罢便关上门出去了。 魏道安坐在原地,看著那盏油灯。 姜离的脸一直在眼前晃。他躺在那里,嘴角掛著笑,眼睛还睁著…… 魏道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想办法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来一丝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 魏道安站起来,打开房门,走到院子的大门口,轻轻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 他正要推门出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有马蹄声,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他的心猛地提起来。 “別出去!”身后传来那个女子的声音。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是官府的兵。”她说,“在搜人。” 魏道安关上门,低下头。 搜人?搜他! “昨天夜里,有人从宫里逃出来了”她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全城都戒严了。” 魏道安看著她。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退回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如果你要走,黄昏快关城门的时候,盘查最鬆懈。”她说,“但是能不能出去,就看你的命了。” 魏道安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叫什么?” “阿疏。”她说,头也没抬。 “你不用问我为什么帮你,我父亲说,能帮就帮一把。”她说,“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魏道安看著眼前这个女子。妻子果敢、灵动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浮现。 白天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魏道安回到主屋,时不时到院子门口,贴著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不时有脚步声经过。每一次声音的靠近,都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阿疏坐在院子的角落里拾掇一些花草,她有时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魏道安知道她没有睡,每次外面有动静,她的睫毛就会轻轻颤动。 中午的时候,阿疏出去了一趟,很快回来了。她给他端来一碗水,半块干饼。 魏道安接过,大口吃著。 “外面……”他低声问,“在搜什么?” 阿疏看著他,目光里似乎知道一切。 “一个医官。”她说,“说是在皇帝的药里下毒,害死了皇帝,悬赏千金,格杀勿论。” 魏道安的手猛地攥紧。 下毒? 他没有下毒,他什么都没做。 可赵高需要他这个背锅侠,只不过他以前是背小锅,现在居然轮到他这种不入流的小人物来背“歷史的罪人”这口大锅。 “告示贴得到处都是。”阿疏继续说,“画了像,写了名字,魏道安。” 魏道安放下手里的饼。 她知道了。 “你不怕?”他问,“收留一个逃犯?” 阿疏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说过,看人不要看告示,要看眼睛。”她看著他的眼睛,“你的眼睛,不像坏人。” 魏道安苦笑了一声。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是个郎中。”阿疏说,“出门採药去了,过几天才回来。” 魏道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魏道安站起来。 “我得走了。”他说,“谢谢你。” 阿疏没有说话,只是从角落里拿出一件旧衣裳,递给他。 “换上,你身上那件,太扎眼。” 魏道安接过,那是一件粗布短褐,洗得发白,打著几个补丁,但很乾净。 他换上新的衣服,把自己的那件叠好包起来。 阿疏又递给他一个布包。 “里面有一点乾粮,还有几个铜钱。” 魏道安接过,看著她。 “阿疏姑娘,我……” “走吧。”她打断他,“侧门出去,往东走到尽头,左转那条巷子能到北门,我父亲说北门的守卫盘查没有那么严格,能不能出去,看你自己的命。”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记住了。” 他拉开门,出去了。 魏道安只敢贴著墙根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远处偶尔传来狗叫,他的心就跟著颤一下。 他按照阿疏说的方向,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闪进一个门洞里,屏住呼吸。 一队兵卒从他旁边的巷子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鬆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可没走多远,就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巡逻队撞个照面。 “站住!什么人?” 魏道安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 “站住!抓住他!” 他跑进一条岔巷,又跑进另一条。他不知道方向,就像无头苍蝇,慌不择路,只知道拼命跑。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 前面忽然出现一道矮墙。他没有任何犹豫,翻过去,落在一个院子里。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只有一间屋子已经被拆的七零八落,角落里有一口井。他躲在井后面,蜷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追兵从墙外经过。 “往那边跑了……” “追!” 脚步声渐渐远去。 魏道安靠在墙根下,大口喘气。 他不敢再出去了,那一夜,他在这个院子的杂物堆旁边就这样一直坐著,躲到天亮。 阿疏给他的乾粮,他不敢吃完,只敢吃一点点。他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病的。 天亮之后,他站起来猫著腰,来到院墙边,顺著院墙看外面的街道—到处都是兵卒,到处都贴著告示。告示上画著一个头像,写著他的名字。 魏道安。 悬赏千金。 他暂时出不了城了。 外面到处是巡逻的,城门肯定盘查得更严,他这副样子,一出去就会被认出来。 第二天夜里,他开始发烧。 不知道是风寒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头昏沉沉的,身体忽冷忽热。他躲在矮墙的墙角避风处,意识越来越模糊。 魏道安想起妻子,想起每次在他感冒发烧的时候,妻子总会督促他多喝热水,摸他额头的那双手很凉,很软。 他想起女儿,想起她趴在他身上,说“爸爸,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去公园”。 他想起姜离,想起他喝下那碗茶,想起他倒下去的声音,想起他嘴角的笑。 “魏医官,你记住,我叫阿青。” 他记住了。 可他快要死了。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他勉强睁开眼睛,他已经不想动了,听天由命。 几个兵卒在矮墙外面四处查看。 他就这样窝成一团,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这边没有,去別处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 魏道安鬆了口气,他能想到很多种因为流感、发热,不能得到很好的休息和治疗,最后要命的疾病。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意识越来越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个老汉的声音。 “还有气。” 他感觉自己被人翻过来,一只粗糙的手搭在他额头上。 “烧成这样,还能活到现在,也算命大。”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一张老人的脸。花白的鬍子,深深的皱纹,眼睛却很有神。 老人看著他,问:“能走吗?” 魏道安摇了摇头。 老人嘆了口气,弯下腰,把他背起来。 魏道安趴在老人背上,意识模糊中,只听见老人低低的声音。 “阿疏那丫头说救了一个人,让我这几天出门留意著,没想到还真让我碰上了。” 阿疏。 那个女子。 魏道安想说什么,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老人背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又躺在那间主屋里。 屋里瀰漫著一股药香,他动了动,发现身上盖著一床新被子。 门开了,一个老人走进来,端著一碗药。 “醒了?”老人把碗放在旁边,“把药喝了。” 魏道安挣扎著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 老人扶起他,把碗递到他嘴边。 他喝下去,药依然苦得舌头髮麻。 喝完,老人让他躺下。 “你是谁?”魏道安问,声音沙哑。 老人看著他,笑了笑。 “老夫姓宫,是个郎中。阿疏那丫头,是我女儿。” 魏道安愣住了。 “你……你知道我是谁?” 老人点了点头。 “告示贴得到处都是,谁不认得你。”他说,“不过老夫不信那告示上的话。我在太医署见过你几次,你不是那种人。” 又是太医署的那个“他”,他以前到底是多好的一个人,而现在的魏道安还要欠这具身体原主人多少恩情才能罢休? 魏道安的眼泪涌出来。 “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別急著谢。”老人摆摆手,“你烧了几天,还没好利索。先养病,其他的,以后再说。” 魏道安躺下,看著房顶,这些天的发生的一切开始在他脑海里出现,一帧一帧犹如老式电影。 “难道就这样由著一个阉货诬陷?” “难道就这样任人宰割?” “难道我这个现代人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那道送往边关的詔书。 对!就是扶苏。 扶苏不能死,去边关,告诉他真相!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第九章 出城 魏道安在宫家又躺了两天。 烧是退了,身子还虚著,走路腿发软。可他躺不住了,外面每一声狗叫,每一次脚步声,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怕连累这家人,也想儘快赶在偽詔送到边关之前,见到公子扶苏。 第三天一早,他跟宫郎中说了想走的事。 老人正在院子里晒药,听完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药材翻了个个儿。 “知道外面什么情形吗?”过了很久,宫郎中才开口。 魏道安摇头。 “你被全城到处搜捕,城门口贴著你的人像,进出都要盘查。”宫郎中看了他一眼,“你这样子,出不去。” 魏道安也知道外面形势紧张,可是他不得不早做打算。 “那……” “等著。”老人打断他,“我去打听打听。” 说完,他把药材拢了拢,起身出门了。 魏道安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他有点担忧。 宫郎中直到下午才回来。 魏道安在屋里等著,听见院门响,立刻站起来。透过窗户,他看见老人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他推门出去。 宫郎中摆摆手,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喘了几口气。 “不好办。”他说,“城门口查得严,出城的人都要对著画像看。你这脸……”他打量著魏道安,“虽说告示上的画得不像,但眉眼在那儿,万一碰上较真的,死定了。” 魏道安开始发愁。 “还有,”宫郎中压低声音,“宫里的人还在查。听说那天晚上跑了的人,赵府令亲自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告示上的罪名,是给皇帝下毒。” “我知道,这个阉狗!” 魏道安的拳头攥紧了。 他现在辩解又有什么用。 “不过,”宫郎中话锋一转,“也不是没办法。” 魏道安抬起头。 老人看著他,若有所思。 “老夫在这咸阳城住了十多年,认得几个朋友。”他说,“城西有个棺材铺子的老陈,跟我有些交情。他那铺子,隔三差五往城外送棺材。” 魏道安愣住了。 “你是说……” “装死人。”宫郎中说,“躺棺材里,运出去。” 魏道安皱著的眉头突然舒展开了。 “这……也不是……不行,只是……” “害怕?”宫郎中看著他,“怕就再等等。” 魏道安连忙摆手,“您老把我想成贪生怕死之辈了。”,他继续说道:“只是……害怕连累您和那位陈掌柜。” 宫郎中微微一笑。 “这你甭管,老陈那人心里有数。”他站起身,“今晚我去找他商量。明后天,看能不能安排。” 魏道安心中百感交集。 他跪下来,给宫郎中磕了一个头。 老人没拦他,只是嘆了口气。 “起来吧。別动不动就跪。”他说,“大好男儿,要做的是顶天立地的行当,要真感激我老汉,到时候再说吧。” 那天夜里,魏道安又失眠了。 他躺在榻上,盯著黑暗中的房顶,脑子思绪乱飞。 棺材!躺棺材里出城。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姜离的脸又浮现在眼前。那个十七岁的孩子,替他喝了毒茶,躺在那儿,嘴角还掛著笑。 他闭上眼睛。 “阿青,我替你活著,我替你去好好看看这个世道。”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借著月光,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是阿疏。 她没进来,就站在门外,隔著门板,声音很轻。 “我爹说,明天夜里走。” 魏道安坐起来。 “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儿,阿疏的声音又响起。 “那个包袱,我帮你收好了,乾粮也备了。” “多谢姑娘。” 门外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魏道安以为她已经走了,她的声音忽然又传来。 “路上……小心。” 然后脚步声远去。 魏道安坐在黑暗里,看著那扇门。 他又想起了妻子。每次出远门,她也是这样的叮嘱,只是表达方式更直接,会给他一个深深的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魏道安便早早起床,他在屋里待著,不敢出门。宫郎中照常坐诊,药铺里进进出出的人,说话声、脚步声、捣药声,和往常一样。可魏道安听著这些声音焦急烦躁、坐立难安,完全没有那个时代自己在门诊接诊病人时的耐心。 下午的时候,阿疏端了一碗药进来。 她放在几案上,没有走。 魏道安看著她。 她站在那里,低著头,像是在想什么。 “阿疏姑娘?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她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还是那种清冷的光。可此刻,那光里多了一丝担心,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犹豫。 “你……真的要去边关?” 魏道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爹说的。”她垂下眼睛,“他说你要去找扶苏公子。” 魏道安低声回道:“嗯。” 阿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他手里。 “拿著。” 魏道安打开一看,是一把小小的匕首,很旧了,刀柄上刻著些花纹,还有一张去边关的地图。 “这是……” “防身,指路”她干练的说,“路上不安全,你不认识路。” 魏道安握著那把匕首,沉甸甸的。 “阿疏姑娘,这……” “別说了。”她打断他,“你救过別人,別人救你,应该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 魏道安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天黑下来了。 宫郎中进来,手里拿著一套衣裳。 “换上。”他说,“老陈那边安排好了,戊时出发,要赶在暮鼓敲响之前。” 魏道安接过衣裳,是一套粗麻布的丧服,又旧又破,散发著一股霉味。 他换上丧服,把阿疏给的匕首和地图塞进怀里,將那套银针也贴身藏好。装著他从宫中逃出来时穿的那件衣服的包袱,宫郎中已经替他收好了,说是等出城之后再给他。 阿疏站在院子里,看著他出来。 油灯下,她那张白皙的脸显得很安静。 “跟我走。”宫郎中说。 魏道安跟著他,走到院门口。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阿疏。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柔的发涩。 “阿疏姑娘保重,有缘再见!”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魏道安转过身,跟著宫郎中,推开门很快便消失在门外。 城西有一片老街区,白天也没什么人,夜里更是安静得可怕。 宫郎中带著他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一间铺子门口。铺子门板紧闭著,上面掛著一块旧匾,写著五个字:陈记棺材铺。 宫郎中敲了三下门,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脸探出来,看了看他们,点点头,把门打开。 “进来。” 魏道安跟著进去。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角落里。到处都堆著棺材,有的刷了黑漆,有的还是白木,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瘮人。 那个叫老陈的掌柜是个瘦小的老头,驼著背,走路有些跛。他看著魏道安,上下打量了一眼。 “就是他?” 宫郎中点点头。 老陈没再多问,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口棺材。 “那口,天亮前送到城外义庄。”他说,“你躺进去,別出声。路上有人盘查,我来应付。” 魏道安看著那口棺材,黑漆漆的,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腿有点软。 老陈看出了他的犹豫,嘿嘿笑了一声。 “怕?怕就別逃。” 魏道安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棺材盖已经掀开了,里面空空的,铺著一层草蓆,散发著一股木屑的气味。 他跨进去,躺下。 棺材很窄,躺进去刚好能容身。他仰面躺著,盯著头顶那片黑暗,心跳得很快。 老陈走过来,低头看著他。 “路上可能要几个时辰,这口棺材专门留了气孔,你別出声,別动。”他说,“你要是忍不住咳嗽或者打喷嚏,咱俩都得完蛋。” 魏道安点了点头。 老陈直起身,对宫郎中说:“老哥,回吧,有我在,一定把他弄出城。” 宫郎中走过来,低头看了魏道安一眼。 “小子,”他说,“活著。” 魏道安猛咽了一口唾沫。 “多谢老丈。” 宫郎中点点头,转身走了。 老陈把棺材盖抬起来,慢慢盖上去。 眼前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线光,然后那线光也没了。 一片漆黑。 魏道安躺在黑暗里,听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棺材盖被钉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钉在他的心上。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棺材开始动了。 大概是被人抬起来了,晃晃悠悠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魏道安躺在里面,隨著棺材晃,胃里一阵翻涌。他死死咬著牙,不敢出声。 抬了多久,他不知道。只觉得时间过得很慢,还有比活人躺在棺材里更煎熬的吗? 突然,棺材被放下来,砰的一声,震得他骨头疼。 外面传来说话声,脚步声,还有別的什么声音。 “陈掌柜,这么早?” 是守城兵卒的声音。 魏道安屏住呼吸。 “嗐,东城外义庄那边等著要,没法子。”老陈的声音,陪著笑,“劳烦几位给看看。” “看看就看看。”兵卒的声音走近了,“这什么味儿?” “棺材嘛,还能什么味儿。” 脚步声停在棺材旁边。 魏道安躺在里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 “这口是谁的?” “一个老太太,昨晚走的,家里穷,草草收殮了。” “打开看看。” 魏道安的心臟猛地一缩。 “哎哟,这……”老陈的声音有些慌,“几位,这棺材已经钉死了,再打开……” “钉死了也得看,上头有令,出城的人、车都得查。” 魏道安闭上眼睛。 完了。 “等等。” 另一个声音响起。 “老陈,你往城外送棺材,送了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老主顾。” “看在你当年给我大哥老母亲收殮尽心出力的份上,赶紧走吧,別耽误时辰。” “哎,您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我的福分,多谢多谢。” 棺材又被抬起来。 魏道安躺在里面,浑身都被汗浸透了。 他不知道刚才那个说话的是谁,他只知道,终於要出城了 过了城门,魏道安觉得棺材又被抬著走了很久,然后放下来。 棺材盖被撬开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忽然新鲜的空气涌进来。 老陈的脸出现在上方。 “出来吧。” 魏道安撑著棺材沿,坐起来。眼前一片恍惚,过了好几秒才看清周围。 是一片野地,天还没亮透,灰濛濛的。远处有十几间破房子,大概就是义庄了。 他爬出棺材,腿发软,差点摔倒。老陈扶了他一把。 “走吧。”老陈把那个包袱塞给他,“这是宫老头让我带给你的。往北走,別回头。” 魏道安接过包袱,看著他。 “陈掌柜,今日大恩,不知如何报答。” 老陈摆摆手。 “別谢我,谢宫老头吧。”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小子,你记著,这世上,有人愿意为你死,就有人愿意等你活。” 魏道安震住了。 老陈没有再说话,扛起棺材盖,往棺材那边走去。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万般感激只能藏在心里。 他转过身,开始往北走。 天边渐渐亮起来。晨光从地平线那边漫过来,把荒野染成一片金黄。 他走在荒野里,一步一步,越走越快。 身后那座巨大的城池越来越远。 咸阳,恨之入骨又似乎难以割捨的地方。 魏道安回头看了一眼,便匆匆转身,又开始赶路。 他只是走,一直走,走进那片晨光里。 他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 两千里路,边关,公子扶苏。 他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不知道到了能做什么,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死是活。 但他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为了阿青。 为了宫郎中,为了阿疏,为了老陈—那些救了他的人。 也为了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必须去见的公子。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泥土的气息和野草的味道。 魏道安深吸一口气。 活著真好! 逃出咸阳了! 接下来,是更长的路。 第十章 边关行 从咸阳出来,魏道安只有一个念头:找马。 如果不是小时候跟父母去內蒙古旅游的时候,学过骑马。魏道安看著地图上的这一千多里路,自己靠两条腿如何走的完。 扶苏公子被发配去上郡做监军,走著去,黄花菜都凉了。 可走了半天,他连一根马毛都没摸著。 好不容易走到一处镇子的市集,魏道安去一家车马行问价。掌柜的上下打量他—粗布衣裳,背著破包袱,脸上还有伤—冷笑一声:“租马?什么是租?你是来开玩笑的吧!” 魏道安突然反应过来,“秦朝没有租赁业务……” “那买呢?” 掌柜的自顾自整理帐务,不耐烦道:“我这是官府的店,买什么马,你要是再不走,我就报官说你是贼。” 本是逃难之人的魏道安马上从店里退出去,他怕通缉的告示贴过来,不要说去边关,命都得留在这里。 他找了市集边上一处人少的驛道,靠著路边的树坐下来。 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马蹄声、铃鐺声配合著车轮砸过地面的哐啷声,魏道安立马起身。 是一个赶车的老汉。 “大爷,可以捎我一段吗,我给你钱。” 老汉扬起鞭子就要抽他:“滚!这年头捎生人?你是逃犯还是流民,当老子看不出来?”魏道安马上闪身走远。 后来他学乖了,不再提“买”和“捎”,只说自己是个郎中,可以帮忙看病换点盘缠。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让他看病,看完摆摆手让他走;不信的人就喊著要报官,他只能跑。 这是第几天了?他不记得了。 魏道安只知道,他的脚已经磨出了泡,乾粮也快要吃完了。夜里不敢进村,只敢躲在破庙、树丛、废窑里,听著远处的狗叫和脚步声,一夜一夜地熬。 最难受的不是身体的累,是心。 一个自以为的现代人,开著所谓的上帝视角就可以在过去混的风生水起?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不如街边摇尾乞怜的一条狗。 他试著跟人说起扶苏,说朝中有人要害他,说自己要去报信。那些人听完,有的漠然,有的嗤笑,有的像看疯子一样看著他。 “扶苏公子?那是大人物,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你说有人要害他?你亲眼见的?你算老几?” “这人八成是逃犯,在这儿胡言乱语,抓他去报官!” 他跑了一次又一次。 后来他什么也不说了。 他只是低著头,往北走,一步一步,拖著那双快烂掉的脚。 可他心里清楚,他赶不上了。 詔书是八百里加急。他呢?一天走三十里都勉强。等走到边关,扶苏的尸骸都该烂了。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走到第三天夜里,他终於走不动了。 不是不想走,是腿不听使唤了。他勉强撑到一个破庙里,一头栽在神像脚下,瘫软在地,大口喘著粗气。 他蜷缩在黑暗里发呆。 阿青替他死了,宫郎中救了他,阿疏给他匕首,老陈让他躺棺材。 他活下来了,逃出来了,可有什么用? 他挪到一处不太显眼的地方,拿出阿疏的匕首盘腿靠坐在墙边,疲惫让他很快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还有气。” 魏道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一把拔出匕首,眼前犯模糊,他来不及揉眼睛,隱约看见一个人蹲在他面前。 “是谁?別过来!” “这小伙子,喊什么!要害你还能等到现在?” 魏道安的腿麻了,他无法起身,右手握著匕首,左手连忙揉眼睛。 这才看的清,是一位老人,六十来岁,穿著一身破烂的衣裳,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却很亮。 魏道安心里的紧张缓解一些。 老人示意他收起匕首。 “在这荒郊野外的,没被贼害了,也算命大。” 魏道安只觉得喉咙干得没法出声。老人递给他一个水袋。 “喝吧。” 魏道安露出犹豫、怀疑的眼神。 “要想害你,刚刚在你没醒之前就动手了,不喝就拿过来。”老人没好气的说道。 魏道安心一横,“如果有毒也是我该受的。” 拿起水袋的时候,魏道安留意到水袋侧边用红线绣著一个“蒙”字。 “你是谁?”老人问。 魏道安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老人看著他,忽然又问:“往北边去的?” 魏道安点了点头。 “去边关?” 又点了点头。 老人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子,你走错路了。” 魏道安愣住了。 老人指了指外面。 “你走的这条路,往北是去云中的。上郡在东北边,你得往那边走。”他顿了顿,“你这么走,一个月也到不了。” 魏道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一个月?还要这么久? 詔书早就发了,扶苏可能已经死了。 魏道安心里一阵酸楚,突然无奈的苦笑几声,“人算不如天算,我一个凡人妄图改变歷史,真是天方夜谭。”说完他又不自主冷哼几声。 老人听后倒是来了兴趣。 “小伙子年纪尚可,说什么垂头丧气的话。咋了,听你这番言语,是准备做什么惊天动地的行当吗?”老人打趣道。 魏道安也不瞒著,將偽詔之事一五一十的告诉老人。 “如果你所说是真,这倒確实是个大事。”老人皱起了眉头,思考著什么。 “该信你!” 忽然,老人正对著魏道安,也盘腿坐下来,眼神坚定,后背挺得笔直。 “老夫当年在蒙將军麾下当过斥候,后来因为在军中酗酒被赶出军营。但是蒙將军替国守边,爱兵如子,老夫我依然记著他的恩情”他说,“如果扶苏公子被赐死,蒙將军將处境困难,我作为將军麾下曾经的一名士卒,不愿听到將军不好的消息!” 魏道安內心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这是命运的眷顾,还是上天对於他这个走投无路的人的一点恩赐。 “那……您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我吗?”,魏道安內心升起一丝希望。 “我告诉你一条路。” 老头说的,是一条“军情小道”。 “老夫当年做斥候的时候,”他说,“那条路,是我们传军情用的,比官道近两百里,但不好走,都是小路,杂草乱石。” 魏道安听著,心跳得很快。 “从这儿往东北,走六十里,有个村子叫柳林。到了柳林,找村东头一个姓刘的老汉,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顿了顿,“赶不赶得上看你了。” 魏道安撑著坐起来,给他磕了一个头。 老人没有拦他,只是说:“小子,我不是为了什么扶苏公子,你也不必谢我,老头子我不能陪你,这也算是我为將军做了这最后一点事。” 魏道安只觉得命运弄人,希望和绝望交替出现。 此时的他,就像一根被暴晒几天快要乾死的杂草,一场甘霖降了下来。 他站起来,踉蹌著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盘腿坐在那里,上身依然笔直。 他没问老人的名字,老人也没问他的。 他们只是在这破庙里,遇见,然后分开。 就像这个时代无数人的相遇一样。 魏道安朝著老人恭敬的做了一个揖,便转身走进夜色里。 天边,有一颗星在亮。 从破庙出来,他一路往东北走。 终於看到了老人说的那个村子,太阳正在头顶。 村子不大,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和咸阳周边那些村子没什么两样。村口有几棵柳树,叶子已经黄了,在秋风里簌簌地响。 魏道安站在村口,扶著柳树喘气。 他这副样子不敢贸然进村。浑身的泥,脸上全是灰,嘴唇乾裂得起了皮,一看就不是好人。万一村里人把他当逃犯抓起来……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硬著头皮往里走。 村东头,有一间稍微大点的院子,土墙上掛著几串干辣椒,门口堆著些柴火。魏道安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侧身站著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和破庙里的那位老人年纪相仿,头髮花白,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他眯著眼睛上下打量魏道安,眼神里带著警惕。 “找谁?” 魏道安喉咙发紧,说:“请问,您知道刘老汉住在哪里吗?” “是我。什么事?” 魏道安深吸一口气,把破庙里那个老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刘老汉听著,脸上的警惕慢慢变成了惊讶。他把门打开一些,又仔细看了看魏道安。 “你是说……老孙头让你来的?” 魏道安点了点头。他这才知道,破庙里那个老人姓孙。 刘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 “那个老东西,还没死呢。” 他侧开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虽然是正午,屋里却很暗。刘老汉让魏道安坐下,给他端了一碗水。 魏道安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让他清醒了很多。 刘老汉坐在他对面,看著他。 “老孙头说,你要去边关?” 魏道安点了点头。 “去做什么?” 魏道安犹豫了一下,“去找公子扶苏。” 刘老汉看著他,忽然说:“你是去找扶苏公子的?” 魏道安愣住了。 刘老汉摆了摆手。 “別紧张,我和老孙头年轻时在蒙恬將军帐下当过斥候,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他的命。他让你来找我,就是信得过你。”他顿了顿,“他信你,我就信你。” 魏道安的心放了下来。 “多谢老人家。” 刘老汉没接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他关上门,走回来,压低声音说: “这两天,有流民从东北边过来,传了一些消息。” 魏道安的心猛地提起来。 “什么消息?” “朝廷来了詔书,要赐死扶苏公子。”刘老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蒙恬將军被卸了兵权,公子接了詔书,听说还没有死。可那个传詔的人天天催,说再不死就是抗旨。” 魏道安的耳边嗡嗡作响。 还没死。扶苏还没死。 “老人家,”他急切地问,“这里离大营还有多远?” “八百多里。”刘老汉看著他,“你这样子,走得到?” 魏道安攥紧了拳头。 “走得到。” 刘老汉指著魏道安,“小伙子又来说笑,老孙头让你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討碗水喝?” 他笑著站起来,“跟我来”。 魏道安跟著他走进后院。 后院不大,搭著一个简陋的马棚,马棚里站著一匹马。 那匹马通体枣红,皮毛油亮,站在那里安静地嚼著草料。可当它抬起头来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精神迸发,似乎准备隨时奔跑。 刘老汉走过去,摸了摸那匹马的脖子。那马蹭了蹭他的手,很亲昵。 “这是我自己养的。”刘老汉说,“当年做斥候的时候喜欢骑马,后来离开军营,捨不得这份念想,就养了一公一母。这是它下的崽,一窝里最好的一匹被我留下了,其他的都给官府了。” 他拍了拍马背,回头看魏道安。 “你骑它去。” 魏道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人家,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贵重什么?”刘老汉打断他,“一匹马而已,又不是送给你,借你骑一趟,骑完你还得给我送回来。” 魏道安呆呆地站在原地。 刘老汉走回屋里,拿出一个新马鞍,开始往马背上套。他的动作很慢,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我年轻的时候,骑这匹马的老子跑了多少趟,不记得了。”他一边套一边说,“后来老了,骑不动了,它也跟著老了。现在这匹,年轻,跑得快,日行五六百里不敢说,三四百里是能跑的。” 他系好最后一根带子,站直身,看著魏道安。 “从这里到大营,路还很长。骑它,以后你就是它兄弟。”他笑了笑,“就算进不了营,你绕著大营跑一圈,也能看出动静。” 魏道安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开始打转。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自己把泪憋回去。 “这里有乾粮,有双新草鞋,还有几贴膏药。”他把包袱塞给魏道安,“我就不留你吃饭了,著急的人是吃不安稳的。” 魏道安接过包袱,看著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 “老丈,你们……我要是最后什么事也没办成,我对不起……” “我们当兵的,讲的就是信义。”刘老汉打断他,“老孙头能信你,我就能信你。这世道,能信的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蒙將军是个好人,扶苏公子也是,好人该活著。” 刘老汉把韁绳递到魏道安手里,“小子,牵著它去门口再上马,后面的路就靠你们兄弟二人了”。 魏道安握著那根韁绳,手心发热。 他拉动韁绳,马儿听话的跟著他。 来到门口,魏道安翻身上马,那匹马稳稳地站著,像是知道他要去哪里。 刘老汉站在门口,抬头看著他。 “路上小心。”他说,“办完事,记得把马还回来。” 魏道安点了点头。 他一夹马肚子,那匹马躥了出去,衝出院子,衝上村道。 “它还没名字……小子,你给它取个名吧……” 风呼呼地往脸上刮,刘老汉的声音被风越送越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老汉还站在院门口,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魏道安转过头,使劲夹马肚子,往东北边衝去。 “那就叫追风吧!” 第十一章 昏迷 追风一路狂奔。无论荒野、驛道、小路、乱木丛,它始终如一的往前跑,速度一点也没有慢下来。它仿佛知道时间对於马背上这个人有多重要。 魏道安伏在马背上,耳边只有风声和马蹄声。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太阳、月亮调了两个轮迴。就这样一人一马飞驰在去边关的路上。 当那座大营终於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太阳再次从东边的云里露出了头。 无数的帐篷,密密麻麻的铺在荒野上。旌旗蔽野,戈戟如林,一派肃杀的气象。 魏道安勒住马,远远地看著。 大营里似乎很安静,没有哀嚎,没有哭声,没有发丧该有的白幡和白布。只有寻常的號角声和偶尔的人喊马嘶。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欣喜涌上心头。 没死?还没死? 他想靠近,但理智告诉他不能。他这样贸然靠近军营,只会被当成细作抓起来。 他调转马头,欣慰感一扫连夜赶路的疲惫,露出久违的笑容。 魏道安骑著马,往上郡城方向去了。 进城的时候,刚过正午。 城门口的兵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匹浑身是汗的马,倒也没多问,摆了摆手让他进去。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魏道安牵著马,走在上郡的街道上。 城里比他想的热闹些。虽然比不上咸阳的繁华,但街道两旁也有不少店铺,有小饭馆,有布行,还有几家酒肆。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挑著担子,有人赶著牛车,有人蹲在路边聊天。 魏道安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馆子,把马拴在门口的桩子上,走了进去。 馆子里人不多,三五桌客人。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麵。 他从宫郎中给他的包袱里面取出仅有的几个铜钱,放在桌角。 面端上来之后,他开始狼吞虎咽,这几天除了啃点刘老汉给的乾粮,没有吃到一口热乎饭,魏道安直呼过癮。他吃的正酣,忽然他听见旁边那桌人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公子病了好些天了,到现在还没醒。” “可不是嘛,军营里的医官都去了,一点办法没有。听说烧得人事不省,嘴里尽说胡话。” “唉,公子可是个好人啊,怎么就……” “小声点,別乱说。” 魏道安端著碗,手有点抖。 他低著头,假装吃麵,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那桌人又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只隱约听见“伤口”“发热”“怕是不行了”几个词。 魏道安喝完最后一口饭汤,把碗放下。 公子还活著,可病得很重,应该是……高烧昏迷?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衝到公子扶苏面前。可他怎么去?他一个来歷不明的人,到哪儿去打听公子的府邸?就算打听到了,又怎么进去? 他坐在那里,心里又开始烦乱。 过了好一会儿,伙计提醒魏道安吃完了。他便出了麵馆,牵著马,在街上忧心忡忡、漫无目的地走。 太阳渐渐偏西,街上的人少了些。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想找个住处再做打算。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抬头看去,只见前面围了一堆人,正在爭相往前挤。有人在喊:“让我看看!”“写的什么?”“別挤別挤!” 魏道安心里一动,牵著马走过去。 人群围著一面墙,墙上贴著一张告示。有识字的人正在念: “……公子扶苏,病势沉重,遍寻名医无效。今特贴告示,无论僧道俗民,但凡有能医治公子者,重赏千金,绝不食言……” 魏道安的心狂跳起来。 他下意识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盯著告示认认真真读了一遍,一把撕下告示。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著他。 一个穿著官袍的人从旁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揭了告示?” 魏道安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人?会治病?” “我是郎中。”魏道安坚定的说,“带我去见公子。” 那人带著他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停在一座府邸门前。 府邸不大,但门口有甲士把守,戒备森严。那人跟守卫说了几句,守卫看了魏道安一眼,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文官走出来,打量了魏道安一番。 “揭告示的是你?” “是。” “从哪儿来的?” 魏道安犹豫了一瞬。 “咸阳。” 文官的眼神变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跟我来。” 魏道安把马交给门口的兵卒,跟著他走进去。 府邸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很多,穿过几道门,最后停在一间屋子前。屋门紧闭,门口站著几个医官模样的人,还有几个將领,面色沉重。 文官推开门,让魏道安进去。 屋里很亮,十几盏油灯跳动著。榻上躺著一个人,旁边跪著几个军医,正在低声说话。 魏道安紧张到嘴角抽动,走近几步,终於看清了榻上的那个人。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俊,轮廓柔和,即便是此刻紧闭著眼睛、脸色潮红,也能看出平日里是个温润如玉的人。他的眉毛很淡,眉形舒展,不像那些武將那样浓黑如剑。鼻樑挺直,嘴唇却有些薄,此刻因高烧而乾裂起皮,唇色发白。颧骨处泛著病態的潮红,衬得脸颊越发清瘦。 他的头髮散在枕上,乌黑浓密,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额头很宽,显出几分贵气,可那紧皱的眉头又透出几分痛苦。 这就是扶苏。 魏道安盯著那张脸,一时有些恍惚。 任何书上的文字,都比不上此刻亲眼看见的这张脸。 这样年轻,这样温和的一张脸。 这样不该死的一张脸。 他的膝盖有点发软。 一个老军医抬起头,看见他,皱起眉头。 “就是他?” 文官点了点头。 老军医上下打量了魏道安一眼,眼神里带著明显的不屑。 “咸阳来的?我们这么多人都治不好,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让他试试。”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 魏道安转过头,看见一个魁梧的將领站在一边。那人四十来岁的样子,国字脸,浓眉,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沉。他穿著一身甲冑,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蒙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到屋子。 老军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蒙恬走到魏道安面前,看著他。 “你叫什么?” “游九”魏道安稍加思索说道。 蒙恬点了点头。 “游郎中,请。” 魏道安走到榻边,蹲下来。 扶苏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著。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呻吟,眉头就皱得更紧。 魏道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嚇人。 他翻开扶苏的上眼瞼看了看—眼白有些发黄,是长期高烧耗损津液的表现。 他又把手搭在扶苏的手腕上。那手腕很细,细得让他心里一紧,脉象洪数,热毒內盛。 然后他开始检查四肢。当他的手指碰到扶苏左腿的时候,昏迷中的人忽然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魏道安轻轻捲起他的裤腿。 小腿上包著厚厚的麻布。麻布上渗出一片黄褐色的东西,散发著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抬起头,看著蒙恬。 “这是怎么弄的?” 那个老军医接过话:“前些日子公子外出巡营,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划伤了腿。当时没在意,过了两天就开始发热。我们开了药,可烧一直不退,伤口也越来越……” 他没说完。 魏道安轻轻解开麻布。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伤口在小腿外侧,大约两寸长,周围红肿发亮,中间已经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液。脓液很稠,带著血丝,散发著一股腐败的气味。 魏道安的眉头皱紧了。 这是典型的伤口感染,可能发展成了脓毒血症,再不处理,人就没了。 魏道安沉思了一小会,抬起头,看著蒙恬。 “將军,我需要几样东西。” 蒙恬点了点头。 “说。” “一把小刀,要最快最锋利的。烈酒,越多越好。乾净的麻布,要新的,没用过的。还有丝线—桑皮线最好,没有的话普通的也行。另外,让人烧一锅沸水,备著。” 蒙恬听完,立刻吩咐人去准备。 那几个军医听见“沸水”二字,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是疑惑。老医官忍不住问:“要沸水做什么?” 魏道安没有解释,只是说:“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很快,东西都备齐了。 一位士兵捧著一把匕首、两坛酒、一卷新麻布和一束丝线进来。另一位士兵端著一盆滚烫的沸水,放在旁边。 魏道安接过匕首,看了看,还算锋利。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把匕首放进沸水里,泡了一会儿。 老军医的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做什么?” 魏道安没有回答,开始专心手里的操作。泡完匕首,他又用水把手洗乾净,然后用酒反覆擦拭。那坛酒打开的时候,酒香瀰漫了整个屋子。几个將领闻著那味儿,脸上都露出心疼的表情—这酒,够他们喝好几顿了。 魏道安擦完手,又撕下一块新麻布,用酒浸透,放在手边备用。 然后他拿起那把匕首,在火上又烤了一遍。 老军医忍不住了,站起来问:“游郎中,你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又是沸水又是火的,这匕首还能用吗?” 魏道安看著他,终於开口解释。 “刀上有脏东西。”他说,“眼睛看不见的脏东西。沸水能洗掉一些,火能烧掉一些,酒也能杀一些。三样都用上,才能保公子伤口不再被侵染。” 老军医愣住了。 “眼睛看不见的东西?” 魏道安点了点头。 “还有手。”他伸出自己的手,“人的手上也有这种脏东西。所以待会要触碰伤口或是进到伤口里的这些物品,越乾净越好。” 屋子里一片安静。 那几个军医面面相覷,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行医几十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说得如此篤定,又让他们不得不信。 蒙恬站在一边,看著魏道安的动作,眼神里多出一分钦佩和欣赏。 “游郎中,”他忽然开口,“你这法子,跟谁学的?” 魏道安沉默了一瞬。 “一个游方的郎中”。他说,”这是他从西边的蛮人那里学来的。” 蒙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魏道安做了一个深呼吸,准备动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扶苏。那张年轻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眉头紧锁,嘴唇乾裂,呼吸急促。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让那张脸看起来更加无助。 他先用那块浸了酒的麻布,仔细擦拭扶苏伤口周围的皮肤。擦了一遍,又擦一遍。那坛酒就这么用了小半。 几位旁边站著的將军看著心疼得直咧嘴,可没敢出声。 擦完,魏道安拿起那把匕首。 “公子,”他轻声说,“会疼,但疼过之后,就能活。” 他不知道扶苏能不能听见。 开始下刀了。 刀锋划开皮肤的那一瞬间,脓血涌了出来。昏迷中的扶苏浑身一颤,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张脸因疼痛而扭曲,眉头拧成一团,嘴唇紧紧抿著,嘴角往下耷拉。 旁边有人惊呼出声。那几个文官模样的人嚇得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一个年轻的將领甚至別过头去,不敢看。 可魏道安没有停,又用一块酒精浸泡过的麻布,垫在小腿下面。 他用手挤压伤口周围的皮肤,让脓血流出来。黄绿色的脓液混著血丝,顺著小腿往下淌,淌到垫著的麻布上,散发出一股更浓的臭味。 扶苏的身体在颤抖。那张脸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老医官捂著鼻子,凑近看。 “这……这脓怎么这么多……” 魏道安没有回答。他继续挤,直到挤出来的不再是脓。然后他再次用沸水浸泡匕首,用烈酒擦拭后,用手指扒开脓腔,刀尖深到里面开始刮,直到新鲜的红色血液流出。 “啊!啊……”扶苏公子不断地呻吟。 周围的將军和几位军医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覷,不敢阻止,也不敢说话。 然后他拿起那坛酒,对著伤口直接浇了下去。 那酒浇在伤口上,冒起一层细密的白沫。扶苏浑身剧烈一颤,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悽厉的呻吟。那张脸瞬间扭曲得变了形,牙关紧咬,额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蒙恬的脸色变了,上前一步。 “游郎中!” 魏道安没有抬头,眼里只有伤口和手里的刀。 “將军,毒正在被洗出来。这是必经的。” 蒙恬听著他镇定的语气,又看了看榻上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慢慢退回去。 那几个军医已经看呆了。他们从没见过这种治法—用刀划开伤口,用手挤脓,又用刀刮出血,再用酒浇伤口。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在杀人。 可那个年轻人做得如此从容,如此篤定,让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魏道安继续清理伤口。他用浸了酒的麻布,一点一点擦去那些刮出来的坏死组织。动作很慢,很细致,额头上渗出汗水,但他顾不上擦。 扶苏的身体一直在颤抖。那张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麻木,眼睛始终紧闭著,嘴唇却不再动了。他像是疼晕过去了,又像是终於適应了这种折磨。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酒香、血腥味、脓臭味混在一起,还有偶尔的、刀刮在肉上的轻微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道安终於停下来。 伤口里露出新鲜的红色。不再有脓,不再有腐肉,只有乾净的、正在渗血的创面。 魏道安撕下一缕新麻布,用酒浸透,轻轻塞进伤口里。 “这是引流条,”他抬起头,对那几个军医说,“脓还会继续生成新的,必须保证充分的引流,让里面的东西完全流出来,每天换两次,直到没有脓为止。” 老军医愣愣地点了点头。 魏道安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酸。他扶著榻沿,喘了几口气。 他转头看了一眼扶苏。那张脸依旧苍白,眉头依旧紧锁,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汗湿的头髮贴在额角,让他看起来像个刚经歷了一场大战的伤兵。 魏道安伸出手,轻轻把他额角的湿发拨开。 “公子,”他轻声说,“你得挺过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蒙恬。 “我会开两个方子。一个內服,一个外敷。內服的叫托里消毒散,补气养血,托毒外出。外敷的用拔毒散,清热解毒,消肿排脓。” 魏道安转向那几个军医。 “刚才我做的,你们都看见了。接下来每天换药,你们来。” 老医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问出一句:“那……那酒,每天都得用那么多?” 魏道安点了点头。 “酒是最好的药,比你们那些草药都管用。” 老军医沉默了。 他看著榻上的扶苏,又看著魏道安,眼神里多了一分信服。 “游郎中,”他忽然说,“老夫行医四十年,今日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 魏道安摇了摇头。 “您懂的东西,我也不懂。”他说,“咱们各有所长。” 老医官看著他,眼眶有点红。 那天夜里,魏道安守在榻边,一夜没睡。 油灯跳动著,把扶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张脸依旧苍白,但潮红退了些。眉头依旧紧锁,但不像白天那样拧成一团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魏道安每隔一个时辰就摸一摸他的额头,看一看伤口。引流条上吸满了脓液,他就换一次。 后半夜的时候,扶苏忽然动了动。 魏道安凑过去,看见他的眼皮颤了颤,像是想睁开眼睛。可那眼睛只睁开一条缝,就又闭上了。 “公子?”他轻声唤。 没有回应。 但魏道安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扶苏的烧退得更明显了。脸色从潮红变成了轻微的发白,呼吸平稳,眉头也舒展了很多。 老医官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著伤口,愣了很久。 “哎,这……这法子,老夫从未见过。” 魏道安没说话。 老医官犹豫了一下,蹲下来,学著魏道安昨天的样子,用酒洗手,用酒浸布,小心翼翼地开始换药。 魏道安站在一边看著,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著榻上的扶苏,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后来,隨著老军医每天清洗伤口换药,引流条上的脓一天比一天少,从第三天开始,扶苏已经不再发烧,面颊的潮红已经完全褪去,脸色也由苍白转变为微红。第四天的时候,只有一点淡黄清亮的液体。第五天,引流条取出来,伤口里面开始长出新肉。 第八天,魏道安用刀简单修理伤口的皮缘,再次颳了刮伤口里面,红色的血液渗出。魏道安满意的点点头。他用事先消毒浸泡好的桑皮线把伤口缝起来。 老军医站在旁边看著,眼睛都不眨一下。缝完,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游郎中,这法子,能不能教给老夫?” 魏道安点了点头。 老医官眼眶红了,没说话,只是深深作了一揖。 蒙恬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早晨来,有时候傍晚来,有时候夜里来。他来的时候不说话,就站在榻边,看著扶苏的脸,看很久,然后转身出去。 第八天夜里,蒙恬看著扶苏塌边检查伤口的魏道安,忽然开口了。 “游郎中,”他说,“你救了公子一命。这份恩情,我蒙恬记下了。” “將军,小人不敢当。” 蒙恬摇了摇头。 “我不是客气。”他说,“公子若不在了,这三十万大军怎么办?我大秦怎么办?”他忧心忡忡。 魏道安心里暗自庆幸,“公子此番染病也算是因祸得福,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一个昏迷在床的人接这詔书”。 那几个將领也来过。开始是跟著蒙恬来的,后来他们自己来。来了也不多说话,就是站在榻边看看,然后冲魏道安点点头,那眼神里有敬重,也有感激。 第十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忽然院子里传来侍官激动的喊叫。 “老天爷,公子醒了!你们快来!” 魏道安听见后,从自己房间的塌上窜起来,连忙穿好衣服就衝出去。 来不及在房间门口通报,他和几位近侍很快来到扶苏公子床榻旁。 那双眼睛是睁开的,温和的,沉静的,带著一丝迷茫。 魏道安既欣喜又紧张。 “公子?” 扶苏看著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谁?” 魏道安跪下来,凑近他。 “我叫游九,一个郎中。” 扶苏的嘴角动了动,“游郎中……” 他的声音很轻,很弱,可魏道安听得清清楚楚。 眼泪差点涌出来。 魏道安跪在那里,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扶苏侧著脸看著他,嘴角弯了弯。 “是你……你救了我的命?” “公子真是贵人自有福报,这次全靠这位游郎中公子才得以痊癒。”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文官匆匆进来,脸色复杂。 “公子,咸阳来传旨的使者,已经在府门外等候。” 扶苏的脸色没有变。 他只是点了点头。 “这些天让他就等了,带他进来吧。”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依旧平静,温和。 魏道安跪在那里,抬起头看著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公子……我有事要给……” 门开了。 传旨的使者走了进来。 第十二章 崩坏前夜 “公子扶苏,接旨。” 扶苏强撑著身子,想要坐起来。魏道安连忙上前扶住他,让他靠在榻上。扶苏的腿还不能久跪,只能这样坐著接旨。 使者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展开黄綾,开始宣读。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不幸归途疾甚,今命已终,恐不及詔令,故以璽书赐公子扶苏……” 那声音在屋里迴荡,尖细、刺耳,像一把钝刀子划过石板。 魏道安站在榻边,手攥得死紧。 “扶苏为人子不孝,赐剑以自裁!將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亦赐死。兵权移交裨將王离,速奉詔行事,毋得迟疑!” 使者念完了,合上詔书,双手递给扶苏。 “公子,请吧。” 扶苏接过那捲黄綾,低头看著。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捲黄綾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念。 屋里一片死寂。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魏道安盯著那张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就是这个时候,魏道安指著那捲黄綾。 “詔书是假的!” 使者猛地转过头,看著他。 “你说什么?” 魏道安走上前,跪在扶苏榻前。 “公子,那道詔书是假的。先帝真正的遗詔,是召公子回咸阳主持丧事。我亲眼看见赵高把那份遗詔藏起来,亲眼看见他和李斯密谋,偽造了这份赐死的詔书。” 使者的脸色变了。 “你……你是谁?” “太医署医官,魏道安。”魏道安压瓷了声音一字一字的说,“隨驾东巡,先帝驾崩那天夜里,我就在大帐內。” 使者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瞪大了眼睛。 “是你……那个给先帝下毒的逃犯!朝廷悬赏千金捉拿你,你竟然敢逃到这里!” 魏道安冷笑了一声。 “下毒?我给先帝诊脉的时候,你还在咸阳城数你的赏钱呢。” 使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敢……” “够了。” 扶苏的声音很轻,却让使者闭上了嘴。 扶苏看著魏道安,那双眼睛里並没有想像中的惊讶,依然平静如初。 “魏郎中,你说的这些,可有凭证?” “我没有物证。”魏道安说,“但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赵高拿个人利害威胁李斯,说扶苏公子若继位,蒙恬必为丞相,李斯之位不保。李斯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妥协了。那份詔书是他们合谋偽造的!” 使者尖声叫道:“一派胡言!你一个逃犯……” 门忽然被推开了。 蒙恬大步走进来。他显然听到了使者进府宣旨的消息,甲冑都没来得及穿,只穿著一身单衣,脸色铁青。 “公子!” 他走到榻前,看著扶苏,又看了一眼扶苏手里的黄綾。 “公子,这詔书……” “蒙將军,”扶苏把那捲黄綾递给他,“你看看。” 蒙恬接过去,低头细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忽然抬起头,盯著使者。 “这璽印是真的,可这字跡……”他顿了顿,“先帝的詔书,向来由赵高代笔,可赵高的字,我见过,这不是赵高的字!” 使者的脸色变了一下。 “蒙將军,你这是质疑朝廷?” “我是在问!”蒙恬盯著他,“这詔书,是谁写的?” 使者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一个將领忍不住了,站出来吼道:“公子!这分明是赵高李斯那两个奸贼搞的鬼!末將等愿率本部兵马,护送公子回咸阳,诛杀国贼,为先帝报仇!” “对!诛杀国贼!” “起兵!起兵!” 好几个將领跟著喊了起来。有人甚至拔出了腰间的刀,瞪著使者,眼睛里喷著火。 使者的脸白了,往后退了几步。 “你们……你们想造反吗?” 蒙恬抬起手,压了压。 眾將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但那股愤怒还在,烧得空气发烫。 蒙恬看著扶苏,声音低沉。 “公子,你若要回咸阳,我蒙恬跟你去。” 扶苏看著他。 “蒙將军,兵符呢?” 蒙恬的脸色变了一下。 “兵符……在回来之前,我已经交出去了。” 扶苏点了点头。 “那你能调动多少人?” 蒙恬沉默了一会儿。 “亲军五千。” “五千……”扶苏轻轻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看向那些將领,“你们呢?你们的兵符还在手上吗?” 那些將领面面相覷。 有人小声说:“末將的兵符……也交上去了。” 另一个人说:“军中规矩,兵符须由朝廷统一调度。我等回城之前,都已交还。” 扶苏又点了点头。 “那就是说,我们现在能调动的,只有蒙將军那五千亲军。” 没有人说话。 一位老將军急道:“公子,我们可以联络其他驻军!北边的、东边的,只要公子起兵,天下人都会响应!” “天下人?”扶苏看著他,“天下人凭什么响应我?凭我说『朝廷的詔书是假的』?那詔书上盖著父皇的璽印,我拿什么证明它是假的?就凭魏郎中一个人的话?” 魏道安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大秦最重军功,各位將军没有兵符,如何调兵?,扶苏声音虽轻,却像万斤重锤,砸进在场每一位將领的心里。 “公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扶苏看著他,目光很温和。 “我相信你。”他说,“可天下人不会信。” 魏道安的喉咙像被堵住了。 扶苏继续说:“就算天下人信了,起兵之后呢?我和胡亥,都是父皇的儿子。不管谁贏,都是一场手足相残的笑话。不管谁输,都要死很多人。那些士兵,那些百姓,他们的命,也是命。” 老將军颤声道:“公子,您不能这样想!您是长子,本该继承大统,这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扶苏轻轻笑了一下,“父皇当年,也不是长子。” 老將军愣住了。 扶苏靠在榻上,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比生病前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温和。 “父皇统一六国,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他晚年求仙问药,不就是怕死吗?他死了,留下这个天下,留给我和胡亥。”他顿了顿,“我不想让这个天下,因为我,再死人。” 魏道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走到榻前,离扶苏很近。 “公子!”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你若死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扶苏看著他。 “胡亥继位。”魏道安瞪著眼睛看著扶苏,“赵高专权,赐死蒙恬,杀蒙毅,杀你的那些兄弟姐妹。后宫无子的妃嬪全部殉葬,修陵墓的工匠全部封死在里面。天下大乱,农民揭竿而起,六国贵族纷纷復国。血流成河,三年不战,五年不战,八年……整整八年,天下死的人,比你父皇统一六国的时候还多!” 扶苏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魏道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扶苏,眼睛里全是血丝。 “公子,你以为你不反,天下就能太平?你以为你死了,胡亥就能当一个好皇帝?你太幼稚了!” 扶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魏道安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你不是圣人,你只是个懦夫!”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若真的爱天下百姓,就应该搏一把!夺回帝位,肃清朝野,还天下一个海清河晏!而不是在这里,用你的死,换来一个『仁厚』的虚名!” 屋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看著他,像看著一个疯子。 扶苏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魏道安的心猛地一沉。 “魏郎中,”扶苏说,“你说得对。我不是圣人。” 他垂下眼睛,看著自己苍白的手。 “可我累了。” 魏道安愣住了。 “从接到那道詔书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不管它是真是假,我都活不成了。”扶苏的声音很平静,“因为父皇已经死了。他活著的时候,我可以做他的儿子,做他的臣子。他死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顿了顿。 “胡亥是父皇的儿子,我也是。可父皇选了他,不是我,这就是命。” 魏道安又气又急,说话开始结巴,“你……你,你是不是脑……脑子烧坏了,假圣旨啊!” “可现在它就是真的!” 扶苏的话像一把刀,在魏道安的心里拉了一条口子。 蒙恬忽然跪下来。 “公子,”他的声音低沉,“既然公子一心赴死,末將……末將愿追隨公子於地下。” 那几个將领也跪了下来。 “末將愿追隨公子!” 魏道安看著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你们疯了吗?” 蒙恬没有看他。 魏道安转头看向扶苏。 “公子,你就看著他们跟你一起死?” 扶苏没有回答。 他依旧靠在榻上,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面孔,和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魏道安的胸口像被重锤擂过一样,愤怒、委屈、失望、还有深深的恨铁不成钢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阿青。 想起阿青替他喝下那碗毒茶,想起他嘴角的笑,想起他说“我娘等我两年了”。 他想起了宫郎中,想起了阿疏,想起了老陈,想起了破庙里的老孙头,想起了柳林村的刘老汉。 那些人,拼了命帮他活下来,让他来这里,救这个人。 可这个人,却要自己找死。 魏道安低下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很苦。 “该!”他说,“该大秦灭亡。” 没有人说话。 扶苏柔柔的看著他,“魏郎中,今天在这里,你这样说没人怪你,走出这个门,还请谨言慎行”。 魏道安用不屑的眼神看著这个“假惺惺”的公子扶苏。 “魏郎中,你救了我一命,这份恩情,我记著。”他朝旁边招了招手,“来人,取千金来。” 魏道安愣住了。 “什么?” “千金。”扶苏说,“告示上写的,治好公子者,赏千金。我不食言。”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那张温和的脸,看著那平静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千里迢迢赶来,自己差点死了,然后拼了命的救人,就为了这千金? 魏道安冷笑一声,“留著下去用吧!” 蒙恬突然起身,扶苏摆摆手,“不要怪他……” 魏道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穿过那道门,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可他觉得冰凉刺骨。 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站了几秒钟。 “为了这个废物,真是不值得,金子不拿白不拿!” 他又转身走回去。 魏道安走到那堆金子面前,蹲下来,拿了一部分自己拿得动的,够用很久。他扯下自己的衣襟,把金子包起来,往怀里一塞。 然后他站起来,冷冷的瞥了扶苏一眼。 “告辞!” 魏道安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找到追风,牵著它,头也不回地出了府邸。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他牵著马,穿过几条街,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客舍。 掌柜的迎出来,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 “客官,您这是……” “住店。”魏道安说,“要一间房,清静一点的,饭菜准点放在房门口。” 掌柜的点了点头,带他上了楼。 魏道安进了屋,把门关上,把金子放在床榻之下用凳子遮起来,然后倒在床上。 他睁著眼睛,看著房顶。 眼神空洞,內心疲惫不堪。 他就那样躺著,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他睡了三天三夜。 中间有人敲门送饭,他迷迷糊糊听见,没有动。掌柜的后来自己推门进来,看见他躺在床上,嚇了一跳,以为他死了。凑近一看,还有气,就给他盖了盖被子,又退出去了。 第三天夜里,他忽然醒了。 不是因为睡够了,是因为一声钟响。 那钟声从远处传来,沉闷、悠长,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丧钟。 魏道安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月亮。那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被砸碎。 他坐在黑暗里,听著那钟声,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钟声意味著什么。 扶苏死了。 那个他拼了命救活的人,那个他千里迢迢赶来见的人,那个温和的、仁厚的、不肯起兵的人……死了,正如歷史所料。 魏道安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著,坐了很久。 钟声停了。 黑暗中,他抬起头,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天。 接下来,他该怎么办? 阿青死了,扶苏死了,咸阳回不去,天下要乱了。 他一个人,在这个时代,该往哪里去? 他想起阿疏,想起那个清冷的女子,在月光下递给他一把匕首。 他想起宫郎中,想起老人说“要做顶天立地的行当”。 他想起刘老汉,想起那匹借给他的马,还在客舍的马厩里拴著。 他活下来了。 可他该去哪里? 窗外,天边透出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魏道安坐在黑暗里,看著那一丝光,一点一点变亮。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为了阿青,为了那些帮他的人,也为了他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很凉。 他深吸一口气。 天亮了。 第十三章 流徙 从上郡出来那天,魏道安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他骑在马上,任由那匹枣红马沿著官道慢慢踱。马是刘老汉借给他的,说是那匹好马下的崽,能日行几百里。可此刻它也只是低著头,一步一步地走,像主人一样没有方向。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魏道安缩了缩脖子,把领口紧了紧。上郡的秋天比他想像的冷,夜里睡觉要盖两层被子,白天骑马也能把人冻透。 扶苏的死依然縈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远方的天边,扶苏最后那张脸又在眼前晃。 温和的,平静的,嘴角带著浅浅的笑。 “好累啊!” 累!谁不累? 魏道安用力睁了睁眼睛,甩了甩头,不能再想了。 听住店的伙计说,使劲往东南走,翻几座山,天气就没这么冷了。怕冷这个毛病,魏道安从现代带到了古代,想改也改不了。 那就往东南。 他拍了拍追风,马儿醒了醒鼻子,加快了步子。 走了五天,路上的人越来越少。 开始还能遇见几个商队、几个行人,后来就只剩三三两两的逃难者。有的拖家带口,有的独自行走,有的推著独轮车,车上堆著破烂的被褥锅碗。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同样的表情—麻木、疲惫,还有对生死未知的恐惧。 “这就是赋税繁重,百姓没有地种,酷吏酷法的真实写照……”,魏道安暗自感嘆。 魏道安不问他们从哪里来,也不问他们往哪里去。他只是低头赶路,天黑找地方歇,天亮继续走。 他不想多事。 乱世求安,趋吉避祸,是凡人的本心。他不是圣人,也救不了所有人。 第五天下午,他路过一个庄子。 庄子不大,稀稀落落二三十户人家。可还没进庄,他就闻到了一股味道,那是人太多糅杂在一起的味道,混杂著屎尿、汗臭、腐烂味。他勒住马,远远地看著。 庄子里到处都是人。看著都不像是本地的农户,多数是逃难来的流民。他们挤在路边、屋檐下、破庙里,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靠著墙,像一堆堆被丟弃的破烂。 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有人咳著咳著,就蜷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喘不上气。 有人在呻吟,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已经没力气喊了。 还有几个躺在地上的,一动不动。魏道安看不清他们是睡著了还是死了。 他的眉头皱紧了。 医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拿出方布,用力捂住口鼻。 这种密集程度,这种卫生条件,是不是什么聚集性爆发的传染病都不得而知。 他调转马头,准备绕过去,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忽然,一声小孩的啼哭从不远处传来。 他转过头寻找,眼睛忽然定住了。 墙根下,一个女人抱著一个孩子。 那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头髮蓬乱,脸上全是灰。她低著头,一动不动,像是醒著发呆。她怀里的孩子大概两三岁,脸色蜡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乾裂起皮,嘴角还沾著一些乾涸的白沫。 魏道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女儿。 女儿一岁的时候,发过一次高烧。他值夜班回来,看见妻子抱著她坐在床边,一直没睡。他接过手,让妻子去休息。他抱著女儿,给她物理降温,餵她吃药,守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烧退了。女儿睁开眼睛,在魏道安怀里咿呀,眨巴著一双可爱的眼睛。 那一刻他觉得,什么都值了。 可现在,他的女儿知道爸爸不见了吗?她晚上会哭著找爸爸吗? 魏道安的鼻子一酸。 他下了马。 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两张饼—那是上郡出城前他从店里带的,还有一皮囊水。他走到那对母子面前,蹲下来。 女人抬起头。 那一瞬间,魏道安看见她的眼睛—无神、麻木,像是已经哭干了泪,放弃了任何挣扎的希望。可当她看见他手里的饼时,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泪水从眼角渗出。 “给孩子吃点吧”他把饼和水递过去。 女人的手在发抖。她接过去,掰下一小块饼放在自己嘴里用唾液搅拌后嚼碎,然后放进孩子嘴里。孩子动了动,慢慢嚼著。她又餵了一口水,孩子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女人忽然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流在她那张脏兮兮的脸上,衝出两道白印子。 魏道安忍不住的嘆气,他蹲在那里看著孩子吃,看著女子哭。 周围忽然寂静了。 前一刻还有咳嗽声、呻吟声、低低的说话声,后一刻什么都没有了。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按下了静音键。 魏道安抬起头,看见无数双眼睛正盯著他。 盯著他手里的东西。 然后那些眼睛动了。 一群人衝过来,像潮水一样涌向他。他来不及反应,手里的东西就被抢走了。饼被撕成碎片,碎渣落了一地。水囊被夺过去,有人抢到了水,仰著脖子喝,有人没抢到,开始廝打。叫喊声、咒骂声、哭泣声混成一片。 魏道安被撞倒在地,被人跨过他的身体,有人踩到他的手,疼得他齜牙咧嘴。他蜷缩著,护住怀里的包袱—那里有他的金子,还有阿疏给的匕首,更有阿青的衣服。那是他仅剩的財產,也是他活下去的保障。 混乱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地上只剩一些饼渣,还有被踩烂的水囊。水渗进泥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那群流民散开了,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有几个人还在舔手指上的油渍,有人低著头,不敢看他。 魏道安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手背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包袱还在。 那群人只抢了食物和水,没有动他的包袱。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看来流民和盗贼、劫匪还是有点区別。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咳嗽的、呻吟的、蜷缩的、舔手指的流民,心里居然生出一丝怜悯。 他想起了扶苏。扶苏说,“他不想让天下因为他再死人”。 可眼前这些人,已经即將死了。不是因为战爭,不是因为詔书,只是因为这个罪恶的旧社会、旧时代。 他们是谁的儿女?是谁的丈夫、妻子?又是谁的父母? 那个孩子如果死了,她的母亲会怎样? 他想起了阿青,阿青替他死的时候,说“我娘等我两年了”。 他想起宫郎中,宫郎中说“活著就好”。 他想起刘老汉,刘老汉说“好人该活著”。 他们帮他活下来,难道就是为了让他见死不救? 魏道安扫视眼前的这群人,开始仔细观察。 咳嗽的人很多,有的咳得厉害,脸都憋红了;有的咳得轻些,但一直不停。有人在发烧,脸颊潮红,嘴唇乾裂,眼神涣散。还有几个人躺在地上,腿或胳膊上包著破布,破布上渗出黄褐色的东西—那是伤口化脓了。 魏道安的眉头越皱越紧。 流感?这么多人同时咳嗽发烧,伤口化脓的也这么多,很可能是群体性感染。至於是什么病原菌,他不知道。没有检测手段,没有显微镜,只能靠观察和经验推断。可能是流感並发肺炎,也可能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疫病。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不隔离,不控制,这里会死很多人。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大声说: “你们这里,谁管事?” 没有人回答。 流民们只是看著他,眼神里带著警惕、怀疑,还有一点点的期待。但那点期待,很快就被怀疑盖过了。 “你谁啊?”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魏道安循声看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眼睛瞪得溜圆。 “我是郎中。”魏道安说,“你们这里病的人太多,再不治,都会死。” 刀疤脸“嗤”了一声。 “郎中?刚才还看你被人踩在地上呢。你要是郎中,怎么不给自己治治?” 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那笑声很乾,很涩,像是很久没笑过了。 魏道安没有理会。 “我需要你们帮忙,把生病的人集中到一处,没生病的人另外住。照顾病人的要用布蒙住口鼻,进出要用水洗手……” “行了行了!”刀疤脸打断他,走过来,上下打量著他,“你说这些,我们听不懂。你到底是什么人?官府派来的探子?” “我不是探子。” “不是探子,凭什么管我们?”刀疤脸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从北边逃过来,见的官差多了,都他妈是来抓人的。你说你是郎中,有凭证吗?” 魏道安愣了一下。 凭证?他有什么凭证?那套银针还在包袱里,可拿出来有什么用?这些人认银针吗? 旁边的人开始起鬨。 “对,拿出凭证来!” “让他滚!肯定是官府的!” “打他!” 几个年轻人刚刚还瘫软在地上,一听见吆喝,立马起身围了上来,眼睛里冒著凶光。 魏道安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包袱上,摸到那把匕首的柄。可他没动。他知道,这时候拔刀,只会死得更快。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等等……” 人群分开,那个抱著孩子的女人走出来。她走得很慢,身子晃了晃,像是隨时会倒下,可她还是走出来了。 她看著那些人,说:“他……他给我和孩子吃的。他要是官府的人,不会给吃的。” 刀疤脸瞪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给点吃的就想收买人心,这种把戏老子见多了!” 女人没有退缩。 “他给的是最后两张饼。”她指著地上的饼渣,“包袱都空了,拿什么收买人心?” 刀疤脸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些饼渣。 魏道安趁机开口。 “你们从北边来,应该知道北边什么情况。官府忙著抓人、派徭役,哪有功夫管你们这些逃难的?”他顿了顿,“我一个人,图你们什么呢?只是不想看著你们白白的死而已。” 人群里一阵沉默。 刀疤脸盯著他,眼神复杂。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你说你是郎中……哪个医署的?” 魏道安转头看去,是一个蹲在墙根的老人。头髮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浑浊,可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盯著他,盯得很紧。 魏道安犹豫了一瞬。 “太医署。”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太医署?”他撑著地站起来,颤颤巍巍走过来,“你是宫里的医官?” 魏道安点了点头。 老人走近了,仔细看著他的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见过你。” 魏道安愣住了。 老人指著他的脸,说:“两年前,我儿子在咸阳太医署外头干活,我去给他送饭,远远见过你。你穿著青袍子,从里头出来。”他顿了顿,“你那时候看著比现在精神多了。” 魏道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又来这齣?”,魏道安自己都乐出了声。“老天爷没给我什么超能力,倒是给了我一张熟人脸。” 刀疤脸愣住了。 “你……你真是宫里的?” 魏道安深吸一口气。 “是,我隨驾东巡,给先帝诊过脉。”他说,“先帝驾崩后,宫里清洗,我逃出来的。” 周围一片死寂。 突然,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有人跪下了。接著第二个,第三个,一片一片跪下去。 刀疤脸也跪下了。 “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求您救救我们……”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跪了一地的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不想做大人,他只是一个被命运扔进这个时代的普通人。 他想做的只是让和他一样的普通人少死几个。 “都起来。”他说,“我可以救,但你们得听我的。” 刀疤脸第一个站起来。 “大人,您说什么,我们做什么。” 魏道安点了点头。 他开始安排。 “你,”他指著刀疤脸,“你叫什么?” “狗剩。” “狗剩,去找几个年轻人,身体好的,没咳嗽的。把他们分成三队。” 狗剩茫然地听著。 “一队负责照顾病人,一队负责找柴烧火,一队负责巡逻,不让外面的人进来,也不让里面的人乱跑。” “等等,”狗剩挠头,“分这么细干啥?” 魏道安没有解释,继续说。 “生病的人和没生病的人要分开住。咳嗽发烧的,都挪到庄子的下风口,单独一片地方。伤口化脓的,也集中到一处。不要让这些人到处乱走。” “打来的水,要烧开才能喝。拉撒的地方,离这里远一点,挖坑埋了。” “照顾病人的人,每次进去之前,用布蒙住口鼻。出来之后,用酒洗手。没有酒就用烧开晾温的水洗。” 狗剩听得目瞪口呆。 周围的人也面面相覷。 “这……这是为什么?”有人问。 魏道安看著他们,用最通俗的话解释。 “你咳嗽,我站你旁边,过几天我也咳嗽,这叫『传染』。把人分开,就是不让病传开。烧水、洗手、蒙口鼻,就是不让病从嘴巴和鼻子进去。” 有人还是不信。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听过这种说法。” 魏道安说:“你没听过,不代表没有。不信的,可以不照做,但到时候死了,別怪我。” 人群里一阵骚动。 狗剩咬了咬牙,说:“大人是宫里出来的,见过世面,都听他的。” 他转身开始喊人。 魏道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 狗剩回头。 魏道安突然想起来:“你们这里,没有草药,也没有酒。” 狗剩摇头。 “大人说笑了,我们哪里有这些。从北边逃过来到这里,连口吃的都没有。” 魏道安的心一沉。 没有药,没有器械,什么也没有。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这些人。 他需要一个药铺,需要一些最基本的工具—刀、针、线、酒、草药。 他问:“这附近有没有镇子,能买到药材和器械?” 一个中年男人说:“往回朝著西北走三十里,有个镇子叫横水集,那里有个药铺,好像还有几个郎中。我路过的时候看见过。” 魏道安点了点头。 三十里,来回就是六十里。骑马的话,一天就能回来。 可他走了,这些人怎么办? 狗剩看出他的犹豫。 “大人,您放心去。您说的那些,我先照做,等您回来。” 魏道安看著他,又看了看那些流民,看了看那对母子。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子。 “我快去快回。”他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一定要照我说的做。要是有人发烧咳嗽,立刻分开,別让他们接触別人。” 狗剩用力点了点头。 魏道安翻身上马。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抱著孩子,正看著他,眼睛里不再是麻木和空洞,瞳孔里泛著光,像两团小火苗。 “等我回来吧。”他说。 然后他一夹马肚子,往南奔去。 身后,那座庄子越来越远。 风呼呼地往脸上刮。 魏道安伏在马背上,心里似乎多了一份寄託,沉甸甸的。 要快一点! 那些人在等他。 他们的命,在他手里。 第十四章 萌芽 三十里路,追风跑了一个时辰不到。 它像是知道主人的心思,跑得飞快,蹄子扬起一路尘土。魏道安伏在马背上,脑子里全是那些流民的脸—咳嗽的、发烧的、化脓的,还有那对母子,那个叫狗剩的刀疤脸。 他们等著他回去。 他得快。 横水集是个不大的镇子,比上郡城小多了,但比沿途那些破败的村庄要热闹许多。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吃食的。街上有人走动,有人挑著担子叫卖,有人蹲在路边聊天。一切看起来和那个庄子是两个世界。 魏道安勒住马,问了一个路人:“药铺在哪儿?” 那人往街那头一指:“走到头,右拐,济民堂。” 济民堂。 魏道安策马过去。 药铺门面不大,门口掛著一块旧匾,写著“济民堂”三个字,漆都剥落了。门口蹲著几个等著抓药的人,看见他骑马过来,都抬头看了一眼。 魏道安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去。 药铺里瀰漫著一股熟悉的药香。柜檯后面站著一个伙计,正低头包药。柜檯旁边坐著个中年郎中,穿著深色袍子,手里捧著一卷书,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 魏道安走到柜檯前。 “我要买药。” 伙计抬起头:“什么药?” 魏道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在路上凭记忆写的清单。托里消毒散、拔毒散、金银花、连翘、黄芩、黄连……还有酒,大量的烈酒。 伙计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这么多?” 魏道安点了点头。 “有多少要多少。” 伙计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那个中年郎中出来了,手里拿著那张清单,上下打量著魏道安。 “你要这么多药做什么?” 魏道安没有过多解释。 “救人。” 中年郎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讥讽。 “救人?这年头,谁还救人?” 魏道安不想跟他废话。 “有药吗?” “有是有,”中年郎中慢悠悠地说,“可你这量太大,得加钱。” 魏道安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金子,放在柜檯上。 中年郎中的眼睛亮了。 “这就对了。”他盯著金子朝伙计挥了挥手,“去,按单子抓药,有多少抓多少。” 魏道安又说:“我还要请几位郎中跟我走一趟。” 中年郎中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南边有个庄子,几十个流民,很多人生病受伤。我一个人救不过来,需要人手。” 中年郎中的脸色变了。 “流民?”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地方我可不去。流民就是瘟神,沾上就倒霉。” “我可以付诊金。” 中年郎中摇头。 “不是钱的事。那些流民,谁知道有没有染上疫病?去了回不来怎么办?” 魏道安的眉头皱紧了。 他又摸出一块金子,放在柜檯上。 “再加一块。” 中年郎中的眼神在金子和他脸上来迴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去。你就是给十块,我也不去,去了回不来,有钱没命花,白扯。” 魏道安的耐心终於被耗光了。 他看著那个中年郎中,义正言辞的说:“我是太医署的医官。隨驾东巡,给先帝诊过脉。那些流民需要救治,我不能见死不救。” 中年郎中愣住了。 然后他捧腹大笑。 “太医署?”他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老哥,这儿是横水集,靠近边关,天高皇帝远,你拿太医署嚇唬谁呢?” 旁边几个抓药的人也笑了起来。 “太医署的官,会跑来求我们?” “就是,真要是宫里的,早就被人供起来了,还用得著自己买药?” 魏道安站在那里,听著那些讥讽,內心倒无生出半点生气。 他想起咸阳城里的太医署,想起那些穿青袍子的医官,想起夏太医令。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苦笑著从包袱里又摸出一块金子。 三块。 他把金子拍在柜檯上。 “十金。”他说,“去的人,每人十金。” 笑声停了。 中年郎中的眼睛瞪得溜圆,盯著那三块金子,又看了看魏道安,喉咙里“咕嚕”一声。 “你……你说真的?” 魏道安又摸出七块,一块一块排在柜檯上。 十块金子,在昏暗的油灯下闪著黄澄澄的光。 整个药铺里的人都看呆了。 中年郎中的眼睛都看直了。 “我去。” 旁边另一个一直没吭声的年轻郎中站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柜檯上的黄疙瘩,放著光。 “我也去。” 伙计也往前凑了凑。 “我……我能去吗?” 魏道安看著他们那些贪婪的眼神,抬眼瞥了那块旧匾,只觉得好一个“济民堂”。 济的原来是私慾,是贪嗔痴!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和心思在这里和这些人耗著。 留下五金作为定金。 他把剩下的金子收起来,放进包袱里。 “药先给我一部分,我骑马先走。你们收拾东西,驾马车,带著剩下的药和物资,后面跟上来。” 中年郎中连连点头。 “好好好,您放心,我们马上就收拾。” 魏道安转身走出药铺。 身后传来七嘴八舌的叫嚷声:“快快快,別让財主跑了。”“带上最好的药。”“多带几坛酒。” 魏道安翻身上马。 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方破旧的牌匾,深深嘆了一口气。 他轻轻拍了拍追风的头,便往回奔去。 回去的路上,魏道安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马跑得快,是他自己激动。 他有了药,有了酒,还有几个郎中在后面跟著。 那些流民有救了。 他想起那个抱著孩子的女人,想起她眼睛里的那两团小火苗。她会有救的,那个孩子也会有救的,狗剩、那些咳嗽的人、那些伤口化脓的人—他们都会有救的。 他伏在马背上,风呼呼地往脸上刮,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甚至喊出了声:“我来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有意义。 不是逃命,不是躲藏,不是眼睁睁看著好人去死。 是救人。 是准备活生生地,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加快了速度。 三十里,一个时辰。 庄子就在前面。 魏道安勒住马。 他想像著流民们看见他带来草药的笑容和崇拜,不自觉嘴角开始上扬。 他用力夹了一下马肚,想让追风快点衝到村口。 可追风甩著头,不断的醒著鼻子,开始左右踱步,不愿向前。 魏道安一把勒住它,从马背上跳下来。 “老伙计!怎么回事?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拽著韁绳,使劲拉著追风往庄子口的方向走去。 走著走著,一阵心慌慢慢涌上心头。 不对! 太安静了! 没有咳嗽声,没有呻吟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那些破旧的房屋,发出“呜呜”的响声。 还有一股味道。 不是屎尿味,不是汗臭味,是另一种味道—腥的,铁的,魏道安太熟悉这种味道。 血! 他丟掉韁绳,衝进庄子里。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有的躺在路边,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趴在门口。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在血泊里。血已经干了,遍地的黑红,结成了一片一片的硬痂。 魏道安的腿开始发软。 他踉蹌著往前走,喉咙像被堵住了,口水都无法吞咽。 突然胃开始抽出,他蹲下来,开始吐。 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酸水、胆汁,一股脑往外喷。他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吐得浑身发抖,吐得跪在地上,手撑著地。 魏道安跪在那里,看著眼前的惨象,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可是几度膝盖打软跌倒。 他踉蹌著往前走,翻过一具又一具尸体,寻找任何一点活著的跡象。 “有人吗?还活著吗?” “狗剩!” 没有人回答。 只有魏道安绝望的呼喊在空荡荡的庄子里迴荡,没有人回应他。 “那对母子!” 魏道安开始疯狂寻找那对母子,从庄子头到庄尾,都没有看见她们。魏道安又去水塘边和井里寻找,依旧一无所获。 他走到庄子最里处,那座小小的山神庙。 庙门大开著。 魏道安推开门,走进去。 神像下面躺著一个人。 是狗剩。 他仰面躺著,胸口的衣服破碎,露出一道深深的刀伤。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已经渗得不多了。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很急促—是那种浅快的、只有胸口在动的呼吸。 魏道安扑过去,蹲在他身边。 “狗剩!狗剩!” 狗剩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 “大……大人……” 他的声音很弱,弱得像蚊子叫。 “別说话!”魏道安按住他,开始检查伤口。 刀伤在左胸,很深。魏道安把耳朵贴上去听,左肺的呼吸音几乎听不见。再摸他的脖子,气管往右边偏移。胸壁上有几处皮肤鼓起来,按下去“咯吱咯吱”响—那是皮下气肿。 张力性气胸。 魏道安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这是外伤后张力性气胸。肺破了,空气漏进胸腔,出不来,越积越多,把心臟和气管往对侧压。不处理,很快就会死。 他需要穿刺抽气。 可他没有穿刺针。 魏道安的目光在庙里扫了一圈,神像、破供桌、碎瓦片、几根烧剩的香。 他抓起一根香,是实心的,细长,不够硬。 他又衝到庙外,找了几根枯树枝,用小刀削成细管状。太粗,塞不进胸腔。再削,太细,会断。他削了五六根,撕下狗剩的衣服,做成布条,把五六根並排树枝绑成桶状。 没有消毒的,只能用酒。 他从腰间拿下水囊,这是集子上打的酒,浇在那根树枝上,浇在小刀上,浇在自己的手上,也浇在狗剩的伤口上。 狗剩疼得浑身一颤,却没有力气喊出来。 魏道安找到穿刺点—锁骨中线第二肋间。他用手指摸到位置,深吸一口气,小刀的刀尖刺了进去,然后马上將缠绕固定好的树枝桶用力塞进小刀刺出的口子。 “呃……”狗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空气从树枝中间的空隙里衝出来,发出“嘶嘶”的声音。魏道安把耳朵贴上去听—胸腔里的压力在下降,空气在往外排。 狗剩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 他开始处理伤口。 没有缝合线,只能用酒洗,用布包扎。他撕下自己的衣服,把伤口紧紧包住。 做完这些,他瘫坐在地,仿佛灵魂被抽离一般。 狗剩还有口气,至少暂时还活著。 “到底发生了什么?”魏道安沙哑的问道。 “马……马匪……” 狗剩的喉咙里发生一丝微弱的声音。 魏道安慢慢坐起来,把狗剩扶靠在神像的底座旁坐著。 他站起来,走出去,站在庄子中央,看著那些尸体。 太阳已经偏西了,残阳如血,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一滩滩黑红的血跡上,照在那些死不瞑目的脸上。整个庄子都浸在红光里,像一座巨大的血池。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血腥味,吹得那些破烂的衣裳“呼啦呼啦”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魏道安站在那里,心里一阵一阵抽痛,连带著半个脑袋都在抽动。 他只知道,他们死了。 他救不了他们。 魏道安站在那里,开始浑身发抖。 “啊!去你……的老天爷!” 一声嘶吼响彻庄子,隨著风飘向更远的地方。 魏道安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突然,他像一条疯狗一样扑向这些尸体。 他走到第一具尸体旁边,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 走到村外的山岗上,放下。 再走回去,扛第二具。 第三具。 第四具。 他一趟一趟地走,把那些尸体一具一具搬到山岗上。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死前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他们是人。 是和他一样的人。 太阳落山了。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 他还在搬。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沾满血的手上。他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趟一趟地走,一趟一趟地搬。 不知道搬了多久,终於搬完了。 山岗上堆起一座尸山。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那座尸山,喘著气,浑身都是血。 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 他转过头。 几辆马车从南边驶来,是济民堂的人。 马车停下来。中年郎中跳下车,看了一眼那座尸山,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 魏道安走过去。 “你们来了。” 中年郎中往后退了一步,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声音开始颤抖。 “你是人是鬼” 魏道安盯著这些郎中。 “你们来了。” 中年郎中爬起来就往马车上钻。 “走走走!快走!” 其他几个人也慌了,七手八脚往车上爬。 魏道安衝过去,一把抓住中年郎中的胳膊。 “等等。” 中年郎中挣开他的手。 “等什么等!这儿死这么多人,官府来了谁来解释,这些人都不知道有没有疫病!我得走!” 魏道安拦住他。 “帮我掩埋尸体。” 中年郎中愣住了。 “什么?” “帮我掩埋尸体。”魏道安带著祈求的眼神说,“我一个人做不了。” 中年郎中看了看那座尸山,又看了看他,那张苍白犹如木柴一般的脸。 “你疯了?这么多尸体,埋到什么时候?万一沾染了疫病,命都没了!” 其他几个人也拼命点头。 “对对对,不能埋,得赶紧走!” 魏道安看著他们,看著那些恐惧、嫌弃、憎恶的眼神,看著那些刚才还爭先恐后要跟他来的嘴脸。 他忽然跪下来。 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求你们了!”他说,“帮帮我。” 中年郎中愣住了。 魏道安跪在那里,低著头。 “我一个人,埋不了他们。”他的声音沙哑,“他们会烂在这里,会被野狗啃,到时候真的会爆发疫病,求求你们了……” 周围一片安静。 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他低垂的头上,照在他跪在地上的膝盖上。 突然,另一个中年郎中开口了。 “这是个疯子,不要理他了,咱们快走吧。” 魏道安没有动。 “山神庙,那个受伤的。”他抬起头,看著中年郎中,“他还没死,还有救,你们把他带回去,治好他。” 中年郎中看了一眼山神庙的方向。 “有……有活口?” “有!”魏道安说,“把酒全部留下,那个还活著的,你们带他走,治好他。” 带头的中年郎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行,我们带他走。” 魏道安站起来,带他们进了山神庙。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狗剩抬上马车。狗剩还昏迷著,胸口的树枝桶还插著,被布条固定住。 中年郎中看了看那根树枝,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魏道安没有解释。 “我处理完这边,会过来找他,照顾好他。”他说,“让他活。” 中年郎中点了点头,把车上的酒卸下来,和其他人急匆匆爬上车。 马车动了。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那座尸山。 月亮很亮,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惨白的脸上,照在那些睁著的、闭著的、半睁半闭的眼睛上。 魏道安慢慢走过去,在尸山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著,坐著,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开始动了。 整整五坛,本来要给那些流民消毒用的。 他把酒一坛一坛打开,浇在尸体上。 酒香瀰漫开来,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这是一股让魏道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他一边浇一边乾呕。 最后拿出年轻郎中留下的火摺子,吹了吹,点著火。 火苗窜起来,舔上那些尸体。 越来越旺,烧得那些尸体噼啪作响。 魏道安站在火堆前面,看著那些火焰,看著那些烧焦的肢体,看著那些在火中扭曲的影子。 他们都死了。 都在这里了。 被火烧著,噼啪作响,变成灰。 魏道安的眼泪终於流下来了,他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浓烟燻的。 哭不出声,眼泪无声地流,一滴一滴。 晨风吹过,脸颊的刺痛袭来。 他活著,他活下来了。 可这些死了的人,他们只是逃难,只是想活下去。他们抢他的东西,但没有害他。他们听他的话,等著他回来救他们。 他回来了,带著药,带著酒,带著郎中。 可他们死了。 就在他离开的这几个时辰里,死了。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那堆火,看著那些烧焦的肢体,看著那些灰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时代,好人活不长。 扶苏活不长;阿青活不长;这些人,也活不长。 他想救的人,都死了。 火渐渐熄了,灰烬堆成一座山。 魏道安从庄子里捡了一块破门板,插在灰烬前面。 他又捡了一根烧焦的木棍,在门板上写字。 一笔,一划。 “流民之殤”。 四个黑黑的字,歪歪扭扭的印在那块破门板上。 他会记住一辈子。 记住这些人的脸;记住这些人的死;记住这个吃人的时代。 他要活下去。 看著这个时代变成灰,就像他烧掉的这些尸体一样,看著它一点一点烧光。 他翻身上马,追风带著他往横水集的方向奔去。 济民堂。 去找狗剩。 第十五章 横水之变 追风带著魏道安,在去往横水集的路上狂奔。 那匹枣红马驮著他,一路往北。他伏在马背上,那些烧焦的尸体、那块写著“流民之殤”的门板、还有狗剩惨白的脸在他的脑海迴荡。风颳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可他感觉不到一丝疼。 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了横水集的灯火。 灯火点点,有人声传来,那是鲜活的声音。这里的人还在吃饭、说话、过安稳日子。 魏道安深嘆一口气,策马进镇。 济民堂的门还开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把马拴在门口,推门进去。 药铺里,那几个郎中正围坐在一起吃饭。带头的中年郎中手里端著碗,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魏道安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问道: “狗剩呢?” 另一个中年郎中往里面努了努嘴。 “里头躺著,还活著。” 魏道安径直往里走。 狗剩躺在最里面的一张床榻上,身上盖著薄被,胸口用木条缠成的引流管已经换成了更细的竹管,伤口也被重新包扎过。他闭著眼睛,呼吸还算平稳。 魏道安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烫,但不算太厉害。他鬆了口气,正打算去弄点水给狗剩擦擦脸。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就是他!骑马来的那个!” 魏道安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几个穿著官服的差役就从外面衝进来,二话不说,一把將他摁在地上。 “干什么!”魏道安拼命挣扎。 一个领头模样的差役走过来,手里拎著他的包袱,往桌子上一放,打开扎口。 几十个金疙瘩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著黄澄澄的光。 领头的眼睛亮了,从包袱里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好啊,这么多金子。”他转过头,盯著魏道安,“一个逃难的流民,哪儿来这么多金子?分明是偷的!” 魏道安挣扎著抬起头,脸上青筋暴起,他看向门口。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那几个郎中站在那里。 带头的郎中低著头,不敢看他;剩下的几个年轻郎中转过身去;伙计躲在最后面,脸都白了。 魏道安忽然全明白了。 金子!十块金子,他们眼红了。 “是你们报的官?”他吼出的声音在发颤。 没有人说话。 带头的郎中心虚的低著头,一言不发;年轻郎中各自躲在魏道安目光扫不到的角落;伙计乾脆溜了,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魏道安的胸口像被石头狠狠地堵住了。 “你们……”他咬著牙,“我给了每个人十金,你们还想要什么?” 带头的郎中嘟囔了一句:“谁知道你那金子是不是赃物……万一官府查起来,我们也要跟著倒霉……还不如主动……” “干你……!”魏道安不断怒吼,“你们这些狗东西!就是想要更多!一群畜生!我宰了你们!” 他拼命挣扎,想衝过去撕了他们。可几个差役把他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领头的走过来,一脚踢在他肚子上。 “什么玩意,在这大喊大叫的,老实点!” 魏道安跪著蜷缩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眼泪混著冷汗流下来,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他被拖出济民堂,和他装满金子的包袱一起被带上门口的一辆马车。 济民堂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紧嘰嘰喳喳的议论: “官府办案就是快,这个人一看就是贼!” “可不是嘛,看他那穷酸样,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金子。” “不会是杀人越货吧!” 魏道安听著这些碎语,心里的怒火直往上冒。可现在他只能乖乖坐在马车里,被蒙著眼睛,反绑著手无可奈何。 不一会,他被带到一座阴冷的牢房。 取下蒙眼的黑布和帮绑手的绳子,他被差役一把推了进去。 牢门“哐当”一声关上。 黑暗吞没了一切。 魏道安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难以想像这是一个怎样的世道,让他没法招架,心里千疮百孔。 牢房里没有光,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慢慢翻过身,仰面躺著,看著头顶那片黑暗。 绝望和无助充斥著身体的每一处毛孔,一切都完了。 金子没了,药没了,自由没了。狗剩还在外面,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刘老汉借给他马会不会被那些差役拉去充公?他跑了这么远,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落一个屈死牢狱的下场。 横水集的牢房又潮又暗。 开始的愤怒逐渐削减,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空虚折磨。魏道安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几天,他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就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每天有人送来一碗餿饭,一瓢浑水。 他大声呼喊送饭的差役,问他外面的情况,没人理他。 就这么死了,他不甘心。 他只期待提审那天要是不等自证清白,求官府给他一个痛快。 又过去了几天,牢门忽然被打开了。 不是平常送饭的那个时辰,几个差役站在门口,面面相覷,没有人进来。 魏道安看著他们侷促的模样,没好笑的问道: “几位大哥,是不是今天审问我?” “出来。”其中一个说,声音没有往常的凶恶。 魏道安被带出去。穿过昏暗的走廊,上了台阶,最后被推进一间屋子里。 屋里很亮,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刺眼。 魏道安眯著眼睛,过了好几秒才看清屋里的人。 一个穿著甲冑的將军坐在正中间,方形脸,剑星眉目,眼神锐利。后边站著几个副將,还有几个穿官袍的人。其中一个是毕恭毕敬的站在那位將军旁边,想必那就是横水集的地方官吧,魏道安死死的盯著那张脸,恨不得生吞了他。 那个將军正在看手里的东西。 是一块金子。 他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地方官。 “王大人,你说这金子是从一个流民身上搜出来的?” 那位地方官点头哈腰:“回將军,正是!那流民携带著大量金银,来歷不明,下官怀疑是偷盗所得,便將他收押了。” “偷盗所得?”將军把那块金子举起来,对著阳光,“你看这是什么?” 地方官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摇头。 “下官……下官眼拙,看不出。” 將军冷笑一声。 “这是公子扶苏的赏金。当年公子守边,先帝赐了万金,每一块都刻著『扶苏』二字。”他把金子往桌上一扔,“你告诉我,一个流民,怎么会有公子扶苏的赏金?” 地方官的脸色剎那间变得煞白。 “这……这……下官不知……” “不知?”將军盯著他,“那人是死是活?” “活……活著,关在大牢里。” “带上来。” 魏道安被推上前。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他站在那里,低著头。 “抬起头来。”那將军说。 魏道安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將军盯著他的脸,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似乎突然记起来了。 “游郎中?” 魏道安的心里咯噔一下。 那將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突然大笑起来。 “那位救治公子的神医,就是你,游郎中吧?” 魏道安的脑海里疯狂回忆接旨现场的人,似乎没有见过这位將军。 “上郡城,公子的院子里。”他慢慢说,“有个郎中,给公子换药,我去看过三次,每次都看见他蹲在那里,用酒洗手,用小刀刮伤口。” 他顿了顿。 “那个人,是你吧?” 魏道安慢慢不再紧张,不自主的用手挠挠头。 “將军是?” 那將军的眼睛亮了一下。 “果然是你。”他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蒙將军和其他几位將军时常提起你的医术和胆气,敢在扶苏公子身上动刀,你是第一个!” 说吧,他又大笑起来。 魏道安静静站在那里,忽然他觉得自己重获自由有望。 那將军挥了挥手,对地方官说:“你们都下去。” 地方官和其他差役面面相覷,脸色苍白。 他们一边擦汗一边退了出去。 “游郎中……”那將军问道,“这就是公子的赏金?” 魏道安点了点头。 那將军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又浮现在魏道安眼前。 魏道安的喉咙发紧。 “在。” “他……有没有说什么?” 魏道安想了想。 “他说,他累了。” 那將军低下头,轻嘆一口气。 “我是王离,蒙將军麾下副將。”他说,“公子的事,我们上郡和北疆三十万將士都记著游郎中的恩情。” 魏道安无奈的摇摇头,“王將军言重了,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职责,受不起这么多人的恩情”。 王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王家和蒙家世代为大秦鞠躬尽瘁。蒙將军虽然死了,但我王离从未落井下石,可惜朝中现在……” 王离眼神中满是担忧。 “也罢,和你说这些也没用,那些举报你的郎中,我会让人处置。”他说,“你的金子,还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魏道安愣住了。 “跟您走?” “军中缺像你这样的医官。”王离说,“你这一身本事,该到军中来,大秦的边军需要你!” 魏道安看著王离,想到他在今天救了自己。想到在不久的將来,他会遇到一位將他摧枯拉朽击败的霸王,心里不觉得產生一丝心疼。 可军中?朝廷的军中? 魏道安摇了摇头。 “多谢將军救命之恩。”他说,“可我……不想在军中待了。” 王离看著他,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 “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他拍了拍魏道安的肩膀,“走吧,金子拿著,好好活著。” 魏道安对这位大秦年轻一辈將军中的中流砥柱,竟悄然生出几分好感。 魏道安跪下来,给他磕了一个头。 “將军大恩,游九记下了。” 王离把他扶起来。 “走吧,如果游郎中想来我军中,军营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魏道安再次鞠躬作揖,便拿了包袱转身离开房间。 外面站著的横水集地方官和几位差役,看著魏道安从房间安然无恙的走出,还拿著包袱,脸色更白了。 魏道安瞥了他们一眼,没有掩饰眼神中的不屑。 快步走出府衙,阳光照在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他站在街上,闭上眼睛,感受重获新生的喜悦。 又活了一次。 他快步走向济民堂。 济民堂的门半掩著,几位兵士准备在门上贴了封条。那几个郎中已经不见了踪影。 王离的雷厉风行让魏道安內心觉得爽快万分,出了一口恶气! 看见是魏道安来了,那几位兵士让出位置, “游郎中,奉王將军之命前来拿人查封。” “里面有个脸上有刀疤的病人呢?” 魏道安焦急的问道。 “被安置在前街的驛站里。” 魏道安来不及道谢,便跑向前街。 很快来到狗剩的房间,魏道安推门进去。 狗剩躺在榻上,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魏道安,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人……” 魏道安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没事了。”他说,“我回来了。” 狗剩的眼泪流下来。 “大人,我以为你也死了……” 魏道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会死。” 有王离的將令,魏道安可以在驛站进出自由。 每天换药、餵饭、擦身,狗剩的伤一天天好起来。半个月便能下地走动了。一个月后,伤口癒合,能干活了。 那天晚上,狗剩忽然跪在他面前。 魏道安愣住了。 “你干什么?” “大人,让我跟著你吧。”狗剩低著头。 “我这条命是大人救的。我的亲人已经全没了,没地方去。大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大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魏道安看著他,看著那张年轻的、带著刀疤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一个人走了这么久,终於有人愿意跟他走了。 “你可想好了。”他说,“跟著我,过得不是什么安稳日子!” 狗剩抬起头。 “死我都不怕,就怕一个人。” 魏道安嘴角掛著一丝微笑,点了点头。 “好!从今天起,你跟著我。” 狗剩也咧开嘴笑了。 “那我叫你什么?” 魏道安想了想。 “叫师父吧,我教你医术。” 狗剩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狗剩又磕了一个头。 “师父!” 魏道安把他扶起来。 “起来吧,明天收拾东西,咱们继续往南走。” 狗剩站起来,问:“往南?去哪儿?” 魏道安看著南边的方向。 “大泽乡。” 狗剩挠了挠头。 “大泽乡?那是什么地方?” 魏道安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著南边的天空,看著那些渐渐暗下去的云。 那里,就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