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 第一章 城门口 刘大那年十六岁。 他家住城南,世代卖豆腐。他爹就是城门口那个老刘头,一辈子见人就跪,头都不敢抬。刘大不一样,他腰杆直,眼睛亮,十五岁那年就把借收市廛税敲竹槓的衙役推了个跟头。 “你疯了?”他爹嚇得脸都白了,拉著他就跪,“军爷恕罪,这小子脑子有病——” 刘大不跪。他站著,看著那衙役爬起来,灰溜溜走了。 那天晚上他爹打了他一顿,打完抱著他哭。 “你骨头硬,”他爹说,“可这世道,硬骨头活不长。” 刘大没吭声。他把袖子擼下来,盖住胳膊上的伤,心想,活不长就活不长,跪著活,还不如站著死。 那会儿他还不知道,站著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皇帝出城那天,刘大在人群里。 他不是来卖豆腐的。城门已经关了三天,城里早乱了,谁还买豆腐?他是来找他爹的——他爹天不亮就出了门,说是要去城门口看看。 看看。看什么?刘大不知道。他只是不放心,就跟来了。 城门口全是人,都是来看皇帝的。来看最后一眼。刘大挤到前头,正好看见皇帝走过来。 他没见过皇帝。登基那年,皇帝站在城楼上,他跪在人群里,隔得太远,只看见一个穿黄袍的影子。这会儿近了,反倒不像皇帝了——靴子少了一只,脚趾头冻得青紫,腿上裹著破布,血把布都洇透了。 他身后跟著契丹兵,拿刀抵著他的腰。 “走快些!”那契丹兵用汉话喊,腔调怪得很。 皇帝没走快。他腿上有伤,走不快。 刘大盯著那只没穿靴子的脚,心想,皇帝原来也怕冷。 他爹跪在不远处,头贴著泥土,肩膀在抖。满城的百姓,像风吹过的麦子,一浪一浪伏下去。有人在哭,哭声压得很低,闷在喉咙里,像刀子划开布帛。 刘大没跪。他就那么站著,看著皇帝一步一步走过来,走近了,更近了,从他面前走过去。 皇帝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刘大不知道皇帝看见什么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站著,看著皇帝被押出城门,看著城门外那些契丹人的马队,看著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城楼上。 城楼上那两个字,“大齐”,在日光里泛著金边。 皇帝走到城门口,忽然停了一下。他回过头,望了一眼这座城。望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跪契丹人,是跪这座城。 他朝城里磕了一个头。百姓们跪著,他跪著,对著跪。 哭声一下子炸开了。刘寡妇跪在最前头,手里举著一条白布,布上写著两个字,刘大不认识字,不知道写的什么。她儿子去年征契丹,死在了白沟,尸首都没能运回来。她今天来送皇帝,哭得最响。那条白布被她举得高高的,像是举著她儿子的魂。 皇帝站起来,被人推著,跌跌撞撞出了城门。他被推搡著爬上了一匹瘦马,马走得很慢,皇帝的背影越来越小。 刘大还是没哭。他只是站著,看著那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爹拉他的袖子,满脸是泪:“跪下” 刘大没动。 “那是皇帝!” “已经不是了。”刘大说。 风吹过来,城门口的白布还在飘。满城的百姓跪著,哭著,喊著——喊皇帝的,喊爹娘的,喊儿子的,喊不知道什么的。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飘起来,飘到城楼上,撞在那两个金边的大字上,又落下来,落在尘土里。 刘大站著。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皇帝回头看他那一眼,记了他一辈子。 这是后话。 第二章 屠城 皇帝走后第二天一早,契丹人开始一家一家的抄家。 刘大家没什么可抄的。两间破屋,一副磨,一头驴。契丹兵把驴牵走了,把他爹踢了个跟头,把他娘推到墙角。他弟才七岁,嚇得哇哇哭,被契丹兵一巴掌扇得没了声。 刘大站在院子里,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爹在地上趴著,使劲给他使眼色:別动,別动,忍著,忍著...... 他忍了。 契丹兵走了以后,他爹从地上爬起来,抱著他娘哭。他弟还在哭,嗓子都哭哑了。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磨还在。驴没了。 他跟爹说:“我要从军。” 他爹愣了半晌,然后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从军?从谁的军?皇帝都没了,哪儿还有军?” 刘大没说话。他不知道从谁的军,但他知道,这世道不能这么过。驴没了可以再买,人跪惯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你才十六。” “十六够了。” 他爹又笑,笑著笑著哭了。 夜里,契丹人开始屠城。 刘大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屠城。也许是因为攻城的时候死的人太多,也许是因为皇帝跑得太慢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火,也许是抄家没捞到足够的油水,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想杀。他只知道半夜里突然满城都是喊声,都是火光,都是哭。他爹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推著他往后门跑,说快走,快走,別回头。 他回头了。 他看见他爹被一个契丹兵一刀砍倒,倒在他娘身上。他娘抱著他弟,已经不动了。 他想回去,但有人在后面推他,拉他,拖著他跑。是他家隔壁的王三,卖柴的,胳膊上中了一箭,血顺著袖子往下淌,还是死命拖著他。 “跑!”王三大喊。 他跑了。 跑过两条街,跑过三个巷子,跑到城墙根底下。那里有个狗洞,王三把他塞进去,自己没来得及钻,追兵就到了。他趴在洞里,听见外面刀砍在肉上的声音,闷闷的,噗噗的,像砍在湿泥巴上。 后来没声了。 他在洞里趴了一夜,天亮才爬出来。满街都是死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卖油饼的老张头趴在他自己的油饼摊上,脑袋歪著,眼睛睁得老大。茶铺的刘寡妇不在,铺子烧成了黑架子,里头飘出一股焦臭味,他不敢往里看。 他往城门口走。走到半路,腿软了,扶著墙才站住。 城门口掛著一排人头。他数了数,十二个。都是守城的將军,他听人说过名字,但一个都不认识。风一吹,那些人头晃来晃去,像晒乾的葫芦。 他在墙根底下蹲了很久。蹲到太阳升起来,又升得更高。后来他站起来,往城外走。 没有人拦他。契丹人估计已经杀够了。 第三章 白马镇 刘大往南走了整整五天。 头两天还在自家地界,路熟,闭著眼都能走。没吃的就啃草根、嚼野果,涩得舌头都麻了。 第三天过了那条叫不清河的沟,地界就全陌生了。满眼都是荒地,草比人高,走半天看不见一个人影。 到第四天,腿已经开始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著牙走,实在撑不住了就趴在地上,抓一把野菜塞嘴里,嚼烂了咽下去,歇一歇再走。 第五天晌午,他已经走不动了,靠著一棵歪脖子树坐下来,眼前发花,浑身冒虚汗。正迷糊著,听见人声——一队拖家带口的从北边过来,正往南走。有个老妇人见他脸都凹下去了,眼神都散了,停下脚,从包袱里摸出半个杂麵饼子,塞到他手里:“吃吧,北边契丹人又来了,见村就烧,见人就杀。快走,別停。” 刘大想说句谢,嘴张了张,没发出声。老妇人嘆口气,跟著那队人走了。 他把饼子捧在手里,慢慢咬了一口。杂麵糙,喇嗓子,可他嚼著嚼著,眼眶就热了。半个饼子,他捨不得一口吃完,一点一点嚼,让那股粮食的味儿在嘴里多留一会儿。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腿上有劲儿了,眼前也不花了。他撑著树干站起来,往南望了望——那队人已经走得看不见了。 刘大一个人,接著往南走。走到晌午,他看见前面有烟。 不是烧村子的那种烟,是做饭的烟,细细的几缕,从一片矮房子上空升起来。他加快步子走过去,走到跟前才看清,是个镇子。镇口立著一块石碑,上头刻著字,他不认识,后来才知道那三个字是“白马镇”。 镇子里確实有兵。 百十来號人,散在街上、铺子里、破庙前头,穿著齐军的衣裳,但那些衣裳破得不成样子,有的没袖子,有的没前襟,拿麻绳捆著才没散架。刀枪也破,枪桿子弯的,刀刃上有豁口。人倒是精神,一个个腰杆挺著,眼睛往他身上瞟。 刘大佝僂著站在街口,不知道往哪儿走。 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卒冲他喊:“喂,后生,找谁?” 刘大说:“我想当兵。” 老卒上下打量他一番,笑了:“就你?” 刘大没吭声。 老卒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近了,围著他转了一圈。刘大让他转,站著不动。 “多大了?” “十六。” “杀过人吗?” “没有。” 老卒又笑了,回头冲街那头喊:“老王!有个后生要当兵,没杀过人的!” 街那头传来一声骂,听不清骂的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个人从一间破屋子里走出来,左眼下面有一道刀疤,看人的时候那只眼总眯著。 他走过来,站在刘大面前,也上下打量他。 “当过兵吗?” “没有。” “杀过人吗?” “没有。” “那你会什么?” 刘大想了想:“会餵驴。” 刀疤脸愣了愣,旁边几个兵已经笑开了。刘大不笑,等著。 刀疤脸没笑。他眯著那只眼看刘大,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驴呢?” “让契丹人牵走了。” “那你餵什么?” 刘大没说话。 刀疤脸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留下吧。先餵马。” 刘大跟著他往那间破屋子走。走到门口,刀疤脸忽然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我叫王大刀。记住嘍,死了好往簿子上记。” 第四章 餵马 刘大就这么当上了兵。 说是兵,其实就是餵马的。马棚在镇子东头,原本是个財主家的牲口棚,財主跑了,棚子空著,正好养马。一共十七匹马,瘦的瘦,瘸的瘸,还有几匹身上带著伤,伤口烂了,生著蛆。 刘大没见过这样的马。 他家的驴虽然也瘦,但至少乾净。这几匹马也不知道多久没人管了,粪尿堆了半尺厚,踩进去能没到脚脖子。他站在马棚门口,愣了半晌,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先清粪。没有锹,就用手捧,捧到筐里,拖出去倒。倒完粪,再垫干土。干土也没有,得去镇外头挖。他借了把锄头,挖了一下午,挖了一堆,又一筐一筐抬回来,铺在地上。 天黑了,马棚乾净了。十七匹马站在干土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不认识这地方了。 刘大靠在马棚柱子上,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 有人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黑麵饼子。 是那个老卒。 “吃吧。”老卒在他旁边蹲下,自己手里也有一个饼子,啃一口,嚼半天。 刘大接过来,也啃一口。饼子硬得像石头,硌牙,但他饿了几天,什么都吃得下。 “你叫啥?”老卒问。 “刘大。” “大名呢?” “就刘大。” 老卒点点头,没再问。啃完饼子,他把手往身上蹭了蹭,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明儿个把那几匹伤马的蛆挑了,不挑都得死。” 刘大点点头。 老卒走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马棚顶上,照在那些马身上。一匹马走过来,把脑袋伸到刘大跟前,鼻子喷著热气,闻他。 刘大伸出手,摸了摸那马的脸。 马的眼睛很大,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一夜无眠。 挑蛆是个细致活。 刘大没干过。他先试著把一匹马的伤口露出来,那伤口在后腿上,巴掌大一块,烂得往外流黄水,黄水里头有白的东西在动。他凑近了看,那些白的东西密密麻麻,挤成一团,拱来拱去。 他差点吐出来。 那匹马回头看他,眼睛也是亮晶晶的,不叫,也不动,就那么看著他。 刘大深吸一口气,伸手去碰那些蛆。软的,滑的,一捏就破,脓水溅到手上,腥臭。 他吐了。 吐完,再伸手。 那天下午,他把十七匹马都检查了一遍,有伤的七匹,生蛆的四匹。他把那四匹马的蛆都挑了,用盐水洗了伤口,又从自己衣裳上撕下布条,给它们包上。 晚上,那个老卒又来了,又递给他一个黑麵饼子。 “挑了?” “挑了。” “都活了?” “不知道。” 老卒点点头,蹲下啃饼子。啃完,站起来,走了。 刘大靠在柱子上,啃自己的饼子。那匹马又走过来,把脑袋伸到他跟前。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脸。 “你叫什么?”他问。 马当然不会说话。只是用鼻子喷著热气,闻他。 刘大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黑子。因为它浑身都是黑的,只有脑门上一块白。 第五章 摸刀 餵马餵了十来天,刘大才知道这支队伍是什么来头。 王大刀原本是齐军的一个都头,手下有百十来人。契丹人打过来的时候,他跟隨指挥使在北边守一座城,守了三天,城破了,守军六百人死了四百多,指挥使一把火把城烧了,也包括他自己。王大刀带著剩下的一百来人跑出来,一路往南跑,跑到白马镇,跑不动了,就扎下来。 “往南跑什么?”刘大问。 老卒叫孙五,五十多岁了,从军三十多年,打过的仗比刘大吃过的盐还多。他听了这话,笑了一声,那笑不像笑,倒像嘆气。 “你说往南跑什么?” 刘大不知道。 孙五说:“往北是契丹人,碰上就是个死。往南是咱们自己人,碰上了还能活。” “那咱们什么时候打回去?” 孙五又笑了一声,这回没说话。他把饼子啃完,拍拍手,站起来,走了。 刘大没再问。 但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打回去”。 半个月后,刘大第一次摸到刀。 那是一把死人的刀。王大刀让人从库里翻出来的,刀刃上全是豁口,刀柄上还有干了的血,黑红的,抠都抠不掉。 “拿著。”王大刀把刀递给他。 刘大接过来。沉,比他想像的要沉。他把刀举起来,对著太阳照了照,阳光从豁口里漏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別照了,”孙五在旁边说,“刀是杀人的,不是照亮的。” 刘大放下刀,看著他。 “你杀过多少人?” 孙五愣了一下,没说话。 刘大又问:“那咱们打得回去吗?” 孙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嘆了口气。 “打回去干什么?皇帝都没了。” 刘大想起城门口那个穿黄袍的人,想起那只没穿靴子的脚,想起他爹趴在地上给他使眼色的样子。他想起他娘被推到墙角,他弟被一巴掌扇得没了声。他想起那匹被牵走的驴,想起他爹抱著他娘哭的样子。 “皇帝没了,”他说,“可人还在。” 孙五看著他,半晌没说话。 “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吃过饭后跟著操练。”后来孙五走了,临走丟下一句话。 刘大一个人站在马棚门口,拿著那把豁了口的刀,对著夕阳又照了照。这回没有阳光晃眼,刀上只有红彤彤的光,像沾了血。 他把刀收起来,走进马棚。 黑子走过来,把脑袋伸给他。他摸了摸它的脸。 “黑子,”他说,“总有一天,我要骑著你杀回去。” 黑子用鼻子喷著热气,闻他。 那天夜里,刘大做了一个梦。梦里他骑著黑子,手里拿著那把豁了口的刀,往北边冲。北边黑压压的全是人,他看不清是谁,只知道往前冲。冲啊冲,忽然有人喊他,他回头一看,是皇帝。 皇帝还是穿著那件破袍子,少了一只靴子,站在城门口看著他。 就看著他,不说话。 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回去,回不去。黑子还在往前冲,一直衝,一直衝,衝进那黑压压的人群里。 他醒了。 月亮还在。马棚里静静的,马都站著睡觉,偶尔打个响鼻。黑子站在他旁边,脑袋低著,也在睡。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脸。 温的。 第六章 乱葬岗 餵马餵到一个月,刘大又一次看见死人。 那天早上,孙五来马棚找他,说:“走,跟我们去收尸。” 刘大问:“收什么尸?” 孙五没答话,转身就走。刘大把黑子的草料添上,跟在后头。 镇子外面,往北五里地,有个叫乱葬岗的地方。名字叫乱葬岗,其实没有坟,就是一片荒坡,长满了枯草。枯草里头躺著七八个人,有的趴著,有的仰著,胳膊腿都拧成奇怪的形状。 刘大站在坡下,不动了。 孙五和其他几个老兵已经走上去了,弯腰,翻看那些死人。一个老兵翻过来一个,那人的脸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血窟窿,黑的,红的,还有白的东西糊在上面。 刘大的胃里翻了一下。 孙五冲他喊:“站著干什么?过来帮忙!” 刘大迈步走上去。脚踩在枯草上,沙沙响。走近了,那股味道就衝过来——不是臭,是腥,又腥又甜,呛得人想吐。 他忍住,蹲下来,看著面前那个死人。 是个年轻人,比他大不了几岁。眼睛睁著,灰濛濛的,看著天。嘴也张著,好像要说什么话没说完。身上穿著一件破衣裳,和他自己的差不多,只是前胸上有一个窟窿,窟窿周围是黑的,血干了之后结成硬壳。 刘大看了很久。 孙五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看什么看?抬。” 刘大问:“怎么死的?” 孙五说:“契丹人杀的。前天有队契丹骑兵过这边,撞上这几个出镇子找吃的。跑不及,都死了。” 刘大又看那年轻人一眼。 孙五说:“发什么愣?动手。抬到那边坑里去,埋了。” 刘大弯下腰,去抬那人的肩膀。肩膀已经硬了,冰凉的,硬得像木头。他和另一个老兵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抬起来往坑那边走。那人的脑袋往后仰著,眼睛还是睁著,看著天。 刘大不看他的眼睛。 埋完那几个死人,太阳已经偏西了。刘大坐在坑边,看著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包,不说话。 孙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掏出菸袋,点著,抽了一口。 “不是头回见吧?” 刘大点点头,他想起了爹娘,想起了王三,想起了城门口那些人头,在风中晃来晃去。 孙五又抽了一口,吐出来,烟在风里散了。 “见多了就惯了。” 刘大没说话。他看著那个土包。 “他叫什么?”刘大问。 孙五愣了一下:“谁知道呢。又不是咱们的人。” “那他是什么人?” “逃难的唄。这年月,满天下都是逃难的。”孙五把菸袋磕了磕,站起来,“走吧,天黑了有狼。” 刘大站起来,跟著他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包。土包孤零零的,在荒坡上,没有碑,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自己要是死在外头,大概也是这样。一个土包,没人知道是谁。 第七章 夜袭 从乱葬岗回来那天晚上,刘大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蹲在那个死人跟前,看著那张脸。那人的眼睛灰濛濛的,嘴张著,像是要说什么。他凑近了想听,忽然那张脸变成了他爹的脸。 他爹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醒了。 黑子站在旁边,低著头看他。月光从棚顶漏下来,照在黑子脑门上那块白毛上,亮晶晶的。 他躺了一会儿,睡不著,起来给马添草料。添到一半,听见外头有动静。 是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他扔下草料就跑出去。街上已经有人了,王大刀站在路中间,光著膀子,手里提著刀。孙五从另一边跑过来,边跑边系衣裳扣子。 “多少人?”王大刀问。 “看不清,黑压压一片,最少上百。” 王大刀骂了一句,回头喊:“都起来!往东边林子撤!快!” 刘大跑回马棚,把黑子牵出来。黑子不安生,蹄子刨地,鼻子喷气。他翻身上去,一拍马脖子,黑子就窜出去了。 出镇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火光冲天,有人在烧房子。不是他们住的那些,是镇子口的几间空屋。火光里有人影在跑,在喊,在倒下。 他没再看。夹紧马肚子,跟著队伍往东跑。 跑到林子里,天已经蒙蒙亮了。王大刀清点人数,少了七个。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散了。 孙五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气,掏出菸袋,手抖得点不著。 刘大从他手里拿过火摺子,帮他点上。 孙五抽了一口,吐出来,说:“那地方不能待了。” 队伍在林子里躲了三天。 不敢生火,乾粮吃完了就啃树皮、挖草根。夜里冷得睡不著,人挤人靠著。刘大跟黑子挤在一块儿,把脸埋在马脖子上,好歹暖和点。 第三天夜里,王大刀把人聚起来。 “契丹人把这几个方向都占了。往南是大路,有他们的哨卡。往西是平原,骑兵追上来跑不掉。往北是山,翻过去不知道是什么。” 有人问:“那往哪儿走?” 王大刀说:“往东。钻山。翻过这道岭,有一条小道,能到沁水边。过了沁水,是梁军的地盘。” “梁军?哪个梁军?” “陇东节度使朱粲的梁军。”王大刀说,“契丹人跟梁军正在打。咱们过去,能投军。” 没人说话。 孙五忽然开口:“朱粲也不是好东西。” 大齐京师被围两个月,朱粲手握二十万精锐,硬是一步都没挪,城破后,皇帝被虏到北边了,朱粲就自立为梁王。 王大刀看他一眼:“那你有更好的去处?” 孙五没说话。 王大刀站起来:“想活的,跟我走。想死的,自己留下。” 他转身就走。 刘大站起来,牵著黑子,跟上去。 第八章 渡沁水 翻山翻了两天。 没有路,全是乱石和荆棘。马走不了的地方就牵著,人走不了的地方就爬。刘大的手被划得全是口子,衣裳也掛烂了,但他顾不上疼,只盯著前头那个人的脚后跟,一步一步跟著走。 第三天晌午,他们终於看见沁水。 水很宽,流得急。岸边有个废弃的渡口,一条破船翻扣在那儿。 王大刀让人把船翻过来,检查了一遍,说能坐五六个人。马过不去,得从上游浅滩蹚水。 刘大牵著黑子往上走。走到浅滩,水没到大腿根,冰得刺骨。黑子不肯走,蹄子刨地,使劲往后缩。刘大抱著它的脖子,贴著它耳朵说话,说黑子你听话,过去就好了,过去就有草料吃了。 说了半天,黑子终於迈开蹄子,一步一步往水里走。 走到河中间,水没到马肚子了。黑子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刘大死死抱住它的脖子,感觉自己的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他想起他弟。那年他弟掉进井里,他爹把他捞上来,他弟嚇得直哭,他爹抱著他说不怕不怕,爹在。他弟后来就不哭了,掛在他爹脖子上,睡著了。 他弟那时候才五岁。 现在他弟在哪儿?他不知道,不敢想。 黑子又打了个趔趄,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他使劲夹紧马肚子,拍著黑子的脖子,说走,走。 终於上岸了。 他趴在黑子身上,喘著气,浑身哆嗦。黑子也在哆嗦,浑身的毛都贴在皮上,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 他摸了摸黑子的脸,说:“活著呢。” 黑子用鼻子喷著热气,闻他。 过了沁水,又走了一天,终於看见人烟。 是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人扛著锄头出来,看见他们这一队人,嚇得锄头都掉了,转身就跑。 王大刀喊:“別跑!我们是逃难的!不是匪!” 那人跑了几步,回头看看,又跑回来,捡起锄头,指著他们:“你们是哪儿的?” “北边来的。找口饭吃。” 那人打量他们半天,终於放下锄头,说:“等著,我去叫村长。” 村长是个老头,鬍子都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的。他看著这帮人,看著那些破衣裳、破刀、瘦马,嘆了口气。 “跟我来吧。有口热汤,给你们喝。” 队伍进了村。刘大把黑子拴在村口一棵树上,给它弄了点乾草,自己去领热汤。 汤是野菜煮的,没油没盐,但热的,烫嘴。他捧著碗,一口一口喝,觉得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孙五蹲在他旁边,也喝汤,喝完了,掏出菸袋,点著,抽了一口。 “舒服。”他说。 刘大没说话。他看著那些村里人,大人小孩,躲在屋里往外看,眼神里有害怕,有好奇,有警惕。 他忽然想,这些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孙五说:“看什么呢?” 刘大说:“没什么。” 孙五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说:“老百姓,都这样。谁来了躲谁,谁贏了给谁纳粮。咱们爹娘,也是这样的老百姓。” 刘大没说话。 孙五抽完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歇一天,还得走。这地方也不安全,契丹人隨时可能打过来。” 刘大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睡在村口一间破草棚里,黑子拴在外头,他能听见它打响鼻的声音。他躺著,看著棚顶的窟窿,月亮从窟窿里漏下来,一小块,白的。 他想起他娘蒸的窝头,他弟追的鸡,他爹磨豆腐时哼的小调。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眼睛灰濛濛的,看著天。 他想起乱葬岗那个土包,没有碑,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九章 高平战场 在村里歇了一天,队伍继续往南走。 又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叫高平的地方。这里在打仗。 还没看见战场,就先听见了声音。那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夏天远处的雷,可又不像——雷是一阵一阵的,这声音不断,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马嘶声,混成一片,从地平线那边滚过来。刘大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只觉得胸口发闷,心跳得比平时快。 王大刀让大家停下,自己爬到高处去看。他爬的那座土坡上长满了蒿子,半人高,他弓著腰钻进去,趴在那儿看了半天。底下的人仰著脖子等,没人说话。刘大牵著黑子,站在队伍最后头,手心里全是汗。 王大刀下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梁军和契丹人正在打。人太多,看不清谁占上风。” 有人问:“咱们怎么办?” 王大刀没说话。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道,又画一道,那是他们来时的路和前面的路。孙五凑过去看了两眼,蹲在他旁边,掏出菸袋,点著了,抽了一口,烟往天上飘。 孙五说:“等著。等打完,看谁贏了。贏了的那边,要人。” 队伍躲进一片林子里。林子不大,树也稀,勉强能把人藏住。刘大把黑子拴在一棵歪脖树上,自己靠著树干坐下来。黑子不安生,蹄子刨地,耳朵来迴转,一会儿竖起来,一会儿贴下去。刘大伸手摸了摸它的脸,它才稍微安稳些。 那一夜,喊杀声断断续续,一直没停。刘大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每次醒过来都听见那声音还在。有一回他醒了,月亮正好从云里钻出来,照在林子里,照在那些靠著树睡觉的人身上。他看见孙五没睡,蹲在林子边上,朝著战场的方向抽菸。菸头的红点一明一灭,像只萤火虫。 第二天早上,喊杀声停了。烟还在冒,但声音没了。 王大刀又爬上那座土坡。这回他上去的时间长,底下的人等著,谁也没说话。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土坡上,照在那些蒿子上,照在王大刀的背影上。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下来的时候,王大刀的脸色更难看了。 “梁军败了。契丹人贏了。” 没人说话。 孙五把菸袋往地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拍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大刀说:“往东走。绕过去。不能走大路。” 队伍又动起来。刘大骑著黑子,跟在最后头。黑子走得很慢,它也累了,瘦得皮包骨头,肋巴骨一根一根的,走得快了就喘。刘大不催它,由著它走。走了没多远,就看见战场了。 他没见过那样的场面。 那是一片开阔地,原本应该是庄稼地,地里的庄稼早被踩烂了,踩进泥里,分不清哪是庄稼哪是泥。满地都是死人,横七竖八,一层叠一层,有的仰著,有的趴著,有的侧著,胳膊腿拧成奇怪的形状。血把地都染黑了,不是红,是黑,黑红黑红的,踩上去黏糊糊的,抬脚的时候能听见“吧嗒”一声响。 乌鸦在天上飞,一群一群的,叫得瘮人。还有几只落在地上,站在死人身上,低头啄著什么。啄一下,抬头看看,再啄一下。有人走近了,它们也不飞,只是往旁边跳两步,等人过去了,又跳回来。 刘大的马踩到一个死人的胳膊。那胳膊软了一下,像还没死透。他低头看,是个年轻的兵,比他大不了几岁。眼睛睁著,灰濛濛的,看著天。嘴也张著,好像在说什么。 他没停。马也没停。 往前走,死人越来越多。有的脸朝下趴著,看不见脸。有的脸朝上,眼睛都睁著,都灰濛濛的,都看著天。 刘大不敢多看,又忍不住不看。 乌鸦又叫了一声,就在他头顶。他抬头看,一只乌鸦正从他头顶飞过,嘴里叼著个东西,红的,看不清是什么。 黑子打了个响鼻,脚步快了些。它也闻见那味道了。刘大深吸一口气,憋住,过了一会儿再慢慢吐出来。还是能闻见。那味道往鼻子里钻,往嗓子眼里钻,往肺里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走过去之后,他忽然想起孙五那句话:见多了就惯了。 他见了多少了?京城那次,乱葬岗那次,这次。三次了。 他没惯。还是不想看那些眼睛。 又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还躺在那儿,那些人还躺在那儿,乌鸦还在天上飞。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片地上,照在那些人身上。有个人仰面躺著,太阳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白得发亮,像他娘蒸的窝头。 刘大把头转回来,看著前面的路。黑子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他拍了拍它的脖子,没说话。 又走了五天,队伍剩下不到五十人。 病的病,跑的跑,死的死。马只剩下五匹,黑子还在,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还是亮的。 第十章 泽州投军 这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泽州的地方。 城门口站著一队兵,穿的衣裳跟刘大见过的官军都不一样——不是常见的皂衣,而是朱红的短褐,外头套著半旧的皮甲,甲片磨得发亮,边角却卷了。他们扛的枪桿子倒齐整,枪头下一簇红缨,风一吹,乱蓬蓬地抖。 有人腰里別著弩,有人背上挎著弓,衣领上绣著个“梁“字,针脚粗,但扎眼。 王大刀上去打听,半晌回来,压低声音说:“这是梁军的新兵营,朱粲死了,他儿子朱友珪,正四处招兵,说要跟契丹人死磕。“ 刘大又朝那城门口望了一眼。有个年轻的兵正蹲在地上磨刀,刀身映著日头,晃得人眼疼。他磨几下,抬袖擦一把汗,袖子早黑了,脸上也花一道。旁边站著个老兵,斜倚著城墙,嘴里叼根草茎,眯眼看往南的路。 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推车的,有挑担的,兵也不拦,只盯著看,眼神木木的,像是看惯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投不投?”王大刀问。 没人说话。 孙五抽完一袋烟,磕了磕,站起来,说:“投吧。不投,能去哪儿?” 刘大牵著黑子,跟著队伍往城门口走。 走近了,约莫还有十来步。那个斜倚著城墙的老兵原本眯著眼,忽然眼珠一动,像是什么东西惊醒过来——他慢慢站直了身子,嘴里的草茎也不嚼了,眯著的眼睁开了,直直地盯著这一行人。 刘大心里咯噔一下。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像换了个人。 走到跟前,老兵伸手一拦,声音不高,但硬:“哪来的?” “北边逃难来的。投军的。” 老兵没接话,把他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破衣裳,破刀,瘦马,还有王大刀手上那些结痂的口子。他的目光越过前面这几个人,往队伍后面扫了一眼。黑压压的,站著五十来號人,老的少的,有的拄著棍子,有的互相搀著。 “就你们这样的,能打仗?” 王大刀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老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旁边啐了一口,抬抬下巴:“进去可以。兵器,都留下。” 队伍里一阵骚动。后面有人喊:“这……这是咱们的命根子。” “命根子?”老兵嗤笑一声,指了指城门里,“进去瞧瞧,那边堆的刀枪,比你们这辈子见过的都多。逃难来的,流寇扮的,溃兵装的,哪一个不说是投军的?”他往前站了一步,“要进城,兵器上交。这是规矩。” 刘大攥紧了牵著黑子的绳,没动。黑子似乎觉出什么,蹄子刨了下地,打了一个响鼻。 王大刀还是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刀——刀背已经卷了刃,刀柄缠的布条磨得发白。他抬手,把刀从腰间解下,往城门洞里走。走到那堆兵器跟前,把刀往上一扔。 “咣当”一声,铁器砸在铁器上,溅起几点火星。 孙五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把菸袋桿子往腰里一別,也解下刀,跟过去,扔下。 刘大是第三个。他那把刀比旁人的都沉,扔下去时声音也闷。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跟上来。刀,枪,还有几把锄头、一根铁钎子,叮叮咣咣地往那堆上落。老兵靠在墙根,眯著眼数。数到二十几把的时候,他不数了,把头扭向一边。 那堆兵器越摞越高。有的刀上豁了口,有的枪桿子裂了缝,有一把锄头上还沾著干了的黑泥。 最后一个扔完,队伍里空落落的,五十来號人,腰里都空了。 老兵摆摆手:“进去进去,往东走,有登记的。” 队伍进了城。 刘大牵著黑子,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著两边的房子和人。有人在卖烧饼,香味飘过来,他肚子叫了一声。有人在吵架,嗓门很大。有个小孩跑过去,撞了他一下,又跑了。 他站住,看著那小孩跑远。 孙五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说:“想什么呢?” 刘大说:“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黑子跟在后头,蹄子踩在石板上,噠噠响。 太阳落下去,天快黑了。有人在前头喊,说登记的地方到了,排队,一个个来。 刘大站进队伍里,等著。 他想起那天在白马镇,他第一次站在那个街口,问孙五找从军的。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要活著,要报仇。 现在他还是不懂。还是只知道要活著,要报仇。 但不一样了。 他会使刀了。他见过死人了。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山里钻出来,从河边蹚过来。他活到现在。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著前面的城门楼子。天快黑了,有人在点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想,明天还要起来。还要走。还要活著。 也许有一天,能报仇。 也许。 第十一章 丙字营 登记的地方是个破院子,歪墙根底下排著上百號人,都是来投军的。刘大站在队尾,往前看,黑压压全是脑袋。 排在前头的,大多跟他差不多——衣裳破烂,脸上带灰,脚上的鞋露著趾头。也有几个看著不一样,身上穿著半旧的短褐,背著刀,站那儿不吭声,眼睛四处瞄,像是当过兵的。有个瘦高个儿,脖子上一道刀疤,从耳根斜著划到领口,结了痂,红彤彤的,他也不遮,就那么露著。还有个年轻人,看著也就十七八,瘦得两腮都凹进去了,站都站不稳,扶著前头人的肩膀,眼神发直,像是饿的。 轮到王大刀他们这一拨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大刀往前一站,桌子后头那个文书抬起头来,举著油灯照了照。文书四十来岁,留著几根稀疏的山羊鬍子,穿件灰扑扑的长衫,袖口磨得发亮。 “叫什么?” “王大刀。” “哪儿人?” “幽州。” 文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又抬头看他一眼。灯影里那张脸瘦长,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眼珠不动。他往王大刀身后望了望,黑压压站著一片人,有的蹲著,有的站著,都往这边瞧。那些人的衣裳虽破,可站的姿势跟流民不一样——腰板直,肩平,眼睛不躲人。 “那些呢?跟你一起来的?” 王大刀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都是我手底下的兵,幽州溃下来的,五十来號。” 文书没说话,盯著王大刀看了半晌,又往人群里扫了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像是在掂量什么。半晌,他点了点头:“行。你们这些人,都去丙字营。”说著往旁边一指,“领完衣裳一块儿过去。马牵到后面马棚,有专人餵。” 王大刀没动。 文书抬头:“还有事?” “马我们自己餵。” 文书愣了愣,忽然笑了,露出一颗发黄的板牙:“行,你们自己餵。马棚在东头,別走错了。” 刘大他们挨个登完记,到墙角领衣裳。发衣裳的老兵头也没抬,挨个扔——灰褐色的短褐,补丁摞补丁,浆洗得发硬,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汗酸味儿。又扔皮甲,旧的,边角磨得毛了,胸前几道刀痕,深的能塞进指头。 五十来號人领完,抱著衣裳,牵著马,聚到院子里。人多了,乱鬨鬨的。王大刀站在中间,等人都聚拢了,点了点人头,差不离。 “走吧。”他说。 一群人跟著他往东走,黑压压一片。走过一排排营房,走过一堆堆篝火,走过三三两两坐著站著的人。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赌钱,有人在唱小曲,唱的什么他们听不懂。营地里的人扭头看他们,他们也扭头看回去。 刘大牵著黑子,夹在人堆里往前走,黑子的蹄子踩在泥地上,篤篤地响,前前后后都是脚步声。 马棚很大,比他见过的所有马棚都大。里头拴著上百匹马,有高头大马,有矮脚小马,有黑的,有黄的,有花的。黑子走进去,那些马都抬头看它,它也不怕,昂著脑袋往前走。 刘大给它找了个角落,添上草料,又去井边打水。回来的时候,黑子已经在吃草了,吃得咯嘣响。 他蹲在旁边,看著它吃。 有人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他抬头,是个不认识的兵,年纪和他差不多,瘦高个,脸上带著笑。 “新来的?” 刘大点点头。 “我叫陈四,也是餵马的。”那人蹲下来,也看著黑子,“你这马,瘦成这德行,能骑吗?” “能。” 陈四笑了笑,伸手想摸黑子,黑子一甩脑袋,躲开了。陈四也不恼,把手缩回来,说:“认生。养几天就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半个饼子,递给刘大:“吃吧。这儿一天就两顿,晚上没饭。” 刘大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是白面的,比他吃过的所有饼子都好吃。 陈四蹲在旁边,也不走,就那么蹲著。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你们这批新来的,赶上了。” 刘大嚼著饼子看他。 “过两天要出发。往北打契丹人。” 刘大停住嘴。 陈四看看他,又看看四周,声音更低了:“听说这回是真打。死了好多人,要补上去。这次能活著回来的,不知道有几个。”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刘大把饼子吃完,舔了舔手指,站起来,摸了摸黑子的脸。 黑子还在吃草,头也不抬。 第十二章 刘拐子的刀 第二天一早,刘大被一阵锣声吵醒。 “集合!集合!新兵集合!” 他爬起来就跑。跑到校场上,已经站了几百號人,乱糟糟的,站的站,蹲的蹲,还有人找不到地方瞎转悠。 一个黑脸军官站在台子上,扯著嗓子喊:“都站好!排成队!站不齐的別想吃饭!” 刘大挤进人群里,跟著旁边的人站成一排。左边是个矮胖子,右边是个老头——真的是老头,鬍子都白了。 老头看见他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看什么?老子六十了,照样打仗。” 刘大没说话。 黑脸军官又开始喊:“你们这些新兵,都是从各个地方来的,有逃难的,有被抓来的,有自己来的。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来的,到了这儿,就得听我的。不听我的,军法伺候!”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下面,又说:“后天出发往北,打契丹人。这两天练一练,別上了战场连刀都握不住。散了!吃过饭来领兵器!” 人群哄地散了。 刘大跟著往伙房走,领了两个黑麵饼子、一碗稀粥。他端著碗蹲在墙角喝,孙五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蹲在他旁边。 “领兵器的时候,挑把顺手的。”孙五说,“別要新的,新的不好使。找把旧的,磨过刃的,那种杀人快。” 刘大点点头。 孙五又掏出菸袋,点著,抽了一口,说:“我打听了,这回是真打。契丹人占了潞州,围了河中府,梁军死了两万人,守不住了,从后头调新兵填进去。” 刘大没说话。他想起高平城外那片死人,一层叠一层,乌鸦在天上飞。 孙五说:“我老了,打不动了。但你还年轻,能多活几年。上了战场,记住一句话。” 刘大看著他。 “別冲第一个,也別落最后。冲第一个死得快,落最后让人砍。跟著中间的人跑,人家往哪儿跑你往哪儿跑。活下来再说。”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刘大把粥喝完,把碗舔乾净,站起来往马棚走。 黑子看见他来,从角落里走过来,用鼻子拱他的手。他摸了摸它的脸,说:“后天要打仗了。” 黑子听不懂,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 吃完饭去领兵器。 一个大棚子里,堆满了刀枪剑戟,都是旧的,有的还有干了的血。刘大想起孙五的话,没挑新的,专门找那些刃上有豁口的,一把一把拿起来掂量。 掂到第三把,觉得顺手。刀柄上缠著麻绳,被汗浸得发黑,握著正好。刀刃上有七八个豁口,但磨得很利,对著光看,能看见刃上有一道白线。 他拿著刀往外走,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陈四。陈四也来领兵器,看见他手里的刀,咦了一声。 “这刀你挑的?” 刘大点点头。 陈四凑近看了看,说:“这刀我认识。是刘拐子的。刘拐子死了,上个月死的,让人一刀砍在脖子上,脑袋差点掉了。他这把刀杀人最多,听说砍过七八个契丹人。” 刘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陈四拍拍他肩膀,说:“好刀。好好用。” 他走了。 刘大站在那儿,看著手里的刀。那些豁口,都是砍人砍出来的?那个刘拐子,砍过七八个契丹人,然后让人一刀砍在脖子上? 他把刀插回腰里,往马棚走。 黑子还在吃草。他蹲在旁边,看著它吃,一句话不说。 天黑了。有人来喊,说集合,发东西。每人发了两双鞋、一件棉袄、一袋乾粮。刘大把东西送回马棚,又出来,在校场上坐著。 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亮。 他想起他娘蒸的窝头,想起他弟追的鸡,想起他爹磨豆腐时哼的小调。想起王三说,活著才能报仇。想起城门口那些人头,在风里晃。 他想起皇帝回头看他那一眼。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看他。 孙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掏出菸袋,递给他。 “抽一口?” 刘大接过来,学著他的样子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孙五笑了,把菸袋拿回去,自己抽起来。 两人坐著,不说话。 月亮慢慢移过去,又慢慢移过来。 孙五忽然说:“我要是死了,你帮我记个名。” 刘大看著他。 孙五说:“我叫孙五,汴州人。家里没人了,死了就死了。但你帮我记著,万一哪天有人问起来,说孙五这人,打过仗,杀过人,没当逃兵。” 刘大说:“你不会死。” 孙五笑了笑,没说话。 抽完烟,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刘大一个人坐著,坐到很晚。 第十三章 分离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刘大是被一阵锣声惊醒的。那锣声又急又脆,像刀子划开黑夜。 他睁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旁边的人已经在动了,窸窸窣窣的,有人骂娘,有人咳嗽,有人摸黑找鞋。刘大翻身起来,手往地上一摸,摸到自己的包袱,攥紧了,站起来就往外跑。 马棚在东头,要穿过整个营地。 他跑得急,绊了好几下。营地里到处是人,到处是火把,到处是喊声,他挤过人堆,绕过火堆,穿过一排排黑乎乎的营房,终於看见马棚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条灰白的缝。 黑子已经醒了。 它站在角落里,听见他的脚步声,耳朵竖起来,脑袋转向门口。刘大走过去,把脸贴在它脸上。黑的毛扎著他的脸,温的,有一股马身上特有的腥膻味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身,开始给它备鞍。 鞍子是昨晚上就擦好的。他擦了一晚上,把皮子上的泥都擦乾净了,又抹了一层油。油抹上去,皮子软了,亮了,摸著滑溜溜的。 他把鞍子搭上马背,黑子一动不动,由著他弄。他把肚带勒紧,黑子也只是晃了晃身子,打了个响鼻。刘大拍拍它的脖子,说:“黑子,咱们要走了。” 黑子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刘大!” 他回头,是那个餵马的陈四,站在马棚门口,身后跟著两个不认识的兵。 “马得留下了。”陈四说。 刘大愣住,没听懂。 “什么?” 陈四往前站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骑兵的马统一管。你这马,要拨给骑兵队。”他往身后指了指,“他们是来牵马的。” 刘大站著没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四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黑子,脸上的肉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说:“你是步兵。步兵不骑马。” 那两个人已经走过来了,一个人去解黑子的韁绳,另一个人打量著黑子,点点头:“瘦是瘦了点,能用。” 黑子被解开,那人牵著就走。黑子不肯走,蹄子刨地,使劲往后缩,脑袋扭回来看著刘大。 刘大想喊住它,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黑子——”他终於喊出来,声音劈了。 黑子听见他喊,挣得更厉害了。牵马的人骂了一句,使劲拽韁绳,另一个上去推马屁股。黑子被推著往前走,脑袋还是扭著,眼睛亮晶晶的,一直看著他。 刘大追出去两步。 陈四一把拉住他。 “別追了。”陈四说,声音压得很低,手攥著他的胳膊,攥得很紧,“追也追不回来。这是军令。” 刘大站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著黑子被越拉越远。黑子还在挣,还在扭头看他,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亮得刺眼。它被推著拐过营房的墙角,看不见了。又走几步,连挣动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什么都听不见了。 陈四的手还攥著他的胳膊。过了一会儿,陈四鬆开了,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也没了。 马棚里空了。黑子站过的那个角落空著,草料还堆在那儿,黑子没吃完。地上有它的蹄印,有它的粪蛋,还有一根毛,黑的,落在乾草上。 他走过去,弯腰把那根毛捡起来。毛很短,软的,在手指头上弯著。他看了一会儿,把它塞进怀里,贴著胸口。 天已经亮了。 队伍在校场上集合。 人很多,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有多少。有人举著火把,火苗被风吹得乱晃,一晃一晃的,照在那些脸上,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有鬍子,有的没有。那些脸都朝著一个方向,朝著台子上那个黑脸军官。 黑脸军官站在台子上,这回没喊。他站在那儿,往下看,看了一会儿,挥了挥手。 队伍开始动了。 刘大走在队伍中间。前头是人,后头也是人,左边右边都是人。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像一大群苍蝇在耳边飞。 他跟著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往旁边看。旁边是一队骑兵,骑在马上,马有高的,有矮的,有黑的,有黄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想找一匹黑的,脑门上有块白毛的。 没有。 他低下头,继续走。 走出城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城门洞子又深又黑,走进去,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脚步声,嗡嗡嗡的。走了很久,眼前忽然一亮,出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 城楼上那两个字,他到现在也不认识。但太阳照在上面,泛著光,金灿灿的。 他又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根毛。毛还在,软的,弯弯的,贴在他手心里。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它塞回去,塞得紧紧的。 太阳升高了,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黑子。” 没有人应他。 他又说:“等著我。”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在脸上,凉的。他把衣裳裹紧,继续往前走。 第十四章 北上 队伍走了三天。 路上儘是三三两两往南逃的人,见了队伍就躲进地里去。道边隔不多远就能看见死人,有的蜷著,有的趴著,饿死的身上没伤,被杀的浑身是血。没人埋,就那么扔著。过了两条河,过了几个空村子,狗在远处叫,叫一阵就不叫了。 第四天晌午,走到一个叫三交镇的地方。说是镇,其实就几十户人家,土坯房蹲在官道两边,好些房子空了,门板卸下来扔在地上,窗洞黑漆漆的,像死人的眼眶。 前头忽然慢下来。 刘大踮脚往前看,只看见人头攒动,什么也看不清。过了一会儿,消息传回来了:又遇上逃难的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走到镇子中间,刘大终於看清了。 官道上挤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推车的,挑担的,把路堵得严严实实。那些人脸色灰败,眼窝深陷,走路摇摇晃晃。好些人光著脚,脚底板裂著口子,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血印子。 队伍一出现,人群就乱了。 前头的拼命往两边躲,挤得后头的踉踉蹌蹌,包袱掉在地上,孩子哭起来,大人赶紧捂住他的嘴。路中间很快闪出一条窄道,两边的人挤成一团,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穿皮甲的兵。 前头的兵喊了一声:“別怕!我们是泽州的兵,往北去的!” 没人应。 刘大跟著队伍往前走,两边全是人,近得能闻见他们身上的味儿——汗味儿、土腥味儿,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臭。一个老太太站在边上,离他不到两步,佝僂著腰,手里攥著个包袱,浑身抖得像筛糠。 有个老头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他眯著眼往队伍里看,看了好一会儿,张嘴问:“你们……是汉人?” 那声音又哑又抖。 前头的兵愣了一下,说:“是汉人。” 老头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软软地跪在地上。旁边那个老太太忽然也哭了,眼泪顺著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土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一个孩子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队伍前头,仰著脸看那些兵。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们是去打契丹人吗?” 没人答话。 孩子又问:“能打贏吗?” 还是没人答话。 刘大看著那个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穿著件大人的褂子,褂子下摆拖到膝盖。他忽然想起他弟。他弟七岁,被契丹兵一巴掌扇得没了声。 弟弟死的时候也这么瘦。 队伍继续往前走。 那些逃难的人站在路边,挤在两边,看著队伍过去。只有那个老头还跪著。 刘大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还站在路边,小小的一团,灰扑扑的,朝这边望。他娘拉他,他不走。 队伍往前走,靴子踩在土路上,噗噗地响。风从北边刮过来,卷著黄土,打在脸上生疼。 走出去一箭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远远的,听不清喊的什么。队伍里没人停步。 第十五章 突袭 离开三交镇的第三天夜里,队伍在黄土坡扎营。 连著走了几天,人都乏透了。刘大靠著一棵树坐下,把刀横在腿上,闭著眼。睡不著,这几天他总想起黑子。想起黑子被牵走那天,脑袋扭著,眼睛亮晶晶的,一直看著他。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根毛,软的,还在。 孙五在他旁边躺著:“睡不著?” 刘大没吭声。 孙五翻了个身,说:“头回上战场,都这样。睡不著的,吃不下饭的,尿裤子的,什么都有。等打完了,就习惯了。” 刘大说:“你头回上战场,什么样?” 孙五沉默了一会儿,说:“尿裤子。” 刘大愣了一下,扭头看他。孙五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只看见菸袋锅子里的红点一明一灭。 孙五说:“那年我十七,头回上阵,还没看见敌人呢,尿就下来了。旁边一个老兵笑我,笑了一半,脑袋就飞了。”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后来我就不笑了。” 刘大没说话。 孙五又说:“记住,对上契丹骑兵不是闹著玩的,他们骑马,咱们跑。他们砍人,咱们挨砍。打贏了活,打输了死。” 他把菸袋磕了磕,收起来,翻个身,背对著刘大。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刘大闭上眼... 刘大是被马蹄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马蹄声听得真真切切——从远处传来,像闷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皮都在抖。 “契丹人!”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营地一下子就炸了。 刘大跳起来,攥紧手里的刀。旁边的人都在跑,有的往外冲,有的往后缩,有的找不到刀在原地打转。火把点起来了,火苗乱晃,照得人影憧憧,分不清谁是谁。 刘大正不知道往哪儿去,胳膊忽然被人一把拽住。 是孙五。 “往后!往林子里退!”孙五大喊。 刘大被他拽著往后跑。跑了十几步,身后忽然炸开一片喊杀声。他回头,看见火光里衝进来一片黑压压的骑兵——那些马矮壮结实,跑起来像贴地飞,马上的人挥舞著刀,喊著他听不懂的话。 契丹人来了。 营地彻底乱了。有人在往北冲,想迎上去;有人在往南跑,想逃出去;有人被马撞飞出去,有人被砍倒,有人喊著找自己的营头,有人喊著找自己的兄弟。火把掉在地上,引燃了帐篷,火苗躥起来,照亮了半边天。 刘大被孙五拽著往林子里跑。他脑子里空空的,只知道跟著跑,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跑过一棵树,又跑过一棵树,林子的黑影子越来越近。身后有人在惨叫,那声音尖得扎人耳朵,刘大不敢回头看。 已经跑到林子边上了。再几步就能钻进去。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丙字营的,往我这儿聚!” 那是王大刀的声音。 刘大脚下没停,但脖子不由自主地扭回去看。火光里,王大刀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提著那把缠红绸子的新刀——那是出发前一天,他被任命为丙字营新都头时发的。身边聚著几十个人,正往土坎和树后头散开。远远看去,那些人影和衝过来的骑兵撞在一起,刀光一闪一闪的,喊声震天。 孙五也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脚底下的步子慢下来。 刘大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见了王大刀。看见他被几个骑兵围在中间,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越打越少。看见一把刀砍在他肩上,他身子晃了晃,又站住了。 孙五定住了。他盯著那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也不是惊慌,是一种刘大从来没见过的样子——牙咬著,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瞪得嚇人。 “操他娘的。”孙五骂了一句。 他把菸袋往怀里一塞,攥紧了刀。 “你往林子里跑。”他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换了个人。 刘大一把抓住他胳膊,手指头都在抖:“孙五叔,那边全是骑兵,你、你——” 孙五甩开他的手。 “我跟王大刀,十几年的兄弟。”孙五说,“当年在北边守城,他救过我的命。” 他往火光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刘大一眼。 “你活著。” 然后他转过身,跑起来。跑得很快,一点也不像五十多岁的人。一边跑一边喊“大刀!” 刘大站在林子边上,看著那个背影越跑越远,越跑越小,最后衝进那片乱糟糟的人堆里。他看见刀光闪了几闪。看见有人倒下,有人站起来,又倒下。后来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只看见那一团人影晃来晃去,越打越远,最后被火光和烟尘吞没。 身后不知道谁又惨叫了一声。刘大浑身一哆嗦。 “跑啊!”有人在他耳边喊,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別人。 他转身就往林子里钻。 跑。拼命跑。树枝打在脸上也顾不上疼,脚下绊到什么也顾不上看。身后那喊杀声一直追著他,追了一程又一程,追到他肺都要炸了、腿都软了,才慢慢远了、小了,最后只剩呼呼的风声和咚咚的心跳。 第十六章 余烬 天亮了。 林子里静静的,只有鸟叫。 刘大靠著一棵树坐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攥著那把刀——刘拐子的刀,豁了口的刀,上面沾著血。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根毛。 软的,还在。 他靠著树,闭上眼。孙五那张脸在脑子里晃——孙五蹲在他旁边抽菸,孙五说见多了就惯了,孙五说帮我记个名,孙五说跑,我叫你跑。 汴州人,孙五。他记住了。 他睁开眼,站起来,往林子外走。 太阳已经老高了。他顺著来路往回走,走得很慢,脚下踩著枯叶,沙沙响。林子边上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走出林子,站在坡上往下看。 那片营地还在冒烟。帐篷烧成了黑架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地上躺著人,躺著马,躺著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有几个活著的人在走动,在翻那些躺著的人,一个一个翻过来看。 刘大走下坡。 脚下黏糊糊的,是血,已经干了,踩上去硬邦邦的。他绕过一具尸体,又绕过一具,眼睛不敢往脸上看,只看脚底下的地。走了几步,他忽然站住了——前头躺著个穿灰衣裳的,身形像孙五。他心跳漏了一拍,快步走过去,弯腰把那人翻过来。 不是。不认识。年轻,也就二十出头。 他站起来,继续走。 远处有人喊他:“喂!” 他抬头,是一个不认识的兵,脸上全是黑灰,胳膊上缠著布条,血渗出来,把布条染红了。那人看著他,问:“你是哪个营的?” 刘大愣了一下:“丙字营。” 那人往身后指了指:“丙字营的在那边,土坡那儿。” 刘大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有个土坡,坡上站著一堆人,稀稀拉拉的,数不清有多少。他往那边走,走得很慢,眼睛还是在那些躺著的人身上扫,一个一个看过去。 快到土坡跟前的时候,他看见了王大刀。 王大刀坐在一块石头上,低著头,肩上裹著块破布,血已经把布洇透了,顺著胳膊往下淌,他也不管。他旁边站著几个人,有的蹲著,有的站著。 旁边一个人低声说:“丙字营的,连你在內,活著的一百零三个。” 一百零三。刘大记得丙字营有五百多人。 那人又说:“乙字营的,一百七十多个。丁字营的,八十多个。” 刘大问:“甲字营呢?” “甲字营走的是山道,比咱们晚半天出发,没遇上这事。已经派人去找了,估摸著快到了。” 刘大站在那儿,往人群里看。他看见陈四——陈四靠著一棵树坐著,脸上全是血,但眼睛睁著,看见刘大,点了点头。他看见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瘦高个儿,那天在泽州城投军登记时见到的那个,也活著,蹲在地上,手里攥著一截断刀。他还看见几个脸熟的,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来回走动。 他没有看见孙五。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没有。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脚下像生了根,动不了。 这时候,王大刀忽然抬起头来。他看了刘大一眼,又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他哑著嗓子说:“孙五……昨晚跟我在一起。” 刘大心里一紧,盯著他。 王大刀沉默了很久。“后来打散了。”他说,“太乱了,我找不著他人。” 王大刀低著头,一动不动。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肩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像是不知道疼似的,就那么坐著。 刘大转过身,往人群外走。他想再去翻一遍。万一呢。 走了几步,陈四追上来,压低声音说:“那边我都翻过了。三四十个,一个一个翻的。没有他。” 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那片烧焦的营地上,照在那些躺著的人身上,照在那些走来走去翻尸体的人身上。有人抬著担架过来,把还能救的抬走,把已经死的堆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等著埋。 刘大往那堆死人走过去。 他一个一个看。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边脑袋。他不敢细看,只看衣裳——补丁摞补丁的灰衣裳,袖口磨得发白的那种。 没有。 第十七章 断菸袋 刘大站在死人堆边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记不清翻了多久。从早上到现在,把那片战场翻了三遍。脸朝上的翻过来,脸朝下的翻过来,缺胳膊的翻过来,少脑袋的也翻过来。翻到腿发软,翻到手磨破了皮,血糊在那些死人脸上。 没有孙五。 往回走了几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看,是孙五的菸袋。 菸袋桿子断了,断成两截,只连著一点皮。菸袋锅子里还掛著没抽完的菸丝。杆上刻著两个字,他不认识,但知道是孙五的名字。 他把菸袋捡起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远处传来马蹄声。他抬头,看见一队人马从山道那边过来,黑压压一片,走得整整齐齐。天边正烧著一片红,火把已经点起来了,像一条火龙蜿蜒而下。那些人马近了——甲字营的人到了。 三百多人,马匹兵器都齐整,不像败兵,倒像来换防的。领头的骑一匹黑马,脸黑得像锅底,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眼珠一动不动。他们从刘大身边过去,马蹄扬起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有人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没人说话。 刘大站在路边,看著那队人马进了营地。 他把菸袋揣进怀里,慢慢往回走。 走回营地,天已经黑透了。甲字营的人正在扎营,帐篷支起来,火生起来,伙房那边飘出烟。活著的人三三两两聚著,有人往那边看,有人低声说话:“甲字营的,走山道,没碰上契丹人。”“三百多,一个没少。” 刘大靠著一棵树坐下,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截菸袋。没吃东西,也不觉得饿。 夜里,陈四找过来。 “天快黑那会儿,我又去翻了一遍。”陈四在他旁边坐下,“还是没有。” 刘大没说话。 陈四说:“说不定他跑出去了。那林子大,往里头一钻,过两天摸回来——” 他说不下去了。 拍拍刘大肩膀,站起来走了。 刘大一个人坐著。月亮升起来了,很亮。他把那截菸袋掏出来,对著月亮看。杆上那两个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把菸袋揣回怀里,靠著树,闭上眼。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亮,锣声就响了。 “集合!都起来集合!” 刘大睁开眼,天边刚露白。他站起来,跟著人群往营地中间的空地走。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甲字营的在左边,乙字营的在右边,丙字营的在中间。那个黑脸將军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 “丙字营乙字营合併,叫新丙营。都头还是王大刀。甲字营拨一百人补上。清点人数,造册。午时出发,继续往北。” 人群里一阵骚动,但没人敢吭声。 刘大站在丙字营的人堆里,前后看了看,活著的一百零三个。他往那边看了一眼,王大刀坐在一块石头上,肩上裹著破布,血洇透了。 念花名册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还有陈四的。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瘦高个儿叫张横,被任命为队正。念完名字,张横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你,跟著我。” 刘大点头。 午时,队伍出发了。 刘大走在人群里,脚下踩著土路,噗噗响。太阳掛在头顶,照在身上,有点热。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根毛,又摸了摸那截菸袋。 陈四走在他旁边,忽然说:“那老东西——死不了” “命大。”刘大说。 陈四愣了愣,没再说话。 走了很远,刘大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天边一道灰。 他把头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的。他把衣裳裹紧,一步一步往北走。 怀里那根毛,软的。那截菸袋,硬的。 都在。 第十八章 山风 往北走的第二天,刘大被张横叫去了。 “会骑马吗?” 刘大愣了一下,点头。 张横说:“队里要出四个人,跟著斥候队往前面探路。你算一个。” 刘大站起来,跟著张横往营地东头走。那里拴著营里的马,十几匹,高高低低拴在一根根木桩上,风吹过,马尾巴甩来甩去。 马是临时凑的。那晚死的人多,也包括那些骑兵,好些马空下来,营里就把能用的拢到一起,谁出任务谁牵。刘大走过去的时候,眼睛不由自主地在那些马身上扫了一遍——没有黑的,没有脑门上一块白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从牵马的老兵手里接过韁绳。是一匹黄驃马,毛色黄一块白一块,瘦,老实,不爱吭声。韁绳递到他手里的时候,马打了个响鼻,低下头闻了闻他,就不再动了。 他翻身上去,马晃了晃,站住了。 领头的斥候是个老兵,四十来岁,脸上有两道刀疤,一横一竖,在左脸上画了个歪十字。他也不说话,把人挨个看了一遍,挥了挥手,打马往北走。 七个人,七匹马,出了营地。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的,带著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刘大骑在最后头,黄驃马跑得慢,他夹了几次马肚子,还是不紧不慢地顛。陈四骑马在他旁边。 往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两边的荒草越来越深。草枯了,黄的白的挤成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底下爬。偶尔能看见几棵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禿禿戳在那儿,枝丫在风里抖。斥候老兵走一段就停下来,往四周看一会儿,再继续走。 走到一处坡上,他忽然勒住马。 刘大顺著他的目光往前看。坡下头有个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村子静悄悄的,没有炊烟,没有人声,也没有狗叫。 风从村子那边吹过来,带来一股味儿。腥的,臭的。 斥候老兵挥了挥手,几个人慢慢往坡下走。 走近了,那股味儿更浓了。刘大的马打了个响鼻,脚步慢下来。他夹了夹马肚子,黄驃马才不情不愿地往前走。 村子里到处都是死人。 有的躺在路上,有的靠在墙根,有的趴在门口。一个老头倒在井边,手里还攥著绳子。一个年轻女人倒在自家门口,怀里抱著个孩子,孩子脸埋在娘胸口上,一动不动。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刘大勒住马,站在村口,没往里走。 斥候老兵已经下马了,挨个翻那些死人。翻完靠墙根那几个,他直起腰,说:“死了有两三天了。” 陈四问:“谁干的?” 斥候老兵没答。他往村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刘大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村子最里头那间屋子,门半开著。门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斥候老兵拔出刀,慢慢走过去。刘大跟在后头,也把刀拔出来。 走到门口,斥候老兵一脚把门踢开。风跟著灌进去,吹得屋里什么东西啪嗒响了一声。 屋里黑漆漆的。过了一会儿,刘大的眼睛適应了黑暗,才看清屋里横七竖八躺著好几具尸体。墙角蹲著一个人,缩成一团,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来。 是个女孩。也就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灰,眼睛瞪得大大的,浑身发抖。风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吹得她身上的破衣裳一掀一掀的。 斥候老兵把刀放下,回头看了刘大一眼。 刘大站在门口,看著那个女孩。女孩也看著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小兽。 刘大把刀插回腰里,往里走了一步。 女孩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墙,没地方退了。 刘大蹲下来,离她几步远,不说话。 女孩瞪著他,浑身还在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冷。 刘大从怀里掏出半个饼子——那是昨晚上发的乾粮,他没吃完,揣在怀里。他把饼子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 女孩盯著那个饼子,又盯著他,又盯著饼子。 刘大站起来,退到门口。 女孩忽然扑过来,抓起那个饼子,又缩回墙角,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塞得太急,噎住了,弯著腰咳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是往嘴里塞。风从门口吹进来,把她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 刘大站在门口,看著她。 斥候老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个女孩。看了一会儿,他说:“带上。” 刘大扭头看他。 斥候老兵说:“不带,她活不过明天。” 刘大又扭头看那个女孩。女孩已经把饼子吃完了,正舔手指,舔完手指舔手心。舔著舔著,她抬起头,又瞪著刘大。 刘大说:“走不走?” 女孩愣了一下。 刘大说:“跟我们走,有饭吃。” 女孩瞪著他,不说话。 刘大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风迎面扑过来,凉的,带著那股散不掉的腥臭。 走了几步,身后有动静。他回头,看见女孩从墙角站起来,扶著墙,一步一步往外挪。她光著脚,脚上全是血口子,踩在地上,一步一个血印。风从巷子里灌过来,把她身上那件破衣裳吹得贴在身上,更显得瘦。 刘大站住,等她走过来。 女孩走到他跟前,抬头看著他。她比他矮一个头,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眼睛却亮,亮得刺眼。风吹得她眯了眯眼,但她还是瞪著他。 刘大把外衣脱下来,扔给她。女孩接住,愣在那儿。 刘大说:“裹上。” 说完他翻身上马,打马往村外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孩还站在那儿,抱著他的衣裳,愣愣地看著他。陈四骑在马上,弯著腰跟她说什么,说了几句,伸手把她拉上马背,坐在自己前头。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遮住了脸。 刘大把头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陈四的马蹄声跟了上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追上了斥候老兵。老兵正站在一个坡上,往北边望。见他们过来,他往女孩身上看了一眼,没说话。 刘大勒住马,也往北边望。 北边灰濛濛的,什么也看不清。风从那边刮过来,比刚才更凉了,吹得人睁不开眼。 老兵说:“河中府那边,打得很凶啊。” 他打马往南走。几个人跟在后头。 刘大没有马上跟上去。他勒著马,站在坡上,往北边又看了一眼。 陈四骑过来,在他旁边停下,问:“走啊?” 刘大没动。 风从北边吹过来,硬的,凉的,带著枯草和黄土的味道。他把衣裳裹紧——外衣已经给了那丫头,只剩一件单衫,风一吹就透了。怀里那根毛贴著胸口,软的。那截菸袋硌著肋骨,硬的。 陈四又说:“走了。” 刘大这才打马,跟著往南走。 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荒草,风一吹,哗啦啦响。 他望著前面的路,打马继续走。山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衣裳的下摆吹得飘起来,噗噗地响。 第十九章 青嵐渡 往回走了半个时辰,刘大他们追上了斥候老兵。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了。刘大把女孩带到周管事的帐篷,周管事的摆摆手,让带去食棚找老吴头。 食棚在营地东头,一个大棚子底下支著几口大锅。老吴头正在刷锅,看见刘大领著个女孩过来,停了手里的活。 “路上捡的。”刘大说,“周管事让来的,给口吃的。” 老吴头往女孩身上看了一眼,没多问,盛了碗粥递过去。女孩接过碗,低头喝,喝得急,烫著了也不停。 老吴头蹲下来,掏出菸袋点上,看著女孩,嘆了口气:“哪儿捡的?” 刘大说:“北边三十里,村子被屠了。” 老吴头抽了口烟,半晌没说话。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风吹散。 “这年月,人不如狗。”他把菸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能活著就不易。” 刘大没接话。他忽然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截断了的菸袋。 杆子断了,用麻绳缠著,菸袋锅子里还掛著一点没抽完的菸丝。他攥在手里,指腹摩挲著杆上那两个字——他不认识,但那是孙五的名字。 他想起孙五蹲在火堆边抽菸的样子,想起孙五说“我要是死了,你帮我记个名”,想起孙五冲回去时跑得很快,一点也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老吴头看了一眼:“你也抽菸?” 刘大说:“想学。” 老吴头没再问,把菸袋子递过去:“试试。” 刘大接过来,装了一点,学著老吴头的样子点上,抽了一口。 呛得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吴头笑起来:“抽不来就別抽。” 刘大咳完了,直起腰,又抽了一口。还是咳,但比刚才好些。 “我学。”他说。 女孩把碗舔乾净,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一直看著他。 刘大站起来,去抱了一捆乾草,在食棚背风的角落铺开。 “今晚睡这儿。”他指了指女孩。 女孩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乾草,然后缩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看著他。 刘大站著,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说:“明天……看吧。” 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天没亮,刘大就被张横叫去了。 “大军快到匯合的地方了。”张横说,“上头让斥候队再往前探探,打前站。你跟著去。” 刘大点头,站起来就走。 还是那匹黄驃马,还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还是七个人。出了营地往北走,路越来越窄,两边是荒草和枯树。走了约莫两三个时辰,地势忽然陡起来,一边贴著山壁,一边临著深沟。风从沟底往上灌,凉的,带著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 翻过那道山樑,眼前豁然开朗。 黄河。 刘大勒住马,愣在那里。 河滩上,帐篷一眼望不到头。从水边一直铺到坡根底下,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看不见的地方。灰的,黑的,黄的,新的旧的,大的小的,密密麻麻,像一片莽莽苍苍的野草,被风吹著,起伏著。 炊烟成千上万道,升起来,被风吹散,混成一片雾,罩在帐篷上头。旗子插得到处都是,红的黑的黄的,风一吹,呼啦啦响。人像蚂蚁一样,在那些帐篷之间走动,蹲著,站著,躺著。 说话声、骂娘声、笑声、哭声,混成一片嗡嗡的闷响,从河滩上漫上来,像远处的雷。 刘大站在坡上,看了很久。 老兵在旁边说:“青嵐渡。各路援军都到了。” 刘大没说话。 太阳照在黄河上,水是浑的黄,沉沉地、缓缓地往东淌。那一片帐篷沿著河滩铺开,铺得那样远,那样密,好像整个北方的汉人,都聚到了这里。 第二十章 暗哨 刘大站在坡上,看著河滩上那一片帐篷,炊烟,旗子,密密麻麻的人影——他想起那年皇帝登基,京城里人山人海。 “走。”刀疤脸老兵挥了挥手,打马往坡下走。 刘大夹了夹马肚子,黄驃马不紧不慢地跟上去。陈四骑在他旁边,也在往下看,嘴里“嘖嘖”了两声:“乖乖,这得有多少人?” 刀疤脸老兵没回头,只说了句:“够填河的。” 坡很陡,马走得慢。七个人,七匹马,沿著坡上的羊肠小道往下走。 正走著,忽然一声呼哨从侧面林子里传出来,尖利刺耳。 刘大还没反应过来,林子边上就冒出来十几个人。不是慢慢走出来的,是突然躥出来的——从树后头,从草窠子里,从石头缝里,眨眼之间就把路堵死了。前头后头,左边右边,都是人。一半手里攥著刀,弓著身子;另一半蹲在地上,张著弓,箭头已经搭上了,正对著他们。那些箭头在日头底下闪著光,一点一点的,像狼的眼睛。 刘大的手已经按在刀把上了。 刀疤脸老兵勒住马,低声说:“別动。” 刘大愣了一下,手没鬆开,但也没拔刀。 刀疤脸老兵又说:“应该是青嵐渡大营撒出来的暗哨。別动手。” 那十几个人也不说话,就围著。为首的躲在树后头,只露出半个身子,是个黑脸汉子,脸上横著长了一堆络腮鬍子,把半张脸都遮住了。他眯著眼,往这边打量了半天,忽然开口:“哪儿的?” 声音从树后头传过来,闷闷的。 刀疤脸老兵说:“泽州梁军,斥候队。来打前站的。” 黑脸汉子没接话,又往他们几个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刀疤脸老兵身上。 “泽州的?”黑脸汉子说,“梁王的人?” “是。” 黑脸汉子点了点头,忽然问:“灶王爷什么时候上天?” 刀疤脸老兵愣了一下。 旁边一个蹲在石头后头的黄牙老兵也愣了,小声说:“头儿,你问这干啥?” 黑脸汉子没理他,盯著刀疤脸老兵,等著。 刀疤脸老兵说:“腊月二十三。” 黑脸汉子点了点头,脸上鬆了松,又看向刘大:“后生,你家里做什么的?” 刘大说:“卖豆腐。” 黑脸汉子眼睛一亮:“豆腐咋做的?” 刘大说:“黄豆泡一夜,磨浆,煮开,点卤,压成型。” 黑脸汉子说:“一斤豆子出多少豆腐?” 刘大说:“三斤左右,看老嫩。” 黑脸汉子还没接话,旁边那个蹲在石头后头的黄牙老兵先咽了口唾沫,嘟囔了一句:“豆腐……那玩意儿嫩滑嫩滑的,多少年没吃著了。” 另一个精瘦的年轻人也跟著咂了咂嘴,小声说:“搁点葱花一炒,香得能吞舌头。” 那几个兵互相看了看,有的喉结动了动,有的舔了舔嘴唇,手里的刀不自觉地往下放了放。 黑脸汉子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骂了句“没出息”,可自己也忍不住吧嗒了一下嘴,脸上的神色彻底鬆了,从树后头走出来,往前站了两步,但没走太近,还是隔著七八步远。他冲刀疤脸老兵拱了拱手:“得罪了。这年月,契丹探子到处都是,穿咱们的衣裳,说咱们的话——可他们不知道灶王爷哪天上天,也不知道豆腐咋做的。” 刀疤脸老兵点了点头,没说话。 黑脸汉子往后退了一步,往河滩的方向指了指,说:“沿著沟底走,別翻梁子。梁子上有咱们的哨,再让人堵住,小心被当契丹探子给砍了。” 刀疤脸老兵拱了拱手,打马往前走。 刘大跟上去。 走出去老远,陈四忽然说:“这帮人,盘问得还挺细。” 刘大没吭声。 他骑著马,走在最后头。风从河滩那边吹过来,带著一股味儿——人的味儿,饭的味儿,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 沿著沟底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河滩越来越近了。那些帐篷已经能看清了,灰的,黑的,黄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人在帐篷中间走来走去,有的蹲著烧火,有的躺著晒太阳,有的聚成一堆不知在干什么。 刀疤脸老兵勒住马,回头说:“到了。” 刘大勒住马,往那边看。 刀疤脸老兵说:“记清楚路。回去稟报。” 他打马往回走。 第二十一章 抵达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透了。 刘大把马还给马棚,往食棚那边走。走了几步,又站住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睡觉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又站住。 陈四从后头跟上来,问:“不去看看那丫头?” 刘大没说话。 陈四说:“去吧。看一眼又不费事。” 刘大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食棚走。 食棚里还亮著火,老吴头正在收拾碗筷。看见刘大进来,他往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睡了。” 刘大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的乾草堆上,缩著小小的一团。他的外衣盖在她身上,太大了,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只露出一綹乱糟糟的头髮。她蜷得很紧,膝盖几乎抵著下巴,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呼吸很轻,轻得听不见,只有肩膀微微地一起一伏。 老吴头压低声音说:“吃了两碗粥,半个饼子。洗了把脸,没哭过一声。” 刘大站在那儿,看著那团黑影。 “叫什么?”他问。 老吴头说:“没问出来。问她,光摇头。兴是嚇著了。” 刘大点点头。 他想走过去,把外衣往上拽一拽——领口滑下来了,露著半边瘦削的肩。但他没动。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吴头忽然在后头说:“后生。” 刘大回头。 老吴头指了指他身上那件单衫:“明儿个拔营,你穿这个?” 刘大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老吴头从棚子里头翻出一件旧袄子,扔给他:“先穿著。那丫头的,明天再说。” 刘大接过来,披上。袄子短了,袖口只到手腕,但厚实,挡风。他冲老吴头点了点头,走了。 外面起了风。他从食棚走回睡觉的地方,短短一段路,风吹得眼睛发涩。 这一夜睡得沉。没梦。 第二天天还没亮,锣声就响了。 “集合!集合!拔营!” 刘大睁开眼,天边刚露白。他翻身起来,把袄子裹紧,往营地的空地跑。跑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昨晚脱下来的那双鞋,鞋底快磨穿了,他用麻绳缠了几道,得带上。摸黑找了半天,没找著。正著急,脚底下踩著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鞋就在那儿,被谁踩扁了。 他捡起来,骂了一句,往脚上套。套进去才发现不对——两只都是左脚的。 他愣在那儿,举著鞋对著天边那点亮光看了半天,確实是两只左脚。 陈四从旁边跑过去,又跑回来,看著他手里的鞋,噗地笑出声:“你昨晚摸黑穿错了?这是张瘸子的鞋!他就一只左脚,另一只是他自个儿拿木头削的,你也能穿错?” 刘大低头看自己的脚,他那只右脚鞋还在地上躺著。他把两只左脚的鞋脱下来,往地上一扔,穿上自己的,站起来就跑。 跑到空地,队伍已经站齐了。王大刀站在队伍前头,正往这边看。刘大低著头钻进人堆里,后头还有人小声笑。 王大刀往下面扫了一眼,开口说:“出发。往青嵐渡。天黑前必须到。” 队伍动了。 刘大走在人群里,脚下踩著土路,噗噗响。走了没多远,他忽然想起什么,往食棚那边看了一眼。食棚已经在拆了,棚顶的蓆子被掀下来,老吴头正领著几个人收拾锅碗。那小小的一团站在边上,裹著他的外衣,正往人群里看。 他看不清她的脸。太远了。只看见那件外衣太长,下摆拖在地上。 她旁边还站著个人,弯著腰跟她说话——是陈四。陈四说了几句,直起腰,往刘大这边指了指。女孩顺著他的手指看过来。 刘大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陈四从后头追上来,喘著气说:“那丫头,老吴头带著。跟著食棚走。” 刘大点点头。 陈四看看他,又说:“我帮你问了,她说她叫小草。” 刘大又点点头。 队伍往前走了很久。太阳升起来,又慢慢移到头顶。路上儘是三三两两往北赶的队伍,有的比他们人多,有的比他们人少,都是往一个方向走。 午时歇了一炷香的工夫,啃了几口乾粮,又走。 走到半下午,前头忽然停下来。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刘大踮脚往前看,只看见人头攒动。等了一会儿,消息传回来了:前头有队运粮的车陷在泥里了,堵著路,得等他们弄出来。 刘大靠著一棵树坐下来,把鞋脱了,倒里面的沙子。陈四在旁边蹲著,掏出乾粮继续啃。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终於动了。队伍慢慢往前挪,挪到那地方,刘大才看清——不是一辆车,是三辆。一辆轮子断了,歪在路边,粮食洒了一地。一辆陷在泥里,几头牛正在往外拉,牛屁股上挨著鞭子,哞哞叫。还有一辆更惨,整个翻进沟里,车底朝上,像个翻过来的大乌龟。 运粮的那些人满头大汗,骂骂咧咧的。一个黑脸汉子站在沟边,扯著嗓子喊:“使劲!使劲!你们今儿个没吃饭?” 旁边一个瘦子说:“吃了,就吃了半个饼子。” 黑脸汉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那就再使半个饼子的劲!” 刘大从旁边走过去,忍不住看了一眼那辆翻进沟里的车。粮食袋摔破了好几袋,白花花的米洒出来,混在泥里,心疼得那个黑脸汉子直跺脚。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在后头骂。 走到太阳偏西,路两边的荒草渐渐矮下去,地势越来越开阔。风从北边吹过来,比昨天更凉了,带著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不是腥,是干,干得像刀子刮脸。 刘大正走著,前头忽然慢下来。有人喊:“到了。” 他踮脚往前看。前头的人头攒动,什么也看不清。等队伍继续往前挪,挪了好一会儿,他终於看见了。 黄河。 河滩上,帐篷一眼望不到头。和昨天在坡上看见时一样,灰的,黑的,黄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但走近了看,又不一样——那些帐篷旧的多,新的少,有的破了洞,拿麻绳缝著,有的歪著,用木棍撑著。旗子也旧,风一吹,呼啦啦响,边都磨毛了。 人更多。蹲著的,站著的,躺著的,走著的,黑压压一片。有人在烧火,烟升起来,呛得人咳嗽。有人在骂娘,嗓门粗,隔著老远都能听见。有人在哭,哭声压得很低,闷在喉咙里,像那年城门口的声音。 还有人在笑。笑什么?不知道。但就是有人笑,笑得很大声,笑得旁边的人也跟著笑。刘大往那边看了一眼,是一堆人围著什么在看。挤进去一看,是两个兵在摔跤,光著膀子,滚得一身泥。旁边的人又喊又叫,比摔跤的还起劲。 一个矮个子兵被按在地上,挣了半天挣不出来,忽然喊了一声:“等等!我鞋掉了!” 按著他的那个愣了一下,低头看他的脚。矮个子趁机一翻身,把那人掀下去,骑在他身上。 旁边的人笑翻了。有人喊:“老胡,你还能让人忽悠了!” 那个叫老胡的躺在地上,也笑,笑得直喘气。 刘大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他不笑,但也没走。 陈四在旁边说:“这地方,什么人都有。” 刘大点点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队伍终於走到河滩边上。 有个传令兵跑过来,跟王大刀说了几句话,又跑了。王大刀回头喊:“新丙营的,跟我走!” 队伍跟著他往河滩东头走。天已经擦黑,风大起来,吹得篝火一躥一躥的,火星子往天上飞。人影子在火里晃,拉得老长。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王大刀停下来,指了指一片空地。 “就这儿。扎营。” 刘大放下包袱,开始扎帐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的,带著一股泥腥味儿。他把帐篷支好,又在四周压上石头,然后坐下来,往四周看。 东边是河,水声哗哗的。西边是帐篷,一顶挨著一顶,望不到头。北边是来时的路,灰濛濛的。南边也是帐篷,比这边齐整些,旗子也多些。 月亮升起来了。河滩上白茫茫一片,帐篷顶子上像落了一层霜。河水在月光底下泛著碎光,沉沉地往东淌。 他坐在帐篷门口,往北边望了一会儿。什么也望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天。 他把那截菸袋掏出来,攥在手里。杆子上的麻绳磨得手心发涩。 第二十二章 失眠 扎下营的头一夜,刘大没睡踏实。 帐篷是新丙营自己搭的,布不够,二十几个人挤一个棚,躺下去腿挨著腿,翻身都难。刘大被挤在最边上,半边身子露在外头,风从帐篷底下灌进来,凉的,吹得他后腰发僵。他翻了个身,把袄子往身下垫了垫,还是睡不著。 旁边的人倒是睡得死,呼嚕打得震天响。陈四睡在他左边,蜷成一团,脑袋拱在包袱上,偶尔吧嗒一下嘴,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了。右边是张横,仰面躺著,眼睛闭著,胸口一起一伏,睡得规规矩矩,连呼嚕都不打。 刘大盯著帐篷顶看了一会儿。月光从布缝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落在那些睡著的人身上,白的,晃得人眼晕。 外面忽然有脚步声,很轻,踩在沙土地上,沙沙响。刘大侧耳听,脚步声往远处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方向传来同样的沙沙声——是巡夜的。 他闭上眼。 脑子里却静不下来。一会儿是孙五的脸,一会儿是黑子的眼睛,一会儿是他娘蒸的窝头,热气腾腾的,他伸手去接,那窝头忽然变成了他爹的脑袋,掛在城门口,风一吹,晃来晃去。 他睁开眼,心跳得厉害。 帐篷外头,风呜呜地响。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听不清喊的什么,很快又被风声盖住了。 刘大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著,翻身坐起来,掀开布帘钻出去。 外头月亮正亮。白花花的月光照在河滩上,照在那些帐篷上,照在那些睡著的人身上。河水哗哗地淌,声音比白天还响,像是有人在黑夜里说话。 他站在帐篷门口,往四周看。 东边是河,水面上铺著一层碎银,晃晃荡盪的。西边是帐篷,一顶挨著一顶,黑乎乎一片。南边也是帐篷,比这边齐整些,旗杆戳在那儿,旗子垂著不动。北边灰濛濛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把袄子裹紧,往河边走。 走了没几步,忽然看见前头有个人影,小小的一团,蹲在一顶帐篷后头。 他站住,手按在刀把上。 那人影一动不动,像是没发现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刘大慢慢走近。月光从帐篷顶上漏下来,照在那人脸上——是小草。 她蹲在那儿,抱著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但那抽动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在哭。 刘大愣了愣,把手从刀把上拿下来。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过去还是该走开。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的,带著一股泥腥味儿。小草那件过大的外衣被吹得鼓起来,噗噗地响,她还是蹲著,一动不动,肩膀还在抽。 刘大慢慢走过去。 走到她跟前,他蹲下来。 小草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月光底下亮晶晶的。她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用袖子擦脸,擦得很用力,把脸都擦红了。 刘大没说话,就蹲著看她。 小草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他。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还是很亮。 刘大问:“哭什么?” 小草摇头。 刘大看著她。她身上穿著他那件外衣,太大了,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脚还是光著,脚趾头冻得通红,上面有干了的血口子。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坡上,她光著脚蹲在树底下。那时候他问过她鞋呢,她摇头。他也没办法——他的鞋她穿不了,太大了,穿上去走两步就得掉。 他蹲下来,把手伸到怀里,摸出一块布——是他从自己那件破衣裳上撕下来的,本来是准备当绑腿用的。他把布展开,把她一只脚抬起来,裹上去,缠了两圈,繫紧。又把她另一只脚抬起来,裹上去,缠了两圈,繫紧。 小草低头看著,一动不动。 刘大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回去睡吧。” 小草点点头,转身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月光底下,她小小的一团,穿著他那件过大的外衣,脚上裹著他那两块破布,站在那儿,风吹得她头髮乱飞。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哑: “我叫小草。” 然后她跑了。跑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食棚的黑影里。 刘大看著她跑远。 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回帐篷,躺下来。旁边的人还在打呼嚕,震天响。 他闭上眼,睡不著。 外头,风还在吹。河水还在淌。月亮慢慢往西移,把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十三章 动员 第二天一早,锣声把全营都吵醒了。 刘大爬起来,跟著人群往河滩中间跑。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灰白的,罩在河滩上,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脚步声,噗噗噗的,前后左右都是人,像一大群牲口在赶。 跑著跑著,雾气忽然薄了,眼前一下子亮起来。 河滩中间,人已经站满了。一队一队的,各自排成方阵,黑压压一片,从水边一直铺到坡根底下。旗子插得到处都是,雾气里看不清顏色,只看见那些旗杆戳在那儿,像一片光禿禿的林子。有人扛著鼓,咚、咚、咚,敲得人心跳跟著走。 刘大找到新丙营的位置,站进队里。陈四站在他旁边,头髮还乱著,一边系腰带一边小声骂:“大清早的,鬼撵似的。” 刘大没吭声,往四周看。 今天人比昨天更多了。雾气散了之后,能看见远处那些队伍,有的穿得齐整些,皮甲、长枪、腰刀,站得也直。有的跟他们新丙营差不多,衣裳破的破、旧的旧,兵器也杂,有拿刀的、有拿枪的、有拿棍子的,还有几个扛著锄头。那些扛锄头的站在队伍最边上,东张西望,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横站在他们前头,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都精神点。” 刘大往前看,河滩中间搭了个台子,不高,就几块木板拼的,上头站著几个人。离得远,看不清脸,只看见那几个人的衣裳比底下人齐整,有一个穿著铁甲,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上头,反著光,晃得人眼疼。 那个穿铁甲的人往前走了一步,开口说话。声音传不过来,只看见他胳膊一挥一挥的,底下的鼓声咚咚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陈四小声问:“他说什么?” 张横说:“要打仗了。” 旁边一个老兵插嘴:“废话,不打仗把咱们弄这儿干什么?” 张横回头瞪了他一眼,那老兵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台上那人说完,底下几个穿红衣裳的跑上来,扯著一捲纸,开始念。这回声音大些了,但风大,一阵一阵的,把话颳得断断续续,只听见什么“契丹”、什么“河中府”、什么“死战不退”、什么“有功者赏”。 念到“赏”字的时候,前头有人喊了一声。 刘大没听清喊的什么,只看见那人的胳膊举起来,跟著又有人举起来,一会儿工夫,前前后后全是举著的胳膊。喊声从近处传到远处,一浪一浪的,嗡嗡嗡响成一片。 陈四也跟著喊了一嗓子,喊完问刘大:“你喊了吗?” 刘大说:“喊什么?” 陈四说:“我也不知道,反正都喊。” 刘大没喊。他站著,看著那些人喊,看著那些胳膊举起来,又放下去。 太阳升高了些,照在那些举著胳膊的人脸上。有的脸是黑的,有的脸是黄的,有的脸上有疤,有的脸上没疤。那些脸都朝著一个方向,朝著台子上那个人。 刘大忽然想起那年皇帝登基,京城里人山人海。他也跪在人群里,隔著老远,只看见一个穿黄袍的影子。那时候他也跟著喊,喊万岁,嗓子都喊哑了,回家喝了三碗水。 现在他不喊了。 散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人潮往四面散开,各回各的营。刘大跟著新丙营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被人从后头拽住。 他回头,是老吴头。 老吴头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那丫头,我让她跟著食棚走。今儿个一早,她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一圈没找著。” 刘大心里一紧。 老吴头看他脸色变了,赶紧说:“別急別急,后来找著了。在那边坡上,蹲著看咱们集合,看了一早上。我问她看什么,她不说话。我拽她回去,她挣开又跑回去看。” 刘大鬆了一口气。 老吴头往远处指了指:“喏,还在那儿。” 刘大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有个土坡,不高,长著几棵歪脖子树。树下蹲著小小的一团,裹著他那件外衣,正往这边看。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件外衣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刘大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那边走。 走到坡下,他仰著头喊:“下来。” 那小小的一团动了动,没下来。 刘大往上爬了几步,爬到她跟前。她蹲在树底下,抱著膝盖,仰著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像黑子那双眼睛。 刘大蹲下来,跟她平视。 “看什么?” 小草不说话。 刘大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还光著,但脚上裹著布,是他昨夜给她的那两块。布已经脏了,磨破了,但还在。 他收回目光,站起来,往河滩那边看了一眼。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队还在收拾东西。旗子还在,风一吹,呼啦啦响。河水哗哗地淌,声音比早上还响。 他低头看著小草,说:“跟著食棚走,別乱跑。” 小草点点头。 刘大转身往下走。走了几步,小草站起来,跟著他往下走。她脚上裹著那两块布,踩在沙土地上,一步一个浅浅的印子。 刘大站住,等她走过来。 小草走到他跟前,仰著脸看他。 刘大低头看她,看她身上那件过大的外衣,看她脚上那两块磨破的布,看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脸。 “你叫小草。”他说。 小草点点头。 刘大说:“我叫刘大。” 她又点点头。 风吹过来,把她头髮吹得乱飞。她抬起手,把脸上的头髮拨开,还是那样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刘大把手伸到脖子后头,解下一根细绳。绳子头上拴著个小东西——一块玉,拇指盖那么大,白里透青,上面刻著什么,看不清了,只有一道裂纹,从边上裂到中间。 他把玉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我娘给我的。”他说,“就这一个东西。” 小草看著那块玉。 刘大蹲下来,把绳子套在她脖子上,把那块玉塞进她衣领里头,贴著胸口。 “要上战场了,”他说,“要是我回不来,这个就是你的了。” 小草低头看著胸口,那块玉在衣裳底下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她抬起头,看著他。 刘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回去找老吴头。別乱跑。” 小草点点头。 刘大转身往下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草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捂著胸口,站在风里。风吹得她的头髮和那件过大的外衣一起飘起来,一鼓一鼓的。 她看见他回头,又往前跑了几步,跑到坡边上,站住。 刘大站在坡下,看著她。 “回去吧。”他喊。 她没动。 刘大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营地走。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坡边上,一只手捂著胸口,风吹得她头髮乱飘,像一棵真的草。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第二十四章 拔营 动员令下来的当天夜里,营里就传开了——明天一早拔营,继续往北。 刘大躺在地上,睡不著。帐篷外头风声一阵紧似一阵,颳得布帘噗噗响。旁边的人也没睡,翻来覆去的,有人小声说话,有人嘆气,有人咳嗽,咳完了往地上啐一口,翻个身继续咳。 “听说要去河中府。”黑暗里有人开口,听声音是甲字营调过来的那个,姓周,三十来岁,瘦长脸,说话的时候嘴角总往一边扯,像是在笑,其实不是笑。 “河中府。”另一个声音接话,带著点嘆气的意思,“契丹人把那儿围了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城里头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能什么样?我有个亲戚,早年跑买卖,打那儿过。他说那城不大,人口也就两三万,一下子涌进去那么多逃难的,怕是人挤人。” “挤也得挤。城外是契丹人,你往哪儿跑?”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姓周的又说:“我有个远房表哥,早年投军,就在河中府。上回见著,还是三年前,他回家探亲,带了两罈子酒,跟我爹喝了一宿。走的时候说,等打完仗,回来盖房子娶媳妇。” 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低声问:“后来呢?” “后来?”姓周的笑了一声,那笑不像笑,倒像嘆气,“后来就没信了。这回契丹人围城之前,倒是托人带过一句话出来,说他活著。围城之后,就再也没消息了。” “那这回咱们去,说不定能见著。” “见著?”姓周的说,“但愿吧。” 又有人说:“我听说河中府的城墙高,粮草足,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城墙高有什么用?契丹人又不傻,人家不攻,围著。围到你心里发慌,自然就开了。” “心里发慌?” “你想想,城外是见人就杀的契丹大军,城里头一天天看著粮仓往下落,一天天听著外头的喊杀声近一点、再近一点,晚上睡觉都不知道明天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换你,你慌不慌?” 那人没说话。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我听说,围城最怕的不是没粮,是没盼头。粮没了还能熬,盼头没了,人心就散了。” “那咱们去了,不就是盼头?” “但愿吧。” 刘大听著,没插嘴。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根毛,软的。又摸了摸那截菸袋,硬的。都在。 外头风声更大了,吹得帐篷哗啦啦响。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听不清喊的什么,像是巡夜的。 旁边陈四翻了个身,压低声音说:“你说明天真走?” 刘大说:“锣都敲了,还能假?” 陈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那丫头怎么办?” 刘大愣了一下,没说话。 陈四说:“跟著老吴头走,可她一个丫头片子,跟著大军往北,打起来谁顾得上......” 刘大闭上眼,脑子里一会儿是小草蹲在食棚角落的样子,一会儿是黑子被牵走时回头看他那一眼,一会儿是孙五冲回去的背影。那些画面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他睁开眼,看著帐篷顶。外头有月光,从布缝里透进来一点点,暗的。 他闭上眼,这回睡著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锣声就响了。 不是平时集合那种锣,是另一种,声音更沉,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有人在黑夜里敲著一块铁板往前走。刘大睁开眼,帐篷外头还是黑的,但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他翻身起来,把包袱捆好,钻出帐篷。 外头天还没亮透,灰濛濛的。营地里到处都是人影,走来走去的。火把插在各处,火苗一晃一晃的,照得那些脸忽明忽暗。拆帐篷的,捆包袱的,往车上抬东西的,各干各的。没人喊,没人骂,只有脚步声和低低的人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大群蜂子在远处飞。 刘大站在帐篷门口,往四周看。 輜重车已经排成长溜,牛拴在车后头嚼草,偶尔甩一下尾巴。马棚那边人最多,马一匹一匹牵出来拴在木桩上,等著各队的人来领。伙房的烟升起来了,细细的几缕往天上飘,老吴头站在锅边倒水,几个打下手的汉子蹲在地上洗碗,咣当咣当响,还有一个在劈柴,斧头起落,篤、篤、篤。 小草蹲在老吴头脚边上,抱著一个包袱,正往人群里瞄。天还没全亮,灰濛濛的,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那件过大的外衣裹在她身上,下摆拖在地上。 她忽然看见他了。 刘大冲她点了点头。 她没点头,只是看著他。隔著那么多人,那么多走来走去的影子,她就那么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刘大又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集合的地方走。 集合的地方在营地中间,已经站了不少人。一队一队,排得整整齐齐,旗子插在各队前头,风一吹,呼啦啦响。有人在清点人数,拿著个簿子,一个人一个人地看过去,看完了在簿子上画一道。有人在发乾粮,一人两个饼子,一袋咸菜。发的人手快,接的人手也快,没人多说话。 刘大找到新丙营的位置,站进队里。 陈四已经在了,站在他旁边,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衣裳也系好了。他看了刘大一眼,没说话。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队伍开始动了。 前头传来號令声,一声接一声,往远处传。刘大站在队里,看见前面的队伍开始往前走,黑压压一片,旗子举著,慢慢往北边去。脚步声从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鼓。 新丙营还站著,等著。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头的队伍走远了,变成天边一片模糊的黑影。王大刀回过头,看了大家一眼,说:“出发。” 刘大跟著前头的人,一步一步往北走。走出营地的时候,太阳刚露头,红彤彤的,照在那些帐篷上,照在那些还没走的队伍上,照在伙房那几缕细细的炊烟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里已经空了大半,輜重车还在装,牛低著头嚼草。老吴头站在锅边上,正往碗里盛粥。那几个打下手的汉子还在收拾东西,搬的搬,抬的抬。小草站在老吴头旁边,抱著那个包袱,往这边望。 太远了,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那件过大的外衣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刘大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第二十五章 潞州城 从青嵐渡拔营那天起,队伍就往北走了五天。 两天走得顺,官道宽,路也好认。两边时不时能看见往南逃的百姓,拖家带口,推著小车,见了队伍就往路边躲。刘大已经看惯了,不再扭头去望。 第三天开始,路窄了,人也少了。官道变成土路,坑坑洼洼,一脚深一脚浅。队伍走得不快,走走停停,有时候一停就是半个时辰,前头不知道在等什么。 刘大跟著走,不说话。他习惯了走路,习惯了脚底起泡又磨破,习惯了晚上躺下就睡、天亮爬起来接著走。怀里那根毛和那截菸袋一直揣著,贴著胸口,软的硬的都在。 第五天下午,队伍在一片林子里歇脚。 刘大靠著一棵树坐下,陈四蹲在他旁边,啃乾粮,啃一口嚼半天,像老牛反芻。 刘大靠著路边一棵枯树坐下。旁边几个兵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敢情压根不是去河中府。” “那去哪儿?” “潞州。” 旁边的人愣了愣:“潞州?那不是契丹人占著吗?” “各路援军早就定了,不打河中府,打潞州。围魏救赵——咱们围潞州,契丹人就得从河中府撤兵来救。” 刘大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潞州。契丹人占著。不打河中府,打潞州。 前面传来號令声:“集合!走了!” 队伍继续走。 又走了很久。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前头忽然慢下来。 有人喊:“到了!” 刘大踮脚往前看。等队伍往前挪,挪了好一会儿,他终於看见了。 一座城 立在月光底下,黑沉沉的。城墙又高又厚,一直戳到天上去。城外,有火光。不是一处两处,是一片。星星点点,密密麻麻,从城墙根底下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那是契丹人的营盘。 刘大站在那儿,看著那些火光——这么近,能看清帐篷的轮廓,能看见火光里走动的人影。最多也就两三里地。 陈四在旁边压低声音:“怎么……怎么这么多人?”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哨,尖利刺耳,划破夜空。 刘大循声望去,契丹营盘那边,一小队骑兵从火光里衝出来,跑了几十丈,勒住马,停在半道上。月光底下,那些人影黑乎乎的,一动不动,往这边望。 队伍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前头传来命令,压得极低:“別动。都別动。” 刘大攥紧了韁绳,盯著那一队骑兵。那几个人影停在原地,望了好一会儿,忽然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跑回去了。 等了片刻,契丹营盘那边没有动静。没有號角,没有集结,火光依旧。 前头传来號令:“往前走。就在这儿扎营。” 队伍动了,走出野地,走到一片开阔的坡地上。离那座城、那片营盘,也就三四里地。 刘大站在坡上,往那边看。这么近,近得能看见城楼上火把的光,能看见帐篷之间走动的人影。那些人影也在往这边看。 传令兵骑马来回跑:“扎营!布防!輜重营上去立柵!” 火把点起来了。一堆,两堆,十堆,百堆。从坡地上开始,往南蔓延。刘大站在火光里,往北望——那边是契丹人的火光,这边是汉人的火光,隔著三四里地,隔著那片枯黄的荒原,两片火光对峙著。 有人推著大车上来,车上装著削尖的木桩。輜重营的兵卸下车,开始往营地外围钉拒马。一根根木桩斜插进土里,尖头朝外,对著那片荒原,对著契丹人的营盘。鐺、鐺、鐺——锤子砸在木桩上,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还有人抬著鹿角过来,摆在拒马前头。那些鹿角是粗树枝绑的,枝杈削得尖尖的,密密麻麻,人过不去,马也过不去。 刘大蹲下来,开始扎帐篷。旁边的人也在扎,有人钉木桩,有人扯篷布。没人说话,只有干活的声音。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扎好帐篷,发乾粮,每人一个黑麵饼子。刘大蹲在地上啃饼子,眼睛还往那边看。 陈四蹲在旁边,也往那边看。啃完饼子,他问:“他们就这么看著?” 刘大说:“嗯。” “不趁咱们刚来打一仗?” 旁边一个老兵插嘴:“打什么?黑灯瞎火的,探清楚了才会动。明天白天,他们的游骑就该过来了。” 刘大把饼子啃完,舔了舔手指,站起来往四周看。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帐篷,拒马和鹿角已经布了一圈,把营地围了起来。有人在清点人数,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刘大跟前,那人看了他一眼,在簿子上画了一道。 天快亮的时候,他靠著棵树坐下,闭上眼。睡不著。一闭眼就是那座城,那些火光,那队勒马往这边望的黑影。 他睁开眼,往北边望。天边泛白了,火光淡下去,变成灰濛濛的影子。那座城还在那儿,黑沉沉的,戳在天边。 他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这回睡著了。 再睁眼,天已经大亮。 太阳掛在东边。刘大坐起来,往四周看——帐篷趴在地上,旗子收了,只剩光禿禿的杆子。营地外头,拒马和鹿角一排排立著,尖刺对著北边。 刘大站住,往北边望。荒原上,一小队骑兵正绕著营地外围跑,跑得不快,像在数数。营地里没人理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自己那堆人跟前,坐下。陈四递过来半个饼子,他接过来,啃了一口。 旁边有几个兵在说话。 “……听说潞州城里有两万契丹兵,城外还有一万多骑兵。” “三万多守城,咱们攻城。攻城得五倍兵力才稳……” “不是说要围城打援吗?” “那片荒原多大?得多少人才能围死?契丹人的骑兵,从哪儿不能突围?” 没人说话了。 刘大嚼著饼子,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根毛,又摸了摸那截菸袋。都在。 下午,传令兵来了。丙字营集合。 人少了,站在一起稀稀拉拉的。王大刀站在前头,肩上裹著布,布上有血渗出来。他往底下扫了一眼,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后天攻城。丙字营第一批上。” 没人说话。 王大刀又往底下扫了一眼。 “废话不说了。后天,我第一个上。”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休整一天。把刀磨快,箭数清,云梯造好。该交代的交代,该写的写。后天天不亮,咱们就往前推。” 队伍散了。 刘大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明天休整,后天攻城,第一批上。 他往回走,走著走著,忽然觉得脚底下发飘。他想起那年契丹人打京城,他趴在城墙根底下,听了一夜喊杀声。第二天天亮,城下堆的死人比活人还高。那些往上爬的,还没爬到一半就掉下来,掉下来就不动了。 他爹那时候把他按在地窖里,捂著他的嘴,不让他出声。 现在轮到他了。 他回到自己那堆人跟前,把刀抽出来,蹲在地上磨。刀刃上的豁口一个挨著一个,磨也磨不平。 陈四蹲在旁边磨刀,忽然问:“你怕不怕?” 刘大没停手:“怕。” “我也怕。” 两个人接著磨刀。 天黑下来。刘大把刀收起来,站起来往营地边上走。站在拒马后头,往北边望。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契丹人的营盘里,那些火光还在跳动。 他攥著刀,看著那些火光,一动不动。 第二十六章 攻城(一) 天还没亮,刘大就被推醒了。 “起来。”是张横的声音,压得很低,“集合。” 刘大睁开眼,天边刚露一丝灰白。四周黑漆漆的,只看见人影晃动,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穿衣裳的,摸刀的,穿鞋的,没人说话。 他坐起来,摸到自己的草鞋。鞋底子又磨薄了,他昨晚用麻绳多缠了几道。这会儿黑灯瞎火的,他凭著手感把脚伸进去,抽紧麻绳,在脚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绳头扎手,但结实,跑起来不会掉。 站起来,跟著人群往集合的地方走。 雾气很重,灰白的,罩在营地上,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只听见脚步声,噗噗噗的,前后左右都是。远处有人压低声音喊:“丙字营的,往这边!” 刘大循声走过去。雾气里渐渐显出人影,一个,两个,一堆,一片。人越来越多,站成黑压压的一片。旗子湿漉漉的,垂著,不飘。 有人在发东西。刘大走到跟前才看清——是盾牌。不是正经的盾,是木板钉的,方不方圆不圆,正面蒙著牛皮,牛皮上还有毛。一人一块,沉甸甸的。 发盾牌的老兵头也不抬:“拿好,举过头顶。弓箭来了,这就是命。” 刘大接过来,试了试分量。木板厚实,牛皮绷得紧,手指敲上去嘣嘣响。 正发著盾牌,雾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几个黑影从雾里钻出来,是传令兵,骑马跑得急,马蹄上裹著布,声音闷闷的。领头的那个翻身下马,跑到王大刀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王大刀听完,点了点头。等传令兵走了,他转过身来,往底下扫了一眼。 “丙字营的!”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都给我听好了——今天攻城,咱们是第一批!”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攥紧了盾牌的边沿。 “不止咱们。左翼是奉国军的,三千人,打东门。右翼是保义军的,两千人,打西门。咱们泽州的兵,打南门,一共五千。丙字营在最前头。”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奉国军那帮人,是从陕州来的,听说一路跟著契丹人屁股后头追,早就憋坏了。保义军是潞州本地人,城里有他们的亲戚,打起来比谁都拼命。咱们泽州的,也不能让人看扁了。” 他把刀拔出来,刀身在雾气里泛著光。 “都给我看清楚了——”王大刀忽然往西北方向一指,雾气里隱隱约约能看见一片黑影,比別处更浓,“那是契丹人的骑兵营,就在城西北角外头,离城墙也就三四里地。一万多骑兵,就蹲在那儿。” 刘大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雾气太重,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地方——昨天扎营的时候就看见了,黑压压一片帐篷,火光一夜没灭。 “这一万多骑兵,就是悬在咱们头顶的刀。”王大刀的声音沉下去,“咱们攻城的时候,他们隨时可能衝过来。从他们营地到南门,骑兵衝过来,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人群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但是——”王大刀把刀往东边一指,“奉国军的骑兵,三千人,就蹲在东门外头三里地,盯著他们。保义军的骑兵,两千人,蹲在西门外头。只要契丹骑兵敢动,这两路人马就能截住他们。” 他顿了顿,往底下看,一个一个看过去。 “刚才营里传令下来了——”王大刀把刀举高,“梁王有令:先登者,赏银五十两,官升三级!第一个登上城墙的,哪怕是个小兵,下来也是队正!砍一颗契丹人头,赏银五两!五两银子,够你们在老家买两亩地!” 没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老家在北边,爹娘兄弟都让契丹人杀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又猛地拔高,“老子也是!老子老家在幽州,全家十七口,现在就剩我一个!” 人群里有人抬起头。 “今天站在这里的,有一个算一个,谁身上没背著几条人命?谁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王大刀把刀往下一劈,刀风呼呼响,“老子今天带你们上去,不是为了那五十两银子,是为了那些回不来的人!城墙上那些契丹狗,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有本事的,拿银子升官;没本事的,跟著老子往上冲,衝上去,活著进城,老子请你们喝酒!” 他把刀往北一指——“丙字营,跟老子走!” 队伍动了。 刘大跟著走,盾牌挎在胳膊上,一下一下撞著大腿。脚下是土路,被雾气打湿了,软软的,踩上去没声。 走了没多远,雾气里渐渐显出別的队伍——左边黑压压一片,旗子上绣著“奉国”二字,人也多,枪也齐,走得整整齐齐。右边稍远些,隱约能看见“保义”的旗子,那些人走得更快,像是急著往家赶。 三路人马,在雾气里往北走,脚步声混成一片闷雷。 刘大看了左边一眼,又看了右边一眼。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枪,那么多的旗子,在雾气里影影绰绰的,像一大片移动的林子。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前头的队伍忽然慢下来。刘大踮脚往前看,只看见黑压压的人头,什么也看不清。 张横从前面跑回来,压低声音说:“往后传话——进契丹人的弓箭射程了,盾牌举起来,慢点走,別跑。” 刘大把盾牌举过头顶。 那玩意儿沉,举了一会儿胳膊就酸了。但他不敢放下来,就那么举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雾气渐渐薄了。潞州城立在前面,越来越近,越来越高。 刘大一边走,一边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雾气已经散了大半,那边的景象能看清了——城西北角外头,好大一片营盘,帐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营盘外头挖了壕沟,立了拒马,旗子在风里飘。再往远处看,能看见成群的马,在营地边上遛著,骑手们在马背上晃来晃去。 那就是契丹人的骑兵营。 离南门,確实也就三四里地。他站在这里,能看见那边的人影在动。 他收回目光,盯著前面的城墙。城墙上的火把还亮著,一排一排,像一条火龙盘在城上。 太阳还没出来,天已经白了。城墙上的旗子能看清了——白底,黑边,上面画著一只鹰。 城上的人也能看清了。黑压压一排,站在垛口后头,拿著弓,举著刀,往这边望。那些人一动不动,像一排泥塑的像。 刘大往左右看了一眼。左边,奉国军的人已经往东门方向去了,只看见一片旗子越走越远。右边,保义军的人往西门方向去了,也只剩下影子。 南门前头,只剩下他们泽州的五千人。 前头传来號令:“丙字营,往前推进!盾牌举好,慢慢走,听我號令!” 刘大跟著前头的人,一步一步往前挪。盾牌举过头顶,只露出一条缝看路。脚下是枯草,是土疙瘩,是坑坑洼洼。他不敢低头看,只盯著前头那人的脚后跟——那是张横,队正走在最前头。 一百五十步。 城上还是没动静。 一百二十步。 能看清城上那些人的脸了——黑乎乎的,看不清鼻子眼睛,只看见那些脸都朝著这边。 一百步。 忽然,城上传来一声號角——呜——低沉,悠长,像一头老牛在叫。 紧接著,城墙上那些泥塑的像活了,弯弓的弯弓,举刀的举刀。有人往下喊,喊什么听不清,只听见呜呜啦啦的声音,像野兽在叫。 刘大还没反应过来,城墙上就炸开一片黑点。那些黑点密密麻麻,从城上升起来,往这边飞—— “盾牌!” 刘大把盾牌举高,整个人缩在盾牌底下。耳朵里全是嗖嗖嗖的声音,那声音从他头顶飞过去,噗噗噗地扎在地上,扎在盾牌上。扎在盾牌上的箭,震得他手臂发麻。有人惨叫,有人喊娘,有人没了声。 他缩著,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嗖嗖声停了。 他探出头,往四周看。旁边躺著个人,脸朝下趴著,背上插著三支箭,箭杆还在晃。血从他身底下流出来,黑红的,慢慢渗进土里。 不是陈四。 陈四还活著,缩在盾牌底下,浑身发抖。 前头传来號令声:“丙字营!往前推进!不许停!” 刘大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又一轮箭射下来。他又缩回盾牌底下。等箭停了,再往前走。 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知道挨了几轮箭,不知道身边倒下了多少人。 走到约莫八十步的时候,城上的箭忽然没那么密了。刘大正纳闷,就看见前头的人忽然加快了脚步——是咱们的弓箭手上来了。 他扭头往身后看。后头百十步远的地方,好几排弓箭手正蹲在地上,弯弓往城上射。箭从他们头顶飞过去,密密麻麻飞向城头。城上的箭雨一下子稀了,那些探出身子射箭的契丹兵,好几个中箭,从城墙上栽下来。 “快!趁现在!”前头有人喊。 刘大跟著队伍往前跑。盾牌还举著,但身上的压力一下子轻了。他跑过七八十步的地方,看见地上躺著好几具尸体——都是刚才被射倒的。 他没停,继续往前跑。 跑到五十步左右,城上的箭又密起来了。契丹人的弓箭手换了位置,从別的垛口往外射。但这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城墙根底下,城上的箭反倒射不著了——太近了,箭射下来会从他们头顶飞过去,落在更远的地方。 刘大贴著墙根站著,大口喘气。 陈四也跑过来了,蹲在他旁边,喘得比他更厉害。 刘大往四周看。贴著墙根站著的,大概还有三四百人。更多的人还在后头,正往这边跑,也有人跑著跑著就倒下了,再也起不来。 前头传来喊声:“云梯!云梯上来!” 輜重营的人推著云梯往前跑。云梯又长又重,七八个人推一架,推到城墙根底下,竖起云梯,往城墙上搭。 城上的箭射不到墙根底下的人,但能射到推云梯的。那些人刚把云梯竖起来,城上就探出身子往下射。推云梯的人倒下一片。后头的衝上去,接著推,接著搭。 一架云梯刚搭上城墙,就被城上用长叉子顶住了。几个契丹兵一起使劲,把云梯往外推。云梯晃了晃,慢慢往后倒。 刘大看见王大刀衝上去,死死抓住云梯的底端,往后拉。又衝上去几个人,抓住云梯,拼命往后拽。 云梯在空中晃了好几下,终於稳住了。 “上!”王大刀大喊。 一个人抓住云梯就往上爬。刘大看著他的背影——瘦高个儿,腿上绑著白布条,爬得很快。爬到一半,城上一块石头砸下来,正砸在他脑袋上。他手一松,往后一仰,掉下来,砸在地上,不动了。 又一个人上。这回是个矮个子,爬得慢,一步一步稳得很。爬到一半,城上一根长枪捅下来,捅在他胸口。他惨叫一声,掉下来,也不动了。 第三个人上。这回爬得快,爬到垛口边上,刚要翻进去,城上一刀砍下来,砍在他脖子上,脑袋一歪,掉下来。 刘大站在城墙底下,看著那些人一个一个掉下来,一个一个死在眼前。 第二十七章 攻城(二) 周围不断有人嚎叫著冲向云梯,这回上去三个,一架云梯上同时爬三个人。爬到一半,城上泼下一锅金汁,滚烫的粪水浇在三个人身上。最上头那个惨叫一声,手一松,往后一仰,砸在底下那个人身上。两个人一起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第三个人还掛在梯子上,浑身冒著热气,惨叫著往下爬,爬了没几步,也掉下来,在地上打滚,滚了几滚,不动了。 刘大往后退了一步,背抵著城墙。墙砖冰凉,隔著衣裳都能觉出那股凉意。他扭头往左右看——贴著墙根站著的,还有二三百人。更多的人已经倒下了,躺在离城墙二三十步的地方,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陈四蹲在他旁边,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刘大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发抖。他自己也想抖,但抖不出来,浑身的肉都像是硬了,僵了,不听使唤了。 一架又一架云梯被推上来,輜重营的人推著梯子往前冲,衝到墙根底下,竖起梯子,往城墙上搭。城上的箭射下来,推梯子的人倒下一片。后头的踩著前头的尸体,接著推。 “上!”有人喊。 人往梯子上涌。刘大看见张横衝在最前头,抓住左边那架云梯就往上爬。他爬得很快,一边爬一边喊,“曹尼玛,契丹狗!”嗓子都劈了。 爬到一半,城上一块石头砸下来。张横往旁边一偏,石头砸在他肩膀上,砸得他身子一晃。他咬咬牙,稳住身子,继续往上爬。 刘大盯著他,盯著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靠近垛口——爬到垛口边上了。张横一把抓住垛口,猛地往里一翻——城上一根长枪捅出来,正捅在他胸口。他身子一顿,手还抓著垛口,没松。又一根长枪捅出来,捅在他肚子上。他的手鬆了,整个人往后一仰,从城墙上掉下来。 刘大看著张横从天上往下掉。掉得很快,胳膊腿在空中乱舞,像一只被射中的鸟。然后“砰”的一声,砸在地上,砸在离刘大十几步远的地方。 刘大跑过去。 张横躺在地上,胸口两个血窟窿,血往外涌,涌得很快,把身下的土都洇黑了。他眼睛还睁著,瞪著天,嘴张著,像是在喊什么,但喊不出声了。喉咙里咕嚕咕嚕响,血从嘴角淌出来,淌到下巴上,淌到脖子上。 刘大蹲下来,看著他。 张横的眼珠动了动,转到刘大这边。他看了刘大一眼,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那眼珠就不动了。 刘大蹲在那儿,看著那张脸。脸上的刀疤还在,从耳根斜著划到领口,结了疤,红彤彤的。眼睛还睁著,灰濛濛的,看著天。 他忽然想起孙五。 孙五说,他十七岁头回上阵,还没看见敌人呢,尿就下来了。 刘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襠。乾的。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又背抵著城墙。 远处,號角声又响了。不是城上的號角,是后方的——催著往前冲的號角。 云梯一架一架被推上来,又一架一架被掀翻。人一个一个往上爬,又一个一个掉下来。城墙底下,死人堆得越来越高,但活著的人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后头涌上来——又一拨人顶上来了,黑压压一片,从刘大身边衝过去,往云梯上涌。刘大认出来,是乙字营的。紧接著,甲字营的人也上来了,喊杀声震天。 刘大在人群里看见了王大刀。他肩上那块布早没了,血顺著胳膊往下淌,淌到刀上,滴在地上。但他还在往前冲,一边冲一边喊,“泽州的,跟老子上!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他身后跟著几十个人,都是丙字营的老兵,嗷嗷叫著往前扑。 刘大看见陈四还蹲在那儿,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他走过去,踢了踢陈四的脚。 “起来。”他说。 陈四抬起头,满脸是泪,混著灰土,糊成一片。他看了刘大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起来。”刘大又说。 陈四扶著墙站起来,腿还在抖。 刘大抓住陈四的胳膊,跟隨著衝锋的人往旁边的一架云梯衝。 跑到云梯跟前,前面一个人抓住梯子就往上爬,爬了没几步,城上一块石头砸下来,正砸在他脑袋上。他手一松,掉下来,砸在刘大脚边。 刘大低头看。那人脸朝下趴著,后脑勺凹进去一块,血和著別的东西往外淌,白的红的混在一起。 他抬头看著那架云梯,想起了王大刀那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抓住云梯。 陈四在后头喊他,喊什么听不清。 他拼命往上爬,每爬一格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爬到一半,他听见城上有人喊,呜呜啦啦的,听不懂。他不敢抬头看,只盯著前面那根横木,爬一格,再爬一格。 有什么东西从他耳边飞过去,热的,溅在脸上。他伸手摸了一把,红的,是血。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继续爬。 爬到垛口边上了。 他往里看,城墙上全是人——契丹人,拿著刀,举著枪,瞪著他。一把刀朝他砍过来——他往后一仰,躲过那一刀。但身子往后仰得太厉害,手没抓住,整个人从梯子上往后倒。 往下掉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只看见城墙在他眼前飞快地往上退——然后他砸在什么东西上,软的东西,不疼。 他低头看,是死人。他砸在死人堆上了。身下那具尸体被他砸得凹进去一块,血从尸体嘴里挤出来,溅在他脸上。 他躺在死人堆里,看著天上的云。云很白,慢慢往南飘。 他听见有人在喊,很远,像隔著一层什么东西。他听见號角声,也在很远的地方。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 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 膝盖疼。他低头看,裤腿撕开一条口子,膝盖上蹭掉一块皮,血正在往外渗。不深,就是蹭破了。 他扶著旁边的尸体站起来,往四周看。 城墙底下,死人堆得比他站著还高。有的趴著,有的仰著,有的侧著,胳膊腿拧成奇怪的形状。血把地都染黑了,不是红,是黑,黑红黑红的,踩上去黏糊糊的,抬脚的时候能听见“吧嗒”一声响。 远处,號角声又响了。 不是催著往前冲的號角,是另一种,更沉,更长——是收兵的號角。 刘大愣了一下,往四周看。活著的人正往后撤,拖著伤了的,架著还能动的,一步一步往后退。城上的箭还在射,还在有人倒下,但更多的人已经退出了弓箭射程。 他也往后退。 退了不知多久,脚下不再是黏糊糊的血泥,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退出弓箭射程了。 他回过头,继续往后走。 营地里,活著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蹲著。有人在哭,哭声压得很低,闷在喉咙里,像那年城门口的声音。有人在骂,骂契丹人,骂老天,骂自己。有人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著,看著远处那座城,一动不动。 远处,潞州城立在晨光里,黑沉沉的,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城墙上那些契丹人还在,正往下看,正往这边喊,喊什么他听不懂。 城下,躺著数不清的尸体。云梯有的倒在地上,有的还在烧,冒著黑烟,一柱一柱往天上飘。 远处,西北方向,契丹人的骑兵营里,那一片黑影还在。他们没有动。 刘大坐在那儿,往那座城看,膝盖上那块蹭破的皮,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第二十八章 队正 太阳慢慢往西挪。活著的人三三两两往回走,走得很慢,有的拖著伤了的,有的架著走不动的。刘大坐了很久,坐到腿都麻了,才撑著地站起来。 “走。”他说。 陈四爬起来,跟在后头,一步一瘸。 回到营地,天已经擦黑。 刘大往丙字营的驻地走。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 出发的时候,这片驻地上全是帐篷,一顶挨著一顶,人声嘈杂,炊烟升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现在那些帐篷还在,一顶一顶戳在那儿,但有一半以上都空著。风从帐篷缝里钻进去,把布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喘气。 他往前走。路过一顶帐篷,里头黑漆漆的,没人。再路过一顶,还是没人。走到第三顶跟前,门口蹲著个人,抱著膝盖,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刘大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己那顶帐篷跟前,他掀开布帘往里看了一眼。空的。出发时挤著七八个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一捲铺盖扔在角落。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布帘放下,转身往营地中间走。 路上碰见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往回走的。没人说话,没人招呼,就那么低著头走,偶尔有人撞著了,也不抬头,错开继续走。 走到营地中间,已经有不少人聚在那儿了。稀稀拉拉的,或坐或躺,有的靠著树,有的靠著帐篷杆子,有的就那么躺在地上,看著天。没人说话,没人走动,像一堆被人扔在那儿的破麻袋。 远处传来哭声,压得很低,闷在喉咙里,像那年城门口的声音。 刘大找了个地方坐下,靠著棵树,闭著眼。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锣——咣咣咣,刺耳得很,催著人往营地中间聚。 刘大睁开眼,站起来,跟著人群走。走到那儿,火把已经点起来了,一堆一堆,插在地上,火光一晃一晃的,照得那些脸忽明忽暗。 前头站著几个人。 中间那个黑脸汉子刘大认识——朱三,原是甲字营的营头。他话不多,看人的时候眼珠一动不动,像在掂量什么。 朱三左边站著个方脸汉子,右边站著个络腮鬍子的,都是生面孔。再往边上,是王大刀。 等人到齐了,朱三往前走了一步。他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甲字营、乙字营、丙字营、丁字营的弟兄们,今天都是好样的。攻城攻了整整一个时辰,城上的箭跟下雨似的,石头滚木往下砸,你们没退,顶著往上爬,爬上去的没几个,但没有一个往回跑的——是咱们汉家好儿郎。” 底下没人说话。火把噼啪响了几声。 “可是今天死的弟兄太多了。”朱三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甲字营死了两百多,乙字营死了一百八,新丙营、丁字营也差不多。四营活著的,一共七百二十三人。上官有令,四营合併,还是叫甲字营,分三都。周德管第一都,王信管第三都,第二都——王大刀,你管。” 王大刀点了点头。 朱三又说了几句各都整顿人马的话,便退下了。周德和王信也各说了几句,无非往后互相照应之类。 最后王大刀往前走了一步。他在人群里看了一圈,开口说第二都缺队正的事。然后他看见了刘大。 “刘大。”王大刀喊了一声。 刘大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 王大刀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刚才攻城,爬到垛口了?” 刘大点头。 “好样的” 王大刀又笑了一下,往人群里看了一眼:“第二都的,还有谁爬到垛口了?” 没人应声。 王大刀把一块木牌扔给刘大:“拿著。往后你带一队人。” 刘大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块旧牌子,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著“甲字营队正”三个字。他把牌子掛在脖子上,那块木头贴著胸口,凉的。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不服,被王大刀两句话问得没声了。王大刀冲刘大摆了摆手,让他回去歇著。 刘大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朱三喊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了他姓名年纪,又问了一句“你爹是做什么的”。刘大说卖豆腐的。朱三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一队五六十號人,活下来几个,看你本事”,便让他走了。 刘大走回自己那堆人跟前,坐下来。陈四凑过来,盯著他脖子上的牌子眼睛发亮,非要看看。刘大递给他,陈四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指著最左边那个字说这个念“甲”,他爹教过他。 刘大把牌子收回来,重新掛在脖子上。 后来那些日子,过得就像一锅温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却总也烧不开。 上头传下命令——潞州城坚,硬攻伤亡太大,改为围而不打。城外头挖了一圈壕沟,立了一排排拒马,把契丹人堵在城里。契丹人出来衝过几回营,都被挡了回去。咱们也派骑兵过去骚扰过几回,烧几顶帐篷,杀几个落单的哨兵,然后跑回来。 两边就这么耗著。 刘大有时候站在拒马后头,往那边看。契丹人的营盘里,那些帐篷还是密密麻麻的,那些马还是在营外头遛著,那些骑手还是在马背上晃来晃去。太阳升起来,落下去;月亮升起来,落下去。日子一天一天过,好像永远过不完似的。 他怀里那根毛还在,那截菸袋还在,那块队正的木牌也还在。 一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刘大正蹲在地上啃乾粮,听见马蹄声抬头看——是一队传令兵,从南边来的,跑得很快,马蹄扬起一溜黄土。那队人进了营地,直奔中军大帐。 陈四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刘大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营地里忽然骚动起来。有人从帐篷里跑出来,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往中军那边张望,有人互相打听出了什么事。声音嗡嗡嗡的,越来越大。 刘大站起来,往那边看。他看见王大刀从帐篷里钻出来,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往这边跑。 跑得很快。 刘大心里咯噔一下。 王大刀路过他身边,站住,喘著气,脸上是一种刘大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另一种东西。 忽然王大刀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攥得生疼。 “打胜仗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刘大没听懂。 王大刀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打胜仗了河中府的契丹兵往回撤,半道上让咱们的人伏了!斩首万余!万余!” 他鬆开刘大的肩膀,转过身,衝著营地大喊:“贏了!河中府贏了!” 营地里一下子炸了。 有人喊,有人哭,有人把手里的东西往天上扔,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刘大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脑子里空空的。 营地里,火光点起来了。一堆一堆,从这头烧到那头,映著那些喊叫的人,映著那些又哭又笑的脸。 刘大坐在火光里,往北边看。 那座城还立在那儿,黑沉沉的。 第二十九章 队正(二) 那天晚上的欢呼,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渐渐歇了。 刘大躺在帐篷里,听著外头偶尔传来的笑声、骂声、还有不知谁在扯著嗓子唱歌——唱的是什么听不清,调子跑得厉害,但那人唱得起劲,一遍一遍地唱,唱到后来嗓子哑了,变成破锣一样的声音,还是不停。 旁边的人大多睡了,呼嚕打得震天响。刘大翻了个身,闭著眼,睡不著。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王大刀抓著他肩膀说“打胜仗了!”时候那张脸,一会儿是陈四又哭又笑的模样,一会儿是营地里那些又跳又叫的人影。他想起城门口那天,皇帝被押出城,百姓跪了一地,哭声响成一片。那时候他站著,没哭。 现在他也没哭。但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著,说不出来。 他睁著眼,看著帐篷顶。 外头唱歌那人终於不唱了。远处传来巡夜的脚步声,沙沙沙,走过去,又走回来。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著了。 第二天醒过来,天已经大亮。 刘大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他翻身坐起来,钻出帐篷。 外头太阳老高了,照在营地上,暖烘烘的。到处是人,走来走去的,跟昨天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完全两样。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几缕往天上飘。有人蹲在地上擦刀,刀身映著日头,一晃一晃的。有人聚成一堆,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刘大往食棚那边走。走到半路,碰见陈四。陈四端著碗粥,蹲在地上喝,看见他来,咧嘴一笑。 “队正醒了?” 刘大没理他,往食棚走。陈四跟在后头,嘴里还在说:“昨晚你听见没有?那个唱歌的,唱到后半夜,嗓子都唱劈了,今早起来一句话说不出来,光张嘴不出声,把老吴头笑坏了。” 刘大打了一碗粥,蹲下来喝。陈四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了,又把碗舔了一遍,舔得乾乾净净。 喝完了粥,刘大站起来,往第二都的驻地走。昨天王大刀说了,今天让他过来。 第二都的驻地在营地东头,一大片帐篷,比新丙营原来那块地方大得多。刘大走到那儿,看见王大刀正蹲在地上,面前摊著一张纸,上头画著密密麻麻的字。旁边站著几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王大刀抬头看见他,冲他招了招手。 刘大走过去。王大刀指著那张纸说:“这是你们那一队的人。五十七个,名字都在上头。你认得不?” 刘大低头看那张纸。纸上那些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不认得。”他说。 王大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旁边站著的那几个人,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了。 王大刀把那纸折起来,塞给他:“不认得也得认。回去找人念给你听,一个一个记住。往后点卯、领军需、打仗,都靠这个。” 刘大把纸揣进怀里。 王大刀往远处指了指:“那边那几个帐篷,往后是你们队的。人你自己去领,都在营地里头散著,挨个找。找齐了,带回来,安顿好。下午之前报个数给我。” 刘大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都头,我上哪儿找人念去?” 王大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旁边那几个人也跟著笑。 “你队里那么多人,就没一个识字的?”王大刀说。 刘大想了想,陈四倒是认识一个“甲”字,但也就那一个。他摇了摇头。 王大刀笑完了,冲他摆了摆手:“去食棚找老吴头。他认得几个字。” 刘大往食棚走。 走到食棚,老吴头正在刷锅。刘大把那纸掏出来,摊在他面前:“吴伯,帮我念念。” 老吴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张纸,眯著眼看了半天,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赵二牛、钱满仓、孙小狗、李四郎、周五斤、郑大蛋、王三炮、冯三碗、陈四——” “陈四?”刘大愣了一下,“陈四在我这队?” 老吴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队里的人,你不知道?” 刘大没说话。老吴头继续往下念,念了长长一串名字,念到最后,把纸还给他:“五十七个,齐了。认得几个?” 刘大摇头。 老吴头嘆了口气:“那你可得费点功夫了。当队正的,连自己手下的人名都叫不全,打起仗来怎么喊?” 刘大把纸折好,揣回怀里。 他往营地走,一个一个找人。 找人的活比他想得难。五十七个人,散在营地里头,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吃饭,有的在擦刀,有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转了一上午,找回来三十多个,还有二十多个没影。 找回来的那些人,他让他们在帐篷门口等著。人越聚越多,蹲著的,站著的,坐在地上的,乱糟糟一片。 陈四也来了,蹲在最前头,看见刘大就咧嘴笑。 刘大没理他。他站在那些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三十多张脸,有老的,有少的,有脸上带疤的,有缺了门牙的,有瘦得皮包骨头的,有看著还壮实的。那些人也看著他,有的眼神里带著好奇,有的带著打量,有的什么也没有,就那么看著。 刘大看了一会儿,开口说:“我叫刘大。往后我带你们。” 没人说话。 他又说:“五十七个人,现在还差二十多个。等找齐了再说。”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刘大没听清,问:“谁说话?” 一个瘦高个儿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刘大认得他,就是昨晚那个喊不服的,脸上有道疤,从耳根斜著划到领口。 “我说话。”瘦高个儿说,“队正,我有话说。” 刘大看著他:“说。” 瘦高个儿往四周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著刘大:“你多大?” “十七。” 瘦高个儿笑了一声,那笑里带著点说不清的味儿:“我二十六了,从军五年,打了四年仗。你凭什么当队正?” 刘大没说话。 旁边有人跟著起鬨:“对啊,凭啥?” “就凭他爬到垛口了。”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刘大扭头看,是陈四。陈四站起来,走到刘大旁边,衝著那瘦高个儿说:“你爬到了吗?你爬到一半了吗?你昨天攻城的时候在哪儿蹲著,当我没看见?” 瘦高个儿脸涨红了:“你——” “我什么我?”陈四往前逼了一步,“人家爬到垛口了,你没爬到。人家当队正,你当大头兵。服不服?” 瘦高个儿瞪著他,瞪了半天,忽然把头扭到一边,不说话了。 刘大看了陈四一眼。陈四冲他挤了挤眼,又蹲回去了。 下午的时候,剩下的二十多个人陆续找齐了。五十七个人,站在帐篷门口,黑压压一片。刘大一个一个看过去,想把那些脸和名字对上。赵二牛是个矮胖子,钱满仓是个瘦长脸,孙小狗是个半大小子,看著比他还小,李四郎脸上有颗痣,周五斤耳朵缺了一块..... 他记了半天,记不住几个。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王大刀派人来问,人齐了没有。刘大说齐了。那人点点头,走了。 晚上发乾粮的时候,刘大蹲在地上啃饼子,陈四蹲在他旁边。 陈四说:“今天那个瘦高个儿,叫周大牛,乙字营过来的,听说以前当过队副,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给擼了。” 刘大嚼著饼子,没说话。 陈四又说:“他那人就那样,嘴硬,其实人不坏。往后处久了就知道了。” 那天夜里,刘大躺在帐篷里,把那五十七个人的名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赵二牛、钱满仓、孙小狗、李四郎、周五斤、郑大蛋、王三炮、冯三碗、陈四、周大牛...... 过到一半,忘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怀里。 外头传来巡夜的脚步声,沙沙沙,走过去,又走回来。 他闭上眼,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