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朱雄英,大明第一圣君》 第一章 穿越成了朱雄英 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一日,大明朝迎来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大明皇帝嫡孙,大明太子朱標嫡长子,皇嫡长孙朱雄英死了。 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之时,原本还算清朗的天际骤然变了脸。 天际骤暗,狂风卷著墨色的乌云,转瞬压满了应天府上空。 惊雷劈开天幕的剎那,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哗啦啦地连成成片雨幕,抽打著紫禁城的琉璃瓦和宫墙。 雨水溅在瓦檐上,匯成股股浊流,沿著宫墙蜿蜒而下,衝进青石板水渠里,撞出哗哗的声响,混著风声,像极了压抑的呜咽。 乾清宫廊下,朱元璋立在檐边,窄袖盘领黄缎龙袍的边角已经被斜飘的雨水打湿,贴在小腿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眯著眼望向坤寧宫,眼神阴沉,都说春雨贵如油,可这雨落在他身上,只让他觉得黏腻碍眼,格外烦躁,不安。 他狠狠一脚踏在脚边的青石板地面上,水花溅起,又重重落下。 “该死的戴思恭,连咱的大孙都治不好,要你何用?” 从朱雄英突发急病到现在,这个念头已经在他胸中翻涌了无数遍,就如同眼前这暴雨一样,难以平息。 他一生戎马,歷经无数腥风血雨,从濠州的放牛娃到坐拥天下的帝王,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可此时此刻,面对自己的嫡长孙逝去的可能,这位铁血帝王的心情和普通的人並无不同,甚至犹有过之。 朱雄英,不仅仅是他的孙子,还是大明朝的皇嫡长孙! 嫡这个字,代表著正统,皇嫡长孙是大明朝最合法、最名正言顺的第三代继承人。 皇太子朱標,皇太孙朱雄英,这就是朱元璋心中最理想,最完美的皇位继承顺序。 太子妃常氏已死,朱雄英就是大明朝皇家和淮西勛贵集团最牢固的纽带,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 他的生母是常遇春之女,亲舅公是蓝玉,淮西勛贵集团將是他最强大的天然支持者和保护者。 如果能够皇位能够按照这个顺序传承,大明皇权三代之內將稳如泰山,可是,如果朱雄英不在了……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廊下的沉寂。 一名宫人浑身湿透,连滚带爬地奔了过来,离得老远便开始高声呼喊:“陛下!陛下!皇长孙殿下他……” 朱元璋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心头突然一痛,他认得这是皇后宫中的宫人。 一股悲痛开始在心底蔓延,那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锥心之痛。 那宫人在雨中摔了一跤,又挣扎著爬起,声音带著哭腔又透著狂喜,喊出了最后两个字:“醒了!” “什么?”朱元璋猛地抬起头,原本沉鬱的眼神瞬间迸发出光亮,頦下的鬍鬚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坤寧宫,朱雄英眼神迷茫,看著自己眼前这个面容慈祥的妇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太阳穴突突直跳,无数碎片在脑海里衝撞。 案头的典籍、烛火下的批註、刺耳的剎车声、金属撞击的轰鸣,还有胸口被重物碾过的剧痛。 他喉间发腥,身子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双手死死地攥住身下的锦被。 眼前妇人的面容渐渐与记忆重叠,他呼吸一顿,双手抓得更紧了。 这是马皇后!而自己,是洪武十五年早夭的皇嫡长孙,朱雄英? 一只温暖的手掌抚上他的额头,带著些微凉意。 “雄英,好些了?”声音轻柔,话音刚落,马皇后便侧过身,捂著嘴轻轻咳了两声,肩头微微起伏。 朱雄英怔怔地望著面前这名妇人,这就是中国古代贤后的典范马皇后了。 严格来说,她不能算漂亮,只能算容貌端正,但脸上的慈爱却如同春风般的温暖。 她的脸色並不算好,面色蜡黄,身形消瘦,眉头微蹙,正用另一只手捂著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她此刻已顺势坐在榻沿,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这手上满是薄茧,还有些微微发颤。 “醒了就好。”马皇后的眼眶有些泛红,却没再说別的,只是轻轻拍著他的手背。 朱雄英的手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但隨即又被他强行压抑住。 毕竟现在这具身体里装的是一个32岁的灵魂,突然间面对这种亲情触碰,让他多少有些侷促。 融合了原主的记忆,他能明白马皇后对他这位皇长孙发自肺腑、毫无保留地疼爱。 原本朱雄英是在东宫养著的,但自从母亲常氏病逝后,他便被马皇后接到坤寧宫亲自抚养。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马皇后无疑是朱雄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远超他的祖父朱元璋和父亲朱標。 他望著马皇后眼底的血丝和憔悴的面容,那些史书记载的仁慈宽厚此刻化作真切的温情扑面而来。 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连串中气十足的大喊声从殿外传来:“咱的大孙咋样了?快让咱好好瞧瞧!” 朱雄英的肩颈骤然绷紧,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听这口气,必定是那位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到了。 这將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如果过不去,那就完犊子了! 朱元璋对朱雄英的疼爱不假,但他除了是祖父,他还是皇帝。 开局一个碗,拿著堪称地狱级別的开局副本都能通关的千古一帝,可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被糊弄的人。 歷史上的朱元璋毫无疑问是一位伟大的帝王,但是他的多疑、暴戾、手段酷烈也是出了名的。 作为一名歷史系博士,研究明史和明朝经济是他的专长,他对这一点实在是太了解了。 那些穿越到古代,凭现代知识在帝王面前炫耀的所谓“爽文”,现实中根本行不通。 作为帝王,对自己“失而復得”的至亲骨肉,朱元璋的第一反应自然是狂喜和关切。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这个孙子身上的异常,都会引起他本能的猜疑、警惕与审视。 如果被他发现自己这个大孙身体里装著的是另一个灵魂,那后果用不堪设想来形容恐怕都是轻的。 朱雄英可不想自己刚穿越过来就被先斩首,再剥皮,然后填上稻草,放进皮场庙中被展示。 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资料,朱雄英的记忆中所有的动作,细节、习惯全部在他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 毫不犹豫,朱雄英立刻强撑著从床上坐了起来,翻身下床。 刚落地便踉蹌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却不敢耽搁,模仿著记忆里原主行礼的姿態,声音带著虚弱的颤音:“孙儿……拜见皇祖父……”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卷著风雨湿寒的气息,猛地抢到了他跟前。 “咱的乖孙!”一双粗糙有力、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抄住了他的腋下,將他整个人从地上稳稳地抱了起来。 朱元璋就这么站著將孙子紧紧抱在怀里。 八岁的朱雄英对他而言並不沉重,但他却像捧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绝世珍宝。 他低下头,那张布满风霜、令无数文武百官战慄的脸上,此刻每一道皱纹都布满了亲情。 “醒了就好!这时候讲这些虚礼作甚,快给咱躺回去!” 前一刻还在真情流露,下一刻朱元璋的情绪就变了。 他猛地转头,在殿中扫视了一圈,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太医呢,都他娘的死到哪去了?” “朱重八!你喊啥!”马皇后站起身来,语气依然温煦,朱元璋却闻声一滯。 “雄英刚醒,你这一身寒气,从雨里衝进来,抱著他不放,再凉著了可怎么好,快让他躺回去!太医已经命人去传了。” 朱元璋脖子一梗,下意识地反驳:“咱……咱这不是急了嘛……” 嘴上在反驳,身体却很诚实,轻轻地將朱雄英送回榻上,裹好被子。 他刚站起身来,一名身著蓝色官袍、鬚髮皆白的老者已经疾步走了进来。 刚踏进门,他就將药箱轻放於身侧,隨即伏地叩首:“臣戴思恭,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叩见皇长孙殿下!” “免礼!”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沉声道:“给咱瞧仔细了,看看咱大孙是否大安了!” “是!”戴思恭起身,走到床边,伸出食指、中指、无名指,轻轻搭在朱雄英的右手腕上,指尖轻按,隨即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又换了另一只手诊脉,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收回手,转身面对朱元璋躬身稟报:“陛下洪福,皇长孙殿下已无大碍!” “只是脉象虚浮,此乃大病初癒、气血未復之兆,臣这就开一副温补气血、调理脾胃的方子,服用后再安心静养些时日,便能渐愈。” 说罢,他走到案前,拿起毛笔,在麻纸医案上飞快地写下药方,將其双手呈给马皇后,又补充道: “此方药性温和,每日两次,饭后文火慢煎服用即可。” “另外,殿下此刻脾胃虚弱,切不可急於进补,先以稀粥等清淡食物调理胃口;日常也需注意保暖,避免受凉,不可劳神哭闹。” “有劳戴院判。”马皇后接过药方仔细看了看,虽不甚懂医理,却也点头记下,隨即递给身旁的宫人,吩咐道:“按戴院判的吩咐去办,仔细些。” 宫人应声退下。 戴思恭再次躬身行礼,才提著药箱缓缓离去。 安排妥当,马皇后才重新看向朱元璋,语气缓和了下来,却带著逐客令的意味: “你也看到了,雄英气虚体弱,此刻最需寧神將养。瞧你这一身湿气,还不快去更衣,仔细自己也著了凉!” “你在这里,反让雄英劳神。朝堂上多少大事等著你,这里有我看著,你还不放心?快去吧。” 一边说著,她一边轻轻推著朱元璋结实的手臂,將他往殿门外引。 这个动作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她敢做,而且做得如此自然。 朱元璋被连哄带劝地推到门外,回头又不放心地望了榻上一眼,终究是嘆了口气: “罢,罢,咱听你的。妹子,你好生看著咱大孙,一有动静,立刻叫人来报咱!” “我省得了,快去吧。”马皇后站在门內,像一道温暖的屏障,隔开了外界的风雨和帝王的雷霆,为內殿撑起一片寧静的空间。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朱雄英的呼吸骤然放缓,身子一软,便朝榻內侧歪去。 马皇后挥退宫人,坐回榻边,轻轻將他往里面挪了挪,掖好被角。 “睡吧,祖母在这儿。”她声音放得极轻,朱雄英眼皮发沉,再也撑不住,头一歪,便睡了过去,连抓著锦被的手都鬆了下来。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脑海中闪出的全是穿越前最后一次学术研討会上的情景: 一个个专家、学者,衣冠楚楚,西装革履,高坐於台上。 张口闭口满嘴科学,一口一个普世文明,对他们来说,只有一个评判標准,那就是洋大人说什么是什么,简直把跪舔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对西方理论奉若神明,对华夏文明嗤之以鼻,仿佛老祖宗数千年的智慧不值一提。 这群人其实不是蠢,就是纯粹的坏! 事实上,自从文明伊始,华夏文明就一直在引领著人类文明的进程,並且在绝大多数时间里,一直保持著最高水平。 四大发明就不说了,先说说数学,《九章算术》了解一下! 老祖宗们开始玩正负加减运算,代数、小数、几何,並且將这些应用到解决生產、生活实践相关问题的时候,西方连0这个概念都还没產生呢。 等他们摸到负数的时候,那都已经是1500年以后的事了。 还有《宋元算术》,那都已经开始玩高次方程解了,比西方足足早了500年。 还有《测圆海境》和《四元玉鉴》,都开始写天元数、四元数、高阶等差数列,也领先西方400年。 《周髀算经》上的勾股扩方图,勾股圆方图,清晰地展示了勾股定理的几何证明,比毕达哥拉斯早了近千年。 祖率手算圆周率至小数点后七位,精度领先世界近千年。 再说说物理。 《墨经》中已经开始研究光学和力学,《考工记》涉及到了平衡力学,声学、热力学,在春秋时期就已经实现了毫米级精度的铸造件。 《营造法式》详细记载了建筑的模数制设计和施工规范,其標准化程度远超同时代任何文明。 否则你以为中国古代那些辉煌霸气的城池宫殿,雕樑画栋的亭台楼阁,是怎么凭空建起来的? 还有那被奉为经典的《天工开物》,集农业、轻重工业、军事技术於一体,被誉为17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 还有天文,《甘石星经》了解一下? 老祖宗製作人类歷史上第一张巡天星图时,所谓的普世文明还在玩神话宇宙观。 我们的老祖宗在用地动仪坐探八荒十宇,探听九幽黄泉,用浑天仪寻天遥看天机入窍时,古希腊人连吃都还没弄明白呢! 最可笑的是,就连我们日常用的历法,各路专家们都没搞明白,称我们用的阳历为西历。 朱雄英真想啐他们一脸,阳历哪里是西方历法,咱中国用的一直都是阴阳双历法。 《授时历》精確测定回归年长度为365.2425个太阳日,与现代用精確仪器测量出来的只差25.92秒。 也就是说,华夏开始用阳历的时候,西方连太阳是什么都还没弄明白。 那个颁布西方历法的格里高利历的教皇还在排队等300年后投胎呢。 最可气的是医学,总有些专家天天在那打嘴仗,扯什么中医不科学,西医才是未来,甚至叫囂著要干掉中医。 却不知道西方有多少个实验室在玩命地研究中医,在玩命地偷取中国的成方。 文艺復兴?工业革命?见鬼去吧! 没有火药他们还在用刀剑互砍呢! 没有造纸术,他们拿什么印圣经? 没有印刷术,所谓的启蒙思想能传遍欧洲? 大明的航海图早已覆盖太平洋与印度洋时,哥伦布连罗盘都看不懂。 怪只能怪咱的老祖宗不懂得保密,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你们等著,看我断了你们的根!”这是朱雄英睡著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圣祖永熙皇帝年八岁,洪武十五年五月己酉朔,骤得急疾,濒死復甦。是日,应天大雨,雷震宫闕,太祖、孝慈高皇后亲临视疾,遂渐愈。” ——《明史》·卷二·圣祖永熙皇帝本纪 第二章 穿越了,还要继续卷 卯时的梆子声刚敲过三遍,晨雾都还没散透,文华堂的白釉瓷灯已经亮起。 朱雄英披著件粗布衣裳,用青布巾束好发,拢著袍袖一路小跑,踩在青石板地上,发出轻浅的声响。 今天是他穿越过来的第十天,朱元璋对他这个孙子的疼爱和宽容,好像也就仅限於身体还没有彻底恢復的前三天。 从第四天起,他就恢復了皇长孙应有的课业。 文华堂是太子朱標为他单独辟出来的偏殿,专供其读书所用,其他的皇子、皇孙们都在大本堂待著。 晨雾穿窗而入,漫过楠木樑柱,未施漆的木面沾著雾珠,被朱雄英的袍袖扫过,留下一道浅痕。 北墙上掛著的《孔子讲学图》纸色已经泛黄,窗风拂过,画轴轻轻摇晃。 南窗下摆著两张案几,案上整整齐齐地放著启蒙用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孝经》。 另一张案上,则放著四书、五经,以及《资治通鑑》《贞观政要》《皇明祖训》《大明律》《御製尚书?洪范注》《永鉴录》等。 这些,就是他在15岁之前需要学完的书籍! “前世卷了一辈子,从小学生卷到了博士,没想到穿越了还要继续卷……”想到这里,朱雄英不由得感觉有些无奈。 好在这些书的內容他大多已经熟稔於心,前世寒窗数十载也不是白混的,背诵默写这些他已经熟到不能再熟了。 对这些典籍的理解和贯通运用,恐怕他比这个时代的所有儒生都要深刻得多。 不过,他还不敢表露得太明显。 天赋异稟,八岁就能將经义讲得头头是道这种人不是不能存在,但是要慢慢体现出来。 朱雄英从6岁就开始接受教育,前面的两年只能说表现得中规中矩,並没有如此天分。 最稳妥的做法是循序渐进,藏锋守拙,用一到两年时间,打造出一个神童形象。 文华堂中,有人比他来得更早,李希顏已在案前等候。 这位教过太子朱標,现在又来教他的文臣身著藏青色的儒袍,鬚髮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 见朱雄英入內,他缓缓起身,拱手行礼:“殿下晨安。” 朱雄英连忙驻足,双手交叠於胸前,微微躬身回礼:“先生久候。” 礼毕,他转身走到西侧案前坐下,將袖口挽起少许,一天的功课就此开始。 《皇明祖训》之后是书法、算术、宫廷礼仪、祭祀礼节、朝会规矩等。 午饭是標准的四菜一汤,一碗韭芽膾、一盘菌菇燉、一碗燉萝卜、一碟清蒸小鱼膾,最后是一碗温热的青菜蛋花羹。 主食是满满两大碗白粳米饭,主打一个管饱。 整个上午的课程,对朱雄英来说除了让他的演技日渐精湛之外,並没有太大的用处。 午休一个时辰,他基本上全泡在太医院,拿著一本《黄帝內经》向太医们逐篇討教。 未时一到,他便起身,换上便於活动的短打,前往飞龙宫练习骑射、武术,这才是一天的重头戏。 短打湿了又干,贴在背上有些发紧。 8岁的身子骨太弱,不管是站桩还是练拳,都非常吃力。 骑马时稍有不慎就会被顛下马背,摔得浑身酸痛。 每一次拉弓都要用尽全力,可他只是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练著。 直到暮色降临,他才拖著沉重的脚步往回走,双手双腿都酸麻得抬不起来,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这些才是他在这个时代需要补上的重要一环,没有一个好身体,一身好武艺,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容易死了。 朱雄英的身体底子本就不好,一场风寒、一处外伤,稍有不慎便会丧命。 还有比疾病更比这些更隱秘凶险的,不要以为身为皇嫡长孙便可以高枕无忧了,暗流涌动的宫闈之中,权谋算计从未停歇过。 关於吕氏,各种阴谋说虽然在后世无法得到证实,但万一呢? 哪怕那些野史传闻有半分可能,他也必须防患於未然。 想到这些,朱雄英忽然生出一阵恍若隔世的感慨。 他穿越到这洪武朝,才短短十日他的思维模式就已经开始发生了转变。 十日前,他还是个在故纸堆里研究歷史的后世学者。 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朱元璋的多疑、冷酷与暴政,看皇子们的储位之爭。 看帝王对功臣猜忌,对宗亲设防,看兄弟反目、宗亲成仇,看藩王起兵、骨肉相残,都如同隔岸观火,最多生出一丝感慨。 而如今,他是皇嫡长孙朱雄英,大明皇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当真是屁股决定脑袋,短短十日而已,后世的理性认知便已经开始向封建皇权的生存法则转变。 朱雄英也是个凡人而已,面对皇位和权力的诱惑,终究也无法做到超脱。 晚饭依旧是四菜一汤的规制,菜品稍作了调整。 换了清炒时蔬、酱燜豆腐、燉南瓜和一小碟滷鸡肝,汤是紫菜虾皮汤,主食仍是足量的白粳米饭配麦饼。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回到自己的寢宫稍作洗漱,换上常服,开始前往今天的最后一站,大本堂。 大本堂是皇家藏书之地,楠木书架沿墙而立,架上的书籍或手抄或刊刻,整齐码放。 此时天色已暗,殿內点著几盏白釉瓷质书灯,灯中燃著麻油,外层罩著细纱灯罩,既防灯火摇曳伤眼,也杜绝火星飞溅引起火情。 每盏书灯旁都搁著一只铜盆,盛满清水,以备不虞,皇家藏书之地防火最为紧要,半点明火都需严加管控。 朱雄英从书架上抽出《黄帝內经》,走到案前坐下,將书翻到《素问·诊要经终论》这一篇,开始了今天的“钓鱼”。 直到过了亥时,他正准备收工时,大本堂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朱雄英眼底掠过一丝喜意,立刻开始凑近烛光细看,指尖还在书页上轻轻划过。 朱元璋身著粗布常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他刚处理完政务,路过大本堂,见里面还有烛光,便迈步走了进来。 进得殿內,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案前那小小的身影上。 昏黄的灯晕下,朱雄英的眼皮不住地往下耷拉,脑袋也跟著一点一点,显然已是困极。 但他却仍然强撑著用一只手抵著额头,另一只手指著书本,逼著自己睁眼看书,连他走进来都未曾察觉。 见此情景,朱元璋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讚许。 皇孙每日的课业都有专人向他匯报,这些时日朱雄英刻苦练功的表现早已清清楚楚地传到他的耳中。 如今又见他深夜不休,即便睏倦难忍仍坚持苦读,这份勤勉与韧性,实在让他大为满意。 待他走近,朱雄英这才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看到朱元璋,立刻起身行礼:“孙儿参见皇爷爷。” 朱元璋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案上的医书上,眉头微微一挑,沉声道:“课业繁重,都这时候了,不回寢宫歇息,怎的还有精神在此熬夜?” 朱雄英垂著眼眸,低声回道:“回皇祖父,孙儿此次急病,幸得皇祖母悉心照料才得以痊癒。” “孙儿见皇祖母的身子总也不好,却又不肯让太医医治,心中不安,故而想查阅医书,再请教太医,看看能否寻到些调理的法子。” 朱元璋沉默了,目光落在朱雄英面上,细细端详。 烛光下,他这个大孙的面容白皙温和,眉眼间藏著几分真切的担忧。 朱元璋心头不由得一暖,连日来因马皇后病情鬱积的烦忧也消散了几分。 不枉他和皇后素来疼惜,这份孝心半分功利也无,直叫他心头暖热,也让他暗自欣慰。 一念至此,他缓缓开口:“你皇祖母的身子,太医们都看过了,也没甚良方。” “她性子犟,好些药都不肯吃,慢慢將养,也不甚要紧。” 一边说著,他一边隨手拿起朱雄英案上摊开的医书,目光落在正在看的那一页。 隨意瞄了几眼,原本缓和的面色顿时一变,指尖猛地攥紧了书页。 第三章 改变,从马皇后开始 这一页上分明写著: 太阴终者,腹胀闭,不得息,善噫善呕,呕则逆,逆则面赤,不逆则上下不通,不通则面黑,皮毛焦而终矣。 厥阴终者,中热溢干,善溺、心烦、甚则舌卷,卵上缩而终矣。 书页被朱元璋粗糲的手指捏得发皱,这两句在昏黄的灯晕下晃得刺眼。 两道浓眉拧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白,指尖顺著“而终矣”三个字反覆摩挲,连呼吸都滯涩了几分。 殿內麻油灯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喉间滚过一声闷吼,脚底一股寒意直往上躥,顺著脊背爬遍全身。 “这......这不正是咱妹子现下的病症吗?” “啥意思?『终矣』……难道是说,咱的妹子会死?” 他从未想过马皇后的病竟已重到这般地步! 先前只当是积劳成疾,慢慢將养总会好的,太医们也从未曾提及生死之事。 如果不是咱的好大孙今夜在此苦读,如果不是他刚好看到这一页,岂不是…… 一团怒火在胸中猛然衝起,这群他娘的废物,竟將如此凶险的病情瞒著咱! 朱元璋猛地一拍案几,“哐当”一声,案上的瓷灯剧烈晃动。 昏黄的灯晕隨之明暗交错,映得他的脸色愈发阴沉可怖,压得人喘不过气。 “来人!”他厉声喝令,“即刻去御药房,將值守太医给咱绑到这儿来!” 殿外锦衣卫的应答声利落响起,玄色飞鱼服的身影一闪,脚步声急促远去。 不多时,两名身著青罗袍的太医便被押了进来,踉蹌著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两人头埋得极低,神色慌张,面如土色,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朱元璋阴著脸,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最终还是落在太医院院判戴思恭身上。 “戴院判!”他手上攥著《黄帝內经》,语气里满是杀意: “太阴终者,腹胀闭,不得息,善噫善呕,呕则逆,逆则面赤,不逆则上下不通,不通则面黑,皮毛焦而终矣。” “厥阴终者,中热溢干,善溺、心烦、甚则舌卷,卵上缩而终矣。” “你且给咱仔细说说,此语何意?” 戴思恭一听朱元璋念出的《黄帝內经·素问》原文,身子猛地一颤,心头当即咯噔一下。 身为太医院的院判,他对马皇后的病情又如何不清楚,当即不敢有半分迟疑,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臣死罪!” 朱元璋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方才他还盼著是自己不懂医理,错解了文意。 可隨著戴思恭这声“死罪”出口,他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闷哼,杀意顺著脊背往上躥。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杀了这些太医很容易,但是,杀了之后呢? 谁来给皇后治病? 甚至还有可能,皇后会因为这件事而更加伤神,病情反添沉重。 心念电转间,朱元璋硬压下翻涌的怒意,深吸一口气,猛地將书拍在案几上,沉声道:“咱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把医治皇后的章程,一字不落地说来!若有半分敷衍……” 说到这里,朱元璋身子前倾,后面的话已经不用再说出来了,幽冷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戴思恭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冷汗顺著额角直往下淌,却不敢有半分耽搁,颤抖著开口: “启稟陛下,皇后娘娘这病,乃是多年积劳成疾,兼之忧思过甚,致肝脾俱损,气血两亏。” “医治之法並非没有,先疏肝健脾,疏解忧思,再益气养血,填补劳损,最后固本培元,调和阴阳,可解一时之危。” “隨后以食疗为主,中药为辅,按四时调养,著太医每周诊脉一次,根据脉象微调方剂与食疗方,或可保无碍。只是……” “休要絮絮叨叨!有话痛快说!”朱元璋眉峰紧蹙,指尖重重叩在案几上,不耐烦到了极点。 “皇后娘娘需按时服药,注重饮食,忌生冷瓜果、油腻辛辣之物。” 戴思恭抬起头偷偷地看了看朱元璋的面色,事关身家性命,索性豁出去了,继续说道: “辰时起身、亥时入睡,顺应昼夜节律,尤忌熬夜操劳,皇后娘娘若不能静养安神,就算华佗再世,扁鹊復生,也无回天之力!” 朱元璋双目赤红,拳头指节攥得发白,戴思恭能说出详细的医治方案让他心中稍安。 太医所说的病因,他又何尝不知? 可让皇后,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却极难。 自家的皇后,数十年相濡以沫的结髮之妻,他如何不知她的性子? 如果她能做到这些,这病又何至於发展到如今这地步? “皇祖父!”正在这时,一个稚嫩的童音响起,朱雄英扑通一声跪倒在朱元璋面前,眼角掛著些许泪痕,却透著几分执拗。 “孙儿恳请皇祖父恩准,让孙儿去坤寧宫服侍皇祖母用药!” 说完这句话,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额头顿时青了一块。 “孙儿会乖乖守在皇祖母身边端药递水,陪皇祖母说话解闷,缠著皇祖母好好吃饭吃药。” “皇祖母素来疼孙儿,这些事都由孙儿来做,说不定皇祖母能听孙儿的话,好好吃药,休息,病也能好得快些!” 朱元璋闻言,心头一动,紧锁的眉峰缓缓舒展了几分。 他垂眸望向脚边那小小的身影,执拗又恳切的眼神,不由得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大孙,长相倒是比標儿更像妹子几分,尤其是眉眼间那份倔强与执著,竟与当年的她如出一辙。 “准了!”他长臂一伸,一把將朱雄英拉了起来,声音不復先前的沉厉,反倒添了几分温和: “你有这份孝心,皇祖母若是知道了,定然欢喜。” 朱雄英闻言,眼睛一亮,脸上满是雀跃:“谢皇祖父恩准!孙儿定不会让皇祖父失望!” 朱元璋见他这模样,喉间低笑了一声,伸手牵过他的小手,转身往殿外走去。 步伐较先前缓了不少,还特意放慢了速度迁就身边的小身影。 走到殿门口时,朱元璋忽然顿住脚步,回身对还跪在地上的戴思恭道:“自明日起,皇后的医治由你负责。” “若是皇后有半分差池,你这太医院院判,连同你手下所有太医,都给皇后殉葬。” 声音低沉,却透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戴思恭浑身一颤,连连磕头,“臣遵旨!定当肝脑涂地……” 没兴趣听他说完,朱元璋已经自顾自地牵著朱雄英走出殿门,向著坤寧宫方向缓步而去。 “演得真辛苦!”朱雄英保持著应有的状態,心中却是长出了一口气。 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来演八岁稚童对祖父、祖母的濡慕之情还是很有难度的。 但是,想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想要达成自己的目標,就必须学会將脸面和羞耻感都彻底捨弃。 就算是装的,装一辈子,也成了真的。 更何况压根不用装一辈子,熬到坐上那张龙椅才是真正的开始,现在只不过是铺垫而已。 今晚这事的发展果然和他所预料的一样,有了这件事做铺垫,后续很多事情都能顺理成章地展开了。 这戴思恭的医术水准还是很不错的。 马皇后的病如果真能从现在就开始静养安神,按时服药加食疗长期调理,彻底治癒肯定不可能,多活些年还是很有机会的。 她的存在,对大明朝来说是很重要的,只有她能阻止朱元璋举起的屠刀,让他不要在错误和偏激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朱元璋確实是个伟大的帝王,可他犯的错误也不少,甚至有些错误导致了未来大明的覆灭。 为了让自己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马皇后是唯一一个朱雄英能够间接影响到朱元璋的途径。 整个大明朝,能够对朱元璋施加影响的只有马皇后一个人而已。 无论朱元璋对朱標、朱雄英有多好,但他们的关係永远是先君臣,而后父子、祖孙。 皇帝是一种很特殊的生物,他们有情感,但是绝对不会让情感凌驾於江山社稷、绝对权力之上。 信不信,哪怕朱標再重要,父子感情再好,如果他现在表现出要夺皇位的想法,朱元璋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下手废了他。 对於朱元璋来说,只有马皇后是唯一的一个例外。 所以,大明朝的改变,就从马皇后开始吧! “圣祖永熙皇帝年八岁,力学不輟。因忧孝慈高皇后疾,恳请侍疾,太祖许之。” ——《明史》·卷二·圣祖永熙皇帝本纪 第四章 空印案新解 洪武十五年九月初一日。 朔日的晨曦刚攀过宫墙,廊下的青石砖缝里还积著昨夜的露水。 朱雄英双手捧著一个描金漆碗,袖口还沾著些许水汽,脚步放得极缓,踏入皇后的寢宫。 殿內熏著淡淡的陈皮香,马皇后半倚在软榻上,鬢髮轻拢,见他进来,眼角立刻漾起一丝笑意。 朱雄英趋步上前,將漆碗轻轻搁在榻边小几上,躬身道:“皇祖母,孙儿让御膳房燉了莲子百合粟米粥,温温的正好入口。” 马皇后抬手抚了抚他的头顶,声音轻缓:“雄英有心了。” 宫人慾上前搀扶,她却微微抬手示意,自扶著朱雄英的臂弯坐直。 朱雄英顺势上前半步,取过几上的银匙,舀起半勺粥,缓缓递至马皇后唇边。 粥品绵密,清甜醇厚,马皇后缓缓咽下,頷首道:“好喝。” 朱雄英眉眼舒展,轻声道:“祖母,从今日起,那八珍汤减至月三服便可,” “中午我命人燉了鸽子汤,晚餐准备了山药排骨粥,黄芪麦冬玫瑰花茶也煮好了,一会我去端来。” 马皇后的治疗顺利地完成了四个月的治疗期,正式进入以食疗为主,中药为辅的养护期。 这个时期的目標是维持身体状態,延缓臟腑衰老,马皇后的第一个死劫算是成功地避开了。 眼见她的状態一天比一天好,朱雄英心中才渐渐踏实。 四个月的时间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事在人为,歷史也是可以改变的。 “雄英,昨天所论之事,可理清楚了?” 马皇后用完了粥,就这么斜倚在榻上,抬眼望著站在榻边的朱雄英,轻声问。 “弄明白了,空印一案,那些官员確实该死……”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朱元璋豪放的声音:“妹子,咱来看你了。” 朱雄英转身望去,只见朱元璋和朱標联袂而来,已经踏入了殿门,连忙叩首行礼:“孙儿参见皇祖父!” “免礼!”朱元璋一边说著,一边直接坐在榻上,握住了马皇后的手。 礼毕直身,朱雄英再转向朱標,躬身行礼道:“孩儿参见父亲。” “儿臣见过母后。”朱標先向马皇后行了全礼,这才转身扶起了朱雄英,“咱父子在母后这里,不必行这些烦琐礼节。 见他这副恭谨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这孩子怎么与自己生分了许多,看来还是要早点接回东宫才好。 父子二人在这边见礼,朱元璋的目光却只落在马皇后面上,见她面色红润,不由得一喜:“妹子气色更好了,比前几日精神多了。” 马皇后轻轻一笑,目光转向朱雄英:“全赖雄英这孩子细心,日日守著,调膳食、改汤药,全无半点懈怠,我这身子才能这般舒坦。” “母后言重了,雄英孝敬祖母本是分內之事,何谈功劳。”朱標闻言,上前一步,语气带著几分自谦和难掩的骄傲: “不过这孩子確实爭气,四个月里竟將《皇明祖训》《大明律》尽数学完,字句皆能熟记。” “武事上也算有所进益,如今已能开一石弓,50步內,三箭必有两箭能中靶心,倒是没辜负父皇与母后的期许。” 朱元璋闻言,抬手捋了捋頜下的鬍鬚,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满是满意和讚许,却突然想起一事,脸色一肃: “方才咱与標儿进门时,似闻你们在谈论空印一案?” 朱雄英闻言,顿时上前一步,躬身准备回话,却被马皇后轻轻挥手止住。 她目光先掠过朱雄英,再转向朱元璋,语气平和舒缓,带著几分慵懒: “这段时日静养,閒来无事,便想著教导雄英读些史书、明些事理。” “约莫三个月前,翻到前朝吏治相关的记载,无意间提及了空印一案。” “这孩子心性沉稳,跟著我慢慢琢磨,足足用了三个月,才把其中的来龙去脉弄明白。” 说到此处,她嘴角微微上扬,扫了朱元璋一眼,“不过是祖孙俩閒时閒聊解闷,可不算后宫干政。” 这话一出,朱元璋嘴角微微一僵,神色添了几分窘迫,抬手挠了挠鬢角,辩解道:“咱啥时候提后宫干政了?” 话落,他目光转向朱雄英,先前的严肃已经散去了大半,多了几分兴趣,“细细说说,你对此案有何想法?” 朱標见朱元璋执意要问,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劝諫道: “父皇,雄英年纪尚幼,不过是略知些案情皮毛,哪里能有什么成熟见解?此事不必当真,还是先回御书房批奏摺要紧。” 朱標这话反倒让朱元璋眼神一沉。 想到这件事,朱元璋就来气,当年为了空印案,父子两人还起过爭执,朱標说他杀戮太过,失了仁君气度。 如今偏要听听,在朱雄英心中,到底是他处置得有理,还是朱標说得有理。 想到这里,原本温和的语气添了几分执拗,沉声道: “正因为他年纪小,心思纯粹,说出来的话才无半分遮掩,咱就是要听听,咱大孙能说出什么来。” 说完,朱元璋重新望向朱雄英,语气放缓了些,“雄英,大胆说,无论对错咱都不怪你。” 朱雄英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看朱標,一脸无奈之色,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孙儿以为,皇祖父没错,这些官员该死!” 这句话一出口,朱元璋和朱標的面色同时一变。 朱元璋挥手示意朱標不要干涉,面上带著一丝得意,追问道:“哦?细细道来,为什么该死!” 朱雄英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皇祖父天纵圣明,廓清寰宇,立纲陈纪,欲开万世太平。” “然空印一案,这些臣子们知而不言,沆瀣一气,联起手来藏古制以蔽圣聪,损皇祖父之圣名,动摇大明根基,实在死不足惜!” “嗯?”听到第一句,朱元璋还在欣喜,可听到第二句,就感觉有些怪异了。 空印案,並非外间所传说的那么简单,其中关键,他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 这些臣子们真正的取死之道,和外间所传的根本不一样。 而朱雄英现在的说法,其实也不算全对,仅仅只看到了表相,但是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见朱元璋没有打断,朱雄英停顿了一下,又开始继续说: “《周礼》昭昭,载有分职稽核之制;《秦律》凿凿,明列专用印信之规。” “乃至战国『合券』、唐法『勘合』,防偽稽验之良法,煌煌典籍,千古不易。凡读圣贤书、自称士大夫者,焉能不知?” “臣子之责,本应为君父分忧,为国家除弊!” “然彼辈深知岁核之制繁难,非但不直言进諫,发古圣之智,为皇祖父建一劳永逸之制,反勾结胥吏,创空印之巧术。” “此弊流毒天下,彼等安然处之,直至皇祖父天威震怒,洞烛其奸,彼辈却又作瑟瑟发抖、无辜受累之状!” “天下愚民及后世浅见者,或只睹陛下执法之严,不察群臣欺君之甚。竟使皇祖父独担苛刑之议。” “此实为藏奸於怠,蔽主於愚,窃君之权,又陷君之名!其心可诛!” 听朱雄英说完,朱元璋心情有些复杂。 尤其是那句『只睹陛下执法之严,不察群臣欺君之甚』,简直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朱雄英的想法其实並不完全对,距离分析出这些官员为什么这么做的真实原因还很远,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南辕北辙。 但他的落脚点確是对的,那就是欺君。 当年他要是这番说法来公布天下,字字句句有理有据,既引古圣典籍为证,又切中君臣道义,何来苛刑滥杀之名? 朱元璋心情有些激盪,下意识地將目光聚焦在朱雄英身上,追问了一句: “雄英,在你看来,空印之弊该如何根治方能一劳永逸,杜绝后患? 第五章 分层审计 见朱雄英顿时有些犹豫,欲言又止,朱元璋又抬手补充道:“只管直言,不必顾虑。” “孙儿……孙儿向皇祖母请教过。”朱雄英转头望了马皇后一眼,见她满面带笑,眼中全是鼓励之色,继续说道: “《周礼》有司书敘財,职幣收纳之制,此乃分权稽核之意;” “《秦律》定丞、令印印,钱粮之规,此乃专印专用之说;” “《唐律》行『勘合符信』之验,此乃防偽定责之法,此诸法,典籍俱在。” “若由各省、司初核、户部设专人下到地方终审,则可省去各省、司长途赴京的庞大开销,又能现场核验,现场修改,节省时间。” “再颁布『钱粮计簿专印』,限其权,绝其滥;推行『编號骑缝空白册』与『勘合文书』,使其弊无可隱,责有攸归。” “最后,再令都察院定期巡检,核对,或可……” “此法可行!”话音未落,朱元璋已经猛地站起身来,放声大笑,抬手重重拍了拍朱雄英的肩头。 朱雄英的这番见解倒是真给了他一个惊喜,虽然还不能从根源上杜绝后患,但是能从制度上进行限制,已经算是难得了。 说罢,他转头望向身侧的马皇后,语气满是欣慰与感激:“妹子,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若非你悉心教导,耐心点拨,雄英怎会有这般见识、这般心性?你为咱老朱家教出了个好孙儿,好苗子!” 马皇后浅笑頷首,目光在朱雄英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平和:“雄英本就聪慧沉稳,咱不过是顺势引导罢了。” 朱元璋闻言愈发开怀,又勉励了朱雄英几句。 朱雄英听罢,垂眸思忖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上前半步躬身道:“皇祖父,孙儿有一事斗胆请求,望皇祖父恩准。” “哦?你且说来听听。”朱元璋眉毛一挑,满面笑容,语气非常轻鬆。 “孙儿恳请皇祖父,允我不再跟隨诸位大儒研习四书五经,孙儿想自行研读典籍。” 朱雄英语气恭谨,眼神却十分坚定:“若有不懂之处,再向皇祖父、皇祖母、父亲请教。” “你既有此请求,必有缘由。为何不愿跟隨大儒学习?”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身旁的朱標也微微蹙眉。 朱雄英躬身应道:“回皇祖父,孙儿以为,伺候皇祖母才是当下第一等要事! “且读书之本意,在於体悟书中道理,增长自身见识。” “尽信书不如无书,圣贤著书立说,本为传理育人,若只一味效仿字句、被他人思想束缚,便失了读书的真諦。” “学之最终目的,在於致用,需將书中道理用到实处,为家国分忧、为百姓谋福,而非为学而学。” 朱元璋听罢,指尖轻轻敲击著榻沿,目光在朱雄英身上停留许久,眼底渐渐浮现出讚许之色。 他扫了朱標一眼,心中暗道: “標儿性子仁柔过甚,正是年少时跟隨这些大儒研习,被那些仁政之说浸染太深。遇事总想著宽宥,反倒失了帝王应有的决断。” “如今雄英有这般见识,实是难得,绝不能再让他重蹈標儿的覆辙!” 一念及此,他眼底渐渐浮现出讚许之色,頷首道:“也罢,便准了你。” “往后你自行研读,若有困惑,只管隨时寻咱与你祖母、父亲请教。” 朱雄英大喜,连忙躬身叩谢:“谢皇祖父恩准!孙儿定不辜负皇祖父期许!” “妹子,你好好歇著,咱过几日再来看你。”朗声一笑,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头,转头和马皇后交代了一句,便携著朱標起身离去。 马皇后頷首应下,目送二人转身离去,朝靴踏过青石砖的声响渐渐远去,殿內又恢復了先前的静謐。 眼见朱雄英忙著又给自己端上一盏黄芪麦冬玫瑰花茶,马皇后便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温和: “雄英,祖母身子还有些乏,想再静养片刻。你既得了皇祖父允准自行研读,便去忙你的事吧,不必在此守著。” 朱雄英闻言,连忙躬身应道:“是,孙儿遵祖母吩咐。祖母好生静养,孙儿午饭时再来伺候。” 说罢,他又细心地替马皇后掖了掖软榻边的锦被,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马皇后望著朱雄英挺拔的小小背影,眸中满是慈爱,心中不禁泛起感触: 这孩子,既孝顺体贴,又聪慧通透,还这般刻苦用功,竟完美得有些过分,半点不似个八岁的孩童。 她轻轻摇了摇头,並未再多想。 不管如何,这都是她最疼爱的大孙,是大明朝未来的继承人,这般优秀,终究是好事。 朱雄英走出坤寧宫时,晨光已经驱散了薄雾,金辉洒在宫墙琉璃瓦上,映得青石板地暖意融融。 他立在阶前,指尖轻捻著袖角,眸光沉凝。 四个月布局,至此总算落定,他微微頷首,唇角掠过一丝浅淡的疲惫。 对付这位玄武大帝,一定要顺著他的想法,先肯定他的功绩,然后再引经据典徐徐铺陈,才能潜移默化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半分错漏也容不得,这周全二字,著实耗神。 这个时期的太子朱標和这些官员们都犯了一个同样的问题,遇事不能光指出问题,或者提出反对,你得给出解决办法才行。 朱元璋性子虽然急躁,可他不是听不进人言,死不认错,只会杀人的那种人。 如果是,这天下也不会姓朱了。 说到底,他只是读书太少,不懂经济,不懂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而已。 今天这个补丁,不过是后世的分层审计而已,大明朝像这样的需要打补丁的地方还有很多。 不过,既然已经验证这种方法可行,那就可以慢慢逐一推进。 距离他坐上那个至尊之位,至少还有十六年光景。 人生短促,而目標宏大,人一生有几个十六年可以耽误? 所以万万不能等到坐上那个位置以后再来做事。 朱雄英望著远处乾清宫的飞檐,眸光越来越坚定,大明朝需要打的补丁太多,儘量多打一块是一块吧! 官员贪污、纸幣滥发、八股取士、户籍制度……想想都觉得头大。 也不知道朱元璋没读过书,是怎么搞出来这么多的制度。 他要建立的是一个等级分明、秩序严谨、近乎僵化的社会结构。 在他设计的框架中,所有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扰,整个大明王朝就会如同一个完美的模型,永远平稳运转。 只可惜,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完美的东西,任何制度都有缺陷,任何体系都有漏洞,无非大或者小而已。 事实证明,朱元璋这套制度运行百年后便弊端丛生,烟消云散。 因为他不明白,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们有想法,有欲望,有追求,有改变的衝动。 这套制度只能用於明朝初年,也確实促进了生產的恢復和发展。 但隨著经济不断地发展,人们的生活方式和行为方式也会发生变化,墨守成规的制度最终一定会被歷史所淘汰。 歷史的走向从来不会以某个人或者某些人的意志为转移,再伟大的帝王也只能顺应时势,做一个推动者,而不能妄图驾驭它。 对於肃贪,朱元璋几乎把能做的事都做到了极致,死在他屠刀下的官员至少有几万人。 即便如此,洪武年间的贪污却是怎么杀都杀不绝。 官员们前“腐”后继,杀一批,上一批,再杀,再上,蔚为奇观! 在如此严苛的环境下,却出现如此大范围的贪污行为,某些政策的制定和执行一定出现了问题。 朱雄英揉了揉额头,下一步,他想试试去碰触一下这个问题。 “圣祖永熙皇帝年八岁,侍孝慈高皇后疾,后疾渐愈。值太祖问空印案,帝纵论其弊,引经据典,力证太祖处置之当,復献分权稽核、勘合防偽之根治良策,太祖善之。”——《明史》·卷二·圣祖永熙皇帝本纪 第六章 论卑而易行 “他娘的!写的都是些啥!通篇没有正事,全是拍马屁!浪费咱的时间!” 朱雄英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御书房內朱元璋在里面气急败坏地骂娘。 而且不止一句,可以说是出口成脏,还能听到奏摺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看样子这位洪武大帝此刻心情不太好,朱雄英正准备转头离开。 没想到守在门口的太监眼见,看到他连忙轻步上前,低声问明来意后,转身掀帘入內通传。 朱雄英只好站在门口等待,只见六名锦衣卫立在殿门,头戴凤翅盔,內著青窄衫,外罩细密的金锁甲,腰间的绣春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们听到朱元璋的骂声神色丝毫不变,分明是已经见惯了这种情形。 御书房內,烛火通明,两摞高耸的奏本堆在案几两侧。 朱元璋正埋首批览,明黄色的翼善冠被他扔在案角,乌髮间已见了星白。 太子朱標在侧案坐著,一身青色常服,也捧著一本奏摺细细审阅,父子两人都是一脸疲惫。 这父子俩每日寅时起身,辰时初刻便要正式升朝,差不多辰时末刻早朝结束,开始批阅奏摺。 一直到子时左右就寢,每日不过歇息三个时辰,饮食、起居皆无奢华之举,后宫无宠妃,不设歌舞宴乐,全年无休。 如果不是太子朱標从洪武十年就开始监国,分担了大量的政务,朱元璋怕是早已累垮了。 不过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白髮人送黑髮人,朱標被繁重的政务生生拖垮了身体,一场意外疾病就夺去了他的性命,年仅三十七岁。 这就是朱元璋废除了丞相制度所付出的第一个代价。 太监轻步走到案前,躬身低声道:“陛下,皇长孙在外求见。” 朱元璋闻言,抬眼放下硃笔,眉宇间的疲惫瞬间散去大半,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朗声道:“让他进来。 朱標也停下手中动作,转头望向门口,眼中露出温和的神色。 朱雄英应声掀帘而入,快步走到案前,將一本《管子》捧在身前,跪拜行礼:“孙儿参见皇祖父。” “免礼!”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朱雄英这才站起身来,又转身对著朱標深躬行礼:“孩儿见过父亲。” “快起来!”朱標一眼看到他手里捧著的《管子》,笑著问道:“又遇到难解之处了?” “是,皇祖母已经就寢,我只好来请教父亲和皇祖父了。” 朱雄英直起身来,目光从两人身边堆满的奏摺上扫过,突然嘆息道:“皇祖父对官员们实在是太好了!” “嗯?给咱说道说道。”朱元璋顿时来了兴趣。 死在他屠刀下的官员,少说也有数万人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有人说他对官员们太好了。 “皇祖父,朝廷设官、分职、给禄,本是要他们为君分忧、实心办事的。” “如今却多有怠惰之臣,將自身职分之事,尽数写成奏章,一概推至御前。” 朱雄英指了指案边堆起来的奏摺,满面愤慨之色,小脸气得通红。 “皇祖父圣仁,未加责罚,反而昼夜操劳,亲理细务,以致圣体劳瘁。” “长此以往,诸臣不自任事,其责全归於上,事事皆称『遵旨而行』,故无论成败,皆由皇祖父承担。” “此辈庸吏蠹政,偷奸卸责,諉过君父,其心可诛!非重典不足以震慑之!” “说得好!”朱元璋一拍大腿,霍然起身,一只手搭上了朱雄英的肩头。 为了获得绝对的权力,不被人制衡,他干掉了討厌的丞相这个职位,取消了中书省,所付出的代价就是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干了。 虽然这是他自己愿意的,但他也是人,也会累,也会有怨气,否则也不会一边批阅奏摺,一边骂娘了。 如今终於有个人说出了他心中积压已久却不能说出口的话,虽然说得並不全对,也非是全部的实情,但还是令他心头极为畅快。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他寄予厚望的皇长孙,更是让他感到欣慰和振奋,在他这个年纪,能想到这些已经相当难得了。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轻抚著朱雄英的肩头,不自觉地,朱元璋顺口问出了这句话。 朱雄英迷茫了,眼神有些闪躲,看样子他根本没想到朱元璋会拿这个问题来问他。 见自家长子这个样子,朱標立即站出来解围,“父皇,雄英还是个孩子,他哪知道这些!” “大胆说,想到什么说什么,童言无忌,说得不对,咱也不怪你。如若说得好,重重有赏!” 朱標不解围还好,这一解围,反而令朱元璋起了兴致。 越是这种时候才能看出一个人有没有急智,他倒是想听听,朱雄英究竟会说出一番什么话来。 反正不抱什么希望,就当一乐,缓解一下一天的劳累。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眼中开始跳跃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皇祖母教过孙儿,论卑而易行……” 这话明显带著回忆的意味,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正在竭尽全力地回想自己学过的知识,听过的道理。 “汉高决策於玄幃,定胜乎千里,则不如良、平;洽兵多而益善,所向无敌,则不如信、布。兼而用之,帝业克成。” 说完这句,朱雄英停了下来,开始苦苦思索,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露出几分讚许之色,这孩子竟能引经据典,能想到高祖用三杰成帝业,也算是难得了。 “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 “假而礼之,厚而勿欺,则天下之士至矣”。 “孟子曰: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禄足以代其耕也”。 这三句话说完,朱雄英又顿了顿,声音开始越来越稳,明显是已经有了思路: “孙儿以为,此等州县庶务,县令具本不仅需奏事,更需载明处置之法。” “可先令知府核验,再交布政使覆核,最后由六部堂官定夺,层层筛滤后,仅將军国重事奏呈皇祖父御览即可。” “如此一来,至少经过了三层审核,皇祖父只需隨机抽查,便可知晓他们处置得如何。” 朱雄英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苦苦思索,半晌没说出话来。 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皆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异之色。 “此外,可令都察院与锦衣卫定期核查六部处置的政务,以结果论成败。” “结果不佳者,逐一追责;结果优良者,予以擢升、奖励。奖励之標准,只需使其全家不耕作亦能吃饱穿暖便足矣。” 朱雄英越说越快,眼神中也开始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这般处置,既能激励官员积极性,又能施加压力,令他们自行將事务办妥。” “同时亦可起到考核之效,很快便能分清谁胜任、谁不胜任。皇祖父只需做到奖罚分明,便无大碍了。” “如此皇祖父便无需每日批览至深夜。”说到此处,他仰起小脸,小手轻轻拉住朱元璋的衣袖,声音软了几分。 “皇祖母也不用因皇祖父过劳而忧心忡忡,牵掛皇祖父的龙体以至夜不能安了。” 烛火映在朱雄英的脸上,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朱元璋听罢这番话,只觉胸中激盪。 先前批阅奏摺的疲惫尽数消散,望著孙儿澄澈眼眸中满溢的孺慕之情,慈爱之心瞬间大发: “说吧,想要什么珍玩玉器、锦缎衣物,儘管开口,咱赏你!” 朱雄英连忙躬身行礼,轻声道:“回皇祖父,孙儿身处坤寧宫,衣食无忧,不敢再受额外赏赐。” 朱元璋闻言,眉头微挑,隨即沉声道:“君无戏言,既已说赏,便断无收回之理。你只管说,咱一定满足你。” 朱雄英抬眼望向朱元璋,澄澈的眼眸里满是认真,略一思忖后道: “若皇祖父执意要赏,孙儿恳请赏我精通算学、火器、炼铁、农桑、巧工之人各十名。” 朱元璋闻言一愣,脸上的笑意僵了瞬,隨即俯身盯著朱雄英:“哦?为何要这些人?” 朱雄英微微仰头,目光清亮: “回皇祖父,皇祖母曾与孙儿说过,皇祖父每日辛劳,还要亲自前往內府兵仗局、军器局查看火器、军械的製造情况,从未有半分懈怠。” “再者,皇祖母也教导孙儿,大明朝与百姓共天下,农业乃天下之本,关乎万千百姓生计。” “孙儿想著,如今便开始学习这些技艺,知晓火器军械之制、农桑之要,日后才能真正帮得上皇祖父的忙,不辜负皇祖父与皇祖母的教诲。” 朱元璋还没说话,朱標却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放肆!身为皇孙,当以研习四书五经、体悟圣贤之言、修习治国之道为要,岂能分心於这些旁枝末节?” 朱雄英闻言,连忙躬身行礼,却依旧仰头坚持道:“父亲息怒。孩儿不敢荒废主业,自会日日研习,绝不敢懈怠。” “只是这些技艺关乎国计民生,亦能辅助治国。若皇祖父执意要赏,孙儿只求这些,別的一概不要。” 朱元璋见他態度坚决,又念及他一片纯孝,沉吟片刻后终是頷首:“罢了,咱便依你!” 他转头看向身侧站立的朱標,“標儿,於工部营缮所內为雄英腾出两间院落,召集各匠作名师入宫授艺。” 说完这句话,朱元璋眼神一凝,又转回朱雄英身上,语气郑重地补充道: “但要立一条规矩,咱日后需时时考究你的学问。若稍有荒疏,这赏赐便即刻收回,你可应允?” 朱雄英闻言,连忙叩首谢恩:“孙儿谢皇祖父恩典,定不负皇祖父期许,日日勤勉研习,不敢有丝毫荒疏。” 话音刚落,殿外便有太监轻步入內,躬身稟报导:“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毛驤求见。” 第七章 只爭朝夕 朱元璋的眼神顿时沉了下来,语气带著几分不耐,沉声道:“宣!” 朱雄英见状,忙躬身稟道:“皇祖父既有政务处置,孙儿不便在此叨扰,恳请先行告退。” 朱元璋略一点头,语气恢復了几分温和:“去吧,切记勤勉研习,不可懈怠。” “孙儿遵旨。”朱雄英再向朱元璋、朱標各躬身一礼,捧著《管子》转身轻步向外走去。 刚至殿门,便见一身大红色飞鱼服的毛驤躬身入內,朱雄英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这位锦衣卫第一任指挥使,只见他面容冷峻,眉眼间带著几分肃杀之气,肤色黝黑,眼神锐利。 朱雄英不由得心中暗嘆:“果然是相由心生,不愧是大明朝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他这一来,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遭殃了。” 心中想著,但脚步未停,两人一进一出,堪堪擦身而过,毛驤则目不斜视,径直向朱元璋面前走去。 “参见陛下。”毛驤跪地叩首,双手捧著一卷名单,“緹骑查得胡惟庸余党十余人,此为名单,请陛下定夺。” 朱元璋伸手接过名单,略略一扫,隨后將名单丟在案上,沉声道:“悉数打入詔狱,严刑审讯,务必揪出所有同党,不得遗漏!” “臣遵旨。”毛驤叩首领命,起身退了出去。 朱標在旁,脸上顿时露出不忍之色,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番细微的反应被朱元璋看得一清二楚,他却並未立刻开口置喙,只在心中暗忖: 咱標儿竟全继承了咱妹子的性子,仁善得过分了!为上之道,当刚柔並济,既有仁心更要有铁腕。 都怪那些酸儒,把咱的標儿教成了这副模样,雄英这个大孙可不能再这样了! 说到雄英,刚才他那番话倒是颇有些道理…… 一念至此,朱元璋转过头来,转头看向身侧的朱標,语气平和地问道: “標儿,方才雄英那番关於政务处置、奖惩考核的言论,你意下如何?” 朱標闻言,略一思忖,躬身回道: “回父皇,儿臣以为,雄英年纪尚幼,所言仍有思虑不周全之处,未能顾及朝堂复杂权宜。” “但其中奏事时需载明处置之法,州、府、部层层审核、处置,以结果论奖惩的思路,確有可取之处。” “若再细细琢磨,加以修改完善,使其更为周全稳妥,未必不可推行。” 朱元璋忍不住摆了摆手,嘴角带著几分笑意,打趣道:“標儿,你对雄英也太过苛求了。他才多大年纪?” “急切之下能有此见识,已是万中无一的聪慧,你还非要苛求他面面俱到,这就过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惊喜:“咱都没料到他竟有这般潜质,小小年纪便能体恤君亲、心怀天下,实在难得。” 朱標闻言,眉头微蹙,语气中带著几分担忧: “父皇,英儿確是聪慧过人,可他性子执拗,总不爱沉下心研习四书五经、体悟圣贤精义。” “反倒对算学、火器这些旁技格外上心,儿臣是怕他分心过多,因小失大。” “你这说法,也不全对。”朱元璋摇了摇头,语气隨意中带了几分郑重: “古有项橐七岁为孔子师,甘罗十二岁拜相,但凡天才,必有异於常人之处。” “雄英如今的表现,哪里输了古人?依咱看,咱大明朝能有这样的好苗子,是天大的好事。” 说著,他看向朱標,眼中带著几分戏謔:“雄英说的那些典籍、圣人之言,你打小就学,学了这许多年,怎的就没琢磨出这些门道来?” 朱標被问得一噎,回话中顿时带上了几分不服:“父皇这话偏心了!那些道理父皇也懂,不也没想到这些?” 朱元璋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放声大笑,拍了拍案几,语气缓和下来,带著几分自嘲与感慨: “咱跟你不一样,咱小时候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哪有机会读书?” “你可是六岁起就有先生悉心教导,境遇不同,自然要求不同。” 笑罢,朱元璋指尖摩挲著案角的硃笔,心有所感,目光掠过殿外沉沉的夜色,神色逐渐凝重。 “创业难,守成更难,咱標儿仁德宽厚,利於与民休息,可承平日久,吏治难免鬆懈,贪墨丛生。” “下一任帝王,需有雷霆手段,方能肃清朝纲,长治久安。” 想到这里,他越是打定了主意,“咱这个大孙可不能再交由那些儒生来教,必得咱亲自带在身边打磨。” “只是,不知这小子性子如何,能否经得住打磨,受得了敲打。若他真能承袭这份心志,不畏艰难,將来必能成为一代明君。” 想到这里,朱元璋转头看向朱標:“標儿,替咱传旨,明日毛驤审讯胡党余孽,让英儿隨堂旁听。” 朱標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中带上了急切: “父皇不可!英儿年岁尚幼,审讯之事血腥残酷,怎可让他沾染?恐伤其仁心,误入歧途啊!” 朱元璋伸手扶起朱標,长嘆一声:“標儿,为君之道,仁心需有,更需铁骨。” “有些道理,不是圣贤书能教的,必得亲眼见,亲耳闻,仔细体悟,方能知晓世事艰险,人心叵测。” “传咱旨意,著皇长孙朱雄英旁听锦衣卫审讯,不得有误。” 朱標望著父皇,嘴唇动了动,终究垂首躬身:“儿臣遵旨!” 此刻的朱雄英正在满心欢喜,还不知道自己即將踏入一场关乎生死、牵连数万的巨案。 没想到今天这么顺利,他有信心,朱元璋和朱標一定会继续研究自己的方案。 好逸恶劳是人的天性,朱元璋的极度勤政,其实是基於他自己的悲惨遭遇而导致了对官员的极度不信任。 官员们的大面积贪腐又让他將这种不信任迅速扩大成了对整个官员体系的信心缺失。 並非他有自虐狂倾向,只是没有找到更好的方法而已。 朱雄英替他设计的这套方案,核心是既能最大地压榨官员工作能力,又能迎合他对官员的不信任。 以结果为导向,同时以制度化的监察与明確的奖惩来鑑別官员是否称职,形成可量化的考核体系和责任到人的追责机制。 这或许是洪武朝的最优解,但並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之道。 真正的用人之道,其实是假而礼之,厚而勿欺! 给予官员足够的授权和尊重,还要给他们丰厚的报酬,承诺的一定要兑现,管必严、功必赏,过必罚,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不过,这种模式,洪武时期就別指望了,根本不可能实现。 更何况,现在也不適合这样去做,经歷了宋、元两朝,现在的文人、士人骨气早已被摧折殆尽,既无胆识担当,也缺乏整体操守。 不说百分之百,说百分之九十都是投降派,只会欺压百姓的蛀虫绝不会错。 在这种情况下,其实朱雄英是赞同朱元璋以严刑峻法立威,肃清积弊,整肃朝纲、澄清吏治。 真正的希望,在於新培养起来的这一代人,这也是朱雄英的目的。 因为朱元璋一旦开始按他所设计的这套方案来推行,很快就会发现推行不下去。 因为现有的官吏体系根本没有这个解决问题的能力和担当。 这就是八股取士带来的最大问题,选拔出来的人多是只懂章句、不通实务的书呆子,既无治民之才,更无经世之略。 他们熟读圣贤书,却连赋税钱粮如何徵收都一窍不通,一旦临政,只能依赖胥吏,而胥吏又多为地方积弊之源。 如此循环,政令不通,民不堪命,最后还会滋生出东林党这种千古毒瘤。 但是,这些事,朱雄英不能说,他只能在不触动现有体制的前提下,嵌入相对公正的考核机制,使勤能者有上升之途,奸惰者无所遁形。 然后,让朱元璋自己发现问题,自己去修正。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方案中有很多漏洞,比如:军事、人事、財政不在其列,比如会不会发生为了逃避追责,乾脆集体躺平等。 但必须如此,就如同作画一样,留白是非常重要的。 一方面,作为一个8岁的幼童,拿出一套毫无破绽的治国方略,本就悖於常理,徒惹猜忌。 另一方面,只需要朱元璋吸收这套方案中的精华即可,至於瑕疵之处,反倒能激起帝王雄才大略之心,亲自填补完善,方显天家威仪。 这一点,朱雄英相信自己绝不会想错,因为朱元璋本身就是一个很喜欢搞制度的人。 史书上写得很清楚,他不仅搞出了很多的制度,甚至还亲自做了所有岗位的详细说明书。 这是一位极重实务、勤於政事,对官僚体系的运作细节有著超乎常人的执著的君主。 朱雄英就不信他能看著一套更高效、更实用的管理方案而不动心。 当然,今天最大的收穫,是终於可以开始光明正大地“学习”数学、物理、化学,可以名正言顺地“偶然”推进科学技术的发展了。 人的一生太短暂了,如果想要在数十年內完成原本数百年才能完成的事,那就只有只爭朝夕! “圣祖永熙皇帝年八岁,入諫太祖,斥庸吏卸责、諉过君父之弊,献处置之法,太祖嘉之。帝辞珍玩之赏,恳请召算学、火器等技艺人才授业,太祖允之。” ——《明史》·卷二·圣祖永熙皇帝本纪 第八章 入詔狱 詔狱,皇权绝对化、司法特务化的极端產物,洪武大帝朱元璋所编写的《大誥》中各种行为艺术的集中展示场。 朱雄英脚步一顿,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腰间的玉牌,目光扫过詔狱入口斑驳的黑木门槛。 这里阴暗潮湿,几乎见不到阳光,霉味、血腥气、屎尿味全部混杂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臭气熏天,令人作呕。 朱雄英强忍著不適,打量著四周的环境。 两边的牢房中关押著形形色色的囚犯,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喊冤声,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 这哪里是什么詔狱,这分明就是十八层地狱在阳间的投影。 “皇长孙殿下,这边请。”毛驤在前面引路,直到一个独立乾净的房间,躬身让朱雄英先行进入。 虽然朱元璋的口諭只是让朱雄英旁听审讯,但毛驤心中却深知这位皇长孙在皇帝陛下心中的分量,自然不敢真把他当成旁听者来对待。 “毛指挥使,开始吧。”朱雄英微微頷首,目光扫过陈设在这房间里的各种刑具,脸色並无太大波动。 正如之前所说,他对这些淮西勛贵也好,还是江南士绅也罢,都没什么好感,当然,也没什么仇恨。 在接到口諭的那一刻,他便已明白这是朱元璋对他的考验。 之前他已经表现出了对政治的敏锐度,现在需要展现出的是身为上位者应有的超然与决断,当然,最好还能表现出政治正確。 他可以断定,从他见到毛驤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表情,动作,话语,都会被一丝不差地呈报到朱元璋案前。 不管那些喊冤的,求饶的人有多惨,是不是有冤情,他都不会有丝毫动容。 锦衣卫只是一把刀,锋刃所向,全凭握刀的人决定。 洪武年间锦衣卫从成立到解散的过程,充分地说明了这一点。 锦衣卫权力极大,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勛贵朝臣,皆可直接逮捕、处死,连刑部都无权过问,甚至不用受秋决的限制。 它的作用就是替朱元璋杀掉他想杀,但是又找不到正当理由去杀的人。 这个作用一旦完成,锦衣卫就没必要存在了,就连指挥使也免不了一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至於什么“锦衣卫滥用权力、刑罚过酷”这种原因,那真的是骗小孩子的,滥用权力、刑罚过酷又不是第一天了…… 因此,詔狱没有无罪之人,这就是政治正確。 “殿下如此称呼臣万不敢受,请呼臣名,於礼方合!”毛驤恭敬地躬身回道,將朱雄英让至主座,这才转头对手下喝道:“带人犯!” 少顷,一名披头散髮、衣衫襤褸的官员被两名锦衣卫拖了进来,双目无神地瘫倒在地。 显然他已经歷过数轮酷刑,浑身皮开肉绽,衣服早已被血渍透,和皮肉粘连在一起。 “殿下,那下官就开始审了?”毛驤对他的惨状视若无睹,转头笑著对朱雄英说道。 朱雄英端坐不动,面色平静如水,目光淡淡扫过眼前的官员,点了点头,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 毛驤右手按在腰侧绣春刀刀柄上,猛地抽出半截刀身,寒光一闪,隨即“啪”地將刀鞘重重拍在案几上,冷笑一声,厉声喝道: “罪员卢仲谦,尔与胡贼同党谋叛,铁证如山,还不速速供认!” 卢仲谦浑身一颤,头颅微微抬起,面露惶恐之色。 “大人!冤枉!下官实无谋逆之心!彼时胡逆居宰辅之位,下官与彼不过寻常公务往还,绝无私曲!” “记!罪员承认与胡逆同党!”毛驤一声令下,司吏提笔疾书,记下了这一条。 “大人,下官並未……”卢仲谦还欲再辩,站在一旁的锦衣卫上去就是一鞭抽得他皮开肉绽,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毛驤冷笑一声,道:“罪证確凿,岂容你狡辩?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否则休怪本官无情!” “我再问你,那胡逆结党谋乱,宅中藏兵、私蓄亡命,此事你可知晓?” “大人明察!下官委实不知其情!及案事败露,方始知晓其间关节!大人……” 卢仲谦还没说完,毛驤已经开始冷笑,“记!罪员承认知情不报!” “……”朱雄英无语了,敢情锦衣卫就是这么个审案法,不管你说什么,落在笔下都是认罪供词。 卢仲谦每辩一句,反成坐实一桩罪名,口供如墨染雪,片片成狱,不多时,已经记录了十多项罪名。 除了谋逆大罪他抵死不认之外,其他的罪名他皆已“供认”在案,並且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名还供出诸多“同党”。 现在朱雄英终於知道胡惟庸一案超过万人的株连人数是怎么来的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朱雄英並不觉得这卢仲谦死得冤枉。 锦衣卫的清洗是有明確针对性的,並非见人就杀。 清洗对象主要针对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文官、关联勛贵以及所有通过依附胡惟庸而获得升迁或任命的官员群体。 而这卢仲谦正是淮西文官,而且他不是通过科举入仕,而是通过胡惟庸的淮西同乡荐举才得以入朝为官。 最关键的是,这傢伙毫无风骨气节,到了最后,几乎是毛驤想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毫无底线地攀咬他人以求苟活。 朱雄英冷冷地望著堂下瑟瑟发抖的官员,心中並无半分怜悯。 毛驤瞥了朱雄英一眼,见其神色不动,不由得在心中暗赞一声,这位殿下果真沉得住气,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城府,实乃非常之器。 他转身,声音中带著几分恭谨,“殿下,此人审讯已毕,供词俱已勘实。殿下若还有要问的,不妨此刻发问。” 朱雄英闻言,缓缓点了点头,房间里的烛火映得他的脸庞明暗交错。 毛驤这已经是第二次提出类似的请求了,显然另有他意,到底是谁的意思简直太清楚了。 朱雄英站起身来,踱步至卢仲谦面前,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我问你的话,你须如实答来。若答得合宜,我便在陛下面前为你求个情,保你一命。” 卢仲谦身子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死死盯著朱雄英,嘴角不受控制地轻颤,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一旁的毛驤见他这副神色,眉头一皱,站起身来走到朱雄英身后,沉声道: “这位是皇长孙殿下!殿下赐你陈情之机,还不速速收敛心神,如实回话?” 话音刚落,卢仲谦浑浊的眼珠里骤然迸出一丝光亮,先前的惶恐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膝行两步,额头触地,连磕了三个响头,青石板上“咚咚”作响,额角瞬间渗出血丝,他却毫不在意,连声道: “罪臣谢殿下恩典!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半分隱瞒!”、 说罢,便伏在地上,身子仍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这磕头谢恩的模样朱雄英瞧也未多瞧,只淡淡地开口问道:“你为官,所为何事?” 第九章 朝得权,暮腐败矣 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字句落进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这话问得直白,却又重如千钧。 卢仲谦伏在地上,猛地抬起头,嘴巴张了张,眼珠瞪得滚圆。 先前的狂喜神色此刻却全然僵住,瞠目结舌,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半晌没能挤出一个字来。 朱雄英见他这副模样,並未多等,再次开口发问,语调依旧平稳无波:“你为官这些年,为百姓做了哪些实事?” 卢仲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往外挤。 可目光扫过一旁的毛驤,见他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急促的喘息声,依旧哑口无言。 朱雄英见状,原本平和的脸色沉了下来,眼底泛起一丝冷意,语气也添了几分严厉:“我再问你,你可有读书?可明圣贤之道?” 这话刚落,卢仲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抬起头,抢著开口回话,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嘶哑,带著一丝刻意的諂媚: “读的!罪臣读过!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皆有涉猎!圣贤之道……罪臣亦曾研习!” 听卢仲谦这样说,朱雄英勾了勾唇角,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带著一股寒意。 “既读过书,也明事理,那今日对你处置,便不算不教而诛了。” “我且问你,『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党』是什么意思?『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是什么意思?” 像是根本没指望卢仲谦回答,朱雄英越问语速越快: “『为人臣者,以富乐民为功,以贫苦民为罪』,『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修己以安百姓』,又是什么意思?” “这哪一句不是出自经典?不是圣贤之道?这些道理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说到这里,朱雄英的语调突然拔高,面上更添了几分厉色: “为臣者,上不知效忠陛下,替陛下排忧解难,下不知安抚黎民百姓,造福一方,你这种官,还有脸喊什么冤枉?真正是死有余辜!” 卢仲谦整个人都瘫软在地,脸色灰败得如同死灰。 他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半个字,浑浊的眼珠失去了所有光亮,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只剩深深的颓废与绝望。 一旁的毛驤將这幕尽收眼底,再看向朱雄英时,眼底已添了几分难掩的钦佩。 他躬身向朱雄英行了一礼,而后转头沉声道:“来人,將这廝拖下去!” 锦衣卫应声上前,架起瘫软的卢仲谦,镣銬拖地的哐当声渐渐远去。 朱雄英冷著脸静静旁观了接下来十余名官员的审讯。 毛驤也是有样学样,依照朱雄英方才的问话路数,逐条詰问了一番。 这剩下的十余人竟个个与卢仲谦一般,问及为官初心、为民实事便哑口无言,提及求生便丑態毕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雄英瞧著瞧著,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沉重的感触,他突然开始有些同情朱元璋。 新朝伊始,百废待兴,可满朝儘是些读死书、图私利的庸碌之辈,真正能堪大用者寥寥无几。 这些所谓饱读诗书的官员,身上儘是宋、元两朝文人的遗毒。 欺压百姓时他们全无顾忌、贪赃枉法时他们毫不手软,面对权贵时他们又卑躬屈膝,面对锦衣卫他们则丑態百出,爭相攀咬以求自保。 这朝廷的官员都是这个样子,真亏这位洪武大帝是怎么撑过来的。 原本他还以为洪武朝时出现大规模贪腐、瀆职的主要原因是朱元璋性子太暴躁,太小气,不捨得给官员俸禄。 可如今亲眼所见,才明白虽然確实有这方面的原因,可根子还是出在这个时期的官僚风气上。 这些被宋、元两朝毒害,被民间资本腐蚀了三百多年的读书人,人生价值观已经彻底被扭曲。 读书时满口的“朝闻道,夕死可矣”,一旦当了官,立刻就变成了“朝得权,暮腐败矣”。 读圣贤书只不过是进身之阶,仁义道德也不过是遮羞的幌子,百姓疾苦在他们眼中连螻蚁草芥都算不上。 这样的人,不杀,留著真是浪费粮食! 可是根源不在这些官员身上,而在那些滋养他们成长的土壤。 那些所谓的民间自由资本和那群靠学术获得了权力的文人集团捆绑在一起形成的利益共同体才是这个社会真正的毒瘤。 这种情况下,如何理顺皇权、官权、民权这三方关係,才是破局的根本。 明朝最大的问题,是社会结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用一个最简单的比喻来说,明朝就好比是一家公司。 朱元璋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官员们是这家公司的职业经理人和员工,而科举就是面试。 对於公司的董事长而言,公司不能倒,但是对於职业经理人和员工而言,公司跨不跨,关我屁事,跨了无非换个公司。 放在国家层面,就变成了皇帝在乎的是民族正统不能倒,华夷之辩必须论。 而在官员们的眼中,朝代死不死,人民活不活,皇帝到底是谁做,与我何干? 改朝换代了,无非是换一个皇帝继续舔就是了,反正有人发工资,能继续贪腐享乐就行了。 这种思想从宋朝开始发芽,到元末明初已经根深蒂固,渗透进了整个士人阶层的骨髓之中。 这个时期的官员们,对国家,对民族没有责任感,刚好这个时期的民间自由资本开始发展壮大。 对民间自由资本来说,他们只要利润,为了利润可以不惜一切。 什么暴力垄断、巧取豪夺,搜刮底层民眾、里通外国,在他们面前毫无意义。 於是乎,官与商一拍即合,权钱勾结,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就此形成。 財阀支持学阀,学阀演变成官阀,官阀再转过头来保护財阀,三方一起搜刮底层民眾。 这个时候,皇权只剩下一个选择,那就是要依靠底层自耕农来给皇家提供武力,因此皇权必须代表民权和民生。 这就是朱元璋所说的大明与百姓共天下,而非与士大夫共天下。 但是这样一来,皇权就和官权形成了根本性的对立。 皇权代表著民权,而官权则代表著民间自由资本,二者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 这也是为什么朱元璋这种从人民中来的皇帝,遇见个贪官就想发个族谱消消乐的根本原因所在。 他在“官不聊生”和“民不聊生”之间选择了前者,於是成了史书上那个暴君,这就是触动了文人集团和士绅利益的代价。 支持皇权的是民生经济,而支持官权的是自由资本经济,他们是完全对立的。 从这个角度上来考虑,其实他是绝对支持朱元璋继续杀下去的。 这个时期的文人已经从根子上腐烂了。 整个文人、士大夫、士绅集团已经形成了无负担叛国的倾向,甚至已经发展到了系统性、学术性地去论证卖国的合理性的地步。 元朝取代宋朝的时候,明知道异族入主中原对华夏文化的伤害有多大,但是他们却在鼓吹坐中原者即正统。 到了满清入关,更是变成了“自有大儒为我辩经”,对叛国不仅没有任何心理障碍,甚至持欢迎態度,持开放態度。 这种事其实没什么新鲜的,因为到了后世,这样的人也同样大量存在。 那些鼓吹资本无国界的,科学技术无国界的,鼓吹本国思想制度落后,鼓吹西方普世价值观的,其实本质上都是歷史循环中的同一类人。 要辨別这一类人其实很简单,只需要看他们是否和自由资本有关。 凡是依附资本利益、为资本代言者,一定会在关键时刻背弃民族大义。 他们不管是从事什么样的学术研究和工作,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论卖国的合理性。 而对於朱雄英来说,他要解决的其实是如何在掐死自由资本的同时,快速发展经济。 眼下还好,第一阶段都还没开始,还在完善理论阶段。 但是一旦进入第二阶段他就要开始用钱了,科学技术的发展是要用钱砸的,要用很多的钱,会多到令朱元璋心疼的程度。 所以,在此之前,他要想办法帮朱元璋赚钱,国库充裕了,底子厚了,到时候阻力自然就会小了。 第十章 全都该杀 从詔狱出来,朱雄英满脑子都是这些想法,回到文华殿復旨时都没回过神来。 “稟陛下,罪员已认罪。”毛驤跪地叩首,將三份卷宗举过头顶。 早有太监快步上前,双手托住卷宗底,將卷宗捧到御案前,轻轻搁在朱元璋手边。 朱元璋正踞坐在楠木御椅上,已经换上了赭黄色的常服,他伸手抓起供词,粗略地扫了一眼,就丟在案上。 看到第二卷,这些官员所供出的“同党”时,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抬手捏起紫毫笔蘸了硃砂,將名单上的几个名字抹掉,然后示意太监递迴给毛驤:“全杀了,继续审,一个也別落下!” “臣遵旨!” 朱元璋挥了挥手,让毛驤退下,才伸手去翻开第三份卷宗。 目光从首行扫下去,先前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那抹沉鬱的神色散了大半。 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一行行看得仔细。 看到某处,他忽然抬眼,目光越过案头的奏疏,落在立在一旁出神的朱雄英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平日里的威严锐利,反倒带著几分打量,几分意外。 合上卷宗,朱元璋微微頷首,嘴角露出几分笑意,正准备开口,一旁原本正在处理政务的朱標突然站起身来,躬身道: “父皇,胡党作乱,罪无可赦,父皇肃清朝纲,实乃社稷之福。” “只是如今各部寺署,多有职位空缺,余下官员日夜操劳,仍难周全。” “儿臣愚见,后续若再查获涉案者,可否酌情甄別,若非首恶主谋,或可从轻发落,令其戴罪效力。” 说罢,他便垂首静立,双手拢在袍袖中,殿內一下子静了下来。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应,沉默半晌,突然转向朱雄英,缓缓开口,声音不辨喜怒:“雄英,你以为如何?” 朱雄英正在出神,突然听到问话,有些茫然,下意识地开口回道: “该杀!这些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之辈,占著朝廷的位置却不干实事,为一己私利祸害百姓的官员,都该杀!” “不仅这些官员该杀,那些勾结、贿赂官员以牟利的士绅、商人们,更该杀!” 这话出口,殿內瞬间更静了。 朱標身子微微一僵,心头一紧,声音陡然拔高,抢在朱元璋开口前厉声喝道:“雄英!休得胡言!” 他旋即转向朱元璋,急声替朱雄英辩解:“父皇恕罪!雄英年纪尚小,心性未定。” “今日隨毛驤去了趟詔狱,见了些腌臢场面,怕是受了惊嚇,才口出狂言,並非本心。” “儿臣平日管教不严,还望父皇不要见怪!” 朱雄英被这声斥责惊得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急了。 他抿了抿嘴唇,立在原地,双手攥紧了袍角,没有出声为自己辩驳,反而表现出一脸倔强之色。 朱標的话,反而令朱元璋又皱了皱眉,目光扫到朱雄英的表情,心头又是一动,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 “雄英,说说看,为何觉得都该杀?” 朱雄英闻言,略有些犹豫,抬起眼偷偷看了看朱標,这番动作又被朱元璋看到,补充了一句:“大胆说,咱替你做主!” “皇祖父,孙儿遵命!”朱雄英听得朱元璋这样说,这才收回看向朱標的目光,开始回话:“皇祖母教导过儿臣,当年元虏不把汉人当人看。” “可元朝的汉人当官以后,反倒和士绅、地主联起手来变本加厉,压迫底层百姓,以致民不聊生,连活路都没有。”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一脸痛恨之色: “皇祖父起於微末,当年发布《諭中原檄》,以『驱逐胡虏,恢復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为纲领,这才赶走了元虏,建立了大明。” “如今大明初立,正是要万眾一心、群策群力、革旧鼎新之时,可这些官员却还是元朝时的老风气,在其位不谋其政,一心只想著结党谋私。” “孙儿以为,这班败坏朝纲、辜负百姓的官员,当真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留著他们也没什么用,反正他们也不会好好做事!” “至於那些士绅、商人们……”朱雄英微微挺直脊背,语气愈发愤懣:“孙而原本只在书上读到,商人本就重利轻义,自古皆然。” “可这次在詔狱听得犯人供称,有士绅、商人盘剥百姓,损耗国本发家,又拿这些民脂民膏贿赂官员,沆瀣一气,联起手来欺压百姓。” “这般行径,为害更甚!” “官员代天牧民,所作所为皆代表朝廷意志,若不加严惩,长此以往,百姓如何看待朝廷?皇祖父的一番雄心又如何实现?” 说到这里,朱雄英身体微微颤抖,不由得又想起了先前的心事。 这番话说完,朱標嘴唇动了动,竟沉默无语。 先前的神色全然敛去,这些说法与他自幼所学的仁恕之道大相逕庭,不由得令他有了几分怔忪。 “说得好!说得痛快!”朱元璋猛地拍了下御案,朗声道好,看向朱雄英的目光中满是讚许。 隨即他又侧眼瞄了朱標一眼,心头暗暗思忖:幸亏你平日管教不严,否则把咱的好大孙也教养成了这副仁德性子,那才是真的养废了! 朱雄英这番话,正好戳中了朱元璋心底的癥结,竟让他生出几分强烈的共鸣来。 官商勾结这桩弊病,素来是他的心头大患,这些年为了遏制此风,他没少费心思。 不仅定了严苛律法,严禁官员与商人私相授受,更立下规矩限制商人地位,连綾罗锦衣都不准他们穿。 可这弊病依旧屡禁不止,半点不见根除的跡象。 念及此处,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在朱雄英身上,心底突然升起一丝不切合实际的期望。 这大孙聪慧过人,见识言论更是远超同龄人,已然带给了他太多的意外之喜。 说不定,在整治官商勾结这桩难事上,这孩子也能有什么与眾不同的奇思妙想? 想到这里,他略一沉吟,便开口问道:“雄英,你既看清了这官商勾结的危害,可知该如何彻底根除这桩弊病?” “回皇祖父,孙儿不知!”朱元璋话音刚落,朱雄英便朗然应声,语气乾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这回答来得太过突兀,竟让朱元璋微微一怔,先前满含期望的神色僵了一瞬,心底陡然升起几分失落。 “咱糊涂了,这般棘手的难题,居然会寄望於一个八岁孩童能解决,真是失了分寸!” 他正想开口说几句宽慰的话,朱雄英却又上前一步,挺直脊背朗声道:“孙儿此刻虽无良方,却愿研读典籍,稽考歷朝之弊。” “请皇祖父给孙儿三个月时日,届时定能拿出一套可行的办法来!” “三个月?”朱元璋哑然失笑,这弊病连咱都觉得难办,难道研读典籍三个月就能解决?果然是年少无畏。 不过,这股衝劲却是难得,倒该多些激励,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顿时又充满了期待。 “不要说三个月了,咱给你一年时间,若真能拿出一套可行的办法来,咱便再答应你一个请求,如何?” 朱雄英心中一喜,当即跪地叩首:“孙儿谢过皇祖父!” 他突然醒悟了一件事,他一直最担心的是身为穿越者这件事被暴露,其实完全是当局者迷,画地为牢,自己嚇自己。 朱元璋是个典型的务实权威主义者,他压根不信鬼神,宗教和信仰都只不过是他的统治工具而已。 朱雄英所拿出来的,都是切切实实能够富国强民,巩固大明江山的务实之策,正合他的心意。 作为他的皇嫡长孙,未来的皇位正统继承人,表现得越出色,他只会越开心,根本不会往其他地方想。 明白了这一点,朱雄英心中豁然开朗,很多事又可以提提速了! 第十一章 不一样的朱元璋 皇宫西南角,这里有一片工役和匠作集中居住、管理、上工、歇工所用的官房。 由工部的营缮所的官员进行点闸关察,通过隔墙和门禁將这里和皇宫的其他地方隔离开来。 最令朱雄英满意的是,这里不仅有各种大型的锯、刨、钻等木工机械,就连水车、冶炼炉以及配套的鼓风水排、水锤等设施也一应俱全。 这些,全得益於朱元璋將官营手工业定为支撑国家工程与军备的命脉,为了严格管控、保密和效率,在这里形成了从原料到成品的完整链条。 甚至还专门从河西水关开渠引水並创造落差,就为了使用水力机械以及为那些需要淬火的工序提供水源。 分派给他的五十个人已经到位,十余日来,这些人的心情就如同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洪武朝,有严格的职业分配製度。 懂算学的来自官户,从事巧工、火器和炼铁的工匠属於匠户,研究农桑知识的则属於农户。 按照朱元璋的划分方式,各户之间都是平行线,匠户的儿子,永远是匠户,农户的儿子,也永远是农户。 大户之间不能转,同一个户的不同职业之间,也不能转,所以这些人之间,基本上不可能有什么分工协作。 这些人起初被挑选来,心情是极度兴奋的,而且颇有些光宗耀祖的感觉。 教授皇长孙,那可是无上的荣耀,足以让整个家族在乡里间扬眉吐气。 可当朱雄英开始提出自己的“学习”要求时,这些人傻眼了。 他要求这些精通算学的学者按照他的要求,直接给出计算模型。 包括但不限於:精確测量方法、几何图形精准作图规范、弹道参数计算、仰角、射程的换算公式。 道路坡度、曲线距离测算方法、农业灌溉水渠坡度计算方法、船舶载重量估算、农业亩產量测算、交通里程与运输时效测算模型等。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同理,他要求巧工们研发各种基础工具。 包括但不限於:直尺、圆规、等腰/直角三角板、量角器、游標卡尺,水平仪、象限仪、外径、內径测量附尺、龙骨弧度模板等標准量尺和標准量器。 能做出来还不行,还必须写出详细的製作流程以及使用规范。 丟给炼铁户的课题则是: 研发新式火銃、碗口銃和火箭,並且完成標准化泥范铸造模具,写出標准化工艺流程、画出配套图纸。 还有火药,要求石提纯至纯度大於95%,硫磺提纯至纯度大於85%,木炭粉的品质需提升为放入水中,浮於水面的程度。 朱雄英不是理科男,所以他只能给出一个大致的范围,口径、长度、銃身长径比、銃管厚度、铅弹规格、药室容量等。 具体的最优配置就只能让这些工匠们自己去设计和优化了。 最后是农户,他们的研究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大幅度提升农作物產量。 为了刺激他们的积极性,朱雄英还宣布为这些人发放丰厚的月俸,半年內完成任务者额外赏银百两。 但是,以月为进度,单月未达目標者俸禄减半,连续三月无进展者就可以从哪来回哪去了。 朱雄英自己也没閒著,卯时起床,分別向朱元璋、马皇后、朱標问安。 隨后就直奔营缮所,整个一上午亲自参与项目的推进,同时编写基础数学、基础几何、基础力学、基础化学。 午间休息一个时辰,下午前往飞龙宫练习骑射、武术。 晚饭后前往大本堂,表面上研读《管子》《史记·货殖列传》《盐铁论》《齐民要术》《食货志》《梦溪笔谈》《救荒活民书》《大明律》《大誥》。 实际上开始以后世的经济学知识,开始设计適用於明朝的经济制度与財政体系,构建以土地普查为基础的赋税改革模型。 在此期间,还要应对朱元璋时不时地召见,考究,顺便参与討论一下政务,每天都过得紧张而充实。 隨著和朱元璋的交流日渐频繁,对整个大明朝的政务了解愈发深入,朱雄英发现真实的朱元璋和后世史书里所写的那个洪武大帝差別太大了。 朱元璋並非一味嗜杀,相反他对待开国功臣起初极为优容,真正做到了苟富贵勿相忘。 其他朝代的爵位都是递减制,但是明朝的勛贵可真的是与国同休,世代承袭,永不递减,死后追封,子孙享禄。 朱雄英亲眼见识了明朝的这些官员,突然有一个感觉,史书上传了几百年的明初四大冤案,其实没有一个是冤案! 现在已经发生的是空印案和胡惟庸案,郭恆案和蓝玉案尚未发生,无从置评,但从空印案就能看出些许端倪。 史书上所描述的空印案,说是各地地方官员进京核对钱粮数目,因为路途遥远,审核严格,如果帐目不对,必须发回原地重新审核。 为节省时间,地方官员便携带盖好印信的空白文书进京,户部核定多少,就补填多少。 看起来是为了方便,理由非常充分,实则不然,如果仔细琢磨这个案子的细节,不禁让人后背发凉。 各地方的钱粮数目和户部帐目对不上这个可以理解,毕竟当时没有后世的信息化手段,帐目核对存在时间差和误差。 偶尔对不上可以理解,有个別地区对不上也说得过去。 但是,如果全国所有的地方官,帐目全部都对不上,年年对不上,次次都对不上,那情况就不对劲了。 从这个结果倒推的话,只能说明大明朝在结构性的层面上,全国所有的赋税、粮草、军资,都有一部分被某个群体给拿走了。 而且,这个群体上达朝廷中枢,下至各州、府、县,覆盖了全国的行政体系。 再说户部,户部作为朝廷的財政中枢,因为空印这种操作,所有的钱粮、赋税、军费开支、地方拨款,全部都由户部一言而决,说多少就写多少。 这简直太可怕了,这说明户部的权力已经膨胀到了凌驾於一切之上的地步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种事就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运行,几乎所有官员都知道,而他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这代表著,空印案背后是一个比贪腐更可怕的事实。 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在大明朝的背后,有一只覆盖面横跨了整个帝国,涵盖了军政、税法、监督於一体,从朝廷中枢一路贯穿到最底层的里甲村落的黑手。 这只黑手,利用利益分化拉拢,利用权力威逼利诱,几乎渗透了整个帝国的所有官员。 它吸附在大明朝身上,不承担任何责任,吸食著无数百姓的血肉,肆无忌惮地成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问题了,如果朱元璋不立即以雷霆手段剷除的话,大明朝估计撑不到第二个皇帝。 大明应该庆幸,这只黑手倒霉地遇到了强大到足以凭一己之力镇压天下的洪武大帝。 在它还没有彻底成长为一条祸乱天下的毒龙之时,就被朱元璋以铁血手段连根拔起,诛杀数万。 百姓们也应该庆幸,他们遇到的是一个从最苦的底层一路战斗上来的,意志坚如铁石的放牛娃,深知民间疾苦的开国之君。 所以说,空印案只是个开始,明朝四大冤案,其实就是一个案子。 朱元璋之所以下手这么狠,做得这么绝,根本就不是某些人鼓吹的那些个什么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 这种说法其实一点都站不住脚,史实证明,整个淮西勛贵全部捆在一起,也不是朱元璋的对手。 朱元璋怕他们造反?这才是真正的笑话! 如果淮西勛贵的势力能大到威胁朱元璋的程度,那就没有四大案了,他们早就反了,还会在那洗乾净脖子等著被杀吗? 真正的原因,是朱元璋要把这支黑手彻底连根拔起,甚至从源头上掐灭它再生的可能性。 只可惜,几万颗人头,也未能彻底斩断那隱匿於暗处的根须。 大明朝也不可能每一代君主都有朱元璋这样的决断和魄力,终究还是倒下了。 只留下了“不和亲不纳贡不割地不赔款”,“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錚錚铁骨。 朱雄英也觉得非常庆幸,能够有幸穿越到这个时代,亲眼见证这段歷史,並且能有机会改变一些什么。 杀人的事,就让这位洪武大帝去做吧,这事也只有他能做。 朱雄英要做的,是开始给大明朝打补丁,其中最重要的补丁,莫过於经济模式。 歷朝歷代,任何国家都不可能因为穷而导致灭亡。 所有的王朝走向崩塌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社会分配体制崩塌了。 说简单点,就是当財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贫富差距被拉大,生產资料被垄断,土地被兼併的时候,社会一定会崩溃! 明朝的灭亡,就是亡於东林党构筑起来的税收黑洞。 陕西遇到饥荒,朝廷拿不出来一分钱賑灾,百姓家里连一口米都拿不出,这种情况下,朝廷整个只能从这群东林党人身上募捐到3000两白银。 同一时间,苏州拙政园却一步一景,美轮美奐,一场雅集给戏子打赏就豪掷两万两白银。 更不要说在辽东將士们因为缺衣少食,冻死的边军有好几万时,南京秦淮河上画舫依旧,垫脚用的都是波斯绒。 李自成进北京的时候,从东林党那帮官员家中抄出的白银高达七千余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这相当於明朝鼎盛时期整整十年的財政收入总和。 明朝的將士们不是没有战斗力,如果有这七千余万两军费,不要说李自成了,连韃子都给他灭了! 所以说,明朝灭的时候穷吗?一点都不穷,全球60%的製造业產能啊…… 一个国家强不强,一个社会好不好,不是由社会財富的总量决定的,而是由財富是否被合理分配决定的。 经济这两个字,指的是经世济民,不是说让少数人先富起来,而是让绝大多数人能多赚一点生活费,能让他们吃得好点,穿得好点。 经济是服务於社会的,绝对不该是社会去服务经济,当活人被异化成財政数字时,最后导致的结果一定是崩塌。 对於朱元璋来说,经济应该是他最弱的一环,这一点从他滥发大明宝钞就可见一斑。 所以,朱雄英觉得这才是他现在最该做的! 第十二章 走出去,亲眼看看大明 洪武十五年十月二十六日,平旦,朱雄英循例至坤寧宫诣皇祖母问安。 马皇后斜倚在榻上,肩后垫著云纹软枕,不再似前几月那般需人扶掖。 朱元璋坐於榻侧,看向马皇后的目光中没有了一贯的威严,全是柔缓之色。 太子朱標立在一侧,朱雄英刚趋步入殿,就见到这一家三口都在,不由得心中一嘆。 穿越过来什么都好,就是这宫廷的繁文縟节让人心烦,每次见了这些人,就又要下跪,又要一个不落地问安,著实有些疲惫。 他躬身至殿中,一丝不苟,跪下问安:“孙儿参见皇祖父,参见皇祖母。” 马皇后见到他眼前一亮,立即抬手招他近前:“雄英来啦,快到皇祖母跟前来。” 朱元璋也隨之頷首,指了指榻边的另一张矮凳,“坐!你皇祖母这四个月调理得好,也有你的功劳。” 朱雄英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先躬身向朱標行了个礼,隨后回朱元璋的话:“父亲尚且站著,孙儿不敢坐。” “这孩子,”马皇后笑著伸手將他拉到怀里,轻抚著朱雄英的头顶,“在皇祖母这里,不必拘礼。” 上下一番打量,马皇后看到朱雄英眼下那片青黑,眉峰微蹙,转向朱標嗔道: “你瞧瞧雄英这眼圈,青黑得跟涂了墨似的!他才多大年纪,正是长筋骨的时候,何苦管束这般严?日夜逼著用功,仔细熬坏了身子!” 朱標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苦笑,抬手挠了挠鬢角。 他瞟了一眼朱元璋,见他也正抬眼望来,便嘆了口气,语气带上了几分“委屈”: “母后这话可冤煞儿臣了!哪里是儿臣管束?雄英这孩子,如今心思全在学问上,儿臣想和他说说话都难。” 朱元璋在一旁听著,咧嘴一乐,面带得意之色:“標儿说得是,雄英这孩子性子犟,认准的事便不肯鬆劲,倒是隨了咱。” 朱雄英从马皇后怀中钻了出来,小声说:“回皇祖母,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孙儿和皇祖父还有个赌约,孙儿不想输。” 马皇后闻言,扫了朱元璋一眼,眉梢带嗔:“好你个朱重八!老大不小了还跟孙儿立什么赌约,也不怕外间听了笑话!” 朱元璋闻言,捋了捋頷下短须,脸上带著几分笑意,也不反驳。 朱雄英每天在做什么,读什么书,每日都有专人向他稟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赌约不赌约的,他压根就没指望过,不过朱雄英以此为目標的努力他还是非常满意的。 马皇后又转头拉过朱雄英的手,面上全是温软的笑意:“雄英莫理你皇祖父,你想要什么赏赐儘管跟祖母说,祖母做主赏你!” 朱雄英闻言,眼尾微微上扬,攥著马皇后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清亮又带著几分期待: “还是皇祖母疼孙儿,孙儿想常出宫去走一走。” 马皇后神情一僵,原本含著笑意的眼眸里闪过几分诧异,怔怔地望著朱雄英,一时竟没接话。 “胡闹!”朱標见马皇后面带为难之色,不由得出声斥责: “宫禁森严,你乃皇长孙,岂能隨意出宫游荡?外头人多眼杂,若有闪失,如何了得!” 朱元璋抬手示意朱標噤声,若有所思,转而望向朱雄英,眸中添了几分和蔼,沉声道:“雄英,你给咱说说,为何想出宫?” “回皇祖父,”朱雄英抬眼望向朱元璋,目光中透著几分执拗的清亮:“古语有云,『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 一边说著,他偏头向殿外看去,目光中充满了嚮往,似乎已望见了宫外的景象。 “孙儿身为皇孙,若只困在宫墙之內,只读故纸堆中的山河,如何能懂『江山社稷』四个字的真意?” “管子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宫中所见,多是各地奏摺文书、官吏呈报,多喜言丰稔安乐,讳言灾荒疾苦。” “孙儿想亲眼瞧瞧百姓们到底过得安不安稳,皇祖父创下的大明到底是何等模样!” 这些都是他的真心话,这段时间他感触良多。 不管是空印案的真相,还是所召集的这些工匠们的表现,都令他对这个大明朝有了全新的认知。 仅十余日,他所布置的课题,就已经开始被陆续攻克,这些工匠们虽然理论知识很差,甚至有的都不识字,但是动手能力確实很强。 由此可见,这个时期的大明,科学技术的高度已经冠绝全球,所缺乏的只是一个明確的发展方向而已,真的太可惜了! 他在设计大明朝的经济制度时突然意识到,自己所知道的只不过是那个史书上所记载的大明。 伟大的教员曾经说过,“一部二十四史大半是假的,所谓实录之类也大半是假的。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 所以他必须走出去,亲眼看看这个大明。 到底能炼出多少铁,能种多少地,能收多少税,能养多少兵,信息交流速度到底如何? 生產力水平如何,物价水平如何,各类人群的收入如何,史书上所说的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没有这个过程,他所设计的社会经济制度就是纸上谈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马虎不得。 制度必须和生產力匹配,有生產力基础去支持。 看一个制度是不是先进,只需要看它能不能让生產力发展得更快,让百姓生活过得更好。 拋开生產力条件单独去谈生產关係,那就是空中楼阁;拋开生產关係去谈社会制度,那就真的是纯扯淡! 朱雄英现在突然觉得,现代人和古代人除了在知识量上確实占优势之外,在智慧上未必比老祖宗更高。 “准了!”朱雄英话音落定,朱元璋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这几个月来,他这个大孙带给他的惊喜实在太多了。 他望著面前的皇孙,眼中先是闪过震惊,隨即被难以掩饰的讚许所取代,连带著声音都温和了起来: “咱是布衣出身,见惯了官吏虚报政绩、隱瞒灾情的伎俩,也常忧奏摺所言非实,是以日日批阅奏摺,也时时警醒自己不可偏信。” 他向前倾了倾身,转身满含深意地看了朱標一眼,语气里满是慨嘆: “为君者,信人则制於人,不信人则疑人,疑人则国安,不见民间实景,纵然学富五车,亦是雾里看花!” 朱標立在一旁,苦笑著摇了摇头。 朱元璋转头又看了朱標一眼,神色缓和了些,抬手召来殿外侍立的內侍,沉声道: “传咱旨意,著锦衣卫多派精干好手,乔装隨行护佑皇长孙。沿途明暗布防,务必扫清隱患,確保万无一失。” 说到此处,他语气陡然加重:“若有半分疏漏,咱定不轻饶,相关人等一体论罪,绝不宽宥!” 內侍躬身领旨,快步退了出去。 安排完毕,朱元璋转向榻上的马皇后,语气復归温和:“妹子,咱先去处理政务,改日再过来陪你说话。” 说罢,又看向朱雄英,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道:“雄英,多陪陪皇祖母。” 马皇后含笑点头应下:“去吧,政务要紧,莫太操劳。” 朱元璋再不多言,转身整了整衣摆,大步向殿外走去。 朱標也躬身向马皇后行了一礼,又朝朱雄英略一点头,便快步紧隨在朱元璋身后。 二人刚要跨过殿门的门槛,身后忽然传来朱雄英急促的喊声:“皇祖父留步!” 第十三章 天家亲情 朱元璋脚步一顿,回身时眉宇间带著几分诧异,朱標也隨之转身,两人同时望向朱雄英。 只见朱雄英已从马皇后榻边站起身,抬手攥了攥衣襟,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抬眼望向朱元璋,声音清亮却带著些许不好意思: “皇祖父,孙儿……孙儿想预支一年的俸禄。” 朱元璋闻言,身形猛地一僵,回头望向朱雄英的眼中满是错愕,竟然半晌没回过神来。 预支俸禄?他自登基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 怔愣片刻,朱元璋才陡然反应过来,出宫游歷难免需要银两。 难不成堂堂大明皇长孙,出宫在外却身无分文,既不便行事,也失了皇室体面,確实该备些银两傍身。 这种事居然他都没想到,真是有些粗心大意了。 可下一刻,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腰间,却突然醒悟自己身上也是分文未带,不由尬在原地。 帝王久居深宫,用度皆由內监打理,何曾需要亲自携带银两? 一念及此,朱元璋面色微赧,威严的神色淡了几分,又不想在大孙面前丟了面子,开始强行挽尊:“不巧,咱今日未曾带银。” 一边说著,一边抬眼望向榻上的马皇后,目中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求助。 可马皇后见他这副模样,非但没有起身相助,反倒靠向锦褥,抬手支著下頜,眉梢微挑。 唇角噙著一抹明晃晃的笑意,眼底儘是看好戏的神色,竟是半点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朱雄英站在原地,衣角被他攥得发皱,脸上满是意外,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般光景,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颇有些尷尬。 朱元璋只觉得脸上发烫,自己身为九五之尊,竟在大孙面前因“没带钱”落了面子。 猛地转头,却突然看到站在一边的朱標脸上一副强行忍住笑的神情,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开口喝道:“標儿!这是你的儿子,他要钱自然该你给!” 朱標听得这话,先是一怔,隨即忍俊不禁,肩头微微颤动。 他强压下笑意,从腰间掏出一张崭新的大明宝钞,票面印著“伍拾两”的字样,递到朱雄英面前,叮嘱道: “拿著吧。这五十两大明宝钞,够你在外间用些时日了。” “切记要省著点花,民间生计不易,不可大手大脚,更要仔细收好,莫要遗失了。” 朱雄英见那张大明宝钞递到跟前,却没伸手去接,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这般模样落在朱標眼里,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去,眉头微蹙,收回递宝钞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 “怎么?这五十两还嫌少不成?” 朱雄英轻轻嘆了口气,肩头微微耷拉下来,神色间满是无奈,垂著眼低声道:“父亲,这五十两確实不够……说起来,这事有些丟人。” 他攥了攥衣角,语气愈发侷促:“孩儿先前承诺,给身边五十名工匠按县衙衙役的標准发放月俸。” “按当朝规制,工匠月俸是六钱,县衙衙役月俸是二两,这般算下来,每个工匠每月需孙儿额外补贴一两四钱,五十人便是七十两。” “孩儿虽为皇长孙,却属未受封皇亲,按例一年有二百两俸禄,十月发放。原想著以三个月为限,正好能用俸禄补贴这二百一十两。” “可孩儿一时疏忽,忘了未成年的皇孙不发放俸禄,这才落了这般窘境。” 他抬眼望向朱標,眼底带著几分恳求:“故而,孙儿並非贪多,实在是不得已,想向皇祖父求个情,提前预支些俸禄周转。” 朱雄英话音刚落,朱元璋、朱標与马皇后愕然对视一眼,隨即殿內便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朱元璋笑得最是开怀,一手扶著门槛,一手拍著大腿,先前的窘迫全然消散。 先前只觉得自己这大孙通透过人,不类孩童,没想到竟然也会犯这种错误。 不过这样一来,反倒少了几分疏离的超凡脱俗,多了几分孩童的憨直真切,愈发让人觉得亲切。 朱標站在一旁也是忍俊不禁,笑得肩头前后晃动,先前的不悦早已烟消云散,望著朱雄英的目光里满是无奈与疼惜。 马皇后靠在锦褥上,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抬手拭了拭笑出的泪花,语气都带著笑意: “这孩子,说你性子倔真是一点没错,这般小事也值得如此记掛?” 笑了半晌,朱元璋才止住笑意,面色一正,大手一挥道:“些许小事,咱做主了,往后这班人的月俸支出,从內承运库拨付便是!” 朱元璋刚要再开口,朱標已抢先一步上前,躬身说道:“父皇且慢,儿臣有话要说。” 他直起身,语气坚定却不失恭敬:“雄英乃东宫皇长孙,其言行教化本就该由东宫帑藏承担,不必动用內库。” 朱元璋眼睛一瞪,正要反驳,这是这点银子的事吗? 好不容易在大孙面前威风一次,居然还有人跳出来抢,这可真让他有些不开心了。 可就在此时,马皇后也笑著点了点头,柔声道:“標儿说得在理,东宫承担此事最为妥当。” 她这一开口,朱元璋便不好再坚持,只得哼了一声,望向朱雄英,“此事便如此处置,但须谨记,御下之道不可轻赏,轻赏则不知恩重。” “是,孙儿谨记!”朱雄英垂首应诺,心中不由得有些腹誹,这算什么赏,老朱是分明是小气吧。 这才是刚开始,后面还有两千五百两的重赏呢! 看他这个小气的样子,看样子还得想个法子让他心甘情愿掏钱才是。 接过朱標悄然又递过来的一百两大明宝钞,眼前这一幕倒让他心间暖意涌动。 此刻的朱元璋,不再是那个铁血冷厉的开国帝王,而是一位疼爱孙儿的寻常祖父,眉眼间满是对晚辈的包容。 马皇后更是温柔含笑,满眼都是疼惜,哪里像是母仪天下的国母,分明就是一位慈祥的祖母。 至於朱標,就更不用说了,他的性子本身就仁善,此刻更是主动担当,满是护著他的心意。 此时此刻,这里没有朝堂的规矩束缚,没有君臣的尊卑隔阂,皇帝和太子为了谁替皇长孙承担七十两白银而爭执,谁敢相信? 这哪里像是高高在上,充满了尔虞我诈,互相提防的帝王之家,反倒更像市井间寻常的祖孙三代。 这样的帝王,这样的皇后,这样的帝国,理应拥有更好的结果!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朱雄英脑海中反而开始迴响起一个旋律…… 不会吧……难道…… 第十四章 秦淮河畔 洪武十五年冬月。 应天府的朔风卷著秦淮河的水汽,刮过青石板路时带著细碎的呜咽。 街边的乌桕、柳树早已落尽了枯叶,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风中抖抖索索。 唯有松柏还凝著些许墨绿,偶有几株早梅顶著花苞,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透出零星的浅白。 市井间的行人裹紧了粗布棉袍,缩著脖颈匆匆前行,街边摊贩的货摊上摆著御寒的炭火、醃製的腊味,蒸腾的热气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 暮色渐沉,应天府外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巡街的兵丁身著皂衣,手持水火棍走过。 惊得街边的摊贩慌忙缩进门后,刚到嘴边的吆喝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敢从门缝里偷瞄著兵丁的身影,待脚步声远去,才敢探出头继续收拾摊位。 人群中,大明朝的皇长孙朱雄英穿著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眼神却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痛。 墙根下蜷缩著乞討的老嫗,沿街的铺面十有三四关著门板,开著的也只敢半掩著门,商贩们缩在门后畏畏缩缩地招呼生意,连声音都不敢放大。 更有不少民宅门窗紧闭,门环上积著薄尘,像是许久都未曾有人进出。 这就是大明朝最繁华的地方?或许吧…… 朱雄英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秦淮河畔,那边画风却骤然一变: 沿岸的“烟雨楼”“醉春坊”等各大酒楼皆是朱门粉墙,鎏金牌匾,彩绘樑柱上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门口悬掛的綾罗纱幔隨风飘动。 数十盏红灯笼密密麻麻掛了满廊,將楼前映照得一片通红。 这才刚入夜,楼前已是人头攒动,不少身著锦袍、腰佩玉饰的富家子弟携著隨从,趾高气扬地迈步而入。 还有些已经面带醉意的官员,被酒楼的小廝满脸堆笑地引著往里走。 偶有衣衫襤褸的行人不慎靠近,便会被门口的打手厉声呵斥著赶开。 “蒋千户,《大明律》明令,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人减一等。若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这些官员知法犯法,锦衣卫可知此事?” 朱雄英將目光收回,转向他身后之人身上,声音清冷,又带著几分凝重。 隨在他身后的,是个身材挺拔的汉子,穿著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农户短打,肩头补著两块青布补丁,皮肤黝黑,双手粗糙。 他就是蒋瓛,未来的锦衣卫第二任指挥使,现在还是个千户,被安排负责朱雄英的护卫之职。 蒋瓛微微低著头,看似隨意地跟在朱雄英身侧,目光却在周遭的街角、茶肆、商铺等各处不停扫过。 卖杂货的商贩、驻足街角看似在观望景致的行人、在茶肆门口喝茶的客人…… 朱雄英身周百步之內,至少有二三十个分散在各处的锦衣卫暗哨。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再次確认了安全,蒋瓛这才继续回復朱雄英的话:“殿下,这些是酒楼,並非风月场所。” “这些官员明面上並未违法,陛下也並未严令追究此事,是以……” 朱雄英点点头,不再多言,继续往前走去。 研究歷史多了,就会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太阳底下没有什么新鲜事。 就比方说眼前这情况,这个时期朱元璋治国严苛,法令森然,社会环境和晚明时期完全不同。 秦淮河畔不仅没有“秦淮八艷”,就连官营的金陵十六楼都在严格管控制之下,由教坊司统一管理,並且禁止官员及其子弟进入。 可是,官员们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生活中没有娱乐,於是各种高级酒楼和茶苑陆续出现,懂的都懂。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他已经在宫外转悠了两个多月了,才对这个活生生的大明有了更真切的认知。 那些说朱元璋给官员们发放的俸禄太少,导致官员们不得不贪的说法,全是纯扯淡。 这个时期,正七品知县的月俸是米七石五斗,折银七两五钱;从九品典史的月俸是米五石,折银五两。 临街商贩的月利超过三两;县衙衙役的月俸是米两石,折银二两;民间工匠一个月的工价是米六斗折银六钱。 收入最低的,其实还是普通农户,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收成减去税赋、留种,大约只剩下不到二十石。 结合当时的物价,米一石银六钱,猪肉一斤银两分,白布一匹银六钱,盐一斤银五厘。 真是不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以此可以推算出的结论就是: 官员阶层仅靠俸禄就可以实现一个人养全家,而且优渥安稳,衣食无忧。 工匠与衙役阶层只能做到温饱有余,略有结余,算是能达到小康。 最惨的还是农户,他们只能勉力维生,看天吃饭,连温饱都很难。 这里所说的农户们的温饱,標准为粗粮为主、少量细粮掺用;住自有草房;衣物能遮体御寒;无结余;不饿肚子、不卖子女。 而小康的標准则是食物以细粮为主、粗粮为辅;每月吃肉三至五斤;住自有瓦房带院;有结余;半年可添一件新衣。 因此,至少这个时期官员们贪腐绝对不是为生活所迫。 史书上经常举的例子,比如清官海瑞,官居二品,只靠俸禄过活,结果落得个家徒四壁,死后连棺材都买不起的境地。 拜託,海瑞那都到了嘉靖朝了,宝钞制度都崩溃了,物价比洪武朝足足涨了四倍! 不懂经济,导致通货膨胀,物价飞涨,官员们的俸禄涨幅没跟上,这些確实都是老朱家歷任皇帝的问题。 用嘉靖朝的例子来对比洪武朝,然后得出一个两百年前洪武朝官员贪污是被生活所迫的结论,並且大肆宣扬,这种人不是蠢就一定是別有用心。 转过一个街角,一阵棍棒击打声与悽厉的哭喊声骤然传来,打断了朱雄英的沉思。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敢跟老子耍赖?” “放开我闺女!你们这群天杀的!我闺女不能进那种地方!” 朱雄英循声望去,正是之前他所看到的那座“烟雨楼”。 此刻,楼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个个面露同情,却无一人敢上前去劝阻。 人群中央,一个衣衫襤褸的中年汉子被两个凶神恶煞的打手按在地上,嘴角已经被打得溢血,却仍死死拽著烟雨楼的门槛,哭喊不止。 那汉子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憔悴,双手布满老茧,一看便知是常年劳作的农户。 殴打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手中握著一根粗壮的木棍,每一下都狠狠砸在那汉子的背上、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烟雨楼的台阶上,倚著一个身著桃红绸衫的中年妇人,手中摇著一把团扇,脸上涂著厚重的脂粉。 她看著那正挨打的汉子,眼里没半点不忍,倒掛出些嘲弄的冷意: “陈老根,借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当初画押借贷时,怎就不思量后果?” “如今期限到了却抵赖,拿闺女抵帐,岂不是理所当然?识相些,速速撒手,莫要误了老娘的营生。” “我当初只借了十两银子,短短三月竟要还三十两,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陈老根咳著血沫子,嗓音嘶哑,“我闺女才十五岁,未曾许人,你们怎忍心將她推入那火坑!” “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我们烟雨楼乃是清白买卖、正当营生。”中年妇人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摇著团扇。 “你再敢乱嚼舌根、污人清白,这就扭送你见官,告你一个誹谤诬告之罪!” “这利契是你自家画押应承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至於你那丫头,进了我烟雨楼,倒是她的造化。跟著你这穷酸,莫非能落下什么好不成?” 蒋瓛眉头紧锁,伸手轻轻拽了拽朱雄英的胳膊,俯身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急切: “殿下,此处人多眼杂,咱们先退远些……” 朱雄英却轻轻挥开了蒋瓛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再瞧瞧!” 不等蒋瓛再劝,朱雄英已经踮著脚往人群边缘凑了过去。 第十五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还不鬆手?”烟雨楼那壮汉见陈老根依旧死死拽著门槛,眼中闪过一丝凶戾,抬脚便往他胸口踹去。 嘭的一声闷响,陈老根被他一脚踹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衫。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被那壮汉死死踩住了胳膊,“老子再问你最后一遍,还闹不闹了?” 那中年妇人此时却开口喊道:“雷彪,別打死了。死在门前,晦气!” 雷彪啐了口唾沫,居高临下地踹了踹陈老根的胳膊,囂张地骂道:“滚!赶紧给老子滚!再闹老子打断你的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別想著去告官,告诉你,这应天府的官爷,没人敢管咱烟雨楼的事!” 陈老根趴在地上,咳著血,望著烟雨楼紧闭的大门,眼中满是绝望。 他挣扎著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淒凉。 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低头散去,就像是多待一秒都会惹祸上身。 有人忍不住低声嘆气:“这烟雨楼背后有人撑腰,惹不起啊。” 朱雄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可是应天府,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这些人不仅公然凌驾於律法之上,甚至在人前都毫不避讳。 他的目光扫过烟雨楼门口依旧亮著的红灯笼,又落回陈老根踉蹌远去的背影上。 风卷著楼內的丝竹声飘过来,与陈老根的咳嗽声混在一起,格外刺耳。 “蒋千户,跟上他。” 蒋瓛点点头,立刻会意。 两人借著人群散去的间隙,悄悄跟在陈老根身后。 与此同时,烟雨楼后院,一间简陋的房间內。 陈设非常简单,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和两把矮凳。 房门被牢牢锁住,窗户也被木板钉死,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透气口,风从透气口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茉儿蜷缩在床角,双手紧紧攥著拳头放在胸口,眼神中满是恐惧。 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裙,头髮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却依旧难掩清秀的容貌。 门突然被打开,方才在门口的中年妇人捏著帕子在雷彪的陪同下走入房內。 她俯身凑到陈茉儿面前,帕子在陈茉儿眼前晃了晃,脂粉味混著劣质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丫头,別犟了。你爹欠的是大人物的钱,岂是你能扛的?” “识相点,乖乖听话,不仅能还清你爹的债,还能过上好日子。不然,吃苦的可是你自己。” 她的声音阴柔,却带著一股刺骨的狠厉。 陈茉儿抬起头,死死地盯著她,咬著牙说道:“我不!我死也不从!你们这群强盗,我要去告官!” “告官?”中年妇人嗤笑一声,“丫头,你太天真了。官府要是管这事,你爹早就把你救出去了。” 一旁的雷彪抱著胳膊,靠在墙上,闻言踹了踹屋角的木凳,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陈茉儿,语气囂张:“识相点乖乖听话,你爹还能平安活著。” “要是再闹,我现在就派人把你爹抓回来活活打死,再把你那臥病的娘丟进河里!” 陈茉儿的身子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死死咬著嘴唇,唇瓣被咬得发白。 她死死捏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看著陈茉儿的神色鬆动,中年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继续劝说道: “丫头,別傻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你反抗也没用。不如乖乖从了,还能少受点苦。” 陈茉儿僵持了片刻,缓缓鬆开了攥紧的拳头,肩膀垮了下来,眼底的刚烈被绝望取代,她低下头,开始哽咽。 中年妇人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放心,只要你听话,我不会亏待你的。” 说罢,便转身对雷彪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走出了房间,隨手锁上了房门。 房间內,陈茉儿再也忍不住,趴在床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在寂静的小院中格外刺耳。 暮色渐浓,街边的灯笼愈发昏暗,陈老根一瘸一拐地走著,专挑僻静的小巷子穿行,显然是不想让別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穿过两条小巷,陈老根走进了一条更为僻静的巷口。 这里没有灯笼,只有远处传来的零星喧囂,巷子里堆著破筐烂篓,霉味混著烂菜叶子的酸气,被风卷著扑进鼻腔。 几只老鼠从杂物堆里窜出来,见了人又缩了回去,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陈老根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带著无尽的绝望与无助,肩膀一抽一抽的。 朱雄英远远地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 他眉头紧锁,望著眼前掩面而泣的陈老根,微微摇了摇头,跟隨到这里,他已经改变了主意。 陈老根的遭遇確实可怜,但此事绝非偶然个案,无论牵涉到谁,以他现在的身份,都不適合直接插手。 今天发生的事,锦衣卫必定会向朱元璋稟报,想必自会有后续处置。 打定主意,朱雄英正欲转身离去,巷口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雷彪已带著十来名打手抄了过来,將陈老根藏身的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双手叉腰,眼睛死死盯著蜷缩在墙角的陈老根,嘴角扯著狞笑,粗声骂道: “老东西,跑这儿躲清静?告诉你,你那丫头片子已然从了,往后有的是富贵日子过。” “倒是你,留著也是多余,今日便送你上路,省得碍眼!” “你这孽障!我跟你们拼了!”陈老根闻言浑身发颤,挣扎著想要爬起,却被两名打手死死按住肩头。 “拼?”雷彪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抬脚踩在陈老根的手背上,看著他痛得五官扭曲,愈发得意,“你有那个资格?”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你放心去吧,你那臥病在床的婆娘,老子马上就送她去与你团聚。” “实话告诉你,老子会让你那丫头以为你俩还活著,安安分分在楼里接客赚钱。” “她赚的每一分银钱,都得用来还你欠的债,直到死为止!” 这番话字字如刀,听得陈老根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又喷出一口鲜血。 朱雄英立在阴影中,死死盯著雷彪,眼底冷得能结成冰。 他缓缓抬眼,对身侧的蒋瓛沉声道:“动手!” 声音虽稚嫩,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掷地有声。 “遵命!”蒋瓛躬身应诺,他身为锦衣卫都看不下去了。 锦衣卫的手段虽然酷烈狠辣,但眼前这帮人行事之卑劣,实在已经突破了做人的底线。 抬手发出信號,蒋瓛率先扑了过去。 二三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疾奔而出,没有半分拖沓,瞬间便將雷彪一行团团围定。 雷彪尚未从惊愕中回过神,蒋瓛已经欺身近前,左手扣住他持棍的手腕,右手手肘顺势猛击其肋下。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雷彪手腕骨断裂,肋下受创,闷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这时这群打手们才反应过来,吶喊一声,纷纷挥舞著棍棒扑了上来。 另一名锦衣卫不闪不避,迎著挥来的棍棒侧身,手中的短刃精准挑断了对方的手筋。 隨即抬脚一记狠踹,直中这名打手的膝盖,嘭的一声將其踹跪在地,膝盖骨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其余锦衣卫如猛虎入羊群,拳脚如风,短刃翻飞。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间,雷彪及十余名打手便尽数瘫倒在地,棍棒散落一地。 倒地者或断骨或筋折,个个被製得动弹不得,先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痛苦的抽搐和不住地哀號。 锦衣卫们收刃立在一旁,眼神冷冽如冰,面无表情,就像方才的手段不过是日常琐事,举手投足间尽显緹骑的狠辣。 蒋瓛冷眸扫过地上哀號的眾人,转头看向朱雄英等候指令。 朱雄英也未多言语,做了个手势,蒋瓛心领神会,抬手一挥,分出十名锦衣卫押著这伙人直接奔詔狱去了。 不理剩下的人迅速清理现场,朱雄英缓步向已经嚇呆了的陈老根走去。 第十六章 意外 陈老根早已被眼前这一幕嚇傻了,瘫坐在墙角,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见有人影走近,他双手死死抱在脑袋上,牙关打颤,往墙角更深处缩成一团,连抬头看清来人的勇气都没有。 朱雄英放缓脚步走近,目光落在陈老根死死抱头的手上,问:“你真的想救你闺女吗?” 陈老根浑身一颤,抬起头来,嘴角残留的血沫隨著吞咽动作而微微颤动,原本涣散的眼神里泛起一丝微光。 寒风卷著霉味扑来,他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救……能救吗?” “你可以去应天府告状。”朱雄英凑到陈老根耳边,稍显稚嫩的声音非常清晰。 陈老根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他连连摆手,指尖有些发颤,整个人再度向后缩了缩,背脊抵著冰冷的墙:“小公子,可不敢去……” “官爷的门难进,他们背后有人撑腰,我去了也是白去,还会连累我那臥病的婆娘。” 朱雄英站直了身子,轻轻嘆了口气:“雷彪带人寻你,绝非偶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巷口散落的棍棒,“他们既已动了杀心,今日我能护你一次,明日、后日未必能时时在侧。” “你若一味躲藏,你与臥病的婆娘,终是难逃灭顶之灾。” 看著陈老根浑身一颤,眼神开始挣扎,朱雄英才又继续,“如今唯有告官一条路可走。” “当今皇上圣明神武,最恨这等鱼肉百姓、公然违律之事,断不会坐视不理。” 他伸手拍了拍陈老根的胳膊,“你且宽心,不必畏惧。明日一早,我隨你一同去应天府衙。” 陈老根攥紧的手缓缓鬆开,他抬眼望向朱雄英,原本涣散的眼神里渐渐又聚起光,“小公子……我明白了……我去告官!” 朱雄英微微頷首,蒋瓛立在一旁,却眉头紧锁,脸色沉得发闷。 他喉结反覆滚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短刃的刀柄,最终他还是选择低下了头,什么也没说。 蒋瓛的神情引起了朱雄英的注意,他转头扫了蒋瓛一眼,却並未在意,开口吩咐道:“派两人送大伯回家,沿途警醒些,莫让宵小作祟。” “是。”蒋瓛躬身应诺,压下心头思绪,对两名暗哨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从阴影中走出,对陈老根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老根撑著墙慢慢直起身,对著朱雄英又拱了拱手,才带著两名暗哨往巷外走去。 此时朔风更烈,卷著枯叶在青石板上打旋,呜呜的风声如泣如诉。 陈老根佝僂著身子,粗布衣衫被风灌得鼓起,一身的补丁在寒风中簌簌发抖。 他缩著脖颈,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重,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安顿好一切后,朱雄英便带著蒋瓛悄悄离开了小巷,快步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期还在实行宵禁,夜间出行需有官方文书,虽然在锦衣卫的陪同下肯定不打紧,但实在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搞什么特殊化。 夜色渐深,应天府的市井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秦淮河畔的灯笼还在亮著。 回到皇宫,朱雄英换下粗布衣服,换上一身月白素麵锦袍,领口滚著素色绒边,腰间繫著玉牌束带,原本刻意收敛的贵气浑然外露。 刚踏入东宫迴廊,便见廊下立著一道身影,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她身著真红素麵袄,外罩著月白夹棉褙子,褙子外披著一件素色霞帔。 高挽著髮髻,裹著一条浅红棉质抹额,抹额外插一支银釵,耳坠是成对的银质小坠子,妆容素净。 朱雄英脚步未停,主动上前两步,微微頷首致意:“姨娘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这人便是朱允炆的生母,朱標的侧室吕氏,此时她还没有扶正,显然是过来示好来了。 吕氏笑意盈盈地直起身,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雄英今日出宫去了,我特意在此等候。” “天气寒冷,前些日子漠北部落进贡了些上等奶酥,特意让人在暖阁温著,最是適口。” 说罢,她抬手示意身后侍女,侍女立刻上前,端著一个缠枝莲纹白瓷碟,碟中洁白的奶酥凝脂般的温润,隱隱散著淡淡的奶香。 “多谢姨娘。”他並未多想,他顺势伸手接过侍女手中的瓷碟,喝了两口,奶酥醇厚细腻,身上顿时暖了不少。 “雄英喜欢便好。”吕氏笑得愈发温和,又寒暄了两句关於天气寒凉、嘱咐他注意保暖的话,便知趣地起身告辞。 “姨娘有心了!”朱雄英再次微微頷首,目送吕氏带著侍女转身离去,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顺手將瓷碟放在书案上。 在宫外晃悠了一个多月,他准备呈递给朱元璋的方略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再经过些微润色和整理即能成文。 就在他正挥笔疾书时,突然觉得胸口非常不舒服,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直衝喉头。 他猛地侧身弯腰,一口酸水混著方才吃下的奶酥残渣吐了出来,紧接著,腹部开始绞痛。 与此同时,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身子一晃,翻身栽倒。 “殿下!”殿外值守的太监听到殿內的动静,一见朱雄英的状况顿时嚇得魂飞魄散,立刻高声喊著:“快!传太医!” 朱雄英此时还有一丝清醒,他举起手指了指案上那碟还没吃完的奶酥,隨后就陷入了昏迷。 消息传开,皇宫內顿时一片混乱,朱元璋、马皇后、太子朱標都被惊动,纷纷赶了过来。 朱元璋赶到时,只见朱雄英面色潮红、呼吸艰难地躺在榻上,身上还起了大片红疹。 朱元璋强压怒气,额角青筋隱现,沉声问:“太医呢?咱都到了,太医还没到?”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值守太医背著朱漆药箱,跌跌撞撞一路小跑过来,袍角被门槛绊得一趔,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形,扑跪在地:“皇上恕罪!事发仓促,臣备药……” 话未说完,朱元璋已经是满脸不耐烦的神色,大手一挥,“休要囉嗦!速去诊治!” 太医膝行数步,抬手向朱雄英腕间搭了上去。 诊了诊脉象,又侧耳听了听呼吸,最后检视了一番身上的红疹和地上呕吐的秽物,神色骤然一紧,转过身来,声音有些发颤: “稟皇上,皇长孙殿下脉象紊乱,喘息急促,周身红疹,伴上吐下泻之症……” 他顿了顿,目光不敢直视龙顏,“臣斗胆,疑是中毒,或是食用了不洁之物。” “中毒?”朱元璋面色一沉,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一股肃杀之气如同寒霜一样漫过殿內,跪在地上的眾人只觉脊背发凉,头颅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连从廊外钻入的寒风都似被这股戾气冻住,唯有朱元璋粗重的喘息声,如同重锤一般砸在每个人心上。 第十七章 误会 就在他正要发作之际,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马皇后一袭素色棉袍,裙摆翻飞,快步走来。 朱標神色慌张,他身后的吕氏则面色惨白,衣衫有些凌乱,双手紧紧攥著裙摆,紧跟在马皇后身后。 马皇后未及站稳,目光便锁定了躺在榻上的朱雄英,脚下步子更快了些。 见到朱雄英的模样,她双腿一软,险些坐倒,连忙扶住榻沿稳住身形,声音发颤地问:“雄英这是怎么了?” “中毒!”朱元璋脸色阴沉到了极点,手按在腰间玉带的扣上,指节泛白,怒火已然到了临界点。 吕氏刚踏入殿內,便被殿內的肃杀之气嚇得浑身发抖。 此刻又听朱元璋说出这两个字,不由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著青砖,连声都不敢出。 “中毒?”马皇后闻言一愣,抬眼扫过满殿跪著的人,又看看朱元璋脸色,径直转向一旁的太医: “先別管是否中毒,本宫问你,雄英这状况,该当如何医治?” 太医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比先前镇定了几分:“回皇后娘娘,皇长孙症状虽险,脉象虽紊乱,但尚算有力,应无性命之忧。” “当先以针灸调和气血、疏风清热,缓解喘息之症,隨后再以清热利湿、调和肠胃、健脾益气的汤药,平復上吐下泻之症。” “外用则配养血润燥、祛风止痒的药膏涂抹红疹处,如此调理,应无大碍。” 马皇后闻言,紧绷的肩头微微鬆弛,眉心的褶皱舒展了些,先前急促的呼吸也平缓了几分。 她当即抬手一挥:“既如此,速速医治!所需药材器具,即刻让人备齐!” 太医领命,连忙转身从药箱中取针灸器具,起身忙活起来。 马皇后这才转向脸色依旧铁青的朱元璋,目光扫过殿內的眾人,沉声道:“重八,要审要查,换个地方去办,莫要耽误太医施针用药。” 朱元璋听了太医的话,也脸色稍缓,点了点头,沉声道:“传咱旨意,著锦衣卫將涉事之人尽数拿下,分开审讯!” 顿了顿,语气陡然凌厉,“若是审不出眉目,涉事之人,一律处死!” 两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从殿外快步走入,跪地领命,隨即转身押著值守太监等相关人等离去。 朱元璋扫了正在施针的太医一眼,甩袖转身,看向马皇后与朱標:“隨咱去文华殿候著消息。” 说罢,他率先迈步,马皇后又回头叮嘱了太医两句,才快步跟上。 朱標连忙上前,伸手想去扶仍跪在地上的吕氏,却被朱元璋投来的目光瞥得动作一滯,最终只低声催促了一句,便快步追了上去。 吕氏踉蹌著起身,衣衫有些凌乱,脸色依旧惨白,亦步亦趋地跟在朱標身后。 文华殿內,烛火摇曳,將眾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忽明忽暗。 朱元璋端坐於上首,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发出“篤篤”的声响,在沉闷的殿內格外清晰。 马皇后坐在一旁,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殿门外,仍然在牵掛著朱雄英的状况。 朱標立於殿下,双手垂在身侧,神色有些复杂。 吕氏则站在朱標身后,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良久,朱元璋终於开口:“標儿,此次事发,可是在东宫之內。” 他並未看向朱標,目光落在殿外,“咱和妹子听闻消息便即刻赶来,你这个东宫之主,反倒落在了最后。” 话音落,他眼角余光淡淡扫过朱標身后衣衫略有凌乱的吕氏,目光深沉,意有所指。 朱標面色一红,张了张嘴正要解释,殿外便传来锦衣卫的脚步声。 一名锦衣卫千户快步走入,跪倒在地,目光在朱標与吕氏身上扫过,神色迟疑,欲言又止。 “磨磨蹭蹭做什么!”朱元璋猛地拍向扶手,“有话便说,有屁便放!” 锦衣卫千户身子一颤,连忙垂首回话: “回陛下,臣等审讯得实,据皇长孙殿外值守太监供称,殿下发病之前,只食用过太子妃送来的奶酥。” “且……”这名千户再次抬起头看了看朱標的面色,才接著说下去:“皇长孙在昏迷之前,曾抬手指向盛放奶酥的瓷碟方向……” 一听此言,吕氏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身下的裙摆散开,连髮髻上的银釵也摇摇欲坠。 她双手撑在地面上,声音发颤,带著哭腔:“陛下明察!臣妾冤枉啊!那奶酥皆是按宫廷规製备好的,臣妾绝无加害皇长孙之心啊!” 朱元璋根本未看她一眼,下令:“去查!有结果即刻来报!” 锦衣卫千户领命离去,朱標重重嘆了口气,上前一步,躬身垂首:“父皇,儿臣以为,吕氏绝无加害雄英之心,更无此等胆量。” 他垂首扫了一眼几乎瘫在地上的吕氏,顿了顿,“若是此事当真为她所为,她断不会蠢到亲自送奶酥前往,如此明目张胆,与自投罗网无异。” 说罢,他抬眼看向朱元璋,神色恳切: “允炆、允熥尚年幼,还需母亲照料。儿臣恳请父皇,务必查探清楚,再行处置,莫要错伤无辜。” 朱標话音刚落,朱元璋还没说话,坐在朱元璋身旁的马皇后却缓缓开口:“標儿,你倒是记得允炆、允熥年幼。” 她素来贤惠仁慈,此刻却面色沉凝,目光中带著不满之色,语气陡然加重:“可你別忘了,雄英也才八岁,且自幼没了娘亲,孤苦无依。” “你若是顾不过来东宫之事,护不住他,那便將雄英搬到坤寧宫来。” “往后他的衣食住行便由本宫亲自打理,断不会让他再受半分委屈。” 这番话出口,殿內彻底陷入死寂。 以马皇后仁慈的性子,这话已是极重,无异於指责吕氏失责。 朱標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无可辩驳,只能垂首立在原地。 吕氏更是只能俯首在地,马皇后说得在理,太子忙於国事,皇孙的照料养育,本身就是她分內之事。 皇嫡长孙半年內遇险两次,无论如何她这个太子妃都难逃其咎,说一句失职绝对不算过分。 死寂未散,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锦衣卫千户再次入殿高声回稟:“启稟陛下,臣等仔细查验了剩余奶酥与瓷碟,均未验出任何毒药成分!” 朱標紧绷的脊背骤然放鬆,先前涨红的脸色褪去几分,不自觉地抬手抚了抚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 吕氏则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双手撑在地面微微颤抖。 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却不是悲戚,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几声细碎的抽噎,泪珠顺著脸颊滑落,浸湿了身前的裙摆。 朱元璋听闻稟报,目光沉了沉,他沉默片刻,沉声道:“既如此,此事便暂先压下,待日后再细查。” 停顿了一下,他看向朱標,语气不容置喙:“標儿,你在文华殿西侧为雄英划出一处独立宫殿,让他搬去居住。” “往后他的日常起居,不必经东宫之手,交由內府与锦衣卫直接负责。” 朱標闻言,眉头微蹙,张了张嘴似要再辩解几句,或是恳请收回成命。 一旁的马皇后却適时投来一道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朱標对上母亲的目光,喉间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嘆了口气,垂首躬身:“儿臣……遵旨。” 朱雄英恢復活动能力已经是五日之后。 当他得知这件事居然如此造成了如此影响之后,不由得心情有些复杂。 別人不知道,他心中有数,这哪里是中毒,分明是食物过敏的症状。 吕氏也算是倒霉,不过这样也好,若能早点彻底打消某些人的念想,也替他省了不少力气。 他刚能下床,便立刻让人召来了蒋瓛,“蒋千户,陈老根的案子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去应天府?” 蒋瓛躬身,头压得更低,声音有些沉重:“回稟殿下,他去了,只是……他全家都歿了!” 第十八章 真正的挑战 “全家……都歿了?”朱雄英如遭雷击,霎时僵在原地,“应天府尹竟未受理此案?歿了……是何说法?” “陈老根確去应天府递了状。”蒋瓛低声道,“两日后,城外破庙中,有人寻见其尸。府尹断定,他是因婆娘病故,心灰自尽,案已结了。” “至於状告烟雨楼一事,因苦主已死,且楼中管事柳媚娘並打手雷彪俱已供认,放贷乃其私为,与烟雨楼无涉……” 朱雄英沉默著转过身,背对著蒋瓛,指甲刺进掌心也未察觉,肩头绷得发紧,“好一个心灰自尽,好一个乃其私为!我真蠢!” 现在回想起蒋瓛当日的神情,显然他已经料到必然是这种结果。 陈老根夫妇已死,他们的闺女下场自不待言,秦淮河这么大,让一个小女子消失又有何难? 他的目光落在殿內立柱上雕刻的龙纹上,龙纹栩栩如生,象徵著大明朝的皇权,可这皇权却无法护住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 他才不相信自己现在所听到的事朱元璋会不知道,这般结果必然也有他的隱忍和默许在內。 朱元璋对朝局的控制力,或许远没有表面那般稳固? 这些淮西勛贵,文官士大夫,士绅豪强们组成的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渗透进了大明朝的骨血之中。 应天尚且如此,那些远离京城的州府县呢?怕是更不堪设想,刮骨疗伤恐怕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此时此刻,朱雄英终於明白了朱元璋之难,远远不是开局一个碗,没有任何资源却在群雄爭霸中胜出这种地狱开局。 真正的困局是,他的主要对手跟其他朝代面对的那个腐朽的前政权还不一样。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他要面对的是整个被宋、元两朝用了400年时间抽掉了脊樑,扭曲了意识形態的文人士大夫,士绅豪强。 宋朝,那是中国歷史上唯一一个將权钱交易和鼓励腐败、鼓励土地兼併上升到国策、国本,甚至变成了信仰的朝代。 元朝则以异族入主,不仅加剧了礼崩乐坏、纲纪废弛,再给这些人又栓上了一条狗链子。 经过了这样的400年,可以想像,现在满天下的文人、士大夫、士绅豪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不仅如此,还要加上淮西勛贵这群既得利益者,这样看来,朱元璋几乎可以说是举世皆敌! 要和腐朽的官员们为敌,要和文人士大夫、士绅豪强们为敌,甚至还要和一起打天下的淮西旧部们为敌。 朱雄英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冷寂。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迈步走出殿门,向著皇宫的西南角走去。 朱元璋有朱元璋要做的事,而他朱雄英,也有自己必须走的路。 洪武十五年腊月初十日,寒风卷著碎霜,抽得大教场边的明黄旌旗猎猎作响。 朱元璋骑在马上,勒住马韁,右手攥著鞭柄,看著场中早已立起十余具靶牌,发出一声轻笑。 教场外围甲士林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连风口处都藏著便衣护卫。 朱標紧隨其后,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了件素色披风。 他放缓韁绳,让坐骑落后朱元璋的马一个身位,指尖拢了拢披风领口,挡住灌进来的寒风。 “这小子,倒会挑时候。”朱元璋的声音不高,马鞭在掌心轻轻磕了两下: “腊月初十,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不好好在东宫温著,偏要拉著咱来看什么新火器。” “父皇,你不是说雄英的性子最像你吗?” 朱標抬起手,望向不远处的棚子,那里有十来个匠人模样的人在忙碌。 “像咱?”朱元璋侧了侧头,挑了挑眉峰,马鞭指向那棚子:“火器那东西,工部的匠人琢磨了多少年,也没见弄出什么新花样。” “雄英才琢磨了半年时间,就敢说造新的?咱可没他这么大的口气!” “他既敢说,便让他试试。就当散散心也好。”朱標抬手拢了拢鬢边被风吹乱的髮丝,语气依旧平和。 朱元璋“哼”了一声,调转马头,靴底在马腹上轻轻磕了一下,坐骑继续缓步向前走去。 “咱来,不是信他能造出什么名堂。是怕这小子心性高,万一闹了笑话,损了锐气。” 纵马来到棚前的平整空地,朱元璋猛地收住韁绳,左手按住马鞍,身形一沉便翻下马来,抬手挥开上前伺候的锦衣卫,径直往棚子走去。 朱標放缓动作,由两名锦衣卫搀扶著平稳下马,抬手掸了掸披风上的霜屑,目光转向棚口,脚步不急不缓地跟上。 棚外的匠人早已闻声停下手中活计,纷纷跪伏在地,手中的工具轻轻搁在木架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无一人敢抬头吭声。 “参见皇祖父!”清脆的喊声从棚內传来,朱雄英快步迎了出来。 今日他穿著一身宝蓝色的常服,领口绣著简洁的云纹,走到近前,他猛地收住脚步,屈膝跪地,双手按在冻土上,额头微垂正要行礼。 朱元璋见状,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俯身架住他的胳膊肘,稍稍用力便將他扶了起来。 指尖触到朱雄英衣袖下冰凉的胳膊,他语气里顿时添了些不满: “你这小子,偏生这么拘礼。冰天雪地的,膝盖磕在冻土上不疼?仔细冻坏了骨头。” “见过父亲!”朱雄英顺势站直,隨即侧过身,对著朱標躬身行礼。 礼毕直起身,他才將双手拢在袖中搓了两下,又快速抽出,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为了今天他准备了许久,多少有些心绪难平。 “倒还有些模样,”朱元璋眯眼打量著棚內,“別是弄些花架子糊弄咱。” 棚內的架子上放著四支手銃,棚外还架著一门碗口銃和一台装著10支火箭的架子,样子和军中的大不一样。 “皇祖父看过便知,”朱雄英的声音里带著几分雀跃,目光扫过朱標,“父亲也请进,里面避风,暖和些。” 朱標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朱雄英沾著木屑的头髮上,眼神柔和了几分。 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轻轻掸了掸他肩头的浮尘,没说话,跟著朱元璋往棚內走去。 棚內拢著些暖意,地上燃著几盆炭火,暗红的火舌燃烧著木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朱元璋径直走到居中的木桌旁,抬手一按桌沿便坐了下去。 朱標紧隨其后,在另一侧的木凳上缓缓坐下。 他抬手解开披风的系带,锦衣卫上前接过叠好,他却未靠椅背,微微前倾著身子,目光落在那些火器上,神色温和。 朱雄英见两人坐定,转身快步走向棚內的木架。 他从架上取下一只手銃,双手稳稳捧住,走到朱元璋面前,將手銃轻轻递到朱元璋面前,銃管朝向自己,枪托对著朱元璋:“皇祖父,请看。” 朱元璋垂眸望去,视线从銃管扫到枪托,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右手缓缓抬起,握住枪托轻轻一掂,“这是……铁铸?” 第十九章 新式手銃 朱雄英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皇祖父好眼力,这銃管確是整体泥范铸造。只是,炸膛的问题已经基本上解决了。” 朱元璋抬眼望了望他,指节叩了叩銃管,发出清脆的声响:“哦?倒还有些门道?” “皇祖父稍安,其中关窍,稍后再与您细稟。”朱雄英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著几分篤定,隨即伸出手,指尖点向手銃的銃管。 “此手銃,銃口阔六分,銃管长二尺一寸有余,自尾至口,铁壁渐薄,尾厚四分五厘,中厚三分,口厚不及二分。药室容药一钱,全銃重七斤。” 朱元璋的目光隨著他的指尖移动,喉间“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此銃发弹,远及一百三十余步可至。六十步內,可透锁子甲。三十步处,群子著靶,相去不过尺半。” “若熟手操持,装填迅捷,药子相连,约二十息间可三发。” 朱雄英又指向手銃的火门:“还有这火门,孙儿加了个小铜盖,平时合上能挡风沙雨雪,用时掀开即可点火,比寻常敞口火门,更適配野外作战。”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掀开那枚小巧的铜盖,露出里面规整的火门,隨即又轻轻合上,动作乾脆利落。 “慢著!”朱元璋猛地抬手打断,他用手指反覆摩挲著銃管內壁,隨即转向朱雄英,双眼圆瞪:“你小子莫不是誆咱!” 他对火器的重视不是一天两天了,火器可是对付蒙古骑兵的利器。 这套数据如果属实,等於射程翻倍,威力增了三成,装填时间只用三分之一。 工部那么多官员,折腾了十几年了,都没有丝毫进展,朱雄英一个稚童,带著五十名工匠,半年时间就有这样的成绩? 朱雄英眼中带著一丝极淡的笑意,神色篤定,“皇祖父若不信,空口辩解无益,眼见为实!” 朱雄英的话打断了朱元璋的思路。 他抬眼望去,只见三名身著短褐、外罩厚棉背心,腰间繫著工具囊、头戴毡帽的匠人已经在棚外的空地上开始准备。 距离三十步、六十步、一百三十步处,分別设置了三道標靶,为了真实,还给標靶套上了布甲和锁子甲。 三名匠人按前后三排纵向列队站定,间距约有半步。 隨著朱雄英一声令下,第一名匠人率先抬手,从腰间的弹药囊里取出一枚铅弹左手握住枪托,右手將铅弹从銃口装入弹腔。 隨后又取出一小纸包预先包装好的火药,小心翼翼倒入銃尾的药室,压实,插上火绳、点火。 最后,他左手牢牢托住枪托,右臂曲肘將手銃架稳,銃管对准前方靶牌。 在他点燃火绳的同时,第二列的工匠开始装填火药。 第一列的工匠手中的手銃发射后,他迅速向一侧闪开半步,开始装填。 与此同时,第二列的工匠已將手銃架稳瞄准,上前半步开始点火,然后是第三排。 銃响声此起彼伏,几乎没什么间隔,铅弹接连飞向靶牌。 三名工匠依站位形成射击、后退装填、补位瞄准的闭环。 前一人射击后即刻转身退至后排加紧装填,后一人顺势前移补位瞄准,恰好衔接火力间隙,无半分卡顿。 第一轮刚打完,朱元璋便猛地站了起来,目光死死锁在晃动的靶牌上。 隨著第二轮銃响不停歇地响起,他的脚步已然不受控制地往前迈去。 身旁的锦衣卫千户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低眉躬身拦在他身前:“陛下,前方凶险,还请留步。” “滚开!”朱元璋头也未抬,左臂猛地一扬,径直將他推开,力道之大让那锦衣卫踉蹌著后退了两步。 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匠人们循环射击的动作,脚下不停,一步步靠了上去。 寒风卷著銃口的硝烟扑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脸上全是震惊,还有难掩的激动。 整整十轮射击完毕,朱雄英抬手喝止:“停!” 最后一声銃响消散,朱元璋快步上前,劈手便將工匠手中的手銃夺了过来。 他双手攥著銃身,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 从銃管到枪托,从药室到火门,銃身依旧规整,连半丝裂缝都没有。 “雄英,快给咱说说,这是怎么办到的?”朱元璋抬眼望向朱雄英,目光里满是急切,连声音都比往常高了几分。 朱雄英上前半步躬身道:“皇祖父,风大且寒,诸多关窍需细讲,不如咱们回棚內细说,也能避避风雪。” 他这么一说,朱元璋这才感觉寒风正往衣领里灌,冻得脖颈发紧,当即点头,攥著手銃转身便往棚內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重回棚內,炭火依旧燃著,暖意驱散了周身寒气。 朱元璋径直坐回先前的木凳,將手銃往桌上一拍,催促著:“快讲!別磨磨蹭蹭的。” 朱雄英应了声,双手捧起他丟在桌上的手銃,指尖点在銃管上,缓缓开口: “皇祖父,铁铸手銃,最大的问题是药室和銃膛的衔接处容易开裂,銃口容易崩口。” “这手銃,铁水经过了静置,去除杂质后方可用於浇筑,浇筑时又用內芯外模的双层结构,减少沙眼与气孔。” “浇筑成型后,还需经过三到五日的燜火退火的工序。”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銃管,发出沉闷的声响,“这般处理后,銃管的韧性便能大增。” 说到此处,他將手銃微微倾斜,让朱元璋能看清銃身的结构。 “更关键的是这銃身结构,药室加厚、銃膛至銃口渐薄,最后在銃口处再加厚收口。” “如此一来,虽然依旧无法杜绝开裂的问题,但已大大缓解,实战使用绝无问题。” 介绍完了銃身,朱雄英一挥手,匠人们已经將制好的一套模具抬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旁。 朱雄英又从怀中掏出一叠装订整齐的纸册,轻轻放在朱元璋面前:“皇祖父,这是孙儿整理的製造工艺流程图。” “里面详细列明了铸模结构、各道工艺环节的操作规范,还有成品的验收標准及配套的结构图纸,每一步都標註得明明白白。” 听到这里,朱元璋猛地抬眼,眸子里的光亮得惊人,连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些,心底翻江倒海。 铁水静置除杂、燜火退火,这些都是农具、寻常兵器铸造常用的法子。 泥范铸造、內芯外模分层铸造也不是什么新工艺,铸造钟鼎时早已在使用。 这些东西结合在一起,就变成了眼前这支性能全面提升手銃。 最重要的,这是铁铸! 铁铸代表著什么,朱元璋可太清楚了,这代表著可以批量製造! 这个时期的手銃和碗口銃都是用青铜铸造,可铜这玩意实在太缺了,开採的铜矿连铸造铜钱都不够,所以火器根本无法大规模量產列装。 军中缺好用的火器久矣,旧銃炸膛、威力不足、发射时间太长,这些弊病困扰了工部多少年,如今竟能这般轻易解决? 朱元璋眼前不禁浮现出一幅沙场图景,蒙古骑兵呼啸而来,而明军阵列前,万銃齐发,铅弹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出,蒙古骑兵纷纷人仰马翻…… 他的神色骤然又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废物!他娘的一群废物!” “工部那群酒囊饭袋,琢磨了多少年火器,半点实事不做,留著还有何用!” 第二十章 大明危矣 朱雄英看在眼里,心中却藏著另一番考量。 朱元璋的说法,倒是有些以偏概全,工部的官员倒也没有他说得那么不堪。 新式手銃之所以有这么大的提升,銃身工艺是最重要的部分。 这里面涉及了大量的力学、数学、几何、材料、结构知识,这些工部官员要是搞得出来那就怪了。 还有,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也重新调配过,每一样原料都经过了反覆提纯,威力比军中常用的火药提升不少。 就连铅弹也做了改进,统一用铅锡合金铸造,九铅一锡,穿透力远超普通铅弹。 当然,这些他肯定不会在眼下这种场合和盘托出,暂且按下不表。 朱元璋怒声斥骂了半晌,胸中的鬱气散了大半,才渐渐平復下来。 他抬眼看向朱雄英,语气缓和了些,带著些期待:“除了这手銃,还有別的?” 朱雄英早有准备,应声答道:“回皇祖父,孙儿还改良了碗口銃与火箭,一併请皇祖父过目。” 说罢,他转身再次走向棚外,扬声吩咐匠人:“抬上碗口銃与火箭,按先前演练的来!” 新制碗口銃,銃口阔三寸二分,銃身长四尺八寸有余。 铁壁自尾至口渐薄,尾厚九分六厘,中厚七分,口厚四分八厘。 药室与銃身一体铸成,用石弹或铁弹,重二斤,配以炮架。 此銃发弹,远及二百五十步,力能洞穿舟舰甲板、摧破城墙雉堞。 新制火箭,取三年生楠竹为杆,长三尺八寸五分。 箭鏃为铁製三棱,箭尾加铁环配重,所携火药包,燃时可达一刻,射远三百步。 搭配槽式发射架,长六尺四寸,阔一尺六寸,槽间相去六寸。每架可並置火箭十支,一时齐发。 所有演练尽数完毕,匠人们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朱雄英整了整袍角,走到朱元璋面前,双膝缓缓跪地,双手按在冻土上,额头微垂,语气郑重: “皇祖父,今日这些火器能有这般成果,並非孙儿一人之功,全赖工匠们日夜钻研、精工细作。” “孙儿先前已与工匠们许诺,待演示成功,每人赏银五十两,今日之事已成,还望皇祖父恩准这份赏赐。” 朱元璋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朗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教场里迴荡,面上已经再无一丝怒容。 他上前两步,俯身抬手將朱雄英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甚是豪迈:“如此大功,只赏五十两银子,岂不是丟了皇家的脸面?” 他转头看了看朱標,声音陡然提高,“传咱旨意!雄英手下的工匠们,每人赏银五十两,另赐米粮五十石!” 朱雄英闻言,心头微微一顿,隨即有些无语。 先前听他说得那般豪迈,还以为会有多大手笔的加码,感情不过是在自己许诺的五十两基础上,多添了些米粮罢了。 但他面上却半点也未显露,当即躬身,语气说得感激涕零:“孙儿代眾工匠叩谢皇祖父隆恩!” 將旨意传下,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落回朱雄英身上,眼底只剩掩饰不住的讚许,语气也变得格外温和: “工匠们的赏赐咱已准了,你呢,想要什么赏赐?儘管跟皇祖父说,只要是咱能给的,绝无二话。” 朱雄英直起身来,闻言微微一笑,笑容中带著几分神秘:“皇祖父,些许微功,算不得什么,不如留待稍后一併请皇祖父定夺。” “稍后?一併?”朱元璋眉峰一挑,心头陡然一动,“这话似乎有些弦外之音?” 他盯著朱雄英那双藏著笑意的眼睛,猛地记起半年前的一桩旧事,原本逐渐平復的情绪又起了波澜。 朱雄英向朱元璋靠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还请皇祖父、父亲移驾孙儿的书房。” 朱元璋闻言,转头与身侧的朱標对视一眼,见朱標眼中亦有几分讶异,隨即不再多问,抬手一挥,“摆驾东宫!” 不多时,车驾抵达东宫,朱雄英引著朱元璋与朱標,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 推开房门,一股混杂著墨香与纸张陈旧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书房內陈设简洁却不简陋,四面的书架几乎被书籍填满。 最显眼的便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周、秦、汉、唐、宋、元,歷代史书,本本都有明显的翻阅多次留下的痕跡。 书架旁的几案上,堆放著厚厚一叠叠手稿,皆用细绳綑扎整齐。 书房中央的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有序,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案中央整齐叠放的十几本装订成册的册子,封面素净,未题一字。 朱元璋缓步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满室书卷与手稿,眼中的讚许更甚。 他径直坐到书案后的木椅上,隨手准备去翻看书案上那十几本装订好的册子。 朱雄英却猛地上前一步,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微垂,却一言不发。 朱元璋伸出去的手骤然顿住,略一思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当即沉声道: “太子留下,其他人等尽数退出殿外五十步!没有咱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立斩!” 隨行的太监、锦衣卫皆是一惊,不敢有半分迟疑,齐齐应“是”,隨即快步退出书房。 书房內瞬间只剩下朱元璋、朱標与跪地的朱雄英三人。 朱雄英保持著跪地的姿態,缓缓开口:“皇祖父,孙儿遍读史书,颇有所感,今日之言,全是孙儿肺腑之言。” 停顿了一下,他抬眼望向朱元璋: “恳请皇祖父允诺,今日书房之內,只论祖孙,不论君臣。若皇祖父不允,这后续的话,孙儿万不敢开口。” 朱元璋坐在椅上,动作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转为若有所思。 一旁的朱標亦是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斥责,却被朱元璋抬手止住。 书房內的气氛有些沉重,朱元璋凝视著跪地的朱雄英,沉默了片刻,忽地展顏一笑: “好!咱允你。今日此处,只有咱老朱家祖孙、父子三人。你且起身,咱们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朱雄英闻言,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缓缓直起膝盖,双手撑在冰冷的地砖上借力站起身。 並非久跪发麻,而是借用这点时间,再次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念头。 喉间有些发紧,心情忐忑,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希望,像寒夜里的星火,在心底熊熊燃烧。 穿越到这洪武朝,已是近七个月光景。 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小心翼翼適应身份,到一步步展露能力,获取信任,加重自身砝码。 今日书房之內的这番对话,是他能否为这大明铺就不同前路的关键,亦是他穿越而来,最至关重要的一天。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於下定了决心,一字一顿地开口:“皇祖父,孙儿以为,大明......危矣!” 第二十一章 数百年的顽症 朱元璋猛地从椅上直起身,原本平和的神色瞬间凝固,眸中刚褪去的锐利重新凝聚,死死锁住朱雄英,连呼吸都骤然粗重了几分:“你说什么?” 一旁的朱標亦是脸色骤变,先前温和的神情荡然无存,厉声喝道: “雄英,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如今大明初定,四海渐平,何来『危矣』之说?” 朱雄英面对两人的反应,毫不动容,平静地看著朱元璋,不再说话,这是他早就料到的反应。 “標儿,且住。”朱元璋抬手喝住正要再开口的朱標,脑海中飞速闪过这段时日朱雄英的种种表现。 自己这个大孙不仅忠孝两全,而且行事处处透著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筹谋。 此语,必是有確凿的考量,否则他绝不可能无缘无故说出“大明危矣”这种大逆不道之言。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神色平復了下来,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语气缓和了许多,带著安抚: “雄英,莫怕,你既说这话,定有你的道理。儘管道来,祖父听著。” “祖父既愿听,孙儿便直言。孙儿想问祖父,为何咱大明朝的官吏,贪腐之风屡禁不止?”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著朱元璋,语气开始变得锐利, “祖父对贪腐的打击力度,纵观歷朝歷代,无出其右。剥皮实草、株连亲族,这般雷霆手段,天下官吏尽知。” “可即便如此,仍有无数官员前赴后继,甘愿往这刀口上撞,这是为何?” “为何?”这两个字在寂静的书房里盘旋,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刺中了朱元璋的心头之痛。 他脸上的平和瞬间褪去,眸色沉沉地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椅扶手,没有开口。 为何?他也想知道为何?可如果他知道为何,现在的朝堂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朱標原本就皱著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陷入了沉思。 还是朱雄英打破了这份沉闷,他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宋元史书,语气更加沉重: “祖父,孙儿遍读歷朝史书,尤其细研了宋元两朝的兴衰脉络,终是得出一个结论。” “贪腐屡禁不止,根子不在法条严不严。而是因宋元四百年,把士林风气教坏了,源头污浊,贪官自然如同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 “士林风气?”朱元璋猛地抬眼,眸色骤沉,这个词让他莫名心头一紧。 “正是这士林风气!”朱雄英的语气愈发坚定。 “他们心中,官爵、財货、名望,自来便是一体。寒窗苦读,博取功名,为的就是日后好多得些钱財,多掌些权柄。” “如此一来,百姓在他们眼中,也就不再是需体恤的子民,不过是可压榨的芻狗而已。” “试想,当这样的观念深植骨髓,成为整个群体的共识,再严酷的刑罚又能如何?” 他上前半步,盯著朱元璋:“杀了一批贪腐的官员,换上来的一批,自幼浸淫在同样的教育与风气里,仍是同样的心思。” “便是科考选拔的新官,看似白纸一张,可他们十年寒窗读的是同样的书,听的是同样的道理,入仕后面对的是同样的环境,最终也只会被同化。” 朱雄英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沉痛,“所有官员都在这染缸里翻滚,出淤泥而不染的自然也有,可数量何其稀少? “所以,根源问题不解决,就算把天下的文人尽数杀光,也不过是扬汤止沸!” “新成长起来的子弟,仍会被这样的教育和风气裹挟,最终变成同样的人。” 看了看朱元璋的表情,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更加尖锐。 “祖父是开国君主,自微末而起,见惯了民间疾苦,经受过刀山火海的磨礪,凭著雷霆手段,自然足以镇压这天下的所有乱象。” “可后世之君呢?他们最大的可能是生於深宫,长於妇人之手,从未经歷过开国的艰难,也从未尝过民间的疾苦,更没有您这般的威望与魄力。” “祖父,他们凭什么能像你一样镇住这盘根错节的朝堂?凭什么能守住这大明江山?” 朱雄英的话音刚落,朱標猛地转过身,脸上早已没了半分温和,眉头拧成一团,眼中满是怒火与失望。 他快步走到朱雄英面前:“放肆!雄英你太放肆了!你才读了几本书,就敢肆意评价天下官员?” “你可知你说的是什么浑话?將朝廷比作染缸,说后世之君守不住江山,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朱標语气急促,胸口因愤怒而微微起伏,“天下初定,正要与民休息。” “官员们支撑著朝堂运转,士绅维繫著地方安稳,若按你所言,天下岂非要大乱?” “你皇祖父为肃贪殫精竭虑,你不感念这份不易,反倒说出这等顛覆纲常的话,实在让为父失望!” 话音未落,朱標怒极攻心,右手猛地扬起,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了朱雄英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朱雄英猝不及防,被打得身形一个踉蹌。 侧脸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道红痕,边缘很快泛起青紫,火辣辣的疼痛顺著脸颊蔓延开来。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嘴角甚至被打得溢出一丝细小的血珠。 “放肆!”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他霍然起身,眸中怒火熊熊,却不是对著朱雄英,而是衝著朱標! “標儿!忠言逆耳利於行的道理,你难道不懂?那群腐儒们,到底都教了你些什么?” 他上前一步,逼近朱標,眼中的怒火转为一丝沉痛之色:“你倒说说,雄英哪里说错了?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如今朝堂上的那些官员是什么东西?就是一群附在大明身上的蛀虫!” “十个倒有九个贪得无厌,敲骨吸髓,欺上瞒下,他们不该死?” “若不是咱还需他们治理天下,稳住民心,怕乱了大局,咱早就把这群酒囊饭袋、蛀虫败类全砍了,剥皮实草,悬於城门!” “儿臣……”朱標被朱元璋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嚇得一愣。 脸上的愤怒瞬间僵住,却不知该如何辩驳,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怒斥完朱標,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朱雄英的脸上,先前的怒火瞬间被浓烈的心疼取代。 他快步上前,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抬到朱雄英脸侧,却在即將触碰到伤痕时猛地顿住,生怕力道重了再弄疼他。 正准备开口安抚,朱雄英却缓缓抬起手,轻轻拭去嘴角的血珠,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朱元璋悬在半空的手,微微躬身行礼,语气依旧平和: “是孙儿说话过於急切,失了分寸。” 他抬眼看向仍怔在原地的朱標,眼神里没有半分怨懟: “这浸淫数百年的顽症,绝非一朝一夕可除,更非严刑峻法能解。” “孙儿以为,从几个关键方面同时下手,或可拨乱反正,为大明筑牢根基。” 第二十二章 目標,蒸汽机 “哦?”朱元璋顿了顿,坐回了书案后,粗糙的手掌按在案沿,示意朱雄英继续说下去。 “父亲,”朱雄英不动声色地转向朱標,膝盖微屈,做了个半躬身的姿態,语气里添了些恭谨。 “孩儿读四书五经,见书中言君臣纲常,言修身、治国、平天下之理想,字字恳切,却不知,这理想如何落地生根。” 朱標抬手虚扶了一下,淡淡吐出三个字:“自是当……” 话音突然顿住,眼帘垂落了少许,神色渐渐沉凝,显露出思索之態。 朱雄英站直了身子,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继续问道:“父亲,一名县令,该做哪些事情?” 朱標没立刻开口,目光沉沉地落在朱雄英脸上,静静地望著他。 “雄英!”朱元璋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手掌在案沿重重一拍:“有话便痛痛快快说,绕来绕去做甚?” 朱雄英闻言,上前两步,从案上抽出两张纸页,先將一份推到朱元璋面前,再转身把另一份递向朱標。 “前次孙儿隨锦衣卫观审,听得最多的,便是那些贪墨官员哭嚎俸禄微薄,不得已而为之。” 朱雄英退后两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孙儿便顺著这话去查了半月。原不是俸禄不够养家,是他们只会捧著四书五经空谈道理,竟不知如何理事。” “就说知县,一县政务、钱粮、农桑、刑名、税赋、水利、商路,桩桩件件都要管。” “可他们除了圣贤言,半点实务不懂,只得养一群长隨、师爷帮著料理。本够养家的俸禄,要养十几张嘴,自然捉襟见肘。” 他眼角的余光瞄见朱元璋指尖捏著纸页,面色阴沉,暗暗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要做官就必须养长隨,可俸禄不够养,官员们会怎么做?” “若此时,有商贾或士绅找上门来,愿出钱財,只求换些额外的利益,或是多占些田亩,或是少交些赋税。” 朱雄英眼帘抬了抬,先落向朱標,再转向朱元璋: “皇祖父、父亲,试问,这般光景下,那些本就捉襟见肘的官员,又会如何选?”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轻响,朱雄英的话音落了许久,朱元璋与朱標仍未出声。 朱標眉峰皱得更紧,指尖在纸页上无意识地轻叩,神色愈发凝重。 朱元璋捏著纸页的指节已泛出青白,指腹用力得几乎要將纸页揉破。 他的脸颊渐渐涨红,双眉拧成一团,眼底的激愤翻涌,却硬生生压了下去,粗重的呼吸声在殿內格外清晰,目光紧紧地盯著朱雄英: “既把话说到这份上,心里头必是有见地了?” 朱雄英神色骤然凝肃,他上前两步,俯身从书案上捧起叠放整齐的书册,双手一本本递到朱元璋面前。 “皇祖父,孙儿为此苦思数月,遍览史书,偶有所得,唯恐忘却,都记在这些册子里了。只是思虑尚浅,若有思虑不周,还请皇祖父原谅。” 这些书册,里面有《算学》《格物》《工技》,这三本是他给朱元璋准备用来启蒙教育的成套教材。 其他的都是他故意將成套方案拆得七零八落,又掺了些史书摘抄,凑成了看似零散的读书笔记。 內容涵盖了政治、法治、军事、经济、教育、科举等各方面,除了保持君权至上之外,他以反贪为切入口,夹带了不少私货。 他相信,以朱元璋的眼光,必能从杂乱中抓住要害,从那些零碎的字句里,提炼出他想让其看见的核心。 朱元璋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上次聊过奏摺批覆改良之后,这段时日里朱元璋和朱標配明显空閒了很多。 还是那句话,让朱元璋自己完成的东西他才更能接受,效果比直接给他一份完整答案要好得多。 朱元璋目光落在案上的书册上,並未翻阅,反倒抬手按住书册重重拍了两下。 他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陡然拔高,满是讚许之意:“好!好个苦思数月、遍览史书!” “你小小年纪,有这份心系朝廷百姓的心思,便比朝中那些混吃等死的废物们强上百倍千倍!”“ 话音稍缓,朱元璋又伸手在书册上划了划:“这些册子咱自会带回去细看。” “君无戏言,说了要赏,便一定要赏,说吧,你想要些什么?儘管开口!” 说罢,他双手按在案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中,满是期待。 朱雄英闻言,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为难之色,沉默片刻,才缓缓抬眼,目光里带著几分迟疑,躬身道: “皇祖父厚爱,孙儿本不该奢求过多……” “只是孙儿研究火器改良时,觉著手下工匠人手不足,想再钻研些冶炼、造船的技艺。” 他上前半步,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中的犹豫又加了些:“故而斗胆求皇祖父恩准,增拨些工匠扩充队伍。” “再赏一处僻静之地,好將这些工匠迁过去专心钻研;至於钻研所需的物料耗费……。” “准了!”朱元璋想也没想,大手一挥,直接应下,“人数加到五百人,经费不用担心,缺多少直接从工部经费里扣便是!” “工部那些废物拿著朝廷的钱,不知道要浪费多少,倒不如全拨给咱的大孙!” 说到这里,朱元璋又气上心头,开始痛骂工部废物。 “至於地点……”痛骂一番之后,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朱標,语气缓了些:“標儿,你看何处合適?” 朱標闻言,垂眸思索片刻:“父皇,儿臣以为,龙江船厂地处江边,既僻静又便於取水,冶炼和造船都是现成的。” “那里地方空旷,工匠聚居也不扰民生,再合適不过,不过,距离宫中有十多里远……” 朱雄英闻言,不等朱元璋发话,抢著双膝跪地开始谢恩:“谢皇祖父赏!” 抬头时眼底带了几分亮泽,语气里满是恳切与欣喜,“龙江船厂极好!离宫不过十多里路程,往来便捷,半点也不碍事。” “孙儿本就只需定期去查看钻研进度,原也不会天天过去。”说罢,又轻轻叩了个头,才缓缓直起身来。 朱元璋看著朱雄英这模样,哪能不明白他的小心思,低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这孩子,要的赏赐桩桩件件都关乎朝廷实务,半分不替自己打算。” 说罢,他收回手,语气带著不容拒绝:“这个不算,再提一个,要些和你自己相干的。” 朱標在一旁听著,有些迟疑,但还是开口说道:“父皇,雄英年纪尚小,正是潜心研读圣贤书、学习治国纲纪的年纪。” “如今日日钻研这些旁门技艺,怕是……怕是会荒废了正经学业,儿臣以为……” “无须担心,咱的大孙,咱心中有数。”朱標还没说完,朱元璋就开口打断。 他深深看了朱標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那叠书册,心中暗道:“標儿还是迂了些。担忧雄英荒废学业?” “瞧瞧这案上的书册,这若算荒废,那咱当年在濠州摸爬滚打、连书都认不全,算什么?” 朱雄英瞧著朱元璋的神色,心中更安稳了些:“回皇祖父,孙儿如今当真没什么想要的。” “这赏赐若是皇祖父真心疼孙儿,不如暂且存著,等日后孙儿真有念想了,再向皇祖父討要。” “哈哈哈!好!好个暂且存著!”朱元璋猛地放声大笑,“就依你!这赏赐便替你存著,日后想要什么,隨时来寻咱!” 笑罢,他收了笑意,抬手揉了揉腰侧,目光扫过殿外的天色:“这也出来大半日了,该回了。” 说罢,眼神朝案上的书册扫了扫,示意朱標:“把册子带上。” 不等朱標回应,他已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朱標俯身將案上的书册叠放整齐抱在怀中,抬眼看向朱雄英,目光落在他脸颊的伤痕上,迟疑著伸出手,面上涌起一抹后悔的神色。 朱雄英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身形微侧,往后退了半步,垂眸躬身,双手拢在袖中,语气恭谨:“恭送皇祖父,恭送父亲。” 朱標的手僵在半空,看著躬身恭立的朱雄英,喉间滚了滚,终究是没说出半个字。 只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快步跟上朱元璋,抱著书册出了殿门。 殿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朱雄英紧绷的脊背才骤然鬆弛,他一屁股坐下,隨即身子一歪,懒懒地趴在书案上,唇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这些书册中的內容,朱雄英不知道最终朱元璋能够听取多少,执行多少。 这些事,朱元璋不做,他继位以后也要做,所以不管朱元璋改进了多少,都是在为他以后节省时间。 目前他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接下来他要集中精力先搞定基础工业三神器:焦炭炼钢高炉,铅室法硫酸反应塔和熟铁、水力銃床。 同时还要在这500人的团队中,开始推广基础数学、基础物理、基础化学。 最重要的是力学三定律、元素概念、燃烧和氧化概念、气体、真空、大气压力、潜热原理。 有了这些做基础,槓桿、齿轮、轴承、曲柄连杆、凸轮、飞轮配重这些也就不远了。 最终目標,五年之內,搞出原型蒸汽机和基础工具机! 只可惜,梦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是骨感的。 此时此刻的朱雄英也没能想到,事情的发展会彻底走向另一个方向。 第二十三章 锦衣卫监察使 洪武十六年正月二十日酉时,暮色初沉,秦淮河畔的灯笼已次第亮起。 烛火透过薄纱漫出,映得水波粼粼,光影隨波摇曳。 往来的舟楫轻摇櫓桨,划破水面的声响混著岸边的零星笑语,在晚风里渐次漫开。 朱雄英落座於临窗处,目光透过烟雨楼的窗欞掠过两岸次第舒展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著桌沿。 蒋瓛携著两名锦衣卫站在他身后,皆著青布便服,敛去了官身气象,目光警惕地扫过往来的人群。 “都坐下吧!”朱雄英抬眼扫过蒋瓛三人,抬手示意桌侧的空位。 蒋瓛闻言身形一僵,忙躬身拱手:“殿下在此,卑职等岂敢同席,万万不敢。” 朱雄英收回目光,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压低,“你等这般拘谨,束手束脚的,叫我如何微服私访?” 蒋瓛闻言,略一迟疑,隨即俯身应了声“是”。 他直起身时,朝两名锦衣卫递了个眼色,低声吩咐:“坐吧。” 两名锦衣卫闻言,对视一眼,隨即垂首移步至桌侧,小心翼翼地坐下,半边屁股挨著凳沿,依旧保持著警惕的姿態。 朱雄英微微摇了摇头,终是未再多言。 他转回头,目光復又投向楼前,秦淮河畔的灯火已愈发璀璨,往来人影穿梭其间,渐成一片热闹景象。 朱雄英望著楼前流转的灯火与人潮,目光有些凝滯。 不过两月光景,吏治整飭、新部增设,诸事纷至沓来,竟无半分停歇,令他此刻都还觉得有些恍惚,尚未完全回过神来。 正旦,上御奉天殿,痛斥官商勾结牟利、官员畜养长隨署理政务之弊,朝堂震动。 正月初六日,詔增设审计司,专稽天下钱粮出纳、工程支销。 敕於各省布政使司及府、州县分置审计署,督察院、六科给事中、各衙门照磨所、户部、工部旧掌之稽核权悉归本司。 正月初十日,吏部奉旨厘定考成新例,自今岁大计始,天下官员之黜陟,务以民生休戚、政绩实效为权衡。 凡有实绩卓异、百姓称颂者,虽资浅亦当超擢;但务虚文、无裨地方者,虽歷任年深不得迁转。 各该巡按御史及布政司、按察司须岁造功绩册,逐一勘实,开报吏部与都察院覆核,以定赏罚升黜。 正月十二日,詔设太仓寺,掌银库、平准物价、调控钱钞。户部原辖之银库、宝钞等事,转隶本寺。 正月十七日,礼部奉旨议定科考新制。 自今岁乡试始,《大明律》《大誥》列为制科,士子须通其义,方准与试。 为选拔通晓实务之才,於经义、律誥之外,另设“格致实学”之目,增考:算学、器用、营造、农桑、水利等诸学。 以上诸科,命国子监率钦各司共纂辑教材纲目,定为常科,詔天下官学、社学一体讲习。 士子可依其所长,择一至二科专攻,与经义同试,以“通经致用”为甄拔之准。 连朱雄英都没想到,朱元璋居然这么果断,下手这么快,朝令一出,六部震盪,官场为之一肃。 也只有他这种大权独揽的开国之君才敢这么放手施为,这要是换了別的皇帝,恐怕早就被大臣们群起而攻之了。 大明中后期就是明证,在內阁大学士的带领下,大明的皇帝反而被群臣挟製得死死的。 他们不仅要管朝廷大事,就连皇帝的私事也要管。 不准皇帝骑马游玩,干涉皇帝的后宫生活,甚至连继承人都不允许皇帝自己来选。 国库都穷得叮噹响了,还要向大臣们去借钱,最可笑的是居然还借不到! 可悲!可嘆!可怜!可笑! 朱雄英给朱元璋的建议其实很简单,先分六部之权,斩断已经成型的利益链条。 再从源头上改变人才培养、输送、考核、晋升的固有模式,逐步用新人替换旧人,渐次涤盪旧弊,培植务实之风。 同时完善律法、严明纲纪,將官、商物理隔绝,將反腐反贪变成一项长期政令,而非君主的个人行为,使制度不因人亡而政息。 这还仅仅只是开始,后续还有很多: 將田赋分级,保证生活的口粮田免税或轻税,口粮田之外按级累进徵税,以此抑制兼併。 对民生行业、製造业低税,对奢侈行业苛以重税,对商人按资產规模分级徵税。 朝廷组织商队垄断海外贸易,大量输入黄金、白银、黄铜,除了用作准备金、充实国库之外,大量投入国家基础建设。 规范性耕作,修建家庭陂塘,修建联户沟渠,改进和普及翻车、筒车等灌溉工具,同时筑堰、疏浚河道,確保灌溉与防洪。 储备耐寒品种,逐步將主耕田的秈稻替换为粳稻,同时种植冬麦,实现“稻麦轮作”,为即將到来的小冰河时期做准备。 等等举措还有很多,对此朱雄英非常期待。 以他想来,朱元璋眼下年富力强,又有朱標监国,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九岁的孩童操心。 且不说朱標有没有可能因为政务压力的减轻多活个几年,就算他准时病逝,那也是九年之后的事了。 事情如果发展得顺利,等他坐上皇位之时,该理顺的都理顺得差不多了,正好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格局。 是以这两个月,他的日子过得非常愜意,隔三岔五去龙江船厂看看进度,设置一下阶段目標。 其他时间就用来锻炼锻炼身体,打著考察民情的幌子四处游山玩水,欣赏欣赏这六百年前大好河山,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只可惜事不从人愿,他给自己打造的完美人设,就像一支迴旋鏢,精准地飞了回来,击中了他自己。 他忽略了朱元璋作为一个工作狂性格的帝王,如何能够容忍自家的皇嫡长孙每天无所事事,四处閒逛。 特別是这个嫡长孙又是如此出色,出色到朱元璋觉得如果放任他继续这样下去,就等於毁了大明朝的未来。 这就像后世大部分父母的心態一样,只要看孩子在玩,就会莫名其妙地生出些焦虑感,孩子表现越优秀,这种焦虑感反而越重。 正月十九日,在没有任何提前沟通的情况下,朱元璋特旨为他增设了一个锦衣卫监察使的职务。 所谓的监察使,名义上不能干涉锦衣卫的任何具体事务,著重於观察、纠偏,发现问题直接向朱元璋报告。 这件事实在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本以为,再过几年,朱元璋会让他参与一下工部、礼部,或是国子监的事务,以彰显皇恩、培养人脉。 没想到会直接把他放到了这个位置。 这事说起来也是他自己的问题,他的“读书笔记”中就有建议朱元璋给锦衣卫这柄利刃套上一个刀鞘。 虽然锦衣卫是朱元璋意志的直接延伸,但是最好不要让它变成一个非常规的暴力机构,集侦查、逮捕、审讯、处刑大权於一身。 不加限制的权力必然滋生腐败与暴虐,这是歷史反覆验证的铁律。 锦衣卫这把刀太好用了,所以哪怕朱元璋在完成了清洗之后撤销了锦衣卫的司法特权,后世的君主们也一定会重新启用。 法外施刑常態化一定会摧毁正常的国家治理秩序,变成大明朝的政治癌症。 后来陆续出现的东厂、西厂、厂卫融合,都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因此,最好的办法是在这把刀刚出炉时,就给它套上刀鞘,让它只能杀指定的人,该杀的人。 写建议的时候倒是痛快,可当他自己成了套上刀鞘的那双手时,他这才意识到麻烦大了。 自己约的那啥,含著泪也要那啥,別无选择。 这事也非常具备朱元璋风格,他这一生都在考验人,在维护他心中的“秩序”和“继承人培养原则”面前,亲情是可以让位的。 基於朱雄英目前展现的“非凡政治天赋”,这就是一场低风险、高回报的压力测试。 同时还能顺便考察和培养一下他的识人、辨事、制衡能力。 这些关节,当朱雄英在马皇后面前提到这件事而马皇后表现得虽然心疼但並未表示异议的时候,他就完全想明白了。 不过,这样也好,有些事在他心里还没过去,所以他上任后的第一站就来到了烟雨楼。 第二十四章 奉旨,勾栏听曲 楼內与楼外相比,又是另一番天地,空间阔绰,以雕花木屏隔出內外。 外间人声鼎沸,酒桌错落排布,桌前坐的儘是衣著体面的男子,三五成群围坐,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时鲜果蔬。 不少男子腿上坐著妆容艷丽的俏佳人。 佳人縴手轻捻酒杯递到男子唇边,男子含住时顺势揽过佳人腰肢,低声调笑,眉眼间儘是放浪。 更有那一桌独处的男子,身边环绕著四五名女子,或游戏或斟酒,鶯声燕语不绝。 杯盏碰撞声、女子软语与男子调笑声交织在一起,好一副纵情声色之態。 朱雄英侧头看向身侧的蒋瓛:“这些人,是官是商?” 话音刚落,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所问不妥,洪武朝服制森严,身份从衣著可一眼辨明。 他的目光重新扫过楼內外间那些人的衣著,大半身著锦袍,纹样、质地,皆是商人绝难僭用之物。 他轻叩了两下桌面,换了个问题:“他们出入此等场所,不违制么?” 蒋瓛闻言,脸色顿时有些侷促,垂眼避开朱雄英的目光,双手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殿下……此乃喝花酒,与宿娼不同。” 说罢,他停了下来,斟酌词句半天,才硬著头皮接著解释: “依大明律,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人减一等;官员子孙若为此事,罪亦同之。” “可……可喝花酒只是宴饮取乐,並未留宿,律条之中,不算违制。” 说完,他悄悄抬眼瞥了朱雄英一眼,见朱雄英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又急忙低下头。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年仅九岁的皇孙釐清“喝花酒”与“宿娼”的关键区別,只能这般含糊带过。 朱雄英將蒋瓛这番窘迫模样看得分明,並未再多问,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转瞬便恢復如常。 不就是擦边球吗,他一听就明白了,这个九岁的躯体里,装的可是一个三十二岁的灵魂。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开口:“知道了。这外间也看得差不多了,去內间看看。” 蒋瓛闻言,脸色顿时又红了几分,窘迫更甚,嘴唇动了动似是想劝阻些什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来,朝楼口招了招手,唤来一名身著青布短褂、腰系布巾的小廝,吩咐道:“带我们去里间寻个清静位置。” 那小廝听见吩咐,目光在朱雄英四人身上扫了个来回,落在他们身上穿著的布衫上,又见没有任何女子相陪,一挑眉,嘴角轻轻一抽。 他抱起胳膊,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周遭几桌听见:“几位爷怕不是来错地方了?” “咱这烟雨楼的內间可不是隨便就能进的,要么在外间消费够三百两银子,要么买咱们的入场帖,不然啊……” 说到这儿,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上下又扫了眼四人的布衣,眼底嘲讽更甚,“还是在外间凑合坐会儿吧。” 朱雄英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没想到一处青楼的內间入场门槛竟如此之高。 他侧头瞥了眼身侧的蒋瓛。 蒋瓛身为正五品锦衣卫千户,岁米不过二百二十石,俸钞一百五十贯。 这样算下来,蒋瓛一年的俸禄就算不吃不喝,也不够进內间消费一次。 越是如此,朱雄英反倒对內间更感兴趣了。 当然,绝对不是因为对里面有什么节目感兴趣,纯粹是想进去看看,都是些什么人在內间消费。 不过,他身上只带了十几两碎银子,而且洪武朝的锦衣卫好像並没有办案经费一说。 看样子蒋瓛肯定知道这一点,所以方才会有那种表情。 念头一转,朱雄英的神色也不由得添了几分尷尬。 朱雄英尚在思忖,隨行的两名锦衣卫已然怒不可遏。 两人猛地站起身,怒目圆睁,他们平日里执掌缉捕,就算是官员权贵见了他们也要战战兢兢,何时受过这等腌臢气? 一个青楼的小廝,竟也敢如此轻慢,当面羞辱! 那小廝见两人这副架势,非但不惧,反倒愈发囂张。 他仰著下巴,唾沫星子乱飞,声音陡然拔高:“怎么?还想动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穷酸!” “也不瞧瞧这烟雨楼是谁的地界,敢在这儿撒野?没钱趁早滚蛋,別脏了咱们这儿的地!”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周遭,原本分散站在楼內四角的打手们,纷纷围拢了过来。 “入场帖费用几何?我们买!”蒋瓛偷偷看了看朱雄英的面色,抬手向两名手下做了个手势。 两人的怒气顿时收敛了大半,微不可察地一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见两人认怂,那小廝愈发得意,说话都带上了几分戏謔的腔调:“早这样不就好了么,入场帖一人现银三十两。” 蒋瓛冷冷地瞥了小廝一眼,隨即从怀中掏出两张面额五十两,一张面额二十两的大明宝钞,递了过去,“四人,一百二十两,收好!” 那小廝斜眼扫过宝钞,非但不伸手去接,反而嗤笑一声,双臂抱得更紧。 “这位爷,你可能没听清楚,我说的是现银三十两一个人。用宝钞的话,得翻倍!” 蒋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终究还是强忍下怒火,咬牙又从怀中摸出一百二十两的宝钞,一併递到小廝面前。 “谢爷的赏!”小廝这才嬉皮笑脸地伸手接过,压根不提找零的事,转身一边走一边提高了音量喊道:“內间贵宾四位!” 四周的打手们见这边风波平息,没有再起衝突的跡象,相互对视一眼,各自啐了一口,慢悠悠地回到了楼內四角的原位。 朱雄英缓缓起身,隨著那小廝向后走去。 目光扫过这小廝摇摇晃晃的背影,想到他这般仗势欺人、浅薄囂张的模样以及未来註定的命运,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发笑。 一个在青楼里当差的小廝,竟也能凭著这身份生出优越感来,当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不过这小廝虽可恶,却罪不致死,刚好可以借这件事看看蒋瓛的心性,瞧瞧他后续如何处置此事,是否真的可堪大用。 四人隨小廝走过雕花木屏,穿过外间侧后方的朱漆后门,眼前景象陡然一变,竟是另有一番洞天。 所谓內间,並非楼中隔间,而是一座独立的两层小楼,通体採用金丝楠木搭建,尽显古朴雅致与庄重大气。 檐角上雕刻著繁复的斗拱与缠枝莲纹样,斗拱层层叠叠,承托著檐顶,檐下悬掛著小巧的铜铃,微风拂过,叮噹作响。 窗是精雕细琢的花窗,纹样有牡丹、松竹、云纹等,通透雅致,窗欞以朱漆饰边,在灯火映照下沉稳大气。 就连墙面都並非寻常砖石,而是以白灰打底,绘有山水楼阁彩绘,色彩艷丽却不失庄重,尽显匠心。 隨著小廝踏入小楼,內里格局更显精巧,竟如一座小型剧场一般。 小楼分为上下两层,四周环绕著一间间独立的厢房,厢房门窗皆为雕花样式,门楣上悬掛著雅致的匾额,诸如“听松轩”“观月阁”之类。 中间则是一座圆形的台子,台上铺著红色毡毯,一名身姿纤秀,身著素色襦裙、头戴白纱的女子正端坐於琴案前。 指尖轻拨琴弦,悠扬婉转的琴声便传了开来,縈绕在整个小楼之中。 朱雄英目光扫过四周,粗略一数,这般厢房竟有四五十间之多,此刻大多掛著纱帘,显然已有了客人。 与外间的喧囂放浪截然不同,內间氛围竟格外文雅。 楼內不见一名衣著暴露的陪酒女子,往来侍奉的也皆是身著青布比甲、素色襦裙,举止端庄的侍女。 包厢內的客人亦十分安静,无人高声谈笑,唯有琴声与偶尔传来的轻浅交谈声,清雅静謐,与外间的声色犬马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二十五章 奉旨,勾栏听曲(二) 小廝领著四人走到一间厢房门前,抬手掀开门帘,侧身示意:“几位爷,里边请。” 待四人入內后,他也不多言语,只躬了躬身便自行转身离去。 朱雄英抬眼打量厢房內景,只见屋中陈设简洁雅致,一张方桌居中摆放,桌上已备好一桌酒菜。 旁侧还摆著新鲜的时令水果与酥软的点心,杯碟摆放得整整齐齐,透著几分讲究。 最引人注意的,是厢房门口还放著一张小案,案上放著一个黑纱面罩。 他缓缓走到桌旁,在主位上坐下,视线刚好可以看到中央的圆台,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 就事论事,单看这楼內清雅的氛围,再配上这般妥帖的细节,可见这烟雨楼的主人倒是个懂经营的明白人。 收回目光,朱雄英,转头看了看身侧的蒋瓛等三人,面上带著一丝浅笑,向蒋瓛说道:“今晚的花费,明日便还予你。” 蒋瓛闻言,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著几分惶恐: “殿下说笑了,能为殿下效劳,是卑职的荣幸,殿下这般说,反倒折煞卑职了,万万不可!” 朱雄英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罢了,坐下吧。你们也都坐,隨意吃喝些,不必拘谨。” 蒋瓛与两名锦衣卫齐声应“是”,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桌旁落座,举止依旧规矩。 几人隨意夹了些菜吃著,朱雄英漫不经心地开口閒聊:“蒋千户,为何锦衣卫的档案中,没有这家烟雨楼主人的资料?” 蒋瓛放下筷子,躬身回稟: “回殿下,锦衣卫替陛下执掌缉捕、监察之事,重心在朝堂百官与重大案件,一般不会主动去查民间琐事,对民间的营生,更是极少干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像烟雨楼这种青楼,即便在府衙有备案,所登记的主人、管事等信息,十有八九都是假的。” “真要追查背后的实际掌控者倒不是做不到,但费时费力,除非有案件牵涉其中,否则锦衣卫绝不会特意关注这些地方。” 朱雄英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不再提及这个话题,有些事,看来六百年之前和六百年之后,並没有太大区別。 一时无事,他端坐在椅上,开始静心聆听台上传来的琴声。 那琴声时而如清泉流淌,叮叮咚咚,婉转悠扬,时而似微风拂过柳梢,轻柔舒缓,缠缠绵绵,时而又像月光洒落大地,清冷淡雅,静謐悠远。 指尖拨弦间,喜怒哀乐尽融其中,周遭的喧囂仿佛都被这琴声隔绝在外,只余一片清雅安寧。 这般听了约莫半个时辰,琴声陡然一顿,最后一个音符轻颤著消散在空气中。 弹琴的女子缓缓裊裊起身,对著楼上楼下的厢房盈盈一礼,姿態温婉,隨后便起身站在一旁。 就在这时,一名三十左右的妇人走上台来,朱雄英定睛一看,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 这人不是別人,正是当日在烟雨楼前,仗势欺人逼迫陈老根的柳媚娘! 看这样子,陈老根一家惨死,对她没有半点影响。 柳媚娘站稳,抬手拢了拢鬢边的碎发,脸上堆起笑意,对著楼上楼下的厢房行了一礼,“诸位官人,方才漱玉姑娘的琴艺,大家可还满意?” 话音刚落,便有几声附和的叫好声传来。 柳媚娘笑得愈发花枝乱颤,又开口说道:“漱玉姑娘才貌双全,今日首次登台,便有这般风采。” “接下来,谁想成为漱玉姑娘的入幕之宾,可要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了!” 原本清雅静謐的小楼,瞬间被这两句话点燃。 那些方才还文质彬彬、轻声交谈的客人,仿佛瞬间变了个人,纷纷掀开纱帘探出头来,眼神都开始变得炽热。 朱雄英定睛看去,赫然发现这些客人脸上竟都戴著深色的面罩,只露出双眼,根本看不清样貌。 原来那个面罩是用在此处...... 他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失望,暗忖这烟雨楼的东家果然心思縝密,连这点都考虑到了。 “我出一百两!”一个粗哑的声音率先响起。 “哼,一百两也敢拿出来丟人?我出二百两!”另一个尖细的声音立刻响起,语气里满是不屑,“想跟我抢,你够格吗!” “二百两算什么?三百两!”第三个声音响起,“漱玉姑娘这样的佳人,自然该配我这般识货的人,你们就別白费力气了!” “三百两就想压倒我?四百两!”先前那粗哑的声音不服气地喊道,“我劝你们识相点,別硬撑了!” “识相点?我倒觉得该识相的是你才对,我出六百两!”一一个洪亮的声音骤然拔高,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语气里满是威胁: “这漱玉姑娘,我要定了!谁敢跟我抢,便是与我为敌!” 这话一出,楼內瞬间安静了几分。 先前出价的几人不知是被话震慑住了,还是听出了说话的人是谁,纷纷沉默了下来,眼神在面罩后闪烁不定,却没人再敢轻易加价。 柳媚娘见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这位官人出价五百两!还有哪位官人要加价吗?” “六百两一次……六百两两次……六百两三次!” 她拖长了最后一声,隨后高声宣布:“恭喜醉仙阁的官人,拔得今日头筹!” 话音刚落,二楼一间掛著“醉仙阁”匾额的厢房便掀开了门帘,一道身著藏青色锦袍的身影走了出来。 此人依旧戴著深色面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步履沉稳地沿著楼梯走下台,径直来到柳媚娘身旁。 抬手示意身后跟隨的僕从,僕从立刻上前,捧著一个沉甸甸的木盒,打开后里面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银。 柳媚娘瞥了一眼木盒,笑得愈发殷勤:“官人果然爽快!” 就在银子交割的同时,方才抚琴的漱玉姑娘缓步走下台来,温顺地站到了青衣人的身旁。 那藏青色锦袍的男子见状,微微頷首,一行两人,隨著侍女转身朝台后的小门走去,很快便消失在眾人视线中。 那一行人刚消失在台后,台上便又走上一名女子。 与漱玉姑娘的清雅温婉不同,这女子浑身透著股入骨的嫵媚,一眼望去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身著一袭桃红色绣金凤纹样的纱质襦裙,裙摆层叠如同波浪,行走间轻纱流转,隱约可见白皙的肌肤。 髮髻梳成精致的飞天髻,插著一支鎏金点翠步摇,步摇上垂著的珍珠流苏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耳畔坠著一对东珠耳坠,映衬得肌肤愈发莹白细腻。 只见她眉眼含情,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勾人的媚態,鼻樑小巧挺翘,唇瓣涂著正红色的唇脂,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端的是风情万种。 现场顿时又是一番骚动。 柳媚娘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著热情的笑意,卖力地向台下鼓动: “诸位官人瞧仔细了!这第二位登场的,便是咱们烟雨楼的霓裳姑娘!” “霓裳姑娘不仅容貌出眾,更擅长雅乐歌舞,一曲舞罢,定能让诸位官人心旷神怡!”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了一下,带著几分引诱的腔调补充道: “诸位官人,今日晚上登台的姑娘总共只有六位,个个都是才貌双全的佳人,各位官人可要把握机会,出手趁早啊!” 说完,她向台下一招手,悠扬的雅乐声便缓缓响起,清脆的玉磬声夹杂著婉转的丝竹声,縈绕在小楼之中。 霓裳姑娘微微屈膝,向台下盈盈一礼,隨即旋身起舞。 她的舞姿轻盈灵动,如弱柳扶风,又带著几分嫵媚娇俏。 双臂舒展时如彩蝶振翅,轻纱翻飞;旋身转体间裙摆如桃花盛开,流转生辉;踮脚轻跃时身姿如惊鸿一瞥,眼波流转间,將嫵媚风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舞步与音乐完美契合,举手投足间儘是韵味,看得厢房里的眾人目不转睛。 朱雄英也愣住了,难怪刚进来时感觉这么眼熟,敢情这不就是拍卖加才艺表演吗? 还不止,还加上了饥渴营销,果然有一套。 不过这个时代的从业人员显然比后世敬业多了,那是真的个个经过专业培训,才艺出眾…… 打住!朱雄英强迫自己的思路转向另一个方向,他回头问蒋瓛:“这……不算宿娼吗?” 蒋瓛苦笑:“这些清倌人不入乐籍,算是良人,卖艺不卖身,因此也不算违制……” 朱雄英简直无语了,这不就是钻了律条的空子,搞灰色地带吗,卖艺不卖身?鬼才信!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厢房的门被人直接推开,十来个人直接涌了进来。 第二十六章 朱雄英,你好大的胆子 第一时间,蒋瓛弹身而起,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便服遮掩的短刃刀柄上。 两名身穿布衣的锦衣卫几乎同时抢到朱雄英两侧,三人呈三角將朱雄英挡在身后。 朱雄英稳坐不动,目光越过三人之间的空隙看去,这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闯进来的居然正是那日对陈老根出手的那个打手头目,雷彪。 雷彪迈著大步跨进门,抬手掸了掸衣服上的浮尘,目光像扫垃圾似的从朱雄英一行人身上游过,嘴角毫不掩饰地撇出一抹讥誚之色。 “一群贱贾,”许是不想影响到其他客人,他的音量並不高,指尖点了点外面,“乖乖自己滚出去,免得皮肉受苦。”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十来个汉子齐齐上前一步,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蒋瓛脖颈微转,用眼角余光看向朱雄英,见神色不动,立即心头瞭然,脚下一错上前半步,腰杆绷直,沉声道: “我们是买了入场贴的,这便是烟雨楼的待客之道?” 雷彪闻言嗤笑一声,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待客?一群末民,认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吗?” “烟雨楼的內间是什么所在,让你们进来感受一下,已然是天大的赏赐。” 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方桌,见碟中残羹剩菜狼藉,酒壶也空了大半,眉头拧起,眼中的鄙视更是几乎要溢出来。 “要吃饭去街口的棚子里头,这里不是你们这些逐利之徒能待的地方。” 朱雄英垂著的眼帘轻轻抬了抬,目光掠过雷彪肩头,落在敞开的门口。 那里站著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身形清瘦,穿著件青色盘领衫,头戴幞头,双手拢在袖中,站在门侧的阴影里,一脸傲然之色。 心中一动,他顿时明白了过来,敢情这烟雨楼从小廝到打手,都將他们认作了商人。 这个时期,商人被列为社会阶级的最低层,还在农民和工人之下,而且朝廷明令商人只能穿绢、布,倒確实符合朱雄英四人眼下的状態。 眼下这情形,显然是又来了新客,没有了空的厢房,这是要他们给新客腾地方了。 想到这里,朱雄英缓缓站直身形,挪到蒋瓛身后,声音压得极低,仅够两人听清:“看清门口那个人的面貌,我们走。” 蒋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再和雷彪囉嗦,身形稍稍侧移,护著朱雄英走出了房门。 四人前后走出烟雨楼的大门,寒风迎面裹来,带著夜露的湿冷。 身后立刻传来雷彪等人的鬨笑谩骂声,粗鄙的言语不堪入耳。 朱雄英停下脚步,转过头向身后的楼阁看去。 楼內烛火通明,透过雕花窗欞泼洒出来,將门前台阶照得亮如白昼,檐下悬掛的灯笼隨风轻晃,染红了半片夜空。 外面的大街上却是一片死寂,宵禁后的街巷空无一人,黑黢黢的屋檐在夜色中勾勒出冰冷的轮廓,与楼內的热闹形成刺眼的反差。 他的目光掠过门口那些指手画脚、笑得前仰后合的身影,缓缓转回头,眼帘微垂,脚步依旧平稳。 “蒋千户……”朱雄英轻声吩咐:“將他找出来,细查,动静小些,先莫打草惊蛇。” 蒋瓛躬身頷首,低声应道:“属下明白。” 朱雄英转头看向另外两名隨行的锦衣卫,见他们一脸抑鬱之色,语气放缓:“今夜之事,委屈你们了。” 话音刚落,三人齐齐双膝跪地,额角贴地,蒋瓛出声道:“属下等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不敢言委屈!此生唯殿下与陛下马首是瞻!” 朱雄英上前一步,抬手虚扶:“起来吧。” 待三人应声起身,垂手侍立,他又继续说道:“你们当知晓,执行陛下的命令,自然是第一准则。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尔等须知,执法者更要守法。以合法手段打击不法,方为正道。” “若以个人意志代替律法,早晚玩火自焚,其中关节,切不可不慎。” 说完这句话,朱雄英也不再多言,不等三人回应,脚下一旋便转了方向,朝著皇宫的方向走去。 该说的,说一遍便够了。 若是这三人真能將这话记在心里,恪守本分,往后自然有的是追隨效力的机会,若是记不住,纵使再多叮嘱,也是多说无益。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晨光透过宫墙的缝隙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上,將檐角的兽首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朱雄英已换了一身素色的綾罗直裰,步履轻缓地朝著坤寧宫的方向走去。 宫人內侍们低头垂首侍立在廊下,见他走来,皆敛声屏气,躬身行礼,待他走过才敢直起身来。 尚未踏入坤寧宫殿门,一阵爽朗的笑声便先传了出来,混著女子温和的笑意,穿透晨雾,格外真切。 朱雄英脚步微顿,心中有些无奈。 朱元璋一早便有这般兴致,莫不是昨夜自己的窘事已传入他耳中? 老大不小了,要不要这么幼稚,有这么好笑吗,以至於一大早就赶来坤寧宫与马皇后分享? 事已至此,別无它法,他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带著晨霜的冷气,压下心头那点无奈,抬步跨进殿门,跪地行礼: “孙儿拜见皇祖父,拜见皇祖母,恭祝皇祖父、皇祖母圣躬康泰。” “哼!咱且问你,昨夜里往何处去了?”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前传来朱元璋的问话。 他抬起头,只见朱元璋已经板起了脸,语气里满是刻意端起的严肃。 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在朱雄英看来,全是促狭之意。 “回皇祖父,孙儿昨夜往烟雨楼去了。”朱雄英神色端肃,回答得直接乾脆,倒是令朱元璋一愣。 “好你个朱雄英!好大的胆子!”朱元璋猛地抬手拍在案几上,双眼瞪圆,语气陡然拔高。 “那烟雨楼是什么场所?你身为皇嫡长孙,小小年纪便不顾身份,肆意出入逗留,成何体统!” “此事若不严惩,往后还不知道要做出何等出格之事!”他越说声音越沉,刻意板著的脸绷得紧紧的,微微偏头向马皇后丟了个眼色。 马皇后无奈地微微摇了摇头,轻咳一声,开口劝道:“重八,雄英向来稳重,或许是有缘由的,先听他说说清楚再动气不迟。” 朱雄英心中只觉好笑,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可演技实在拙劣,递眼神竟然都不避人。 可想归想,他却不能点破。 只得微微垂眸,睫毛轻颤,双手攥紧了衣摆,下巴却又稍稍抬起,做出一副带著几分怯意,却又藏著一丝不服输的倔强表情。 顺著马皇后的话头开口辩解:“皇祖母所言极是,此事確实有內情。” 接下来,朱雄英当著朱元璋和马皇后的面,將上次陈老根一家人惨死,以及此次所有的见闻一一敘说了一遍。 说到末尾,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鬱,眼底涌起一抹愧疚:“自陈老根一事后,儿臣常深夜反思。” “他们死得太冤,或许,也与孙儿当初劝他去应天府告官有关。” “孙儿觉得,若身为皇孙,这种案子本不该管,也不能管。” “可如今,孙儿身兼锦衣卫监察使之职,此事便该管,也该查。究其根源,此事必然与官员贪腐有关。” 朱雄英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朱元璋,眼神清亮且带著几分执拗,语气陡然加重: “皇祖父,孙儿想弄明白,那陈老根一家死得如此蹊蹺,应天府为何不闻不问?” “那些官员天天喊著俸禄不足,无法生活,又哪来的钱財在烟雨楼里一掷千金?” “若这皇城脚下都是如此,天下之大,千余州、府、县,又该是何等情状?” 沉重的气氛开始在殿內蔓延,朱元璋低下头,半晌未发一言。 良久,他猛地抬眼,目光中的促狭之意完全消失,直直落在朱雄英身上,沉声问道: “既已当面撞见,为何不令锦衣卫当场將人拿下,严加审讯?” 第二十七章 財產与俸禄不合即论贪腐 朱雄英神色未变,他早料到朱元璋会有此疑一问,也早准备好了答案:“皇祖父容稟,孙儿並非不想拿人,而是不能。” “孙儿问过蒋瓛,那烟雨楼是酒楼,並非青楼,这些官员的行为,並未违法。” 他真诚地看著朱元璋的双眼,语气愈发郑重:“古语有云,使法择人,不自举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 “锦衣卫乃皇权之象徵,行事更应以法为据,不以私意为断。若无詔命而擅执朝臣,虽有功亦为过。孙儿不敢累皇祖父清誉。” “孙儿已令蒋瓛暗中追查那名官员的身份,待查清其底细,掌握確凿证据,再上报皇祖父,由皇祖父定夺。” 朱元璋听毕,脸色缓了大半,语气却愈发急躁了起来: “算你说得有理,可若事事都这般先查证据、再行处置,如今朝堂內外犯事的官员不在少数,要浪费多少时日?又要耽误多少正经事?” “皇祖父所言,正是孙儿所想,彻夜未眠,臣也未完全想透彻,只是……”朱雄英闻言,故作迟疑,语气带著几分试探: “或许此事无需这般麻烦,不必逐一去查证官员的贪腐实据,以孙儿浅见,不如立一道律法。” “令官员定期上报资產,若与俸禄所得相差悬殊,又无法说清合法来由,便一律以贪腐论处,只是……若他们转移財產该当如何,孙儿还未想到。” “嗯?”朱元璋眼神微动、显然来了兴致,“財產与俸禄不合即论贪腐?有理!” “若有人敢帮这些贪官隱匿財產,一律与其同罪!若是有人首告贪官隱匿財產,不仅无罪,还重重有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掌在案几上重重一拍,先前的急躁一扫而空,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不由得看向朱雄英,带著几分指点江山的豪迈:“雄英你要记著,治国理政,赏罚必须並重!” “用人性之贪去对付人性之贪,让贪官无处遁形,让举报人有利可图,这才是根治贪腐的上策!” 朱雄英立刻躬身拱手,眼神里满是真切的崇拜,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雀跃: “皇祖父圣明!此律一出,贪官必然心惊胆战,再也不敢肆意敛財!” “孙儿远远不及皇祖父想得周全,还是皇祖父厉害!” “哈哈哈!”朱元璋被夸得通体舒畅,当即放声大笑,朱雄英去烟雨楼这点事早已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朱重八!”一旁的马皇后见朱雄英还直挺挺地站著,再看朱元璋只顾著得意,顿时柳眉倒竖,“还让雄英跪著?快让他起来!” “若非你给雄英安上那个锦衣卫监察使的名头,他一个孩子,怎会去烟雨楼那种地方?” “再者,他年纪这么小,就算去了,又能做什么事?” 马皇后说完,连忙朝朱雄英招了招手,语气瞬间柔和了下来:“雄英,快起来!到祖母这儿来。” 待朱雄英走上前,她一把將他揽进怀里,轻轻替他揉著膝盖,语气中全是心疼:“疼不疼?都怪你祖父,净瞎折腾!” 朱元璋被马皇后一顿怒斥,顿时哑口无言,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几分,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连忙说道: “咱先去忙了,雄英,你就在这儿多陪陪祖母。” 说罢,不等马皇后回应,便急匆匆地起身朝殿外走去,脚步比寻常更快了几分。 “皇祖父!”朱雄英挣脱马皇后的怀抱,一溜烟追了过去,一把拉住朱元璋的衣袖。 朱元璋脚步一顿,回头见他仰著小脸,眼神亮晶晶的,带著点委屈又带点期待,不由得愣了愣:“又咋了?” 朱雄英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更软:“皇祖父,昨晚往烟雨楼去,孙儿著实窘迫,身上银两不足,还是手下人先行代垫……” 朱元璋闻言,略一思索,隨即爽快地点了点头:“咱便为锦衣卫专设一笔办案经费,交由你自行管理调度,如何?” 朱雄英眼中一亮,连忙行礼:“谢皇祖父恩典!” 朱元璋笑著摆了摆手,转身便要继续往外走。 刚迈出两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顿住脚步,沉声对贴身近侍道:“传咱的旨意,擢升蒋瓛为锦衣卫指挥僉事。” 朱雄英目送朱元璋的身影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宫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又陪马皇后聊了约莫半个时辰,见日头渐高,今日还要去龙江船厂,朱雄英便起身告退。 马皇后点点头,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温声道:“去吧,记得照顾好自己。” 朱雄英应了声,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去。 蒋瓛正远远地立在宫道旁等候,见他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属下参见殿下。” 朱雄英一看就看出蒋瓛已经换了公服。 头戴漆纱展角幞头,緋色的官袍上绣著一寸五分小杂花纹,腰上繫著一条金荔枝腰带,腰侧掛著那枚鐫有“锦衣卫”字样的素麵银牌。 朱雄英走上前,看著他这一身新衣,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故意放缓脚步,打趣道:“蒋瓛,如今可该叫你一声蒋僉事了。” 话音刚落,蒋瓛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在青石板上,语气无比郑重: “殿下折煞属下了!即便蒙陛下擢升,属下也始终是殿下的下属,此生唯殿下马首是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朱雄英没有多说什么,看著蒋瓛这般俯首帖耳、忠心耿耿的模样,听著那句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这就是权力!没有拥有过的人,永远不知道它的分量。 短短九个月,他不仅习惯了別人的臣服与敬畏,甚至开始渴望更大的权力。 他能感觉到,自己对皇位的渴望与日俱增,渴望站上权力的巔峰,坐在那把龙椅之上。 这种渴望,就如同深埋的种子,在血脉里悄然滋长,不可遏抑。 这种感觉既让他著迷,又有些惶恐。 屠龙者终成恶龙,他不知道会不会终有一日被这日益增长的权力裹挟,在权力的漩涡中迷失本心,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深吸一口气,朱雄英將这股涌起的纷乱心绪强压下去。 多想无益,只能时刻叩问本心、坚守底线,既不因得意而放任权力欲膨胀,也不因惶恐而放弃前行,坚持走自己认定的正道也就是了。 龙江船厂位於南京城的西北隅。 朱雄英带著蒋瓛及十名锦衣卫出了皇宫,从仪凤门出城,沿秦淮河河道一路纵马疾驰。 约莫半个时辰,便能隱隱闻到龙江船厂那特有的木材与桐油气味。 这两个月,大明带给他的震撼是一件接著一件。 首先是行军帐篷,当他亲眼看到那全套的青铜构件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全套的青铜构件大大小小102件,凹槽叠压扣合,还有承插、销控、既方便又牢固,拆装转运皆不费力。 然后是造船,虽然朱元璋实行海禁,但造船技术已经成熟。 也就是说,只要投入经费,甚至不需要他进行改良,便可以迅速打造出一支庞大的远洋船队,巨舰坐镇,千舟爭海的盛景指日可待。 他看过设计好的图纸,船长一百四十米,宽逾五十七米,排水量高达万吨,这几乎都快赶上后世的055驱逐舰了! 而现在的西方,普遍都还在使用小渔船。 直到一百年后,那什么哥伦布所乘坐的圣玛利亚號,船体长也不过二十余米,宽仅七八米,排水量刚过百吨。 如果放在宝船旁边,恐怕最多只能当个救生艇用。 这样的救生艇都能发现美洲大陆,开启殖民时代,在全球扩张,而拥有坚船巨舰的大明朝却因为皇权与文官、士绅的內斗开始收缩內卷。 实在是太可惜了!只怪朱元璋杀得不够彻底! 五天前,龙江船厂的这支团队已经完成了水排鼓风机的优化,能够持续提供一千三百度以上的稳定高温。 木炭的乾馏闷烧、木炭粉加骨粉製成的渗碳剂、用於渗碳的陶瓮、用於炒钢的地炉也都已经准备好。 只差临门一脚,通过多次试验和记录,积累经验,就能完成中碳钢的冶炼! 一想到这个,朱雄英心中便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可没想到的是,迎接他的居然是这样一幅场景。 第二十八章 龙江船厂 刚进入划拨给他的区域,朱雄英的双眉顿时皱了起来。 原本该叮叮噹噹响著锻打声的场地竟然异常沉寂。 除了研究、测算、绘图的人员还在忙著之外,工匠们皆三三两两地站著,或靠在木架旁閒聊,或整理著工具,全然一副无事可乾的模样。 见到他的到来,他任命的工头石诚忙躬身迎了上来,不等他开口问安,朱雄英直接开口问道:“出了何事?” 石诚额角顿时渗出一层细汗,垂首低声回话:“回殿下,是……是领取物料时出了岔子,需用的矿石、木炭皆未领到,工匠们无从下手。” 朱雄英目光一沉,追问:“几日了?为何不早报?” 石诚身子又矮了半截,额角的细汗凝成了汗珠,顺著脸颊流下。 “回……回殿下,往日里的物料申请十成中尚能拿到个六七成,不大碍事,可三日前申请的到现在还没拿到,这才……” 至於朱雄英所问的『为何不早报』他却没有回答,头垂得更低,双手紧紧攥著衣角,沉默不语。 朱雄英神情微动,视线扫过那些虽然无事可做,却还是规规矩矩待在区域內的工匠,瞬间缓过神来。 是他自己下的令,为保研发机密,工坊眾人不准隨意外出,石诚根本没办法及时把消息传到他跟前。 “现在去催!”脸色稍缓,他抬手朝提举司的方向点了点,又朝蒋瓛使了个眼色,眾人隱在工匠人群中,远远地观看。 提举司衙署门口,一名身著青色布服的吏员正靠在门框上剔牙,见石诚走来,眼皮一翻,“又来催物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石诚躬身行礼:“烦请大人再通稟一声,我等急等著物料开工。” 那吏员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牙垢,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伸手就向石诚胸前推去: “催催催,就你急?工部的规矩懂不懂?各司会签没下来,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石诚踉蹌了半步,却依然恳求道:“大人,实在是耽搁不起,还请通融……” “通融个屁!”吏员脸色一沉,“再在这儿囉嗦,把你扔进江里餵鱼!滚!” 说著,扬手就要往石诚脸上扇去。 “住手!放肆!”一声怒喝传来,一道身影从提举司衙署內快步衝出,快步衝到那吏员跟前,扬手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混帐东西!瞎了你的狗眼?敢在船厂撒野,衝撞內府工坊的人!” “大人!我……”吏员被这一巴掌扇得歪到一边,捂著脸踉蹌两步,满眼不解。 朱雄英本来已经准备上前,见这人出来,又隱了回去。 此人正是负责龙江船厂管理的正八品提举,王坤。 只见王坤还不解气,抬脚在吏员膝弯处一踹,吏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坤指著他厉声斥责:“平日里教你的规矩都餵狗了?” “这內府工坊乃宫中督办的要地,物料催办本就紧急,你竟敢推諉刁难,还敢动手伤人?” “今日若不是本官及时出来,你要误了多大的事!” 说罢,又朝旁边待命的衙役喝令:“把他拖下去,重打二十棍,罚去码头搬运物料一个月,让他好好学学规矩!” 衙役们即刻上前,架起瘫软的吏员就往旁边走。 王坤这才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到石诚跟前,脸上全是和善,抬手拍了拍石诚的胳膊,语气非常诚恳: “石头儿,实在对不住,是兄弟我管教无方,让这等不懂规矩的奴才衝撞了你,耽误了工坊的事。” 石诚受宠若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胳膊,垂首低声道:“不敢劳提举大人掛心,只是物料之事……” 王坤见状,反而放缓了语气,往前凑了半步,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与委屈,儼然是一副跟熟人诉苦的模样: “石头儿你有所不知,並非下官有意耽搁物料调拨,实在是近来朝廷新设了审计司,各处帐目都要逐一核查审计。” 他嘆了口气,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们工坊要的物料本就繁杂,如今又要先送审计司核验,一层一层查下来,进度自然就慢了。” “不只是船厂,工部下辖各处近来都这般,但凡涉及物料、款项,都因审计司核查而耽搁了不少事。” “兄弟也是焦头烂额,却又不敢违抗审计司的核查规制,难啊……” 说著,这位正八品的提举居然对著石诚躬身致歉,態度愈发诚恳:“倒是让你们工坊受了委屈,耽搁了进度。” “兄弟这就亲自去督办,盯著审计司那边加快核查,务必儘快把物料送过来,见谅,见谅啊。” 朱雄英收回目光,不再继续看下去,转身便往工坊方向走去。 不多时,石诚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见朱雄英立在工坊门口,忙快步上前,躬身就要告罪。 朱雄英抬手止住他,若有所思,“这王坤,平日里对你等皆是这般和善?” 石诚愣了愣,隨即点头回话:“回殿下,確是如此。” “王提举待人向来谦和,先前几次催要物料,也都是下面的吏员囂张跋扈、推諉刁难。” “王提举每次知晓后,都会出面训斥那些吏员,还给小的们赔过不是,真是个好官。” 朱雄英闻言,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蒋瓛:“在龙江船厂部署人手,专司工坊的信息传递,务必畅通无阻,不得再出现消息滯涩之事。” 隨后,他转向石诚,目光缓和了几分:“物料之事我已知晓,与你无关,安心带工匠们整理好工坊,等候物料调拨即可。” 石诚愣了愣,隨即跪伏在地:“谢殿下体谅!小的定好生打理工坊,不辜负殿下所託。” 朱雄英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船厂外走去。 出了船厂大门,上了沿江的官道,朱雄英轻夹马腹,纵马缓行。 行至一处岔路口,他突然抬手勒住马韁,骏马打了个响鼻,缓缓停下脚步。 回过身看了看已经变成了一片黑色轮廓的船厂,他转头看向跟在他身侧落后半个身位的蒋瓛,“此事,你以为如何?” 蒋瓛抬手勒住马韁,略一思忖,隨即果断开口:“殿下,王坤此人,太过虚偽。” 看了看朱雄英的神色,见他没有任何话语,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蒋瓛会意,继续说道: “王坤身为船厂提举,若真如石诚所言那般谦和善待工匠,手下吏员怎敢如此囂张跋扈,公然推諉刁难?”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朱雄英的神色,语气愈发篤定: “更可疑的是,今日他字字句句,都在將物料耽搁之事往陛下新设的审计司身上推。” “明著是诉苦,实则是在潜移默化间引导石诚等工匠,將怨气归咎於审计司,或许还有利用殿下之意,其心可诛!” 朱雄英听罢,指尖轻轻叩击著马鞍,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缓缓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未再多说一个字。 蒋瓛见状,腰身微微一挺,即刻躬身:“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三日之內,一定给殿下一个结果!” 朱雄英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讚许,朝蒋瓛微微頷首示意。 他正准备扬鞭策马时,一人一马从前方飞快迎面而来,待近了些,才看清是一名锦衣卫。 他一见朱雄英的身影,即刻猛勒马韁,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那锦衣卫翻身滚落马鞍,动作利落,落地后即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躬身行礼:“殿下!皇后娘娘別病倒了,陛下召殿下即刻入宫见驾!” 第二十九章 安庆公主 朱雄英闻言,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今早他刚入宫向马皇后问过安,两人还閒聊了许久,並未见到她身体有任何异状。 不过,现在並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並未多言,只回了一句“知道了”,隨后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骏马猛地加速。 一路策马疾驰,至皇宫外朱雄英翻身下马,將马鞭隨手丟给了跟在他身后的蒋瓛,径直朝著坤寧宫的方向快步奔去。 一路小跑,穿过几道宫门,刚踏进坤寧宫他的脚步便骤然一顿。 马皇后斜靠在榻上,朱元璋坐在榻沿,朱標则站在床头。 榻前,一道身影直挺挺地跪著。 她身著绣纹锦缎宫装,裙摆平铺在地,虽然俯身跪地,却仍能看出身形纤秀挺拔。 朱雄英目光扫过,瞬间认出,跪著的正是朱元璋与马皇后的嫡次女,安庆公主,他曾在正旦朝贺、家宴等场合多次见过这位姑母。 这安庆公主年方十八,原本正该是容色清丽的年纪,此刻却唇线紧紧抿起,原本温婉柔和的眉眼却被一层化不开的委屈和倔强取代。 “孙儿拜见皇祖父、皇祖母。”朱雄英定了定神,快步上前,跪下行礼。 “起来吧。”马皇后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几分疲惫。 朱雄英站起身来,又转向朱標和安庆公主,微微躬身:“见过父亲、姑母。” 安庆公主的神色有些窘迫,勉强应了声:“雄英,免礼。” 朱雄英在这两句问候的间隙,暗中仔细观察了一番房间里几人的神色。 马皇后神色温和,但眉峰微蹙,看向安庆公主的目光中既有难掩的心疼,又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沉鬱。 朱元璋脸色铁青,一脸杀气,却在强自忍耐。 朱標脸上的表情最为复杂,一会看看朱元璋和马皇后,一会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安庆公主,但什么话也没说。 再看跪在地上的安庆公主,脸上透著明显的委屈,眼尾泛红,垂著的眼眸里藏著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和无措。 马皇后望著一路跑回来,气息都还没平息的朱雄英,神色变得和缓了许多。 “太医已经请过脉了,並无大碍,不过是些许乏累,歇一歇便好,看你这跑得气喘吁吁的,快歇歇。” “皇祖母!”不等她说完,朱雄英陡然上前半步,语气中满是自责与愧疚。 “太医特意叮嘱,皇祖母的身子须得静养安神,尤忌劳神动气。” “孙儿不孝,这段时日在外奔波,没能守在皇祖母跟前伺候,让皇祖母为琐事烦心,累坏了身子,这都是孙儿的不是。” 说到这里,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一旁跪在地上的安庆公主头垂得更低了,指尖死死攥著裙摆,面上的窘迫与无措更甚。 朱元璋看著朱雄英愧疚的模样,又瞥了眼安庆公主窘迫的姿態,面色更加难看,开口对她说道:“汝且去吧,此事咱自会处置。” “父皇!”安庆公主听闻此言,心头一急,猛地抬起头,刚唤出两个字,便迎上马皇后投来的严厉目光。 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此刻却带著不容置喙的警告意味。 没奈何,她只得敛袖起身,双手交叠於腰间,深深一福:“父皇万福。女儿这便告退了,伏乞父皇保重圣体。” “嗯,去罢。”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並未多说。 转向母后马皇后时,她眉眼间流露出一抹乞求之色,又是一福:“母后慈鉴。女儿明日再来请安,侍奉汤药。” 马皇后微微摇了摇头:“不必日日过来!母后这是老症候了,静养些时日便好。你在府中好生安歇,仔细自家身子要紧。” “太子兄长安好。小妹告辞了。”面对朱標,她再行一礼,目光中的乞求之色更盛。 朱標伸手虚扶,温言道:“妹妹慢行。外间风凉,繫紧披风,放心,自有父皇、母后做主!” 安庆公主听朱標这样说,神色一缓,又对朱雄英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去了。 “標儿,你……”朱元璋眉头一皱,面带不悦之色,不过碍於马皇后正病著,没有多说,转向朱雄英: “这两日就不要到处乱跑了,好好照顾你皇祖母,让她好好喝药,好好將养。” “孙儿……” 朱雄英正准备答话,却被马皇后的咳嗽声打断。 他连忙抢上前去,一只手托住马皇后的臂弯,另一只手在她背后自上而下地徐徐推抚。 “妹子,你好好休息!安庆的事……不用忧心,咱有分寸!”朱元璋腾地站了起来,给朱標丟了个眼色,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又转过头,对著朱雄英吩咐道:“伺候祖母用过药后,来文华殿找咱!” 说完,不等朱雄英回復,直接转身走了。 “母后放心,父皇这边,儿臣会再劝的,保重身体,切勿劳神,儿臣告退。 朱標正想再嘱咐朱雄英几句,一回头见朱元璋已经走远,便没有再多说,转身追了上去。 朱雄英刚伺候马皇后躺下,心念电转间,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闪过,莫非……烟雨楼……欧阳伦? 想来想去,能够將今天这些人,这场景联繫在一起了,似乎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欧阳伦是烟雨楼的幕后东主?或是幕后东主之一?总之肯定脱不开干係! 原来如此……这样一联繫起来,烟雨楼为何如此囂张跋扈便也有了答案。 据史书记载,这位駙马十多年后自己走私茶利也就罢了,其家奴都敢公然殴打依法履职之税吏,终被朱元璋赐死。 由此观之,性格必定贪婪,在南京城內开设酒楼以敛巨財,纵容奴僕囂张横行、无法无天,实在是情理之中。 如果真是这样,今天这情况就应该是安庆公主听到了风声,前来找马皇后为駙马求情,结果导致马皇后病倒。 看最后的样子,朱元璋是准备妥协了…… 对这个结果,朱雄英一点也不意外,而且也並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违心赦免駙马与有可能引起马皇后的病症加重相比,朱元璋只会有一个选择。 不要说朱元璋了,就算放到朱雄英面前,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没有道德洁癖,也不是什么正义使者,这个时候一定要站出来高喊惩治元凶,还死者一个公道云云。 在这个时代待的时间越长,他越觉得朱元璋和马皇后这两个人了不起。 大明朝刚刚建立,百废待兴,朱元璋就在全国开始推行养济院制度,收留孤贫废疾者。 若贫无產业年八十以上者,月给米五斗、肉五斤、酒三斗,著地方官亲自上门慰问。 建惠民药局,平日里低价施药,瘟疫时免费发,医官必须下乡出诊,保证偏远山区也能看上公费医生。 洪武八年,开始设置社学,凡三十五家皆置一学。 年六七岁至二十岁未冠者,俱要送入社学,除了束脩之礼,其他的费用全免,愿读书者尽得预焉。 百姓成亲,男子可以穿九品官服,女子可以穿戴原本只有命妇才有资格使用的凤冠、霞帔。 就连死后他都想到了,设漏泽园,免费安葬贫民、流民,逢年过节官府祭扫,不使孤魂野鬼无人惦念! 从生老病死到入土为安,这样的社会民生体系,比后世难道就差了吗? 別的朱雄英不好说,反正后世的墓地已经炒到有些地区单价比住房都贵,而且只要不续费,就会被挖开坟墓,直接把骨灰盒丟出去。 总而言之,这样的朱元璋和马皇后值得活得更幸福。 无语的是,每当他脑海中兴起类似的念头,总是会不可控制地回想起那个旋律…… 第三十章 无需多问 午后,马皇后用了药,已经睡下。 朱雄英这才向文华殿方向走去。 穿过两道宫门,文华殿的檐角轮廓在日头渐高的天光里愈发清晰,殿外值守的锦衣卫见他过来,垂手躬身,並未出声阻拦。 朱元璋斜倚在御座上,明黄常服的领口敞著,指尖正不耐烦地敲击著御座扶手。 朱標立在御座下首,手中捧著一份奏疏,正在说些什么。 朱雄英跨进门,顺势撩起袍角便要行礼。 “免了。”朱元璋头也不抬,挥手示意朱雄英走近些,然后转头扫了朱標一眼,“继续说。” 朱標转头瞥了朱雄英一眼,又转回头对著朱元璋,语气中带著几分顾虑: “父皇,审计司介入各部已有半月,各部倒还平顺,並无人置喙,只是……” 他抬手將手上的奏疏送到朱元璋面前,“只是各部递上来的公文,比往日迟了许多,便是寻常的勘合核对,也多了许多拖沓。” 御座上的敲击声顿了顿,朱元璋喉间挤出一声沉闷的“嗯”,目光並未落在朱標递过来的奏疏上,“可有查出什么紕漏?” 朱標垂了垂眼,避开朱元璋的目光:“回父皇……各部卷宗繁多,核对、勘合缓慢,暂无……暂无任何问题。” 御座上的敲击声陡然变重,朱元璋眉峰猛地拧紧,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锐利了起来,神色明显开始不耐烦起来。 “查不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倾,“你亲自去审计司走一趟,盯著他们查!” “皇祖父息怒!”朱雄英上前一步。 “审计司初立未久,人手皆是从都察院、照磨所抽调而来,如今能顶住各部压力,维持审计如常,已属不易。” 朱元璋锐利的目光转了过来,朱雄英恍若未觉,反而转向朱標继续说道: “各部案卷堆积如山,歷年勘核往来繁杂,审计一事本就耗时费力,如今人手短缺,进度拖沓些,亦在情理之中。” “父亲莫非忘了,东宫尚有百余名精通算学、熟稔器用营造、农桑水利之人。” “不如將他们暂调往审计司协助核查,既能解人手不足之困,还不用多出俸禄,一举两得。” 朱標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你说的莫非是龙江船厂那批人?” 朱雄英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正是龙江船厂的那批人,如今工坊因审计未讫,物料调拨停滯,已是半停工的光景。” 他將眼光又转回朱元璋身上,“这批人皆是熟手,閒著也是閒著,调去审计司协助核查,既解了人手之困,也算是为国出力,理所应当。” “准了!”朱元璋乾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目光扫向朱標:“就依雄英之意处置,替咱传道恩旨给那些人。” “好好干,莫偷懒耍滑。但凡干得出色的,便赏个一官半职,就在审计司或是各级审计署留任,安心当差。” “儿臣遵旨!”朱標闻言,连忙躬身应道。 朱雄英上前半步,拉了拉朱標的袖口:“父亲,孩儿有个不情之请。” “调去的人手,可否先优先核查龙江船厂的帐目?也好让工坊早日復工,免得耽误了活计。” 朱標愕然,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笑意:“这算是直言求请,还是討价还价?” 话音刚落,御座上已先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朱元璋捋著頜下短须,眼神里满是宠溺,指著朱雄英对朱標道:“你看看咱大孙,便是有私心也摆到明面上说,这般光明磊落,像咱!” “父皇这话可就偏心了。”朱標也彻底放鬆下来,笑著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在父皇眼里,雄英什么都好,便是有私心也是光明磊落。” “到了儿臣这里,便处处都不顺眼,儿臣实在是无话可说。” 朱雄英眼见两人说笑打趣,心中不由得暗嘆。 朱元璋对朱標的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情感在帝王家极为罕见,堪称歷代皇帝和太子关係融洽的典范。 只可惜,朱標的性格与治国理念其实並不適合现在的大明。 朱雄英多次问过自己,如果朱標依旧和歷史上所记载的一样在九年后死於某些急症,自己会不会出手干预,结果是…… 不再往这个方面继续想下去,朱雄英开口说道: “现在孙儿便去龙江船厂,將这批人带过来听候父亲调遣,定不耽误审计之事。”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准备告辞离开了。 现在明朝所使用的是照磨审计法,这种方法简单来说就是交叉核对,效率低下,易出错漏。 而且这种方式只能审计出文书內容有误、数字错漏、计算不准,侵吞钱粮、偽造文书这一类的问题,对於更隱蔽的贪腐手段则难以察觉。 打个比方,如今寻常的大炉,若要炼出一千斤生铁,依常例,约莫需费上三千到三千五百斤矿料,再搭上五千到六千斤炭火。 如果帐册上的消耗远大於这个数字,那自然就是有问题的了。 解决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帮审计司擬一份標准化的辅助核对表格,再设计一套统一的钱粮文册勘合底簿。 预先印好关键栏目,要求全国按统一格式填报,数字不允许使用小写以防涂改,一边审计,一边优化,发现问题及时纠正。 如此一来,不出一年,整个审计效率就完全不一样了。 正好,他手下的500人当中也並非每个人都適合做科研,绝大部分都只能停留在应用阶段,没有能力继续推动学科的发展。 这部分人论专业能力比现在的这批官员们可要强多了,刚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放他们出来做事,再补充一批新血进来。 审计体系发展完善之后,完全可以取代现在的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 这个时期的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监察天下主要依靠两个手段,其一就是刷卷、照磨,其二则是风闻奏事的特权。 这两种方式,说到底和锦衣卫的逻辑一样,都极度依赖於必须有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否则就会沦为党爭的工具,加剧政治混乱。 人都是有私心的,再英明神武的皇帝也无法杜绝言官们出於私怨隨意弹劾官员。 任何一项缺乏严格程序约束、过度依赖个人判断的超级权力,最终產生的效果一定是和设计的初衷背道而驰。 所以將一套完善的审计制度融入监察体系,用严格程序取代个人判断,才能让整个监察体系真正起到整顿吏治的效果。 “雄英!”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朱元璋突然开口叫住了他,面色有些尷尬:“烟雨楼之事,暂且放一放。” “不过,涉贪官员继续查,一个也休要放过!” “孙儿遵旨!”朱雄英回答得乾脆利落,面上没有一丝异色。 果然和他所猜测的一样,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他如此乾脆,反倒让朱元璋略感意外,他眉头一扬,“你就不想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回皇祖父!”朱雄英没有半分犹豫,“皇祖父的决定自有皇祖父的道理,孙儿只知奉旨、奉法行事,无需多问。” 朱元璋盯著朱雄英看了良久,確认他確实毫无异议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启稟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毛驤求见!”就在他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殿外传来稟报声。 朱元璋收敛了笑意,神色復归沉稳,沉声道:“传!” 毛驤身著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径直走到殿中,双膝跪地,俯身叩首:“臣毛驤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元璋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他捧在手中高高举过头顶的那份小册子。 朱標上前几步,从毛驤手中取走小册子,递送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翻阅片刻后,抬眼了朱雄英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莫名的意味,开口对毛驤说道:“殿外候著!” 朱雄英心中一突,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 第三十一章 御下之道 这年头,毛驤就是最大的灾星,凡是和他沾上边就肯定没有好事。 他开始快速在脑海中回想这段时间自己的一言一行,但却並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你自己看!”朱元璋站起身,踱到朱雄英面前,將手上的册子递了过去。 朱雄英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顺势將册子展开,目光飞速掠过上面的字跡,眉头一皱,猛地合上册子,后退半步,双膝跪地: “孙儿错了,还请皇祖父责罚。” “起来吧。”见朱雄英这般郑重认错,朱元璋的神色反倒鬆快了些,抬手將他扶了起来,“说说,你错在何处?” “孙儿识人不察、管束不严,致使消息外泄……” 话未说完,便被朱元璋打断,“你这错,认偏了。” 他抬手挥了挥,“先带著毛驤去处置妥当,回头自己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跟咱回话。” “孙儿遵旨。”朱雄英行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一旁的朱標见此,迈步想上前说些什么,刚张口,朱元璋的目光便扫了过来,朱標动作一顿,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殿门吱呀一声开启,又缓缓合上。 朱標望著殿门方向,终究按捺不住,眉宇间满是担忧。 “父皇,雄英年纪尚幼,御下之道本就需慢慢来教,让他自己去想,未免太过苛刻了些。” 朱元璋望著朱標担忧的神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心中暗骂: “他娘的宋濂、李善长,將咱的標儿教得这般循规蹈矩,连因材施教之理都不知。” “想当年,咱在濠州起兵,何曾有人教过咱如何御下?” “雄英这大孙足够聪慧,像咱,旁人传授的,终究隔了一层,唯有他自家悟透的,方能用得扎实。” 本想开口跟朱標讲讲,可话到嘴边,朱元璋又咽回了肚子里,“算了,还是咱帮標儿把路铺好吧……” 文华殿外,毛驤见朱雄英一个人出来,脸上未有半分讶异,当即上前半步,躬身拱手行礼,动作標准利落:“属下参见殿下。” 朱雄英脸色有些阴鬱,也没多余寒暄,只抬了抬下巴,语气有些冷硬:“不必多礼,带路。” 直到此刻,朱雄英都还觉得背后凉颼颼的。 朱元璋递给他的册子上详细记载了锦衣卫中和欧阳伦有来往的人员名单,以及消息泄露的全过程。 真正令朱雄英脊背发凉的並非锦衣卫的高效,而是他自身的政治嗅觉居然如此迟钝。 居然没想到这一层,他刚开始调查烟雨楼,安庆公主就上门来求情了,消息是从哪里得到的?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锦衣卫中有他的眼线! 此时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欧阳伦死定了,他这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锦衣卫是什么队伍,那是朱元璋的亲兵,你欧阳伦一个駙马,外戚,勾结锦衣卫打探消息,你是想干什么? 对於朱元璋来说,欧阳伦这种行为是侵蚀、窃取皇权,往轻了说这叫奸党,往重了说那就是谋大逆。 当然,以他的身份,诛连肯定是不行,但一个凌迟是怎么都跑不掉了,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甚至他已经开始审视这段时间自己的所作所为,幸好自己还算是规行矩步,没有乱说一句,也没有擅自做过任何决定。 他提醒自己,不要以为掛著个锦衣卫监察使的名头,就真的可以隨意使唤锦衣卫了。 如果锦衣卫是一把利刃,那么能握住刀柄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朱元璋。 身为一个后世的现代人,这是他最大的风险点,这是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任何超越权力边界的行为都会付出惨痛代价。 他可以提建议,也可以请旨之后再去做,但是决不能越过朱元璋直接做决定。 否则的话,就算他是皇嫡长孙,估计也落不到什么好,切记切记! 锦衣卫都指挥使司就在奉天门外,大明门以西的位置。 两百余名锦衣卫大小官员肃立於场上,在日光下连成一片沉鬱的暗影。 他们皆腰佩绣春刀,左手按在刀鞘上,右手垂於身侧微微扣紧,队列整齐如同刀切。 三名大汉已经被剥去锦衣卫官服,反剪双手被绑在木柱上,朱雄英一看之下,脸色更黑了。 这三人中,居然有两人是直接参与烟雨楼办案,负责护卫他的锦衣卫。 待朱雄英与毛驤走近,两百余名锦衣卫齐齐躬身:“参见监察使大人!参见指挥使大人!” 整齐划一的躬身动作如同麦浪伏倒,就算在躬身时,他们的左手仍稳稳按在刀鞘上,未有半分晃动。 “起!” 隨著朱雄英一声沉喝,眾人同步直身,復归肃立,无一人侧目。 他偏头朝毛驤点了点头,毛驤会意,迈步上前半步,朗声道: “奉上諭,查此三人勾结外戚,泄露讯息,罪证確凿,以泄密罪处斩!在场各哨官员,一律观刑,引以为戒!” 说罢,目光转向站在第一排的蒋瓛:“行刑之事,交由蒋瓛执行!” 队列中,蒋瓛身形一僵,脸色瞬间惨白,他毫不迟疑,立刻抬步出列,躬身垂首:“属下领命!” 隨后他转身朝向被绑在木柱上的三人,一句废话都没有,猛地抬手抽出腰间的绣春刀。 刀身出鞘,带起一声锐响,只见他手臂绷直,手腕微沉,顺势將刀高高扬起,隨即猛地挥下。 扑哧!扑哧!扑哧!三声利刃入肉的声响接连响起,鲜血溅落在青石板地上,瞬间浸红了一片。 被绑在木柱上的三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身首异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神色狰狞。 一阵微风卷过,带著浓烈的血腥气,扑在每个人脸上,锦衣卫队列依旧肃立,无一人动容。 行刑完毕,蒋瓛转过身,径直走到毛驤面前,双膝重重跪地,垂首俯身,声音有些嘶哑: “属下御下不严,致使部属勾结外戚泄密,酿成大错,恳请指挥使大人降罪!” 毛驤目光微动,转头看向身侧的朱雄英。 朱雄英立於原地,面色如常,眼底毫无半分波澜,完全没有替蒋瓛说情之意。 毛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地的蒋瓛,语气冷硬无波:“蒋瓛御下不严,致使泄密之事发生,本应与涉案者同罪。” “念你往日护卫监察使有功,暂且从轻发落。即日起,降为百户,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蒋瓛闻言,身形一震,隨即重重叩首,连叩三下才直起身,声音虽然嘶哑却透著恭顺与感激: “谢大人从轻发落!属下定当戴罪立功,不负大人今日之恩!” 朱雄英立於阶上,望著跪地谢恩的蒋瓛,指尖悄悄捻了捻袍角。 前几日才刚刚晋升,不过数日光景,不仅打回原形,反倒还降了一级。 最噁心的是,给蒋瓛减罪还打的是护卫朱雄英有功的名义…… 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心术,打一棒再给颗甜枣,恩威並施,令人畏而復感,俯首听命。 看著满场的锦衣卫官员,灵机一动,他突然领悟到了朱元璋的意思。 他最大的错並不是锦衣卫中有人泄密,而是他的用人方式有问题。 身为锦衣卫监察使,所有锦衣卫都是他的可用之人,而不是整天只用蒋瓛这一班人。 而且,他和蒋瓛走得有些太近了。 所谓主卖官爵,臣卖智力,上位者须保持神秘感和权威,不能让下属窥透全部心思,这就叫作天威难测。 御下之道,靠的是赏罚分明,循名责实,假而礼之,厚而勿欺,绝对不是平易近人,和下属打成一片。 “殿下!烟雨楼那名官员查到了!”就在这时,毛驤转过身来,躬身说道:“是刑部郎中仇衍。” 第三十二章 临门一脚 三月的春风本应带著早春的暖意,却吹不散应天府大小官员心头的寒意。 这些天来,朝堂上的风暴越刮越猛,连这暖风中都好像藏著化不开的冷冽。 大明律增订了反贪专项条例,自本月起,朝廷需定期呈报资產,听候审计。 若资產与俸禄悬殊,又无法陈明合法来由,一律按贪腐论罪。 隱匿者同罪!若有首告贪官隱匿资產者,不仅免罪,更有重赏! 不过朱元璋並未如同之前一样直接斩尽杀绝,而是给出了三个月时日。 此期间主动自首者,可免一死;揭发检举者,视情节减罪。 除此之外,在第一波的审计中,工部率先倒下了。 审计司现已查出歷年工程、营造项目中,通过修改数字、虚报损耗、侵盗易换等手段,贪墨金额高达白银三百余万两,这个数字还在持续扩大。 朱元璋一怒之下,將整个工部上至侍郎麦至德,下至各州、县办事人员,但凡涉案,全部一扫而光,杀得人头滚滚。 六部官员人人自危,如同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每日上朝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散朝时能不能回家。 朱雄英对他们这种担心有些嗤之以鼻,其实他们根本没必要担心。 按照这种事態发展下去,恐怕明初四大案之一的郭桓案就要提前上演了。 现在六部的这些官员,能活下来的最多不超过二十个,全国涉案人员超过三万人。 这还是在之前的审计方式下,以现在这种审计强度和深度,保守估计涉案人数再扩大个三分之一绝对没问题。 所以,没必要担心,多活一天算一天,洗乾净脖子等死就可以了。 龙江船厂工坊区,烟火气日日升腾。 赤铁矿的粉末混著木炭灰,在地面结出一层深浅不一的硬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一座三丈多高的炼铁竖炉矗立当场,炉壁黏土与石英砂按二比一夯筑的纹路里渗著黑渍,炉口里的火焰將周遭工匠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角落的炭堆旁,几个工匠正分拣木炭,这些都是用橡木烧制,再经过乾馏闷烧製成的木炭,湿度不得过一成。 朱雄英站在距离炼铁炉十来米远的高台上,距离攻克中碳钢只剩下临门一脚,这已经是他连续来这边的第五天了。 炼铁炉周围,工匠们正在各自忙碌著。 四个赤著臂膀的汉子正按工头石诚的吩咐控制水车连著四个皮囊鼓风。 棕褐色的皮囊在他们手中不停涨缩,陶土风管里喷出的气流冲入炉中,激起一串噼啪的火星,火焰顏色也隨之泛起橘红。 “每层木炭和铁矿之间需得留指缝空隙,鼓风的慢著点!”石诚几乎都要钻到炉底去了,不停喊著:“顶上引火的木炭铺得太薄,再添三层!” 忙完这一波,石诚整了整衣襟,快步走上高台躬身行礼:“殿下,这一炉火候控制得还行,马上就可以出铁了。” “不错!”朱雄英点了点头,这个过程確实辛苦。 受高炉的条件限制,整个炼铁的五个时辰里,火焰的顏色只能控制在橘红色,温度差不多一千两百度左右。 如果鼓风太过,火焰顏色变成蓝白色,炉衬就会熔化,就会有炸炉风险。 他可是亲身经歷过一次,自从那次之后,才退到了这十来米远的高台上。 “放铁了!”隨著一声大喊,有工匠猛地捅开出铁口,暗红的铁水缓缓流出,流进一旁的炒钢炉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石诚见状,来不及和朱雄英说话,一个箭步躥了下去,高声喝道: “快些搅!每刻钟至少一百五十次,搅够两刻钟!慢了杂质除不净,铁料就废了!” 他一边抄起熟铁打造的铁钎,亲自上手搅了起来,一边还在朝著其他工匠喊著:“盖木炭,鼓风,不要停!” 朱雄英走了过来,站在一边静静地看著,铁水在炉中慢慢变得黏稠。 不时有火花从炉中溅出来,落在这群工匠的鞋面上,烫得他们微微缩脚,却依旧专注搅拌著。 “停!”一旁负责计时的工匠大喊一声,眾人齐齐停止了搅动,开始將铁水注入准备好的槽中。 石诚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才转过身来对朱雄英说: “殿下,铁料冷却须得两三个时辰,这一炉从寅时就开始炼製,兄弟们也需要歇一下了。” 朱雄英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爬至中天,工坊里的热浪愈发灼人,点了点头:“你安排,无须问我。” 石诚挥手示意工匠们暂歇,让人抬来两大桶凉水给工匠们补充水分。 一转头,却看到朱雄英已经走到了工坊角落的空地。 那里已有工匠铺开粗布,摆上了杂粮饼、醃菜和一大锅冒著热气的菜汤,这是工坊的午餐。 一名穿著短打、繫著围裙的匠人正忙著给陆续过来的工匠分饭,见朱雄英走近,嚇得手里的勺子都掉进了桶里,连忙躬身行礼。 朱雄英摆了摆手,笑著开口:“不必多礼,给我也来一份便好。” 放饭的匠人受宠若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连忙取来乾净的粗瓷碗,亲自盛了碗菜汤,捡了两块厚实的杂粮饼,躬身送到朱雄英面前: “殿下,工坊粗陋,只有这些粗食,委屈殿下將就一餐。” 朱雄英接过碗筷,径直在工匠们中间坐下,拿起杂粮饼咬了一口,又喝了口热汤,笑著摇头:“汝等食得,我自然也食得,何来委屈。” 身旁的工匠见状想起身行礼,被朱雄英抬手止住:“不必多礼,快吃饭吧。” 老工匠受宠若惊,低头继续用餐,周围工匠们紧绷的神色也渐渐缓和。 石诚先安排好工匠们轮换休整,又快步走到放饭处领了一份午餐,手里攥著杂粮饼、端著菜汤,径直走到朱雄英身旁蹲下。 他刚咬了一口饼,就听朱雄英隨口问道:“石诚,先前吩咐你弄的工匠分级定等之法,弄得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石诚顿时停下了咀嚼,猛地放下碗筷,眼神里满是激动:“回殿下!草民已擬了条陈底稿,隨时都可面陈细情!” 他的声音不算小,周围正在吃饭的工匠们闻声纷纷放下碗筷,凝神静气,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朱雄英与石诚这边,眼底藏著难掩的期待。 朱雄英环视一周,笑著说:“既如此,那就在此刻,边吃边说便是。” 他又衝著周围的工匠们摆了摆手,“诸位都宽坐用饭,不必拘礼。待会儿石诚讲时,你们但有想头或难处,只管当面讲来,休要藏话。” 话音刚落,原本安静的饭场瞬间沸腾了起来。 工匠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放下碗筷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喜色。 工匠如果能分级定等,也就意味著等级越高的工匠能获得更高的工食银、雇募银,这对所有工匠都是件天大的好事。 对他们而言,手艺能被认可,还能获得更高的酬劳,远比任何恩赐都实在。 石诚闻言,连忙应道:“是,殿下!” 说著便拿起碗筷,喝了一口汤,语速加快,开始介绍:“按照殿下的要求,草民按技艺高低分了八等......” 周围工匠们也纷纷低下头继续吃饭,所有人都竖起耳朵仔细听著,眼底的期待更甚。 这一聊,就聊到了日头西斜,炒钢炉被打开,冷却好的铁料已被工匠们取了出来。 石诚拿起一条铁料敲了敲,敲击声清脆悦耳,他当即面色一喜。 隨后拿起铁料,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一折。 第三十三章 乾清宫夜宴 铁料瞬间被弯折了一百八十度。 石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顿时满脸喜色,捧著铁料快步走到朱雄英面前,躬身呈上:“殿下!成了!脱碳熟铁成了!” 周围的工匠们也围了过来,纷纷垂首肃立。 朱雄英接过这块铁料,细细查看,弯折的铁料完好无损,没有一丝开裂。 这代表著炼製中碳钢和高碳钢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已经被解决,炒钢脱碳,让熟铁的含碳量小於千分之一才会有这样的韧度。 接下来,只要完成渗碳,將含碳量调整到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中碳钢就算是成了。 “好!”他將铁料递迴给石诚,目光投向工坊另一侧。 石诚立刻明白,躬身应道:“殿下放心,渗碳用的陶瓮俱已齐备,渗料也按三分木炭粉、一分骨粉仔细和匀了,火候工序断不敢有误!” 说罢,他转身对工匠们喝道:“都听清楚了!” “陶瓮底部铺五寸渗料,一层铁一层药,每层隔三寸渗料!” “最上头再铺十寸渗料封严,罐口拿黏土糊死,不能漏风,瓮壁戳两个针眼儿大的透气孔!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工匠们齐声应诺,开始忙活,將陶瓮封好,放进一旁准备好的加热炉中。 石诚跟在后面,亲眼看著他们將陶瓮放好,又交代负责鼓风炉火的工匠:“看好火色,只能烧至暗红色!” 全部安排完毕,他才又转身向朱雄英躬身详细稟报: “殿下,这罐子得烧足一天一夜,碳才能渗进铁里。伙计们已分成三班,盯著火候,不敢寸离,恭请殿下后日鉴验。” 朱雄英抬头望了望天色,天色已沉,只剩一缕橘红的余暉,今日又在工坊待了整整一天。 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他转身看向仍在收拾工具、核验记录的工匠们,语气温和中带著讚许: “今日诸位都辛苦了,虽未全然功成,却已离目標不远,除了值守之人,大伙也都早些歇息。” 工匠们闻言,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垂首躬身行礼:“谢殿下体恤!” 朱雄英微微頷首,摆了摆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礼,隨后带著隨行锦衣卫转身离开了工坊。 待他抵达宫中时,戌时已过,夜色已悄然笼罩了应天府。 刚踏进宫门,早有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在此等候,“殿下,陛下召您即刻往乾清宫见驾。” 朱雄英脚步顿了顿,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满身尘垢,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脚往乾清宫方向走去。 宫道两侧的宫灯已经亮起,烛火在廊柱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乾清宫的殿门虚掩著,朱雄英推门而入,殿內烛火通明,朱元璋独坐在北面正中御案之后,头顶正是那方“正大光明”匾额。 马皇后的设案於御案之右,相隔不过咫尺,案上陈设略减一二,与朱元璋几乎並肩。 朱標的席位设在御案左前侧向东,独设一席,座榻略高於其他人。 御案右前侧向西,还坐著一人,与朱標的席位遥遥相对。 此人面廓方正,姿貌魁梧,身材頎长,容貌与朱元璋有三分神似,双目开闔之际,精光湛然,锋芒偶露。 “朱文忠?”朱雄英有些诧异,很少在宫中见到这位曹国公。 不过也只有他能在这种家宴上坐在这个位置,亲甥兼养子,自然与他人不同。 御案正南下首,左右各设了两张小案,比之前面诸席次第而降,安庆公主坐在右边,左边空著,显然是留给朱雄英的。 朱雄英最烦这种场景,所有人他都要一一见礼,但是又没奈何,只得挨个来了一遍,“孙儿参见皇祖父,参见皇祖母!” 朱元璋抬眼扫了他一眼,噗嗤一声笑了,“你这是从煤窑里爬出来了?” “雄英,快起来。”马皇后转头白了朱元璋一眼,招了招手,柔声道:“来,到皇祖母这边来。” 朱雄英站起身来,躬身见了一圈礼:“见过父亲、舅爷、姑母!” 朱文忠迅速从座位上起身,离开食案,面向朱雄英躬身回礼:“皇长孙殿下金安,臣惶恐之至。” 朱元璋流露出满意的神情,摆了摆手,“文忠,你坐,此乃家宴,不必拘礼。” 李文忠立刻转向朱元璋,礼节反倒更加恭谨,“臣谨遵圣諭。陛下训导有方,殿下天资仁孝,此乃国家之福。臣唯感佩,不敢失恭。” “行了,咱最烦这些礼节。”朱元璋笑著对朱雄英说:“你舅爷乃是国之柱石,亦是家中长者,日后要多请教。” “孙儿谨遵皇祖父教诲!”朱雄英面向朱元璋恭敬领命,又转向李文忠: “舅爷平定江南,北伐灭元,文武双全,我日后读书习武,若有疑惑,万望舅爷不吝赐教。” 不等李文忠再回话,朱雄英直接走到马皇后面前。 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就没完了。 马皇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绢帕,抬手替他擦拭脸颊的炭灰,轻声问道:“刚从船厂回来?累坏了吧。” 朱雄英微微低头,抬手自己掸了掸的衣襟:“劳皇祖母掛心,不妨事。” 从这个角度,他才发现殿內还有两个人跪在角落。 一个是安庆公主的駙马欧阳伦,另一个则是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 “不会吧,难道烟雨楼的事,这位大明战神也有份?”朱雄英心头念头一转,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李景隆其人志大才疏,擅长察言观色,但他和欧阳坤有个共同点,贪財。 为了贪財,他居然都敢到周王朱橚的府邸主动索取贿赂,这样的两个人,臭气相投,一拍即合,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和马皇后聊了几句,朱雄英坐回了自己的席案,开始大吃特吃。 看样子这场家宴已经进行了有一段时间了,眾人面前基本上都空了,那他还客气什么,他是真的饿了。 本来朱元璋就不准备现在处理欧阳伦,现在就算多了个李景隆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既然如此,那就跟他没什么关係,该吃吃,该喝喝。 殿內突然安静了下来,安庆公主想说些什么,但还没开口就被朱元璋一眼瞪了回去。 她咬著唇,指尖掐进掌心,终究没敢再说,只得將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李文忠。 李文忠嘆了口气,站起身来,来到殿中噗通一声跪下:“犬子年少无知,行事荒唐,玷辱家风,臣管教无方,罪莫大焉,还请陛下降罪。” 朱雄英诧异地抬了抬头,敢情正戏这才上演,他还以为都已经演完了呢。 不过,这个时间点倒是对李景隆最合適不过,朱元璋正在整顿文臣,这个时候正要稳住武將们。 这可是他亲外甥,正掌著大都督府、国子监事,笼络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为这事责罚。 果然,朱元璋直接抬手止住他,身子往御座上一靠,语气轻描淡写:“多大点事儿。小孩子家,没见过世面,一时糊涂罢了。” “你带回去好好教训一顿,罚他禁足三月,抄十遍《论语》,也就够了。” 朱雄英转过头,目光落在李景隆背上的荆条上。 荆条的刺尖都被磨平了,显然是特意处理过的,而且捆得松鬆散散,身上连点红痕都没留下。 再看欧阳伦,毫不掩饰地和李景隆对视一眼,两人的嘴角同时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一股愤懣之气突然从心底涌起,朱雄英將手中的竹箸搁在案沿,站起身来:“皇祖父,孙儿以为,此事不妥!” 第三十四章 都是演员 殿內骤然沉寂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朱雄英身上。 朱雄英身形挺直,这十个月来他的身高拔了不少,身姿愈发端方,眉宇间透著远超年龄的沉稳。 “哦?不妥在何处?” 朱元璋右手指尖漫不经心地叩著御案,案上的鎏金烛台上跳动著的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正大光明匾额下,忽明忽暗。 朱雄英突然惊觉自己的语气过於直切,少了臣子应有的恭谨,忙抬眼偷瞥了朱元璋一眼。 见他面无怒色,目光中反而带著一种朱雄英看不懂的复杂意味,这才鬆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先躬身致歉: “孙儿失言,还望皇祖父恕罪。孙儿觉得,此事似乎还有更妥当的处置方式。”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孙儿以为,如今朝廷整顿吏治,正是人心向背、法度立威的关头,烟雨楼之事,绝非隱秘,牵涉官员不在少数。” 他抬眼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目光落回朱元璋身上,声调陡然加重。 “二人身为皇亲,若就此轻纵,官员们嘴上虽不敢有半句微词,私下里必生非议,谓皇祖父重亲疏、轻法度。” “一旦传言流传开来,必会有损皇祖父的英明,甚至动摇大明的国本!” 话音刚落,欧阳伦的脸色瞬间煞白,身子也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滑了下来。 李景隆原本低著的头猛地扬起,眼中闪过一丝惊惧,脖颈处的青筋突突直跳,死死地盯著朱雄英。 “不可!”安庆公主猛地从席位上站起身,凤釵隨著动作剧烈晃动。 她指著朱雄英,声音中几分尖利:“雄英!休得胡言!那是你的姑丈和世叔,你这般步步紧逼,是想逼死他们吗?” “放肆!”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鎏金烛台剧烈晃动,烛火险些熄灭,殿內瞬间一片死寂。 安庆公主被这股威势震得身子一软,踉蹌著跌坐回席位,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马皇后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担忧与无奈,看向安庆公主的目光带著几分疼惜,却终究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未曾开口劝解。 朱標坐在席上,身子微微前倾,眉头紧锁,目光在朱雄英与安庆公主之间来回扫视。 李文忠则脸上满是尷尬与惶恐,既不敢替儿子辩解,也不敢出言劝阻,只能僵在原地,浑身紧绷。 “恋爱脑!”朱雄英扫了安庆公主一眼,心中已经给她贴上了標籤。 论地位,他是皇嫡长孙,身份关乎国本,地位天然高於所有公主。 论言行,他刚才正在说的是国法,这个时候扯什么姑丈、世叔的私情? 况且他话都没说完,连这点定性都没有,难怪会被欧阳伦这般品行有亏之人蒙蔽。 心中转著念头,他口头上却丝毫没有停顿: “姑母错怪侄儿了,我的意思是,若如此轻纵,即有损皇祖父圣名,於姑丈、世叔也无半点好处,恐將沦为万民所指,身败名裂,遗臭於青史。” 他上前半步,目光直视朱元璋的双眼:“依大明律,凡犯罪未发而自首者,免其罪,犹征正赃。” “孙儿以为,若依此处置,既合律法亦顺情理。姑丈、世叔虽有过错,然律条已施惩戒,旁人便再无由揪著此事置喙。” “更紧要者,今朝廷推行反贪专项条例,已宽予官员三月自首之期,然投案者寥寥无几。” “此时若有皇亲以身作则,非但可消弭隱患,更能令百官打消顾虑,踊跃自首,或能將此事化弊为利也未可知。” “陛下!皇长孙殿下所言甚是!”李文忠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双膝跪地: “臣愿令犬子自首,退款,检举楼中有不法行为之人,恳请陛下依律处置,以正纲纪。” 见自己的父亲如此说,李景隆忙膝行两步,抬头时眼眶已经开始泛红,语气带著浓重的哭腔: “陛下!臣……臣一时猪油蒙心,只图些许微利,便投了些本钱在烟雨楼,实是未曾插手半分经营之事啊!” 他重重磕了个头,额角撞在青石板上顿时红了一块:“如今臣幡然醒悟,深知罪孽深重,夜不能寐。” “愿將楼中所得利润尽数上缴,分文不留,更愿全力配合朝廷清查,但凡所知皆如实稟报,只求陛下给臣一个赎罪的机会!” 欧阳伦听著这话,心头一阵发紧,眼角余光狠狠剜了李景隆一眼,牙关暗咬。 这小子忒也狡猾!竟將经营之责撇得乾乾净净,只认了投钱牟利的轻罪,如此一来,烟雨楼的主要罪责岂不全要落到自己头上? 一念及此,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忙膝行著往前凑了凑,“臣也……” “够了!”朱元璋一声怒喝,他现在对这个駙马简直是厌恶至极,心中一阵腻味,暗暗想道: “文忠是咱嫡亲的外甥,这孩子爭气,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功劳,没给咱丟脸。” “景隆这小子是咱的外甥孙,也算是自家人,眉眼机灵,书也读得进去,是个苗子。” “將来总得有人替標儿扛起武事,咱正准备让他多歷练,结果搞出这档子事来,” 想到这里,他又狠狠瞪了欧阳伦一眼,“他娘的欧阳伦,真当自己是皇亲国戚了?” “自家做下腌臢勾当,不知悔改,反倒还连累了景隆。” “若不是怕伤了咱妹子的心,咱立马就叫人把你那狗头剁了掛在城门上!” 心中这样想著,一缕杀气自然而然地散发了出来。 安庆公主见状,心头一紧,又不敢再出声,只能死死盯著马皇后,眼中蓄满了泪水。 马皇后瞧著安庆公主那副模样,心下一软,毕竟是自己的小女儿,刚成亲不到两年…… 她轻轻嘆了口气,抬眼望向朱元璋,声音愈发温柔: “重八,古语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今二人已然悔悟,也算有心赎罪。” “不如便依雄英所言,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既全了律法纲纪,也存了几分亲情。” 话音刚落,马皇后忽然身子一僵,喉间涌上一阵腥痒,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她忙抬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攥紧绢帕捂在唇边,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红,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妹子!”朱元璋直接从御座上站起身来,快步上前將马皇后扶住,语气中只剩下焦灼:“都依你!咱都依你!切勿动气,仔细身子。” 朱雄英本就累了一日,实在没有兴趣再看李景隆这些人在这里周旋表演,连忙跑上前去,扶住马皇后的臂弯,语气急切: “皇祖父,太医多次叮嘱,皇祖母需安心静养,不可劳神。如今已然过了亥时,夜露深重,皇祖母该歇息了。” 李文忠闻言,忙拉著李景隆跪下请罪:“臣等愚昧,只顾著自身琐事,竟扰了皇后娘娘静养,罪该万死!恳请陛下恩准臣等告退!” 安庆公主也连忙扶起瘫坐在地的欧阳伦,“儿臣(臣)惊扰皇祖母(皇后娘娘)歇息,罪该万死,恳请告退!” “妹子,好些了没?標儿,传太医!”朱元璋此刻也没心思搭理他们,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不必……”马皇后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缓了缓,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轻声道:“老毛病了,让雄英送我回宫歇一歇便好。” 朱雄英应声上前轻轻搀扶住马皇后的手臂,放缓脚步陪著她出了乾清宫。 到了坤寧宫,伺候马皇后躺下,又亲手为她掖了掖被角,便轻手轻脚地转身准备退下。 “雄英!”马皇后忽然开口叫住他,声音轻柔中带著几分迟疑。 第三十五章 害民者死 朱雄英脚步一顿,回身躬身:“孙儿在,皇祖母还有何吩咐?” 马皇后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著被褥边缘,半晌才缓缓开口,目光中居然带著几分恳求: “孟华她毕竟是你的嫡亲姑母,欧阳伦……便看在孟华的面上,放过他这一次吧。” 朱雄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紧,没想到马皇后竟然將他的心思看得这般通透。 他方才的提议看似两全其美,实则就是不想让二人轻易脱罪,不仅让他们在殿中更难堪,还留下了后手。 经此一事,欧阳伦与李景隆在朱元璋心中已经被记上了一笔,尤其是欧阳伦,再想得到重用几乎是不可能了。 以这两人的性格,朱雄英绝对不相信他们会老老实实退赃。 有了案底,哪天马皇后不在了,这桩旧案隨时都能翻出来清算。 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目光澄澈而坚定,再无半分先前的隱晦。 马皇后待他实在太好了,好到让他不忍欺瞒。 若他继续顾左右而言他,想必马皇后也不会再强迫,但鬱结於心,总归对病情无益。 马皇后看到他现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温和的包容,满意地轻轻点了点头。 大明朝的皇嫡长孙,要是没有这点城府那才是怪事。 只要她还在,朱元璋就不会对欧阳伦下手,朱標的性子他知道,看在兄妹情分上,也不会太过为难。 只有这个皇孙,她实在是看不透,但毫无疑问,他对欧阳伦一点好感都没有,这一点她確信自己没看错。 身为母亲,她总得为自己的小女儿多考虑些…… “孙儿並非有心针对,也知姑母为难。”朱雄英躬身后退半步,语气愈发恳切,“皇祖母既有命,孙儿便应下。” “但有一事,烟雨楼中那些女子,本是身不由己捲入此事……” 他顿了顿:“只要他將这些善后之事办得妥帖,孙儿保证,往后绝不再揪著此事不放,全当给姑母一个顏面,也不负皇祖母的体恤。” 马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她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 “难为你有这份仁心,有你这句话,祖母便放心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皇祖母安心休息,孙儿告退,明日一早,再来问安。” 马皇后的顾虑他非常明白,明朝的社会礼法推崇“从一而终”,安庆公主身为开国皇帝的嫡女,几乎没有任何改嫁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如果欧阳伦死了,不管他是怎么死的,18岁的安庆公主就要守节终身,確实也有些可怜。 “殿下!”见朱雄英从坤寧宫出来,蒋瓛急急迎了上来,双手奉上一份卷宗, “仇衍一案已审结,人已押送刑部大牢,刑部覆核已毕,擬判秋后问斩,候旨勾决。” 自从上次泄密一事之后,蒋瓛依然负责他的护卫,但明显行事更谨慎了许多。 “知道了。”朱雄英点了点头,没有伸手去接卷宗。 当时查仇衍,最大的目的是挖出烟雨楼幕后之人,现在人都主动跳出来了,他死不死朱雄英已经不再关注。 “殿下……”蒋瓛双手悬在半空,脸上表情有些不太自然,欲言又止。 “嗯?”朱雄英有些奇怪,扫了蒋瓛一眼,伸手接过了卷宗,就著宫灯掀开卷宗封面,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跡,原本平和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一页页翻阅间,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已然变得铁青,双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 持铃巡查的旗手卫等亲军多次路过,上前问安,他却浑然不觉。 良久,他合上册卷,指尖在封面上重重按了按,沉默了好半晌,才抬眼看向一旁等候的蒋瓛,淡淡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声音低沉而压抑,如果这卷宗早一个时辰送到他手中,今晚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卷宗里是仇衍的供词,那廝竟借著刑部郎中的身份,暗里勾结应天府推官,单是洪武十五年一年,便替烟雨楼压下、了结了七十余起官司。 供词里明明白白写著,这七十余起官司中,多涉逼良为娼之事,其中已查实的,便有四十余起。 最让他怒火上冲的是末尾那句:凡状告烟雨楼者,尽数不知所踪。 好个不知所踪,这代表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这个时期实行严格的路引制度和关津制度,百姓离开居住地必须向官府申请,写明事由、目的地、往返时间,才能获得路引。 在全国关隘、渡口等要都设立了巡检司,盘查过往行人,查验路引,缉拿无引或引文不符者。 所以说,根本不可能存在这么多人不知所踪的情况,那么,结论只有一个…… 最让他无奈的是,仇衍的供词中一次都没有出现过欧阳伦或者李景隆的名字,这个结果让他如同吃了苍蝇一样噁心。 这时他才想明白,不久前在乾清宫,朱元璋那复杂的眼神是因为什么。 可笑,自己还在给欧阳伦挖了一个大坑而开心不已,敢情在那时,他就已经知道了…… 朱雄英抬手將卷宗掷回给一旁侍立的蒋瓛,转身便朝著自己的寢宫方向走去,连再多说一句的兴致都没有。 卷宗落在蒋瓛怀中,他连忙稳稳接住,躬身侍立在原地,不敢有半分异动。 朱雄英走了五六步,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脚步猛地顿住,身形微侧,骤然转回身,高声问道:“近期烟雨楼可有异常动静?” 蒋瓛闻言,犹豫了一瞬才躬身回话:“回殿下,那烟雨楼已然关门十来日了,楼內人员也已散尽。” “人员已散尽?”朱雄英的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原本就铁青的面色此刻竟透出了几分寒意。 “你即刻去告知毛指挥使,就说我要知道烟雨楼里所有人的去向,还有他们如今的现状。”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蒋瓛,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加重了语气:“记住,是所有人,一个都不能漏。” 蒋瓛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耽搁,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这就去!” 说罢,便捧著卷宗快步退了下去。 朱雄英立在廊下,望著蒋瓛远去的背影,夜风吹得宫灯摇曳,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他的神色愈发凝重。 寒风扑面而来,却不及他心中的冷意半分。 他抬头仰望,夜空中星辰寥落,宛如宿命棋局中的残子。 希望事情不是他所想像的那样,其他的事都可以让一步,唯有一件事无法退让,害民者死! 第三十六章 磨刀霍霍向倭寇 朱雄英再次来到龙江船厂时,石诚已带著工匠把陶瓮从炉中搬了出来。 见他到来,立刻率眾工匠垂首躬身行礼:“恭迎殿下!渗碳时辰已到,正等著殿下查验。” 朱雄英微微頷首示意他们起身,目光扫过排列整齐的十余只陶瓮。 石诚连忙走上前,指著陶瓮说明道:“此次渗碳以十八个时辰为基准,每一刻取出一瓮,前后共备了十二瓮。” 一边说著,他一边打开了第一只陶瓮的封口,取出里面的铁料,抬手弯折九十度。度,鬆手后缓缓回弹,发出清越的錚鸣。 石诚面色一凝,沉声道:“记,第一瓮渗碳不足,韧性欠缺,无回弹,不堪用!” 说罢迅速打开第二瓮,同样进行弯折测试。 弯折成九十度,有弹性是最基础的要求,一直到了第五瓮,取出的铁料弯折九十度时弯曲处无裂纹,鬆手时还微微回弹了一下。 石诚面色一喜,立即抡锤当场將铁料锻打成一小截刀坯,凝神静气,向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熟铁切了上去。 只听“嗤啦”一声轻响,刀坯边缘有一小半当即卷了口。 “记,十八时辰四刻,虽有弹性,却铁料偏软,切削即卷口!”石诚的神色再度黯淡下去。 接下来的第六、七瓮,石诚加快了查验速度,依然还是无法达到標准。 围观的工匠们面上的失落愈发明显,直到石诚试到第八只陶瓮,划向熟铁时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划痕,而且刀口毫无异状。 石诚难掩狂喜,捧著铁料快步衝到朱雄英面前,躬身呈上:“殿下!成了!第八瓮铁料韧性、硬度都足用了!” 周围的工匠们见状,也都鬆了口气,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纷纷低声欢呼起来。 朱雄英接过铁料,在手中掂量片刻,又仔细查看了铁料的光泽与纹理,缓缓点头:“不错!” 他將铁料递迴给石诚,目光扫过剩余未查验的四瓮。 石诚会意,返身將剩下的四瓮一一验完,第九瓮同样合格,从第十瓮开始,刀胚开始出现了崩口现象。 “殿下洪福,十八时辰四刻到五刻这个时间的渗碳可以达到坯料標准。”石诚示意工匠们將其他十瓮铁料搬走,躬身向朱雄英说道: “下一炉我们从十八时辰四刻开始,每漏刻分开测试,记录,摸出最適配的渗碳时长!” 身后早有工匠过来將这两瓮铁料搬上了锻造炉。 接下来要將这些渗碳后的铁料加热至橘红色,使用水力锻锤,九锻九旋,去除內部的气孔与杂质。 锻打后再埋入草木灰中缓慢冷却四个时辰,隨后再锻打成型、淬火、回火、试刀,若能砍断绣春刀且无崩口,便算是大功告成。 看著已经开始锻打的工匠们,朱雄英心中感慨万千。 自穿越而来近十个月的时间,大半时间都泡在工坊里,今日总算功不唐捐,炼出了这最基础也最关键的中碳钢。 其实,严格来讲,不能说他炼出了中碳钢。 这个时期的大明,只是没有中碳钢这个概念而已。 其实通过炒钢、灌钢,再经过淬火、回火,已经完全可以炼出相当於中碳钢甚至高碳钢的钢材,这个时代称之为百炼钢或精钢。 所以,现在的问题並不是造不出,而是全靠工匠经验,质量参差不齐,废品率高,难以规模化生產,导致成本过高。 朱雄英所做的无非是將个人经验统一成標准,把玄之又玄的“火候”量化成可执行的流程工艺,让中碳钢和高碳钢变为成本可以接受的量產工序而已。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接下来的四个时辰简直成了煎熬人的等待。 匠人们虽各归其位忙活著手头的活计,却个个心神不寧,频频抬眼望向日头。 只觉得平日里转瞬即逝的时辰,此刻竟慢得如同抽丝一般。 终於,日影西斜,四个时辰终是熬了过去。 “殿下!可以试刀了!”石诚快步上前躬身稟报,声音里带著几分抑制不住的紧张。 工坊中央早已清空了一片,两名锦衣卫应声上前,一人接过匠人递来的腰刀,另一人则拔出腰间制式绣春刀。 周围的工匠们尽数围了上来,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工坊里静得只听见炉火的噼啪声。 “开始!”朱雄英沉声喝令,两名锦衣卫身形一错,同时挥刀! 只听“噹啷”一声金铁交鸣,未等余音消散,两人已接连互砍数次。 绣春刀与中碳钢刀错刃、劈砍、格挡,每一次碰撞都伴隨著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停!”朱雄英一声令下,两名锦衣卫收刀立定,眾人急忙围了上去。 只见那柄制式绣春刀的刃口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崩口,而那柄中碳钢刀仅刃缘有少许轻微损伤,依旧锋锐。 眾匠心头一沉,脸上才起的喜色霎时便褪了,更添了几分沮颓,低声嘀咕起来:“这……难道还是不成?” 朱雄英见状,朗声笑了起来,抬手示意眾人安静:“锦衣卫所持绣春刀,皆是朝廷督造,百炼精钢所成,乃当今至利之器。” “今尔等新炼的钢刀,虽未能全胜,然已得根本,所欠者火候未至耳。” “后续只需稍加调整,假以时日,必能尽全功,焉有不成之理?” 扫了一眼眾人的表情,朱雄英直接宣布:“尔等日夜操劳、尽心钻研,工坊所属匠人、研炼之士各赏白银五十两!” 话音刚落,工坊內顿时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连日试炼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被喜悦冲淡。 工匠们纷纷扔下手中的活计,跪倒在地叩谢:“谢殿下恩典!” 诸事既定,朱雄英也不再耽搁,带著隨行侍从转身启程回宫。 此时天色早已全黑,朱雄英翻身上马,並未策马疾行,只是信马由韁地沿著河岸前行。 晚风拂面,吹散了些许疲惫,他的脑海中早已被下一步的计划填满。 中碳钢虽未达全功,却已是基本功成,后续只需微调工艺便可稳固量產。 接下来的首要之事,便是推进高碳钢的量產。 有了高碳钢,水力驱动的銃床与深孔钻床便该提上日程了。 完成了这两样,便能实现銃管內膛的精密加工,很多东西就可以开始製作了。 朱雄英准备跳过前装滑膛火绳枪,直接进入前装线膛燧发枪、轻型长管加农炮的时代。 手銃、碗口銃的銃管可以用中碳钢锻成实心钢棒,再用深孔钻床钻出笔直、等径、光滑的高精度內膛。 銃管长度至少可以加长一倍,壁厚可以减少近一半。 原有用铸铁工艺没办法解决的各种小件,比如火门,加固环,枪机这些都可以单独锻造,炸膛、断裂、变形这些故障將被彻底解决。 前装线膛燧发枪的射程起码能够达到三百米,百米內可以保证精度,配上铅制线膛弹的话,百米內可击穿铁扎甲。 前装轻型加农炮的直射射程能够达到八百米,曲射可达两千米以上,真正地成为远程打击利器。 最关键的是,有了中碳钢,只要再攻克引信问题,炸裂弹的製造也就提上了日程。 炸裂弹的范围伤害和铸铁弹的单体伤害在战场上造成的破坏,简直可以说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些东西只要完成列装,战场规则將被彻底改变! 不久的將来,大明朝的敌人將会体验到被单方面屠杀的恐惧! 先辈们用血泪教会我们:武器有代差,那就只有用血肉之躯去填,这样的悲剧,这一世,绝不会再有! 与火器技术突飞猛进相比,蒸汽机的推进相对缓慢了许多。 实在不行,等完成了高碳钢,直接先做一台纽科门机雏形出来,让他们一边感受,一边研究,或许会快一点。 至於船舶技术,这个时期明朝的福船已经是传统木帆船技术的巔峰,除了舷侧炮之外,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优化。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最多三年,大明朝的无敌舰队就可以启航了。 相比技术问题,可能说服朱元璋反倒更困难一点。 如果告诉他,每次舰队回来都能带上满船的金、银、铜,不知道他会不会动心…… 或者,舰队的第一战,应该直接去灭掉岛国。 自洪武二年以来,倭寇连年侵掠沿海,杀掠居民,劫夺货財,但是朱元璋却將之列入不征之国,採取了固守封疆之策。 说到底,还是因为北元残余势力未灭,国內经济亟待恢復。 不过这没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著的,等我坐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灭了这群狗娘养的。 想著想著,朱雄英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穿越之前。 第三十七章 无妄之灾 晨光透过坤寧宫主殿的木格窗纸,落在青石板地上。 窗缝漏进了几缕晨风,裹著外间偏房飘来的中药味。 朱雄英从外间偏房走了进来,双手端著一个白瓷碗,这是他亲自守著偏房的药炉熬了半个时辰的药汤。 马皇后靠在铺著粗绒的引枕上,素青暗纹的褙子松松垮垮搭在肩上,脸色有些蜡黄,眼窝也有些微微陷著,精神气色有些不大好。 “皇祖母,药温好了,正可口,用了吧。”朱雄英屈膝將药碗轻放在榻前的木几上,伸手將她扶起身来。 胳膊很软,朱雄英的指尖感觉到她衣料下的骨形,心头不由得一紧。 马皇后缓缓抬眼,抬手去端药碗,手腕刚抬到半空,便晃了一下,药汁险些泼出来。 朱雄英忙伸手托住碗底,拿起银勺,舀了一点药汁,凑到唇边吹了吹,待那药汁彻底温凉,才又递到她唇边。 马皇后含了一勺药汁,半晌才咽下去,跟著便咳了两声。 朱雄英立刻抽出自己隨身带著的帕子递到她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 好不容易一碗汤药喝完,咳声也歇了,马皇后靠回引枕,眼皮又垂了下去。 殿外传来雀儿的啾啾声,清脆得很,风又从窗缝钻进来,拂动马皇后鬢边的碎发,她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却终究没睁开。 朱雄英垂首立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她,双拳紧握。 自从十几日前欧阳伦事发之后,马皇后的病情突然加重,如果不是朱雄英亲自煎药,服侍她用药,恐怕她连药也不愿意用了。 “殿下!殿下!”殿门外忽然飘进一声极轻的女声。 朱雄英侧过脸,目光扫向殿门,隨即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摆了摆,门口的宫人立刻噤声,缩了回去。 他拢了拢衣摆,脚步放得极轻,门外的宫人见他出来立刻屈膝行礼:“殿下,外面来了两名锦衣卫。” 朱雄英顺著她的目光转头,只见坤寧宫的月门外站著两个身影,身著飞鱼服,腰束玉带,佩著绣春刀,並肩而立。 见朱雄英走了出来,两人立刻上前两步,齐齐行礼:“属下参见皇长孙殿下,殿下传召,命殿下即刻前往奉天殿见驾。” “知道了!”侧头瞥了一眼殿內,转身对那宫人低声道:“好生伺候皇祖母!” 隨后拢了拢衣摆,转身对那两个锦衣卫頷首:“走吧。” 两人应声退后半步,侧身让开道路,紧隨在他身后。 奉天殿的朱红大门紧紧闭著,铜质门环上的鎏金被岁月磨得发暗。 方才引路的两名锦衣卫在阶下站定,目光死死地盯著地面,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殿门处瞟。 殿內传出断断续续的爭执声,刻意压低了音量,只能辨出几分怒气,听不清具体的字句。 朱雄英驻足在殿门前台阶上,目光扫过阶下的两名锦衣卫,光里带著几分迟疑。 阶下的锦衣卫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左侧那人上前半步,低声稟道:“殿下,陛下吩咐过,无须通报,直接入殿便可。” 朱雄英点了点头,抬手握住冰凉的门环,轻轻一推。 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缓缓向內敞开。 殿內的爭吵声陡然清晰了几分,隨即又戛然而止。 他敛了敛神色,抬步跨入,正准备开口问安,一道带著急切与怒意的声音便迎面砸了过来:“雄英!你可知上个月龙江船厂工坊,耗银多少?” 朱雄英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去,只见朱標站在殿中偏左的位置,眉头拧成一团,胸口正在微微起伏。 御座之上,朱元璋也沉著脸,双手按在御案边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他没急著回应朱標的质问,反倒规规矩矩地先朝著御座上的朱元璋行礼:“孙儿参见皇祖父。” 御座上的朱元璋看著他这副不慌不忙的模样,目光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按在御案上的手抬了起来,沉声道:“起来吧。” 他直起身又转向朱標,同样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语气平稳无波:“儿子参见父亲。” 朱標却不肯罢休,一声冷哼,袍袖猛地一甩,再次追问,语气更冷:“孤问你,上个月龙江船厂工坊的耗银,你到底知是不知?” 朱雄英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有些疑惑,但还是做出了自己的回应: “上月龙江船厂诸项花费,皆有明细册籍存档,木料、铁器、工匠佣钱等各项物资折算下来,共计耗银三万二百七十两,分毫皆可查验。” 他敛了敛神色,再次躬身,“儿臣不知错在何处,还请皇太子殿下训示。” “儿臣?皇太子殿下?”御座上的朱元璋目光猛地落在朱雄英身上,见他垂眸而立,面无波澜,心底竟莫名一寒。 这称呼太生分了,半点父子间的亲近都没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朱雄英如此称呼朱標。 朱雄英话音落定,便微微垂首,双手拢在袖中纹丝不动,连眼角的余光都不往朱標身上看去。 他这副恭谨疏离的模样,落在朱元璋眼里,心头更添了几分异样。 可朱標却半点都没察觉这称呼里的疏远,或是察觉了也全然不在意。 见朱雄英如此平静,他猛地上前半步,语气愈发凌厉,字字都带著火气:“三万二百七十两!记得倒是清楚!” “这许多银子,你说花就花了,事前竟无一字启稟?” “莫不是恃著皇祖父宠眷,就敢在宫闈之外恣意妄为?” 朱標这样突然莫名其妙地发难,朱雄英心中也有些怒了。 这邪火发得毫无道理,龙江船厂工坊在做些什么原本就是经过朱元璋特许的,各项花费皆有明细。 作为一个研发机构,烧钱是肯定的,但朱雄英自认这些钱都是花在刀刃上的。 仅火器改良一项,就能让明军战斗力提高两成以上! 还有那些改良过的水车、水磨、標准化的农具、日用铁器等,一旦推广开来,必能大大降低民用成本。 这些怎么算都是利国利民之举,原该是功而非罪吧。 朱元璋脸色越来越沉鬱,却依然没有说话。 朱雄英垂在袖中的指尖轻轻蜷了蜷,没有丝毫辩解,只是站姿愈发端正,就像朱標的斥责与自己无关一样。 朱標见朱雄英这副模样,胸口的火气瞬间往上一躥,只觉得顏面尽失,先前的假怒也顺著这股难堪,渐渐酿成了真怒。 “如此桀驁情状,成何体统!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还不与孤跪下!” 这声喝斥陡然拔高,朱雄英身形一晃,藏在袖中的双手猛地一握,却没有半分迟疑,膝盖一弯,“咚”的一声重重跪在青石板地上。 御座上的朱元璋瞳孔猛地一缩,这声脆响像砸在他心上,先前对朱標的不满瞬间又翻了上来,沉声道:“標儿!过了!” 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斥责,朱標也愣了一下,看著朱雄英毫不犹豫跪下的模样,胸口的火气莫名消散了大半。 他本就是迁怒,此刻只剩下几分骑虎难下的窘迫。 只得闷哼一声別过脸去,没再厉声斥责,喉间的话堵在喉头,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第三十八章 先立法,再执法 “雄英,起来!”朱元璋沉声喝道,隨即转头看向朱標,眉头拧得更紧。 “谢皇祖父!”朱雄英应声起身,依旧垂著头没有去看朱標。 他又不撒,和朱標赌气,继续跪著这种傻事他才不会去做。 “哼!”朱標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再看朱雄英,目光落在御案后的朱元璋身上: “父皇明鑑,工部各司、局涉案官员百余名,食君之禄,行此不法,確係罪有应得。” 他话锋一转,语气有些沉重: “然此案牵连太广。各府、州、县之胥吏、作头、匠首乃至地方士绅,涉案者已近三千,清查至今,人数仍在增加。” “儿臣望父皇圣裁时,能明察秋毫,区分首从。” “诛夷过滥,实伤天和,望父皇给那些身不由己、被裹挟牵连之人,留一条悔过自新之路。” 朱雄英一听,顿时全明白了。 搞了半天,竟是自个儿栽培的那批审计干才太过得力,追查太速,牵扯出了这般庞大的数目。 朱元璋雷霆之怒下,只怕又是一个“杀”字;而朱標必会以宽諫之,老戏码了。 说来,还真是自家倒霉,偏赶在这节骨眼上撞了个正著。 说起来这朱標也是太过无用,这么点小事都说服不了朱元璋,居然还迁怒到自己一个“孩子”身上。 “雄英,你说说,此事是皇祖父对,还是你父亲对?”就在他思绪飞扬时,耳边突然传来朱元璋浑厚的声音。 听到这句问话,朱雄英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又来了,这种熟悉的问话方式。 朱元璋这个人很不好糊弄,但凡他这样问了,如果回答他两人都对,那下场一定很惨。 比如:揭发郭桓案的郑士利,监察御史袁凯,都因左右逢源的回答方式,一个被送去劳改,另一个装疯吃屎才逃得了一条性命。 总而言之,回答他的问题,一定要有明確的立场,最好用的技巧就是先肯定,然后再但是。 心里先过了一遍答案,朱雄英缓缓转向朱元璋,恭敬地答道:“皇祖父彻查工部,意在肃清蠹虫、以正国法。” 说完这句话,他故意顿了顿,声音里又添了几分篤定: “当下大明百废待兴,百姓翘首以待,正是重典治吏之时,孙儿以为,皇祖父做得对!” 朱雄英话音刚落,御座上的朱元璋眉峰豁然舒展,按在御案上的指尖缓缓鬆开,先前沉鬱的脸色散去大半,眼底全是显而易见的满意。 “说得好!”他微微頷首,指尖轻轻在御案上敲了敲,节奏轻快,与先前的沉闷截然不同。 朱雄英根本就不用去看,知道现在朱標应该是个什么表情,但他全然没有去理会的意思,脸上现出了疑惑的表情: “孙儿斗胆,皇祖父和父亲所说的实则是一个意思,孙儿实在不明白为何爭执?”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有些意外,眼神不自觉地扫了朱標一眼,没有说话。 “皇祖父的重典治吏,是为肃清朝堂蠹虫、稳固大明根基,这是治国的核心,是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朱雄英目光先扫过御座上的朱元璋,这次又扫过了朱標,然后才继续说道:“父亲仁厚,心念苍生,所虑者严惩牵连过广,朝堂动盪。” “孙儿窃以为,父亲非是反对重典治吏,而是在此基础上依法行事,是对皇祖父治国之策的补充,而非相悖。” “《尚书》有云,歼厥渠魁,胁从罔治;《大明律》中也有明文,共犯罪,以造意者为首,隨从者减一等。” 他再次停了一下,看了看朱元璋的表情,见他並无异色,才继续说: “孙儿以为,此案中,工部堂官及各府州主事官员,是为『渠魁』,理应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而其余数千胥吏、匠首,多有为生计所迫、被上官威权裹挟者,可视作『胁从』。” “孙儿斗胆建议,可命三法司会同巡按逐一详加甄別,明察其受贿多寡、是否主动索贿、有无欺压百姓。” “將其中情节严重者归於『首恶』同党,其余情节轻微或確係被动者,则可革职、追赃、罚役,予以生路。” “如此,则元凶得惩,国法昭彰;胁从获宥,民心感念。更彰显皇祖父赏罚分明、依法治国的圣君之度,垂训后世。” 这番话条理清晰,字字恳切,朱元璋面上的意外渐渐化作深思,目光紧紧锁在朱雄英身上,渐渐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讚许之意。 朱標脸上的表情逐渐僵住了,胸口的起伏也开始逐渐平缓。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朱雄英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只剩下几分怔忪。 朱雄英说完,便重新低下头,眼睫垂得极低,將眼底所有情绪尽数藏起。 只留给朱元璋与朱標一个恭顺的侧影,任谁也瞧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原本他也以为朱標是那个后世称颂的完美太子,可如今相处日久,才渐渐觉出不对劲。 除了那个所有人都称颂的“仁德”,实在没看出来他有什么突出的能力。 关键是这所谓的“仁德”,基本上也是针对这些官员、士绅,而不是平民百姓们。 当了这么多年太子,连与自己的老爹如何顺畅沟通都弄不明白。 连“上有尧舜之君,则下有尧舜之民”这种不切实际的屁话都能说出口,当真是被儒家学说洗脑洗得太深。 殿內的沉寂又持续了片刻,朱元璋忽然发出一声长嘆。 他看著低头恭立的朱雄英,又瞥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朱標,眉峰舒展开来,语气里带著几分豁然: “雄英说得在理,纲举目张,相辅相成,標儿,就这么去做吧!” “儿臣遵旨。”朱標当即躬身领命,语气已经恢復了沉稳,“此事是儿臣思虑不周,未能与父皇好好商议,今后定当审慎行事。” 朱雄英將朱標的反应尽收眼底,没说什么,心中却有另一番思绪。 朱元璋铁腕肃贪,肃清蠹虫、稳固根基,这绝对是对的,乱世用重典,本就该让贪官污吏闻风丧胆。 只是,他杀得太过隨意了。 这般不问青红皂白的杀戮只能让人滋生恐惧,而且这种恐惧只是针对他个人,根本无法形成长久的约束之力。 明明《大明律》中早已列明相关律条,对主犯、从犯的界定清清楚楚,定罪量刑本该有章可循。 可实际上定罪量刑往往全凭他一己意志,动輒广泛株连,不分罪行轻重、不分首犯从犯,一概同罚。 自己制定了游戏规则,自己却又不能严格遵守,这游戏又怎能玩得长久。 先立法,再执法的做法才是上策。 这些念头只在朱雄英心底一闪而过,他转念一想,想来朱元璋不可能专门召他来参观父子两人吵架,必是另有干係。 此刻见他们父子之间的问题已经解决,不由得开口问道:“皇祖父传召孙儿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朱元璋面色骤然一沉,先前缓和的氛围瞬间消散,眼底覆上了一层冷意。 他没直接应答,而是伸手从御案堆积的文书中抽出一份卷宗,卷宗封面是深褐色的牛皮纸,边缘繫著暗红色的绳结。 朱元璋用指尖按住卷宗,轻轻往前一推,卷宗顺著光滑的御案表面滑到朱雄英面前:“你自己看看便知。” 朱雄英上前一步,俯身拿起卷宗,掀开。 目光扫过卷宗上的字跡,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躥起,直衝颅顶,耳根瞬间涨红,呼吸也陡然粗重了几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厉色。 他死死攥著卷宗,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可眼角的余光瞥见御座上朱元璋沉凝的目光时,又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粗重的呼吸渐渐平復。 眼底的厉色也被他强行敛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鬱。 第三十九章 独欠一人 朱元璋目光始终锁在朱雄英身上,將他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却未点破,也未开口,目光中反而多了些期许。 朱雄英低著头,卷宗上八十六个人名,八十六名女子,都已经进行了“安置”。 在其他酒楼找到了三十七名,剩余四十九名已不知所踪。 好一个不知所踪!他一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些女子,见过一些人,知道一些事,所以连被“安置”的机会都没有! 卷宗上记载,这些女子被“安置”大致集中在安庆公主入宫至乾清宫夜宴前一天这段时间。 也就是说,欧阳伦在入宫认罪之前,已经先下手为强了! 此时此刻,朱雄英恨不得现在就將欧阳伦抓起来,凌迟处死! 可现在不行,朱雄英硬生生將这股怒火压回心底。 “回皇祖父。”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朱元璋脸上,他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神色平静得不起半分波澜。 “孙儿以为……”说到此处,他再次停顿了一下:“孙儿恳请皇祖父將此案封存,秘而不宣,暂不作任何处置。” 说罢,將手上的卷宗合起,双手送回御案上。 朱元璋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却摇了摇头:“你有这份孝心,很好!” “不过,此事咱已处置过了。” “这段时日你便安心守在坤寧宫,好好伺候你皇祖母用药休养,其余琐事无须再掛心。” “孙儿明白皇祖父的苦心,定当谨记分寸,安心在坤寧宫伺候皇祖母,不令旁事叨扰。” 朱雄英当即行礼、领命,直到这一刻他自然完全明白了朱元璋的心思。 那些女子的下落,本就是他吩咐蒋瓛去彻查的,如今有了结果,断无可能將他完全瞒住。 眼下马皇后病重,正是最需要静养的时候,无论牵扯到何人、牵连多广,都绝不能再闹出半点风波刺激到她。 在这一点上,朱元璋自然对他的表现格外满意。 不过,这倒真不是他为了迎合朱元璋而刻意表现,是他此刻的真实想法。 欧阳伦也好,那些开酒楼的买家也罢,还有那些替欧阳伦下黑手的狗腿子们,他们和马皇后的病情比起来一文不值。 穿越过来这么久,朱雄英一直在利用马皇后,这一点他自己心里非常清楚。 原本的朱雄英,体弱多病,虽然是皇嫡长孙,但要说在朱元璋心中具有无可取代的地位还真未可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朱元璋就不会同意朱標的奏请,將吕氏扶正。 吕氏成为了太子妃,也就意味著朱允炆从庶子转为嫡子。 虽然依旧不会威胁到朱雄英身为皇嫡长孙的第一继承人身份,但毕竟留下了隱患,以朱元璋的政治智慧,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是以他穿越过来之后,必须先以孝道立足,然后逐步展露才能,引起朱元璋的重视,直到现在,才算是真正稳固了不可动摇的地位。 在这个过程中,马皇后就是他最好的工具人,保护伞。 他自己想说的话,想做的事,都可以打著马皇后的幌子,一开始他还是颇有些沾沾自喜的,以为做得十分巧妙。 隨著时间的推移,他才领悟过来一件事,其实从头到尾,马皇后根本就是隔岸观火,只不过选择了默许而已。 以马皇后的政治智慧,他这点心思,要能瞒得过去才是怪事。 无非是將他当成了她最疼惜的孙儿,选择了以病弱之躯为他遮风挡雨,护著他成长。 这份默许,不是无知,而是慈爱。 她的眼光任何时候落在朱雄英身上,都只有全然不含杂质的慈爱和关切,不问缘由的支持,没有半分帝王家的猜忌与疏离。 无论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都会无条件信他、护他,温柔得能抚平所有焦躁,关切到能顾及所有细节,隨时隨地给予他所有底气。 也正因如此,在这个时代,他朱雄英不欠任何人,却唯独欠马皇后一人。 他不过是个来自异世的孤魂,阴差阳错地占据了这具躯壳,窃取了本不属於他的身份、地位,还有这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慈爱。 他可以在任何人眼前演得毫无破绽,却唯独骗不了自己的心。 这份慈爱太过纯粹,太过厚重,令他不知不觉完全代入其中,將马皇后当成了真正的亲人。 就在朱雄英准备告退时,殿外却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传来了稟报声: “启稟陛下,坤寧宫遣人来报,皇后娘娘请陛下、太子殿下、皇长孙殿下即刻过去!” 朱雄英心头猛地一紧,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朱元璋刚舒展的神色顿时又冷了下去,沉声吩咐:“宣她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著青色宫装的女官快步走入殿內,刚要屈膝躬身行礼,动作才做了一半,便被朱元璋抬手狠狠一摆,厉声打断: “免礼!皇后身子可有不妥” 语气里满是不耐与焦灼,女官被这股气势震慑,仓促直起身来,垂著头不敢直视,开口回稟: “回陛下,娘娘身子比前几日竟好了许多!” “方才奴婢去伺候时,娘娘已经醒了,精神头足得很,还让奴婢伺候著梳妆打扮。” “不仅如此,娘娘还吩咐御膳房备齐食材,说要亲手给陛下做一顿家常便饭,特意让奴婢来请。” “梳妆打扮?亲手做便饭?”朱元璋眸底掠过一丝惊疑,目光猛地转向朱雄英。 正准备询问,看到朱雄英的表情,他心中却是猛地一跳,不由得手指一凉。 朱雄英此刻只觉得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狂跳不止,血液仿佛都衝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他指尖冰凉,身子微微发颤,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呼吸都变得异常急促。 先前的沉稳、礼数早已被拋到九霄云外。 朱雄英再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脚步踉蹌著后退了半步,隨即猛地转身,拔脚就往殿外冲。 心神大乱之下,他脚下一绊,重重摔在门槛边。 “雄英!”朱元璋见状,连声呼唤。 朱雄英却全然没有回头,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撑起身子,根本顾不上膝盖传来的疼痛,踉蹌著继续往前疯跑。 沿途的宫人和锦衣卫见他这般失仪的模样,都惊得纷纷避让,却没人敢多问一句。 朱雄英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既盼著是自己多想,又恐惧那最坏的结果。 慌乱、不可置信与深深的抗拒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腔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不可能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他要回去,他要立刻回到马皇后身边,亲眼確认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第四十章 最后的晚餐? 朱雄英踉蹌著衝进坤寧宫,全然不顾周遭的目光直奔寢殿。 可殿內空空如也,只有那个白瓷药碗放在榻边的木几,和他早间离开时一模一样。 “皇祖母呢?”朱雄英猛地转身衝出殿门,一把揪住身旁一名宫人的胳膊,语气中充满了难以遏制的急躁与恐慌。 那宫人被他嚇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回话:“殿、殿下……娘娘她、她在后院的小厨房……” “小厨房?”朱雄英猛地鬆开手,宫人踉蹌著跌坐在地,他却顾不上理会,转身就往后院冲。 坤寧宫的小厨房不大,青砖垒砌的灶台占了大半空间,灶台旁摆著陶製的油壶、盐罐,墙角立著一口铜壶,壶身擦得鋥亮。 几名厨娘侍立在门外,面面相覷,大气都不敢出。 朱雄英刚衝到门口,便一眼瞥见灶台正在忙活的身影。 她繫著素色的粗布围裙,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手腕依旧纤瘦,却透著几分少见的红润。 原本黯淡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正专注地盯著灶上的铁锅,手中握著一把乌木锅铲,动作嫻熟地翻炒著锅里的青菜,竟是半点病態都没有。 灶火熊熊,映得她的脸颊泛著一丝红晕,铁锅与锅铲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锅里的青菜是刚从御菜园摘来的青菜,翠绿鲜亮,隨著翻炒的动作散发出阵阵清香。 灶台另一头,陶罐里燉著的鸡汤正咕嘟咕嘟冒泡,浓郁的香气混杂著青菜的清爽,瀰漫在整个小厨房里。 朱雄英望著那抹忙碌的身影,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缓缓走上前去,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眼前这一幕景象。 马皇后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眼底的温柔依旧,却多了几分刻意的轻快: “雄英回来了,你可有许久没尝过祖母的手艺了,再等一会儿,鸡汤燉好咱们就能开饭了。” 朱雄英望著马皇后脸上温和的笑意,他下意识地將手拢在袖口里,狠狠掐住自己的大腿。 尖锐的痛感顺著神经传来,才勉强逼退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他挤出一抹笑容,声音也刻意放得轻快:“好,孙儿给皇祖母打下手。” 说著,他快步上前,顺势站到马皇后身侧。 马皇后握著锅铲的手顿了顿,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笑意更浓,轻轻点了点头,“你帮祖母看著火。” 此时此刻,朱元璋和朱標也赶到了小厨房门外,眼前的一幕让朱元璋愣住了。 马皇后嫻熟地翻炒著锅里的青菜,朱雄英则专注地盯著灶火,时不时伸手帮她拢著灶膛里的柴火。 马皇后一边翻炒,一边含笑看著身侧忙碌的朱雄英,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她抬手拢了拢被热气熏乱的鬢髮,“你这孩子,打小就没进过厨房半步,没想到今日干起活来,倒还挺像模像样的。把盐罐递给祖母。” “还不是皇祖母教得好。”朱雄英侧过头,嘴角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拿起灶台边的陶製盐罐到马皇后手边,又细心地帮她托住了罐底。 马皇后一边接过盐罐向锅中撒盐,一边温声交代:“你皇祖父向来爱吃咸些的,这菜得稍微多放些盐,他吃得才香。” “孙儿记住了!”朱雄英应著,小心翼翼地接回盐罐放好。 隨后又拿起自己的汗巾,轻轻凑到马皇后身侧,帮她擦去鬢角的汗珠,“皇祖母累不累?歇口气再弄也无妨。” 马皇后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怀念:“不累,这点活算什么。” “雄英啊,祖母可没你说得这么娇贵。想当年,跟著你祖父打天下那会儿,兵荒马乱的,哪有什么像样的厨房?” “整个队伍的伙食,都是我带著几个妇人一同操持的,烧火、洗菜、做饭,样样都得干,比现在忙累百倍,也都熬过来了。” 她说著,翻炒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对往昔的追忆,隨即又恢復了温和,对著朱雄英笑了笑: “现在不过是炒几个菜、燉锅汤,哪里就累著了。不用替祖母担心。” “妹子,咱来了!”朱元璋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冲了进去,一把抢过朱雄英手中的汗巾:“雄英,你先出去!” 朱雄英一愣,只见朱元璋已经快步走到灶台边,就去夺马皇后手上的乌木锅铲:“病还没好,瞎折腾啥!放著,我来!” 马皇后见他进来,眼底瞬间漫上了一层柔光,却没有半分惊讶,反而轻轻笑了笑。 握著锅铲的手微微一顿,不仅没递过去,反倒轻轻往回缩了缩,带著几分嗔怪道: “你的手艺我还不知道吗,除了会烙饼,哪还会做什么菜?別在这儿捣乱了。” 两人目光交匯的瞬间,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却像是读懂了彼此所有心思。 朱雄英望著眼前这一幕,瞬间明白了朱元璋的心思。 此时此刻,没有君临天下的皇帝,也没有母仪天下的皇后,只有当年一同打天下、同生共死、相濡以沫的夫妻。 这小厨房里的烟火气,正是往昔相依为命的时光重温,也是两人最私密、最珍贵的时刻,容不得旁人打扰。 他没再多言,轻轻退到门口,朝著两人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小厨房,顺手替他们掩上了门。 將那满室的烟火气、浓得化不开的深情,还有那份穿越岁月的夫妻羈绊,一併留在了门內。 刚退出来,便见朱標在院门口站著,怔怔地看著小厨房,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院外的青石板地上,齐刷刷跪了一地的太医。 他们双手规规矩矩地按在膝前,脊樑却绷得笔直,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一个个头埋得极低,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院里的人。 朱雄英望著这一幕,轻嘆一声,放缓脚步走到朱標身侧,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医们,开口喊了一声:“父亲。” 朱標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他,眼底的怔忪还未散去:“雄英,里面……” “皇祖母和皇祖父在里面说话。”朱雄英轻声回復,目光再次落在太医们身上,温声道:“让太医们先回去吧。” “皇祖母此刻难得精神好些,想安安稳稳吃顿家常饭。” “这些人跪在这里反倒容易惊扰了皇祖母。皇祖母的心思……父亲应当明白。” 朱標顺著他的目光看向地上惶恐的太医,又瞥了一眼紧闭的厨房门,轻轻点了点头,对著地上的太医们挥了挥手: “院令、院丞两人远远候著,其余人等都各司其职去。” 太医们闻言,如同得到了特赦。 不敢耽搁,连忙手脚並用地爬起来,对著朱標和朱雄英匆匆躬身行礼,低著头,躡手躡脚地消失在院门外。 院门口只剩下朱雄英与朱標两人,小厨房內隱约传来朱元璋与马皇后的轻声谈笑,夹杂著锅碗瓢盆碰撞的轻响。 朱雄英望著厨房的木门,心底默默祈祷,愿这片刻的温馨,能多停留一会儿。 第四十一章 贫道张三丰 当夜,朱雄英在榻上辗转反覆,无法入眠。 忽地,烛火无风自摇,焰心突突跳了两下,昏黄的光晕骤然收缩,一道青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立在他榻前。 朱雄英猛地坐起,张口欲呼,却发现喉咙像被无形之物扼住,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来人。 这人身形高大,龟形鹤背,大耳圆目,长髯垂至胸前,几缕银丝混在其中。 虽然身上只穿著一件破旧的道袍,腰间束著根旧布绳,却难掩一身沉凝的气度。 这道人止步於榻前三步处,目光在朱雄英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缓缓合掌一揖: “殿下魂光清异,照彻紫垣,贫道张三丰,特来结个因果。” 话音刚落,朱雄英只觉喉间的压迫感骤然消散,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喉咙,並没有出声。 张三丰!这个名字如同惊雷滚过,让他脊背瞬间绷紧,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难道,那些传说居然是真的,这世间真有这般陆地神仙般的人物? 还有,他说的魂光清异,什么因果,都是些什么意思,难道…… 朱雄英强摄心神,起身还了一礼,直接开口问道:“真人深夜造访,言语间多有玄奥,还请明说来意。” “贫道驻世一百三十七年矣。看尽人间朝代更迭,山川移形。初时,见生老病死,悟得自然;见兴衰荣辱,窥得循环。” 张三丰的目光明明在看著朱雄英,但朱雄英却觉得他所看的是一片虚空。 “至六十年前,贫道自觉圆融无碍,週游八极,餐霞饮露,自觉再有三十载便可功德圆满,羽化登真。” 他话音一转,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深意:“然则,今夜紫微垣辅星晦暗欲坠,中宫星摇摇有离位之象。” “贫道这才察觉到本属殿下的天璣星內,忽生异芒,其光灼灼,竟牵动北斗枢机,隱现国运更迭之兆。” “细观之下,此变非独应在天家,竟连贫道这点微末气数,亦被其牵曳扰动,实乃千古未闻之象。” “贫道循跡而至,方知殿下魂中有异,竟似……天外真灵入世?故贫道冒昧前来,欲与殿下结个因果。” 朱雄英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最大的秘密竟被一语道破,面对这等人物,他想了想,直接发问: “真人既能洞彻幽微,在下亦毋庸赘言,敢问真人,这段因果当如何来结?” 张三丰微微一笑,“殿下心中自有乾坤,何须贫道多言?” 朱雄英眼眸微敛,身形向后略退了半步,心念电转:“张三丰夤夜至此,绝非偶然。” “方才他已提到,说自己这个变数牵动了他的气数,只需勘破此中牵连,其真意所求自现。” 朱雄英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轻轻敲击,节奏越来越快。 脑海中已將未来三十载和张三丰有关的资料快速掠过,眼底突然一亮,一个可能性突然窜进了思绪。 他的肩头微微舒展,先前绷紧的脊背也缓了下来,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上前一步,与张三丰距离拉近些许。 语气沉稳中带著几分篤定:“倘若真人能祛除皇祖母沉疴,授我超脱之法,我愿立誓。” “他日必当敕建武当宫观,广扬道统,奉真人为护国弘道大真人,不知此法,可解得真人因果否?” 一边说著,他一边抬手理了理衣襟,动作从容,全然没了方才的惊悸和凝重。 不过片刻光景,他已將前因后果捋了一遍。 既然他来了,便绝不会让靖难之役重演,朱棣自然也再无可能登临帝位。 而朱棣登基后大修武当,奉他为各派祖师,让武当香火鼎盛、张三丰地位超然,这便是朱棣与张三丰唯一的牵绊。 先前张三丰曾提及“三十年后功德圆满,羽化登真”的话语和这件事叠在一处,答案已昭然若揭。 如果没有张三丰今夜来访,自己绝不会想到和朱棣一样去做这些事,这应该就是对他气数的影响,甚至直接关乎他能否功德圆满,羽化登真。 而张三丰为结因果而来,自然不会对他出手,既然如此,此时不敲竹槓更待何时? 漏壶的篤篤声在此刻敲得他心湖泛起涟漪,某个念头像一团星火,骤然在他心底开始燎原。 纵使他来自后世,通晓兴衰,也难免呼吸微微发颤,目光中多了些难以掩饰的灼热。 张三丰眉眼间掠过一丝瞭然,似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圆目微闔又缓缓睁开,眸光依旧沉静无波: “谢殿下厚赏,然贫道所循,不过性命双修四字,聊以涵养形神,延缓衰朽罢了,超脱之境邈远难及,贫道安敢妄言?” “天地自有定数,万物皆循天道。皇后娘娘寿元已尽,此乃命数所归,若殿下执意要救,须知天道平衡,损有余而补不足。” “这损去的,或是亲缘,或是寿元,或是气运,皆无定数,若……” “不必多言!”朱雄英听不下去了,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看不见摸不著的,说来有何用? 既然是来结因果,总要给些確实的好处,总不能听你絮絮叨叨一顿,就算结因果了? 因此他直接开口:“只要不损大明国运,一切皆可承受!真人只需告知如何去救!” “殿下,”张三丰被他打断,也没有丝毫慍色,静默片刻方才开口:“世人所谓积劳成疾,在贫道眼中,乃是神耗炁散,以至形败。” 他抬起手,一道微光升起,在空中流转:“此乃生命本源,人身与生俱来的先天一炁。” “此炁,生命之根蒂,藏於肾元,温养五臟,遍布周身。” “常人日用而不知,如呼吸般自然消耗,全仗饮食、睡眠缓慢补充。” “然皇后之心,繫於国运之重;皇后之劳,远超常人极限。” “神动则炁隨,神驰万里,炁便散於无形。数十载殫精竭虑,早已將此身先天之本,耗至油尽灯枯。” 这道先天一炁,隨著张三丰的话转变成了一道灯焰模样。 “太医院用药,皆是后天之物,或补气血,或安神志,或驱病邪。” “然气血神志,皆如灯焰之光与热,其根源仍在灯油,油已近枯,纵添再多灯芯、调再亮光焰,亦属徒劳,反加速其尽。” “故,”张三丰语气陡然一凝,“欲治此疾,须行逆天之举,不从形治,而从炁补,此非人间医术范畴,乃我辈修行中添油续命之法。” 话音刚落,朱雄英眼睛骤然亮了,他腰身重重一躬,几乎弯成了九十度:“既有法可治,还请真人出手!” 张三丰却缓缓摇头:“殿下所求,贫道不能应。” “皇后娘娘乃开国之后,庇佑社稷初定,其命数牵连国运根。” “因果之重,贫道纵有通天本事,也不敢触碰分毫,稍有不慎,便是天地反噬。” 朱雄英身子一僵,躬身的动作顿在原地,抬起头来看著张三丰正准备发问,就听到他继续说: “天道有缺,方生变数。这逆天改命之事,寻常人做不得,贫道也做不得,唯有……”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朱雄英身上,圆目里似有微光流转,话语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朱雄英无语,说了半天,你就直接说必须由我这个异数来治不就完了,绕了这么大个圈子。 他当即一拱手:“我意已决,还请真人教我!” 第四十二章 新生 “贫道所能为者,有二,”张三丰从怀中拿出一颗丹药: “此乃紫府还元丹,其性至纯至静,能如一层清光,暂时锁住皇后娘娘体內最后那一点未散的先天炁机,使之不再外泄。爭得一年时光。” “贫道可传殿下性命双修之法,待殿下修成,便能从天地间採擷、炼化出这一缕至纯生机,缓慢导入皇后娘娘体內,壮大其本源。” 最后,张三丰的语气平静中带著一丝警告: “殿下须知,此法终究是逆天而行,其间因果牵扯、心神损耗,乃至可能引动的命数反噬,皆需殿下自行承担。” 朱雄英闻言,心头一沉。 这已经是张三丰第二次让他好好考虑了,第一次只说会“有损”,这一次乾脆点明会有“命数反噬”,难道真有这么大的风险? 可下一刻,这段时日以来和马皇后相处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一股暖意顿时压过了心底的惶惑。 滴水之恩,亦当涌泉相报。 马皇后待他又何止滴水之恩,区区反噬风险,何足惧哉? “真人无须再言!”他抬手按在胸口,腰身挺直,目光凝注在张三丰身上:“只管放手施为!” 张三丰也不再多言,他示意朱雄英盘坐於地,自身则立於他身后。 “殿下神魂特异,经脉却仍是此世凡胎,淤塞不通。今日,贫道便借这番因果,为殿下行『启钥』之法。” 言罢,他身上那件破旧道袍无风自动,簌簌作响,並指如剑,朝著朱雄英头顶轻轻一点:“闭目,內观。” 朱雄英依言闭眼,只觉得一点温润清凉之意,自顶心百会穴渗了进来。 初时如同清露滴落,旋即化为一道无可阻挡的浩荡暖流,如同天河倒泻,轰然灌入! “呃!”他闷哼一声,那股暖流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沿著某种既定的路径奔涌而下! 所过之处,朱雄英感觉到的並非简单的热或者麻,而是一种万物復甦般的生机感。 肌肉纤维仿佛都在欢呼,骨骼连接处传来细微的轻响,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如同溪流潺潺之声。 暖流势如破竹,朱雄英能“看到”自己体內闭合的“关窍”被一衝而过。 每一次衝击,都伴隨著剧烈的酸、麻、胀、痛,但紧隨其后的,却是衝破阻碍后难以言喻的通透与轻灵。 给他的感觉,身体越来越轻鬆,就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重甲。 更奇异的是,一些原本模糊的记忆碎片也隨之变得清晰无比,思维速度暴涨。 不知过去了多久,所有暖流归束,沉入脐下三寸,盘旋凝聚,化为一点温暖而稳固的“光种”。 这“光种”自行缓缓旋转,与周身焕然一新的脉络开始若有若无的共鸣。 张三丰收指,气息平稳如初:“启钥已成,殿下体內小周天已初步贯通,真炁已驻,胎息始调。” “此番缘法已尽,前路迢迢,俱在殿下足下。望殿下持守本心,莫忘前言,山高水长,贫道去也。” 朱雄英缓缓睁开眼,世界突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这种清晰並非目力所及,而是向內,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身的存在。 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潺潺之音,心臟搏动时肌肉舒张收缩的力道,乃至五臟六腑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节律,都如同亲眼所见一般分明。 脐下三寸,那里,一颗温润的种子正缓缓旋转,稳固而真实,每一次微不可察的脉动,都与他全身的生机產生著深层的共鸣。 他“看”到,一丝丝极淡、极细的温暖气流,正从四肢百骸、从周身毛孔,被这一颗种子徐徐牵引,缓缓流动。 这便是炁!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力量的微弱与局限。 它更像是一颗被埋入沃土的种子,刚刚抽出一丝脆弱的嫩芽,距离长成参天大树还有著遥不可及的漫漫长路。 他心下瞭然,这个世上没有一蹴而就的好事,张三丰为他“启钥”,並非灌顶传功。 只是为他打开了那扇紧闭的门,把一颗微弱的火种递到了他的手中。 路能走多远,火焰能燃多亮,能照见怎样的风景,全看他自己。 朱雄英站起身来正准备道谢,却发现殿中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张三丰早已鸿飞冥冥,消失无踪。 一颗莹白色的丹药静静臥在他掌心,表面泛著一层极淡的光晕,凑近闻去,有股清苦的草木香味。 他心中突然蹦出一句台词“从来只有他见人,没有人能见到他……”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光已透进大半,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淡金色的曦光穿透薄云,洒在青砖黛瓦上。 已近辰时朱雄英不敢耽搁,攥紧丹药揣进怀中,胡乱抹了把脸,穿好衣袍,抬脚朝著坤寧宫的方向奔去。 刚踏进马皇后的寢殿,他整个人顿时如同被钉在原地,呆住了。 殿內晨光通透,將窗边软榻上那个端坐的身影,映照得纤毫毕现,也无比……沉重。 她身著素纱中单,朱红罗纱的领缘上用金线绣著十二组黻纹,被翟衣遮掩,只那脖颈处露出一线夺目的朱金。 翟衣以厚实的深青紵丝织就,遍布金线织出的云龙纹。 衣身上的翟雉栩栩如生、成对盘绕翔翔,足有一百二十对之多。 两肩以金线绣著日月纹,龙纹霞帔从身后环绕过双臂,垂下两条织金龙纹的明絛,末端繫著五色玉珠串成的瑀璜玉佩。 腰间束著玉带,青色的綺鞓上用金粉描画,带上镶嵌的二十枚白玉带版,每一块都玲瓏剔透,雕满了云龙图案。 玉带之下,悬掛著大带与双綬,六彩丝线织出“天地长春”的吉祥云纹,庄重而华丽。 头上戴著的是九龙四凤冠。 冠胎以皂黑色縐纱为底,描著金云龙纹;冠顶覆著翠绿的綖板;冠前悬著十二道珠翠旒,每道旒上贯穿赤、白、青、黄、黑五色玉珠各九颗。 冠身正中,四条金龙腾跃,龙口衔著猫睛石镶嵌的宝滴,光华流转,两侧各辅以两条行龙,翊卫著中央那对衔著宝珠的凤凰。 后方的六扇博鬢如凤翼展开,其上插著一对鸞凤金簪与十二树珠翠牡丹鈿。 朱雄英呼吸一滯。 他在书本和荧幕上见过无数华美的服饰,却从未有任何一幕,能带来此刻万分之一的震撼。 这份震撼,来自这山河社稷浓缩於一身的华丽,更来自端坐於这身足以压垮常人的华服与重量之中的马皇后。 她的面色已经开始变回了苍白,可她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承托著冠服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大明朝开国皇后的风骨。 她的目光越过微微晃动的玉旒,看向呆立当场的朱雄英。 沉静的眸子里那抹熟悉的温和仍在,在更深处,蕴藏著一种瞭然一切的平静与赴约般的庄重。 朱雄英的目光朦朧了。 这是马皇后在用她所能用的、最郑重也最无可指摘的方式,和这片大明江山做一场无声的告別。 眼前的华服越是辉煌,越是衬出包裹其中那生命的脆弱,马皇后的神情越是平静,越让他感到自己的选择是何等正確。 与她相比,站在一旁的朱元璋已经沦为了配角。 平日里锐利的眼眸此刻全然卸下了威严,盛满了柔和,指尖轻轻搭在马皇后的手背上。 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眉宇间却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隱忍的哀伤。 此时此刻,他的眼中没有任何人,目光只落在马皇后脸上,片刻不离。 “雄英,”马皇后看著愣在殿口的朱雄英,眉眼间泛起笑意,抬起略显沉重的手臂,抬手轻轻招了招,“过来。” 第四十三章 沉疴顿去 这一声呼唤让朱雄英猛地回过神来,他快步上前,跪倒於地,连问安都省略了,掌心摊开,高高举起:“快,皇祖母,服药!” 马皇后看著他眼神里的急切与期盼,还有额角因先前的奔跑而流出的细密汗珠,满意地笑了。 不过,她却缓缓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按住他递药的手腕,指尖冰凉:“雄英,你的孝心祖母知道,快起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晨光,声音里多了几分淡然:“死生,有命也,祖母的身体祖母自己知道,医者只能治病,何尝真能起死回生?” 说罢,她轻轻抽回手,转而侧头望向身侧的朱元璋,眼神里满是恳求,抬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 朱元璋眼色一柔,瞬间便懂了她的心意,不等她开口,便轻声安抚:“妹子,放心,咱知晓你的心意,不会为难那些太医,不必忧心。” 话语温和,他轻轻拍了拍马皇后的手背,目光里的疼惜更浓了几分。 马皇后微微点了点头,珠翠琳琅的凤冠隨马皇后的动作微微晃动,垂落的珠串遮住了她眼底越来越多的疲惫。 “皇祖母!”朱雄英顿时急了,这才意识到自己话未说清,急得语速都快了起来。 “这丹丸並非出自太医之手,乃是武当山张真人亲炼的神丹,非凡俗之物可比,定能祛除沉疴!” “况且……况且张真人乃世外高人,纵使……纵使丹石无效,皇祖父也难觅其踪跡,更遑论降罪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朱元璋眼神骤然亮了起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目光死死盯住朱雄英手中的丹药: “武当山的张真人?可是民间盛传的活神仙张三丰?” 朱雄英用力点头,“正是……” 话还未说完,朱元璋已经一把从他掌心抄起那枚莹白的丹药,指尖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俯身凑到马皇后嘴边: “妹子,快服下!咱保证,此丹无论效验如何,咱绝不罪及任何人。” 马皇后望著朱元璋焦灼的神情,又瞥了眼朱雄英满脸的急切,唇边缓缓绽开一抹柔和的笑意。 她没有再推辞,微微张开嘴,任由朱元璋將丹药送入唇间。 丹药入口即化,不过片刻,马皇后便觉得一股温煦的暖流从丹田缓缓散开,先前胸口的滯闷感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通体的舒泰。 她轻轻舒了口气,眉眼舒展,语气带著几分慵懒的鬆弛:“好舒服……胸口暖暖的。” 话音刚落,浓重的困意便涌了上来,她眼皮微微发沉,声音也低了下去,“有些乏了,想睡一会儿。” 朱元璋见状,心头一松,眼光一扫。 侍立在一旁的女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为马皇后卸下沉重的凤冠,褪去霞帔与朝服,换上柔软的素色寢衣。 片刻后,被轻轻安置在里间软榻上的马皇后已然闭上双眼,呼吸均匀绵长,神色安详,安稳睡去。 朱元璋守在榻边,神色一喜,隨即转头朝殿外沉声吩咐:“传太医!” 候在坤寧宫外的太医急匆匆赶来,指尖搭在腕间片刻,便猛地睁大双眼,跪在地上直接转了个方向,面对朱元璋,语气里满是狂喜与难以置信: “陛下!天佑圣德!皇后娘娘凤体脉象,已然復归平稳康健之象,沉疴顿去大半!苍天庇佑,娘娘……娘娘已无性命之虞了!” “好!好!好!”朱元璋猛地站直身子,积压多日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放声大笑。 可刚笑了两声,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榻上马皇后安稳的睡顏,猛地一顿,硬生生將后半截笑声憋了回去,脸颊微微涨红。 他抬手挥了挥,压低了声音:“都退出去!轻些动静,莫要惊扰皇后休息!” 眾人见状,连忙躬身行礼,踮著脚尖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轻轻合上了殿门。 朱元璋迈步走出,一眼便望见立在廊下等候的朱雄英,先前强压下去的狂喜再也按捺不住,脸上瞬间绽开爽朗的笑意。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双臂一伸,便要將朱雄英拦腰抱起,嘴里还念叨著:“好大孙!多亏了你寻来张真人的仙丹,咱要好好奖你!” 可他臂膀猛地用力,却只觉怀里沉甸甸的,一下居然没抱起来。 朱元璋一下愣住,收回手臂,挠了挠头,脸上掠过一丝尷尬,隨即指著朱雄英笑骂道:“你这小子,怎的重了这么多?咱竟都抱不动了!” 周遭的內侍宫女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朱雄英也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躬身笑道:“孙儿日日习武,身子骨结实了些,让皇祖父受累了。” 说到此处,因马皇后转危为安,朱雄英心下宽慰,语气也鬆快了些,又笑著添了几句: “皇祖母平日总念叨,说皇祖父当年提刀跃马、陷阵先登,那是何等英武!” “如今天下已定,万几宸翰固然要紧,可也莫教案牘劳形太久。往后弓马筋骨,还当时常操演,强身固本,才是长久之道。” 朱元璋闻言,目光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了朱雄英一番。 见这九岁的大孙身量已超过了成年人胸腹之间,肩背挺直,站姿沉稳,透著一股同龄人少有的英气。 他不由得感慨地笑了起来,抬手虚点了点朱雄英的额头:“你这滑头小子,绕来绕去,竟是在说皇祖父偷懒,疏於锻炼不成?” 朱雄英连忙笑著回道:“孙儿不敢!皇祖父日理万机,皆是为了大明江山,哪里是懒?孙儿只是盼著皇祖父保重龙体罢了。” “就你会说话。”朱元璋被他逗得朗声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满是疼爱,“走,隨皇祖父去奉天殿。” 说罢,便率先迈步前行。 朱雄英连忙跟上,祖孙二人一前一后走著,不时低声说笑几句。 晨雾已被阳光渐渐驱散,两人的身影在青石板铺就的御道上拉得修长,满是融洽。 此时的奉天殿內,朱標正端坐於案前,面前摊著奏摺,神思恍惚。 只觉得那奏摺上的字句都飘浮起来,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心里去。 忽地,殿外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朱標猛地一怔,抬眼望去。 只见朱元璋与朱雄英二人满脸笑意地从殿外走了进来,神色间一片轻鬆,不由得心中一动,连忙起身迎了上去:“父皇,母后她……” “標儿莫急!你母后无碍了!”朱元璋见朱標满脸焦灼,快步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指了指身旁的朱雄英,眼底满是笑意: “多亏了雄英,从武当山的张真人那里求来了一颗仙丹,你母后服下后已然安稳睡了,太医诊脉说沉疴尽去,已无性命之忧!” 朱標闻言,紧绷的身子瞬间鬆弛下来,悬著的心彻底落地,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当真?太好了!真是天佑母后!” 朱元璋笑著点头,隨即目光转向朱雄英,语气郑重了几分: “雄英,那张真人此刻身在何处?此番治好你皇祖母乃是大功一件,咱要好好赏赐於他!” 朱雄英闻言,躬身应道:“回皇爷爷,孙儿也不知张真人此刻身在何处。” 他斟酌著词句简略敘述了一遍昨夜的经歷,当然,略去了和穿越、启钥相关的內容。 朱元璋听后陷入了沉思,目光望向殿外的晨光,语气里带著几分思索:“深夜造访,赠药即走……结个因果么?” 静默片刻,朱元璋收回目光,转而落在朱雄英身上,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有些叫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走上前,抬手拍了拍朱雄英的肩头,笑著问道: “雄英,此番你寻得县丹救了皇祖母,又立了大功,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奖励?只要是咱能办到的,都许你。” 话音刚落,他猛地觉得这个场景好像有些熟悉,这才想起上次许诺给朱雄英的奖励都还掛著呢。 “为皇祖母侍疾尽孝,乃人子本分,孙儿不过略尽心力,实不敢妄称功劳。” 他话锋微微一转,抬眼望向朱元璋,眼底带著几分认真:“不过,孙儿愚钝,心中確有一惑,斗胆请皇祖父开解。”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经歷了这许多事他此刻已然明了:自己这个长孙,心思之深、见识之远,非寻常孩童可比。 他平日绝不多言琐事,一旦如此郑重其事地请教,所问的,必定是关乎国本朝局的紧要关节。 朱雄英见朱元璋默许,神色也郑重起来: “北元余孽明明已是残兵败寇,我大明雄师数十万,猛將如云,为何始终不能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第四十四章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殿內的气氛顿时凝住了。 朱元璋低下头,沉思半晌,缓缓抬头,目光中没有怒意,只有一丝深埋的隱痛与无奈。 “雄英,隨咱过来!”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向后几步,稳稳地按在舆图那片代表漠北的位置。 “这里是千里草原、无垠戈壁!一片专吃兵马的死漠,一片能教十万大军断粮迷途、最终白骨没於风沙的绝域。” 他一拳砸了上去。 “那些人,输得起。他们败了,马头一转,钻入漠北,化整为零,便如同雪花落进盐堆里,你上哪里找?” “等咱的兵马人困马乏,粮道长得无法照顾周全时,他们又从四面八方聚起来,变成嗅著血腥味的狼群,专挑你最软的地方咬。” 他收回手,目光灼灼,盯在朱雄英脸上: “大明確实有数十万大军,可十万精锐出塞,需徵发民夫三十万转运粮秣。” “这些民夫自己也要吃要喝,走到半途,粮食便自耗过半!这还没遇敌,国力已空耗三成。” “这不是打仗,雄英,这是拿小民的血肉,百姓的膏脂,往一个看不见底的无底洞里填!” “咱不是打不贏,是耗不起,填不平!” 朱元璋站起身,踱至殿窗前,望著北方的天际,沉默良久,“咱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办。” 他没有回头,声音越来越沉缓,像在剥开一道陈年的伤疤。 “標儿,雄英,你们没经过那几十年……没见过什么叫人间地狱。” “北边好些地方,咱当年带兵走过去,十里无鸡鸣,百里绝人烟。” “连走几天几夜,看不见一个活气儿,村子是黑的,地是荒的,连野狗都饿死在道上,只剩骨头。” “没人了,地就是死地。长不出粮食,也收不上来一粒皇粮,朝廷的政令到了那儿,就像石头扔进烂泥塘,屁响儿都没有一个。”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朱標,又落在朱雄英脸上,有些沉重。 “更糟心的是,还活著的人里,多少忘了自己祖宗的!” “辫子拖著,胡话说著,衣裳穿得跟狼裘似的,你问他姓甚名谁、祖籍何处,他两眼一茫,根都断了!” “这光景,你指望靠几个流官、发几道圣旨,就能把人召回来?把地种起来?做梦!”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著舆图上几个標著藩王封號的位置。 “所以,你的叔叔们,一个都別想閒著。咱要把他们,全塞到这些最烂、最破、人最少的地方去!” “他们不是去享福的!他们是种子!他们一去,王府亲兵、属官、匠户、医士、读书人……乌泱泱一大坨子人就扎下了根。” “他们去了,才能以工代賑,修城墙、挖水渠、整驛路;王府出钱买牛、贷种、给农具,把流民拢起来搞军屯、商屯、民屯。” “地得一垄一垄地復耕,人得一口一口地唤回来。” “到了封地,咱给他们立下了死规矩:禁胡服、断胡语、改胡姓,衣冠礼乐,悉遵夏制。” “让所有人都记起来,自己血管里流的是谁家的血!” “只有这么著,散在各处的流民才会有主心骨,十年,二十年,人回来了,心齐了,这些死地才能慢慢活过来。” 说到此处,他话音忽然一涩,眼底掠过一丝极少显露的疲黯。 “这些年来,每封一个出去,你皇祖母就跟咱吵一场……唉。” 他摆了摆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们都读过史书,秦始皇让蒙恬北逐匈奴,修了万里长城。” “汉武帝掏空了文景两朝攒下的家底,派卫青、霍去病追到漠北深处。” “唐太宗號称天可汗,何等的威风,又可曾让突厥绝了种?”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千古雄主?哪一朝的兵不是虎狼之师?不是不想,是办不到!天底下的事,不是光靠想就能成的。” “咱们种地的跟那些牧马的打,天生就吃亏。” “他们败了,马头一调,钻进海子,躲进深山,退到阎王爷都不收的鬼地方,你能追到天边去?” “可咱们的身后呢?是府库,是县衙,是黄册上一个个有名有姓的户丁,是万千老百姓的身家性命!” “咱们但凡走错一步,丟的不是脸,是祖宗基业,是神州陆沉!” 朱元璋走回御案前,双手撑著案沿,身躯微微前倾,眼神复杂至极,有骄傲,有疲惫,有不甘,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然。 “標儿,雄英,给咱记死了。当皇帝,头一条就是得认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连碰都不能去碰!” “咱这辈子能给你们挣下的,就是一道墙。一道最高、最厚、最结实的墙!” “把塞外的风沙、胡马的铁蹄,还有那总也散不乾净的狼烟,统统给咱堵死在墙外头。” “让墙里头的百姓,能安安生生地种地、娶妻生子、给朝廷纳粮当差。” “至於墙外头……”朱元璋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舆图,声音归於平静。 “先让它在那儿搁著吧。咱老朱家的血脉里,总会长出能解决这事的子孙来。只是那光景……咱,是瞧不见嘍。” 朱雄英心头巨震,情不自禁地拜服在地,行了个標標准准的稽首大礼: “皇祖父圣德巍巍,抚安华夏,孙儿五內铭感,以为实乃千古一帝也!” 这一刻,他心中那些来自后世的优越感被这番话碾得粉碎。 这才是洪武分封的真相! 后世有多少所谓的砖家们言之凿凿,说这是开歷史的倒车,搞家天下。 是因为朱元璋將天下当成了朱家的私產,把天下都分给了自己的儿子们。 说后来的靖难之役,明朝中后期的各种社会不稳定,都是源於朱元璋分封诸王,简直荒谬得可笑。 如果真的是为了家天下,为了给子孙谋福利,为什么要把这些尊贵的皇子们分封到这些鸟不生蛋的不毛之地去? 明朝建国时期的北平,几乎就是一座鬼城,富人都跑光了,只剩下跑不掉的老弱病残。 没有燕王朱棣分封在这里,带著几万人马在这里扎根,视察农桑,奖励垦荒,哪来后来的繁华重镇? 又如何能將一片废墟变成一座雄城? 山西如果没有晋王朱棡疯狂种地,凭什么短短几年,山西的粮食產量就不仅仅能够自用,还能支援陕西和河南? 还有寧王朱权,没有他,大寧那种苦寒之地,怎么会搞出繁荣的畜牧业和边境贸易? 把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变成了塞外的小江南? 这种例子,比比皆是! 这些地方,如果交给官员们来治理,以明初这些官员的德行,恐怕不等粮食长出来,百姓们就被各种苛捐杂税给逼死了。 不可否认,朱元璋作为帝王,有皇权统治的考虑因素,但他更多的是以身入局,用自己儿子们去完成一次史无前例的人口再造工程。 这个时期的北方,真的像他所说的,经济已经崩溃、停摆,连最基本的货幣流通都断了,老百姓退化到了以物易物的原始状態。 大量的土地荒芜,没人耕种,因为没人组织,也没有生產资料。 这一个个皇子们,就像是一颗颗饱满的种子,被撒进了荒凉的北方大地。 他们不仅自己一辈子都要住在这里,他们的后代子孙,也都要住在这里,所以他们对这片土地的开发是真心的,是当成自家產业来经营的。 这一个个藩王,带来了大量的消费需求,周边的手工业、建筑业、服务业也就发展起来了。 有了这些经济商圈,死水一潭的北方经济才能重新流动起来,已经停摆的北方经济引擎才能重启。 更重要的是,这些藩王还肩负著移风易俗,礼乐教化,把最正统的华夏文明带回到北方大地的重任。 通过言传身教,让那些因为分裂太久,已经接近胡化了的汉人们重新找回属於华夏的文化记忆。 用二十四个儿子,编织了一张巨大的人口网,经济网和文化网,硬生生地把一个破碎的山河重新拉回到了一起,把一个濒临断层的文明重新接续了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朱雄英眼前不禁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洪武年间的北方大地,寒风凛冽,一片萧条,但是在一座座刚刚修缮的王府里,书声琅琅,礼乐齐鸣。 藩王们头戴冕冠,身著玄衣纁裳,王妃们戴著鸞凤冠,身著翟衣,大衫霞帔,带领著百姓祭祀天地祖先。 田野间,士兵和百姓一起挥舞著锄头开垦荒地,绿油油的庄稼开始从废墟中长出来。 集市上,南来北往的商队带来了江南的丝绸和茶叶,带走了北方的皮毛和药材。 人们脱掉了胡服,重新穿起了汉服,说著雅言,脸上洋溢著尊严与自信。 这个世界上最无耻的事,就是拿著结果去倒推过程,然后否定当年的初衷。 把后世子孙、文人误国,东林党害国这些问题,都一股脑推到朱元璋这个制度设计者身上。 在那个特定的歷史废墟上,分封诸王,也许是朱元璋能找到的,唯一一种能够快速恢復国力,凝聚人心,重塑文明的终极手段。 对比这些,朱雄英甚至觉得有些羞愧。 当年老祖宗千辛万苦地禁胡服、断胡语,维护华夏文明正统,结果到了后世,在一个个砖家们孜孜不倦地倡导和推动下,慢慢又变了回去。 婚礼的服饰从喜庆的凤冠霞帔变成了白色的孝服,庆祝生日的仪式从敬老和祈福变成了寓意死亡的吹灯拔蜡。 字典、教材,越改歧义越多,断章取义,各种一刀切越来越普遍。 过年过节鞭炮不准放了,一岁除的辞旧迎新,驱邪纳福的美好期许也就没了。 清明祭祖纸钱不准烧了,血脉传承和对先人的思念和敬畏也就断了。 殊不知,华夏文化源远流长,从来都不是只靠书本传承下来的,而是靠一个一个节日,一场一场仪式,融进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脉里。 到底是谁在开歷史的倒车? 谁在一代又一代,年復一年地传播所谓的“西方文明”? 谁在从制度、法律、教育、社会风气各方面扼杀和扭曲传统文化,不遗余力地阻碍华夏文明伟大復兴? 这些人,才真的该被剥皮实草! 摇了摇头,將这些思绪强压下来,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朱雄英做出一副思虑的模样: “如皇祖父所言,漠北之患,首在敌踪飘忽,无城郭可犁;二在悬师万里,馈运艰难;三在败则远遁,难以尽剿;四在部族星散,旋灭旋生。” 他略作停顿,目光灼灼,抬首望向朱元璋:“皇祖父,若使我大明王师能解此四厄,又当如何?” 第四十五章 灭元之策 朱元璋闻言,放声大笑,声震殿宇,隨即扫向那张舆图,笑意中带著三分慨嘆、七分锐利: “若真能如此,咱早就亲率虎賁,把这漠北之地,犁作我大明的牧场了!” “咱五次挥师北伐,天德破王保保於沈儿峪,文忠克应昌俘其宗庙,沐英奔袭和林如探囊取物,斩获何止万千?可……” 朱元璋的感慨戛然而止,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朱雄英: “雄英,你方才说,能解此四厄,又当如何?莫非……” 阳光照了进来,將他的身影投在舆图上,整个漠北都被阴影所笼罩。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一字一顿:“起身,给咱说清楚!” 朱雄英再拜,而后从容起身:“皇祖父明鑑,孙儿以为,韃虏之踪,並非无跡可寻。” 他的声音清朗,不疾不徐:“人踪可匿,而生计难藏。” “彼辈纵遁至天涯,亦需饮食、需盐铁、需茶帛。” “故漠北最知根底者,从非哨探,实为行商。” “商贾逐利,虽苦寒亦往,且位卑身贱,最易被漠视,若从此处著眼……” 朱元璋目光一闪,来回踱了几步,重新走回朱雄英面前,“接著说。” 朱雄英走到舆图前,伸手点在代表漠北的那片空白处: “韃子虽居无定所,然逐草而居,冬窝春牧,此乃天地定规,断难更易。” “行踪能变,然时节所需之水草、畜牧必依之地势,变不了。” “往来商队,各持货殖秘径,手中皆有一份活舆图。若將其拼合梳理……” 他手指一拢,做了一个聚合状:“便成一张详载水泽、牧场、冬夏营盘之漠北全图。” “据此图,再推四时节气,彼辈下一步欲往何处、欲作何为,已可算得七八。” “届时仅须遣精锐哨骑稍作刺探,便可一击而中。” “好!”朱元璋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头的砚台微微一跳,落在朱雄英身上的目光里满是讚许,“好一个漠北全图!见地刁钻,却直指要害!” “皇祖父且慢!”朱雄英被朱元璋夸奖,唇角微微上扬,从容续道: “即便知其踪跡,亦不必大兴兵戈围剿。只需择其要害时节,遣精兵袭扰,便是矣。” “譬如冬末接羔、春来配种,此时彼辈必固守一地,动弹不得。” “我军便卡在此等要害关节,骤然击之,夺其羔犊,掠其种马。” 他的语气越来越锋锐:“游牧之根本,在於畜群。” “屡失根本,则部落生计立断,必互爭草场水源,內乱自生。” “届时皇祖父便可边剿边抚,对那活不下去的部落拋去橄欖枝,许以田宅,诱其內附,迁至边郡屯垦安家。” 说到这里,他转向朱元璋,目光越来越亮: “如此,一不劳师动眾,耗竭国力;二可削漠北之势,化其丁壮为我农夫;三则令残元诸部自相鱼肉,无力南顾。” “不出十年,漠北之敌,非內附归化,便只能远遁绝域,不敢再窥中原。北疆之患,可自此而定矣!” 话音落定,殿內一片寂静。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舆图半晌,才又缓缓看向眼前目光清亮的少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大孙。 良久,一抹复杂而炽烈的笑意,缓缓攀上他的嘴角: “老天爷终究是庇佑咱朱家的!让咱在今日,得见咱的大孙有如此眼光。好!好!好!”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舆图上广袤的漠北,但眼中的期待已化为锋锐。 “皇祖父!”正当他准备再说些什么时,朱雄英忽然轻声开口,“孙儿……还有话说。” 话到嘴边,朱雄英反而有些犹豫了,因为他也没办法评估接下来所说的话会对大明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但是,他实在没有时间去等待以农业为主的慢慢发展经济方式。 心一横,他也不再多想,开口说道:“皇祖父分封之言,如暮鼓晨钟,令孙儿震撼莫名。” 他向前一步,语气恳切而清晰:“天下初定,北方未平,恢復农业,滋生人口乃第一要务。” “然此非空言可成,水渠、陂塘,铁犁、农具、耕牛,乃至灾年賑济、招募流民垦荒,何处不需钱粮支撑?” “如今朝廷岁入,仰赖田赋与盐课,北方军费已占其大半,国库常如悬磬,何来余力进行如此规模的投入?” “无钱,则一切恢復农桑的良法美意,皆是画饼充飢。” “因此,孙儿在想,朝廷既缺钱投入农本,何不另闢財源?” 说到此处,他挺起胸膛,声调渐扬:“孙儿斗胆,恳请皇祖父,专设专司,直属內府,以朝贡之名,行官市之实。” 一直侍立在侧默然不语的太子朱標闻言眉头紧锁,忍不住出声:“雄英,慎言!” “朝贡乃怀柔远人,彰显德化,岂能与錙銖之利混为一谈?此非圣王之道。” “且重农抑商乃国策,商贾逐利轻义,若风气蔓延,恐使民心浮荡,背离根本。” 朱雄英转向朱標,態度恭敬,言辞却寸步不让: “父亲,儿臣所言之商,与国策所抑之商,並非一物!” “国策所抑,是放任民间豪强士绅、富商大贾坐大,兼併土地,操控物產,与国爭利,甚而交通外邦,尾大不掉。” “而儿臣所请,是朝廷之商!” 他转向朱元璋,言辞开始变得锐利: “彼等朝贡船只、使团除表文、方物外,回程必携大批私货。” “我朝可明文规定,使至港后,可以金、银、铜料交易我大明的瓷器、绸缎、茶叶等。” “此市,由皇家內府直接掌控,所有海舶、货物、定价、交易,皆由朝廷一言而决。” “此乃將可能被民间豪强、东南旧族乃至海外番夷攫取之巨利,尽数收归朝廷囊中。” “非但不是纵容商贾,恰是以朝廷之威,彻底断绝民间擅兴海贸、积聚巨富、威胁社稷之路!此乃最强硬之抑商之策!” 朱標闻言,一时语塞,他隱约感到此论有些牵强,却一时难以驳倒。 朱雄英扫了他一眼,继续说:“交易所得金银,不入户部,直入內承运库,专设一册,名曰海利银。”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直接问:“此海利银,作何用途?” 朱雄英显然早有答案,指向舆图內陆:“此银一分为四。” “其一、大规模兴修陂塘、水渠、水车、水利,以利农事。” “其二,著有司平价给授犁鏵、牛只、嘉种,以资农力。” “其三、立为垦荒助工之资,按亩给值,以劝垦殖。” “其四,以工代賑,劝募流移,缮驛道、设递铺,使通衢四达,减少运输耗损。” 他深吸一口气,拋出最关键的一环: “如此,则海利银如活水,外可得南洋之金、银、铜,內可兴天下之农桑。” “农桑兴,则粮棉足,百姓富;百姓富,则民间对瓷、绸、布、器、铁、盐等之需倍增,又可促进百工。” “百工兴,则国库赋税自丰,军餉器械无虞,边军可振,塞防可固。” “百工之產出,復可由朝廷售往海外,换取更多金、银、铜。” 他顿了顿,最后加重了语气: “皇祖父,此乃取海外之有余,补中原之不足,以海疆之財货,固社稷之根本!” “如此循环往復,不出十载,则国仓富足,內库盈溢。” “届时以堂堂神州之富,养数十万虎賁之师,何愁漠北不靖?” 殿內一片寂静,朱元璋盯著舆图,沉默许久。 朱標见状,眉头一皱,扫了朱雄英一眼,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对朱元璋躬身行礼,神情凝重而恳切: “父皇,儿臣以为,万万不可!” 第四十六章 父子隔阂 “雄英之策,於筹算之术可谓精密,於强国之欲可谓急切。然儿臣所虑者,非术之不足,实为道之所损也。” “圣人云:『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朝廷之所以为天下所仰,非因府库充盈、兵甲锋利,乃因朝廷所行乃仁义之政,所守乃礼义之纲。” “今若以內府之名行商贾之实,纵有千般理由,然天下士民所见者何?” 他又转向朱雄英,面色沉重,语气中透著斥责之意: “四夷来朝,献方物、奉表文,所求者非仅財货,乃是慕中华文明之德泽,求天子一视之仁恩。” “我朝厚往薄来,所失者金银,所得者人心;所费者绢帛,所固者藩篱。” “今若明码標价,使贡船变商队,使藩使成贾客,则天朝与南洋岛夷何异?与西域逐利胡商何別?” “父亲,未必如此!”朱雄英显然预料到他会这么说,从容应道。 “父亲所忧者,是道统,是千秋史笔下的评价。可儿臣此刻忧心的,是眼前饿殍能否得食,边军能否得餉,水患能否得治。” “儿臣敢问父亲:北元铁骑叩关时,我们是该用仁义感化,还是用坚甲利箭、饱餉之师去抵挡?” “中原百姓遭了灾,我们是该空谈『重义轻利』的道理,还是该有实实在在的粮食去填他们的肚子?” “父亲,空谈仁义,救不了急,更固不了国!”朱雄英向前一步,语气变得更加锐利。 “所谓天朝上国,所谓万邦来朝,它的面子,从来不靠我们赔本赚吆喝的『厚往薄来』来维繫!” “靠的是边关巍峨、甲兵犀利、仓廩充实、百姓富足、船坚炮利、航道畅通!” “没有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做根基,我们赏赐出去再多的绸缎瓷器,换来的也不是敬畏,而是番邦背过身去的嘲笑。” “笑我们死要面子活受罪,笑我们为了虚名,寧可饿著自己的百姓和军队!” 他转向朱元璋,语气变得异常沉重: “皇祖父,我们收他们的金银铜料,不是贪財,而是取其实用。” “我们用这些实利,铸成犁鏵去垦荒,建成水渠去抗旱,打造成鎧甲兵器去戍边。” “只有我们自己府库充盈,百姓安乐,兵强马壮,那时的四海来朝,才是真正的心悦诚服。” “到时候他们自然会来学我们的制度、我们的富足,而不是像现在,只是来占便宜、打秋风!” 朱雄英再次看向朱標,语气放缓,但却依然强硬: “父亲,对夷荻讲德化,是天下太平、衣食足裕之后,我们现在百废待兴,现在考虑这些,岂不是本末倒置?” “先把国家变富,把实力变强,让百姓们过得好起来。这才是最大的仁义、德政。” “等到我们强到足以镇压一切不臣,囊括四海之利的时候,我们才有足够的资本和从容,去谈更高远的礼义,去行更慷慨的教化。” “是以,此事必由皇家內府主导,不经地方有司。权柄、利源皆在皇祖父一人之手,百官无从置喙,亦无从染指。” 说完,他躬身退后,將决断权交还给朱元璋。 听他们父子俩爭论到现在,朱元璋终於开口了,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血腥气:“標儿,有风险,咱扛著,有贪腐,杀就是了。” “雄英的话说到了咱心坎里,戍边要钱,养兵要钱,连休养生息都要钱,没钱,什么都做不了。” 阳光穿透窗欞,正落在舆图上那片代表南洋的海域上,波光粼粼,仿佛有无尽的黄金在其中流淌。 他又看向朱雄英,心中感慨,此策环环相扣,如弈棋布势,一子落而全局活。 以官营互市控利权,以海利银养农桑,以农桑固根本,以根本制四夷。 此策若成,非但边患可平,更將开万世之利。 “此事……千头万绪,牵一髮而动全身。”朱元璋想了想,继续说道:“雄英,你细细地擬个条陈上来。” 他的目光在长子和长孙之间来回扫过,最后定格在朱標脸上:“標儿,你仁厚稳重,著你以核查贡道、优渥藩国为名,试行官市。” 朱標深知父皇心意已决,只得躬身:“儿臣……遵旨。” 他转头看了朱雄英一眼,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父子之间从此有了隔阂 朱雄英心中暗暗一嘆,知道今天说的这些,和朱標的认知、价值观有些背道而驰,但时不我待。 但越是大刀阔斧的改变,越是只有在朱元璋手中才能顺利完成。 只有他的雷霆之威、乾坤独断的手腕才能镇住各方势力,文武百官。 明朝本身就有朝贡贸易制度,只不过因为“厚来薄往”的面子工程,回赐价值必须远超贡品,好好的盈利渠道硬是搞成了財政负担。 再加上倭寇和张士诚、方国珍等残余势力骚扰沿海,直接实行海禁,连贸易也一起废掉了,实在是有些因噎废食,太可惜了。 大明朝的瓷器、绸缎、茶叶,在海外那可是顶级的硬通货,利润至少在数十倍以上。 只要给这些外来的商人留足利润,官市一开,四夷商船便会如同飞蛾扑火一般云集而来,坐等著他们来送钱,岂不美哉。 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用税收加审计去对付那些走私的商人。 和官员一样,经商利润和资產不符者,一个字,杀!再加两个字,抄家! 这也是被逼出来的办法,强行將工业进度向前推进所要耗费的资源以大明目前的税赋根本承担不起。 至於朱標,反正他性格仁厚,无非生些闷气,想必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不知不觉折腾了大半天了,目的也已经达到,朱雄英当即告辞离开。 天色尚早,现在赶到龙江船上刚好可以和工匠们一起吃个午饭。 不得不说,这个时期的工匠们是真拼命。 这才短短十来天,不仅一鼓作气搞出了高碳钢的標准冶炼流程,连前装线膛燧发枪的原型机都已经造得七七八八了。 只不过,这两天研发进度又卡住了,燧发机的板簧和刻制膛线已经失败了百来次了。 別看板簧这玩意只是小小的一片,但它需要极高的弹性极限、抗疲劳强度和韧性。 这个时期,提炼出硅、锰、铬、钒、鉬、钨这些元素来製造合金是件完全不可能的事。 那就只有用高碳钢通过淬火和回火来反覆调整弹性和韧性。 如此一来,这件事就变成了一场漫长的试错和概率的博弈。 淬火的火候、水淬还是油淬、回火的温度和时间,完全要靠工匠们的眼力、手感和运气。 每到这个时候,朱雄英就会后悔,如果当年知道自己会穿越的话,上大学的时候一定选工科。 那样的话,就不至於如今对著一块烧得通红的钢条乾瞪眼。 就在他踏出殿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朱標的声音:“父皇,此太仓寺所呈宝钞回收之奏,儿臣已核,请圣览。” 朱雄英会心地一笑,他原本以为朱元璋会很难接受准备金制发行宝钞的提议,毕竟这等於主动限制了皇权,没想到他竟然欣然应允。 新设立的太仓寺已经开始按照“金一、银二五、铜三五、米三”的组合作为准备金,开始以实储易虚钞,收拢旧钞。 可见,朱元璋並不是不懂经济,他只是受限於对货幣信用的认知。 当他明白了货幣的本质是信用,而信用必须有锚定之物的原理之后,洪武宝钞终於踏上了正確的道路。 只不过,这种制度完全取决於皇帝的自律,而这一点,恰好是现在最坚如磐石的一环。 后世子孙不可知,但至少在朱元璋和朱雄英这两代绝对不成问题。 半个时辰后,朱雄英一马当先,身后五骑锦衣卫紧紧跟隨,一行人直奔龙江船厂而去。 朱雄英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沿途景致,道旁的杨柳早已是鬱鬱葱葱。 偶有农户扛著锄头匆匆而过,见了他们一行的装束,忙低头避让到路边。 不多时,前方官道上便见一队商队正缓缓前行,约莫三十余人,大多穿著粗布短打,肩头扛著綑扎整齐的货箱。 几名领头的则穿了青色綾罗短衫,头戴宽檐竹笠,骑著瘦马走在队伍前方。 朱雄英抬手示意放慢速度,率著锦衣卫从商队侧后方缓缓走过。 他本未在意,目光隨意扫过那几名骑在马上的领头人,却在触及其中一人的侧脸时,心头一震,不由得猛地一勒马韁。 那骑在马上的领头人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异动,猛地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僵,眼底不约而同地涌上震惊,竟都呆在了原地。 第四十七章 遇袭 身后的蒋瓛本紧隨其后,见朱雄英骤然勒马僵立,身形猛地一顿,目光先扫过朱雄英,再落向那商队领头人,亦是一愣。 他的视线飞快扫过那三十余名商队隨从,见他们虽看似散漫,却隱隱呈合围之势,腰间隱约藏有兵刃。 心头一紧,不及多想,他一把攥住朱雄英的马韁往侧后方猛拉,同时一声急促地大喝:“殿下快走!” 这一声大喝,让那领头人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发颤,脸色瞬间煞白。 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两下,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抬手直指朱雄英一行,嘶哑著嗓子断然喝令:“围杀!一个不留!” 三十余名商队隨从顿时齐齐止步,腰间衣衫微动,藏在里面的兵刃瞬间出鞘,寒光乍现,朝著朱雄英等人围拢过来。 蒋瓛一把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嘶吼著催逼:“殿下快走!属下等拦著他们!” 话音未落,他转头瞪向那领头人,“仇衍,你好大的胆子!胆敢袭杀皇长孙,是想被诛九族吗?” 仇衍本就浑身发颤,被蒋瓛当场点破身份,又听得“诛九族”三个字,双腿一软险些从马背上滑落,双手死死抓著韁绳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牙关打颤,眼底的惧意化成了一抹疯狂,转头看向有些退缩的手下,大声喊道:“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只能破釜沉舟!拼死一搏,或许还有生路;若是束手就擒,个个都是死路一条!” 蒋瓛眼神一寒,不再废话,寒光一闪,与最先扑来的两名僕从兵刃相撞,廝杀在了一起。 另外四名锦衣卫也同时拔刀,將朱雄英护在中间,接连砍翻几名近身的僕从。 可商队僕从足有三十余人,且个个悍不畏死,见同伴受伤,非但不退,反而如同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杀了过来。 锦衣卫们虽武功高强,却要分心护住朱雄英,动作难免受限。 一名锦衣卫刚劈倒身前一人,后背便露出空当,被身后僕从的短刀划中,鲜血瞬间浸透直身绣服。 他闷哼一声,反手回砍逼退敌人,肩头却又被另一把长刀擦过,添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另一名锦衣卫为护住朱雄英左侧,硬生生接了对方一记重劈,绣春刀险些脱手,踉蹌著后退半步,腰间已被划破一道口子。 局势瞬间陷入被动,绣春刀的寒光在重围中渐渐被密集的兵刃压制。 锦衣卫们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伤口的疼痛让他们挥刀的速度又慢了几分。 朱雄英清晰地看见一名锦衣卫肩头中刀后仍咬牙挡在他身前,鲜血顺著刀刃滴落。 他目光一沉,瞥见脚边掉落了一把僕从的短刀,立刻弯腰將刀拾起,稳稳攥住了刀柄。 “放手廝杀,我能自保!”朱雄英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沉稳。 话音刚落,便见一名僕从绕过锦衣卫的防线,举刀朝他后背劈来。 他侧身一躲,避开刀锋,同时手腕一翻,短刀精准地划向对方持刃的手腕。 那僕从猝不及防,吃痛鬆手,短刀“噹啷”落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朱雄英已抬脚踹在他膝盖弯处,僕从腿一软跪倒在地,被身后赶来的锦衣卫补了一刀。 后续又有两名僕从並肩扑来,刀刃一左一右劈向朱雄英的要害。 他这一年来习武刻苦不輟,在这一刻终於收穫了回报。 左脚稳稳扎根,手腕翻转间挑偏了左侧僕从一刀,腰身一拧,右手短刀直刺右侧僕从心口,招式乾脆利落。 那僕从惊觉避让不及,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惊呼,刀刃便径直没入心口,鲜血顺著刀身喷涌而出,溅了朱雄英一身。 这是他亲手斩杀的第一个人! 可他神情丝毫不变,手腕一旋抽出短刀,顺势侧身避开左侧僕从回砍的刀锋,短刀寒光再闪,直劈向左侧那名还未稳住身形的僕从脖颈。 那僕从刚从踉蹌中回过神来,刀已临颈,连格挡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便被刀锋划过,鲜血喷溅而出,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短短一息间连杀两人,朱雄英呼吸依旧平稳,脚步未停,顺势避开另一侧袭来的兵刃,动作连贯得仿佛早已歷经千百次廝杀。 仇衍在马背上看得真切,三十余人围攻六人,竟迟迟拿不下来,心头愈发慌乱。 他频频转头望向官道两端,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 廝杀声早已传开,消息根本藏不住,附近的锦衣卫或是卫所兵隨时都可能闻讯赶来。 一旦增援抵达,他们这伙人便是插翅难飞。 “不行,不能再拖了!”仇衍牙关打颤,却狠下心来,抬手指向朱雄英方向,衝著身前几名仍未上前的僕从嘶吼: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们!无须顾忌!” 那几名僕从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短刀,反手从背后箭囊里抽出箭矢,搭弓拉弦,箭头直指包围圈核心的朱雄英。 蒋瓛眼角的余光瞥见僕从们搭弓的动作,瞳孔骤然紧缩,心头大惊,声嘶力竭地喝令:“挡箭!护住殿下!” 可此时锦衣卫们皆被僕从们死死缠住,根本抽不出身来布成防线。 话音刚落,几支箭矢已破空而出,带著尖锐的呼啸声射了过来。 一支箭矢擦著一名锦衣卫的肩头飞过,另一支被绣春刀挡开,可仍有一支箭穿过锦衣卫们拼死守护的空隙,精准地射向朱雄英。 朱雄英刚解决完身前的僕从,察觉危险时已来不及避让,只觉得右胸猛地一沉,隨即传来一阵麻木的钝痛,像是被重锤砸中。 他身形骤然僵住,呼吸瞬间滯涩,下意识低头望去。 箭头已没入右胸,鲜血正顺著箭杆往外渗,很快浸湿了胸前的外套。 不过两息功夫,那股麻木感褪去,尖锐的剧痛顺著神经蔓延全身,从胸口扩散开来。 可他脑海里却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这锦衣卫的武功比后世电影里演得差多了,连区区几支冷箭都拦不住,果然影视剧都是骗人的。 右胸的剧痛愈发猛烈,一股眩晕感渐渐袭来,朱雄英手上的短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蒋瓛看著他胸前渗出的大片血跡,双目瞬间赤红,哪里还顾得上缠斗。 手中绣春刀反手一挥,逼退周遭敌人,隨即疯狂地朝著朱雄英疯狂扑来。 “殿下!”他嘶吼著,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惶恐,俯身一把將身形晃晃悠悠的朱雄英抱起,转身便往后疾冲,脚步踉蹌却不敢有半分停歇。 沿途不断有僕从挥刀砍来,蒋瓛全然不闪不避,將朱雄英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和臂膀硬生生承受。 刀锋划过皮肉的闷响接连响起,他咬著牙闷哼,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拼尽全身力气往前冲,终於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衝破了重围。 混乱中,几柄漏网的短刀也落在了朱雄英身上,在他身上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朱雄英被蒋瓛抱在怀里,意识渐渐模糊,视线也开始涣散。 他勉力睁开眼,看见身后四名锦衣卫齐齐转身,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们与追击的僕从之间。 四人並肩而立,绣春刀横在身前,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道坚实的肉盾,死死拦住了去路。 “拦住他们!护殿下撤离!”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话音未落,数支箭矢已从僕从那边射来,精准地穿透了他们的胸膛。 朱雄英眼睁睁地看著箭矢没入了锦衣卫们的身体,鲜血顺著箭杆喷涌而出,浸湿了他们的锦袍。 即便中箭,他们也没有倒下,依旧死死咬著牙挺刀而立,用最后的力气挡著扑上来的僕从们。 又一波兵刃砍落,四名锦衣卫相继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临死前,他们的目光依旧朝著朱雄英撤离的方向,带著决绝与忠诚,唯独没有半分悔意。 这一幕深深印在朱雄英的眼底,可他已无力再做出任何反应。 剧痛与眩晕彻底吞噬了他,耳边蒋瓛的嘶吼声越来越远,最终陷入一片黑暗,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四十八章 回天乏术 奉天殿內,朱元璋端坐在御座上,案上摊著几份奏摺。 朱標则垂首立在阶下,腰杆挺直,神情恭顺。 “標儿,你的仁德,是宗室之福,也是天下百姓之幸。”朱元璋的声音不高。 “可治国不是施恩布德那般简单!对贪官污吏仁慈,就是对百姓残忍;对奸佞小人手软,就是对江山不负责任!” 他身子微微前倾,“仁德要藏在心里,手段要拿在手上,务实二字,才是治国的根本,这一点,雄英做得很好!” 朱標缓缓抬头,眼底带著几分温和,却也有几分坚持,拱手道:“父皇教诲,儿臣铭记在心。” “只是百姓刚经战乱,亟需休养生息,儿臣以为,宽柔相济,方能让天下安定。” 朱元璋眉头一皱,正要再开口训诫,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一道带著明显慌乱与惶恐的通报声传了进来: “陛下!陛下!急报!臣求见!” 这声音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平日里沉稳持重,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连礼数都乱了几分,竟直接在殿外喊了起来。 朱元璋脸色一沉,沉声喝问:“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给咱滚进来!” 话音刚落,毛驤已跌跌撞撞衝进殿內。 一身飞鱼服沾满尘土,髮髻散乱,刚进门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抵著青石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陛……陛下……”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连呼吸都带著颤音,断断续续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皇长孙……皇长孙殿下……龙江道……遇袭了!” “伤……伤得极重……箭穿了胸膛……气息微弱……恐……恐有性命之忧啊!” 朱元璋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双目圆睁,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火,死死盯著毛驤,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沙哑: “你说什么?雄英遇袭?伤重垂危?” 一旁的朱標更是如遭雷击,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踉蹌著上前一步,抓住毛驤的胳膊急切追问: “说清楚!雄英怎么会遇袭?伤势到底如何?现在人在哪里?” 他素来温和的声音里满是惶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毛驤被朱標抓得胳膊生疼,却不敢有半分动弹,只一个劲地连连磕头。 “罪臣死罪!罪臣死罪!”他反覆念叨著这一句,半天才挤出后续的话: “殿下……殿下已被蒋瓛护著送往太医院了……太医们正在全力急救,具体情形……” “废物!都他娘的是废物!”朱元璋上前几步,猛地一脚將毛驤踹翻在地,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一群锦衣卫都护不住咱的大孙!养你们何用?” “快!去太医院!”他猛地转身,朝著殿外大步疾走,声音里满是焦灼。 太医院內,草药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朱雄英被安置於榻上,戴思恭和两名最年长的院判正俯身查看。 七八名身著官服的太医个个面色惨白,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急得原地打转。 “箭鏃深入胸骨,怕是已伤及肺腑,稍有不慎便是立毙之局,这……这如何敢动?” 一名太医声音发颤,话没说完便被身旁的同僚拽了拽衣袖,示意他看门外。 远处的宫道上,明黄的仪仗正飞速逼近,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太医们瞬间面如死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待內侍通传,朱元璋已一脚踏进太医院,刚迈过门槛,目光便死死锁在诊室中央的床榻上,满心的怒火瞬间被极致的心疼与惊惧取代。 床榻上的朱雄英浑身浴血,上身的衣裳已被剪开丟在一边,早已被鲜血浸透。 右胸插著的箭杆格外扎眼,箭羽隨著他的呼吸仍在微微颤动,虽然已经敷上了止血金疮药,鲜血顺著箭杆还在往外渗。 除了这处箭伤,他的左臂、腰侧还横著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血跡已半凝半淌。 朱雄英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双眼紧闭,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不可察,唯有偶尔从喉间挤出的一声微弱闷哼证明他还吊著一口气。 朱元璋大步衝到榻边,脑中一阵轰鸣。 就在几个时辰前,这孩子还站在舆图前侃侃而谈,字字句句皆是灭元余孽、安邦富国之策,眼底的光比殿上烛火还要炽烈。 可眼前,他最看重的大孙浑身浴血、气息奄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幕,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头,他攥紧双拳,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浑身盪起一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杀意。 紧隨其后的朱標看到这一幕,眼前一黑,踉蹌著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死死咬著牙不敢出声。 “为何还不取箭?”朱元璋双目赤红地瞪著跪了一地的太医,声音里带著噬人的寒意,“咱的大孙如何了?” 这股威压如同潮水般地涌向太医们,戴思恭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辩解的语气里满是无力: “殿下……殿下右胸的箭矢带了倒鉤,深深卡在胸骨之间,箭尖恐已穿透胸膜、伤及肺腑。” “左臂、腰侧的刀伤又深又重,失血早已超出孩童所能承受的极限……” 说到这里,他浑身一软,已经说不下去,旁边那名年长的院判强行接著稟报导: “要取箭,需先切开胸口皮肉,再凿开胸骨撬动倒鉤。” “可殿下如今气息微弱、气血亏耗到了极致,別说凿骨取箭,便是稍稍动刀切开皮肉,都必定会血崩不止,当场殞命啊!”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磕头:“臣等只能用最好的金疮药暂且裹住伤口、勉强止血……” “殿下这般情形……这般情形实在是回天乏术,臣等……臣等实在无能为力啊!” “回天乏术”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响,朱元璋周身的威压陡然暴涨,他竟没有立刻发怒,只是死死盯著戴思恭和这群太医们。 眼底的赤红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片刻的死寂后,朱元璋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身旁的药案上。 案上的药罐、碾槽、草药瞬间翻飞落地,瓷片碎裂声、药末洒落声混在一起,却压不住他的冷喝声: “废物!一群废物!皇后你们治不好,咱的大孙你们也治不好,留著你们还有何用?” 戴思恭嚇得浑身抽搐,连磕头都忘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饶命!臣等真的尽力了……殿下伤势实在凶险,臣等……臣等实在无从下手啊!” “无从下手?”朱元璋俯下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將他吞噬,“咱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给咱把人救回来!” “若是雄英有半分差池,整个太医院上下,连同你们的宗族亲眷,一律凌迟处死!” “父皇息怒!”一旁的朱標忍不住开口劝道:“此时责罚太医也於事无补。” 他话音一顿,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急切补充道: “母后的病,太医们也是束手无策,幸得张真人出手才得以痊癒!此时说不定他仍在城中!” “可派人全城搜寻,若能寻到他,雄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朱元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似是骤然受到启发:“张三丰踪跡难寻,四处搜寻恐误了时辰!” “你若不提,咱差点忘了,龙虎山张天师正在朝天宫驻蹕,同为道家真人,他未必就无计可施!” “標儿,速传咱的旨意,召正一嗣教大真人即刻赶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戾气,转向跪在地上的太医们:“都给咱滚起来施针餵药!在张天师到来之前,不得出任何意外!” 看著太医们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取针配药,朱元璋又转身看了看床榻上气息微弱的朱雄英,转身出了药堂。 太医院门外,毛驤命两名锦衣卫架著浑身是伤的蒋瓛正候在廊下。 身上的锦服被刀砍得破烂不堪,后背、臂膀均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跡將衣料浸成了紫黑色。 全靠两名同僚架著才勉强站立,却仍下意识地挺直腰背,透著一股悍劲。 朱元璋跨步走了出来,目光扫过廊下,先落向毛驤,隨即定格在蒋瓛身上。 扫过他满身伤痕,却未露半分体恤,只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蒋瓛,从头细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是主谋?雄英又是如何遇袭的?” 第四十九章 正一嗣教大真人 蒋瓛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伤口剧痛,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 “回陛下,今日末將隨殿下往龙江船厂,半途遇仇衍率领的商队,对方认出殿下后即刻下令围杀。” “殿下负伤仍面无惧色,亲手刃敌数人;末將拼死护殿下突围,四名同僚以命阻敌、全数殉职。” 说到这里,蒋瓛的声音里满是愧疚与自责,头埋得更低: “末將无能,未能尽数挡下箭矢,致使殿下中箭,也未能擒住仇衍,让其逃窜,恳请陛下降罪!” 说罢,他拼尽全身力气挣脱搀扶跪倒在地,刚一落地,便因伤势过重,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跡。 朱元璋静静听著,脸色较之前缓和了些许,他盯著跪地的蒋瓛,並未降罪,只沉声道:“仇衍是何人?为何要袭杀雄英?” 毛驤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回话,声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 “陛下,这仇衍,正是上个月烟雨楼中,被皇长孙殿下当场抓获的贪墨官员!” “此时他本应关在刑部大牢,等候陛下发落,可谁知……” 朱元璋的眼神猛地一厉,方才稍缓的杀意如同海啸般地再度暴涨。 “在咱的眼皮子底下,本应关在刑部大牢的死囚,竟能堂而皇之带著人在官道袭杀咱的大孙?” 一边说著,他一边来回踱步,眼底的赤红越来越重,周身的戾气让朱標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毛驤!”朱元璋猛地驻足,“著锦衣卫將刑部尚书、侍郎、主事及相关人等全部拿下,彻查!” 话语狠厉,没有半分余地,毛驤连忙磕头领旨:“臣遵旨!” “父皇!父皇息怒,儿臣有话启奏!”朱標快步走了过来,神色中虽然仍带著担忧,却强撑著沉稳上前。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眼底的赤红未褪,语气冷冽:“你想说什么?” “父皇之心,儿臣明白,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朱元璋,语气愈发谨慎: “刑部尚书开济,確是难得的能臣,他任职以来,改革吏治、整肃刑狱,釐清了不少陈年积案,更定了诸多量刑规制,这些功绩朝野有目共睹。” “如今仇衍逃脱之事尚未查清,尚无定论,此刻贸然將一部之尚书下狱,恐会震动朝堂,让百官心生惶惑,寒了能臣之心。” “儿臣恳请父皇三思!”朱標躬身,加重了语气:“不如先从刑部大牢管事、狱卒查起,顺藤摸瓜揪出癥结所在。” “若最终查实开济牵涉其中,再治他重罪不迟;若他確是不知情,也能留一位能臣辅佐朝政,稳定朝局。” 朱元璋盯著朱標,沉默不语,心中的怒火与理智激烈交锋。 他恨刑部失职害了皇长孙,恨不得立刻將所有相关者銼骨扬灰,可朱標的话亦句句在理,开济確有实绩。 若只是替换刑部大牢的死囚,提牢主事与司狱就能办到,不一定会牵涉到刑部尚书、侍郎这个层级的官员。 “也罢!就依你所言!暂不涉刑部堂官,將提牢主事、司狱、狱卒、皂隶等人全数拿下严审!” “发下海捕文书,画影图形,著各都司、卫所并州县,严加缉捕。” “便是钻天入地,也要將一干逆贼索拿!敢有隱匿纵放者,一体连坐,决不姑息!” 他转头看向毛驤,“限你三日之內,从这些人口中撬出真相!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提头来见!” 眾人领命离开,朱元璋也未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回诊室,目光落在床榻上的朱雄英身上,眼底的戾气又躥了起来。 朝天宫三清殿的铜炉里,香燃得正烈,烟缕缠著朱红立柱打了个旋,又悠悠飘向殿门。 朱漆雕花木门上方,门楣悬著“三清宝殿”鎏金匾额。 殿门两侧摆放著青铜香炉,供香客焚香祈福,炉身积满厚达寸余的香灰,可见香火之盛。 殿中,龙虎山第四十三代天师张宇初坐在蒲团上,头戴芙蓉冠,插著玉簪,緋色织金道袍的下摆被压得发皱。 昨夜他突然心血来潮,自己给自己卜了一卦,居然得到了一个坎卦六四爻动的卦象。 此卦上坎下巽,有险陷、劳苦、汲水养人之象。 他可是朝廷钦封的正一嗣教大真人,赐银印,秩视二品,加赐永掌天下道教事誥命,怎会突然有此卦象! 就在这时,头戴乌纱小帽的內侍疾步走了进来,青布圆领的袍角沾满尘土,声音急促:“大真人,陛下有旨!” 张宇初猛地从蒲团起身,顺势躬身垂手,不敢有半分轻慢。 “皇长孙遇袭重伤,陛下命真人即刻前往太医院,不得有误!” “贫道领旨。”张宇初直起身来,当即安排道童们收拾物事,抬脚便往殿外走。 当他赶到太医院內,见到朱元璋和朱標父子二人都守在这里,再看到躺在榻上的朱雄英那副惨状时,顿时心头一紧。 忙敛衽躬身,頷首垂眸,目光落在朱元璋的袍角:“贫道恭请陛下圣安。” “真人免礼!”朱元璋此时满心焦灼,根本没心思应付问安的客套,“赶紧想法子救救咱的大孙。” 张宇初闻声,躬身的幅度又沉了几分,声音恭谨毫不迟疑: “贫道这就筑法坛,备檀香符籙,为皇长孙殿下斋醮,上祷三清,下禳邪祟。” 话还没说完,朱元璋猛地一挥手,满是不耐:“斋醮?祈福?”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著张宇初:“咱要的不是这些!咱召你来,是让你救人!” “武当张真人用一颗丹药就治好了皇后的病,龙虎山为道门魁首,你给咱拿出真本事来!” “……”张宇初浑身一僵。 他確实是钦封的正一嗣教大真人,掌天下道教事,可斋醮祈福、禳灾祛祸才是他的本分。 而且他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既能安享尊荣,又不染红尘因果,道法自然,贵在清静,不爭不涉,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张三丰那身修为啊。 不要说他了,把龙虎山歷代天师都算上,除了张道陵祖师之外,有谁敢说自己比张三丰强的? 但是这些他想归想,绝不能当面说出来,否则龙虎山还凭什么掌天下道教事? 张宇初定了定神,抬眼看向朱元璋,目光里没了迟疑,声音也沉稳了不少: “陛下圣鉴,贫道所学所持,皆是三清道祖传下的斋醓符籙正法,以祀天祭祖、禳灾祈福为本业,与武当丹鼎一脉,实是法门有別,径途迥异。” 朱元璋眉头一拧,刚要发作,却听他话锋一转: “然,皇长孙殿下系宗庙之重、国本所託,此刻命悬一线,岂可拘泥常法。” “贫道愿以龙虎山秘传护心锁元之术,燃自身本命真炁,为殿下暂护心脉、锁固气血,为太医施术换取一线之机。” 听得此言,朱元璋眼底的焦灼褪去几分,重新燃起了希望,他猛地转头看向太医们,嗓门陡然拔高: “尔等都给咱打起十二分精神!但凡有半分疏漏,定斩不饶!” 张宇初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到榻前,摒除杂念,左手轻轻按住朱雄英的心口,右手搭在他的脉门之上,双目微闔。 一股温润绵密的真气顺著他的指尖缓缓淌入朱雄英体內,原本几不可察的胸口起伏顿时有力了几分。 一眾太医见状,顿时围了上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张宇初正凝神將真气渡入朱雄英体內,异变突生,原本绵密输出的真气竟毫无徵兆地少了一截! 张宇初正凝神运炁,將一缕精纯的本命真炁度入朱雄性的经脉。 突然,异变陡生,那原本绵延不绝的真炁陡然一滯,居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部分。 第五十章 祸兮福所倚 张宇初气息顿时乱了半拍,原本平稳的身形也微微晃了晃。 这不是寻常的真炁耗损,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截取、消融了一部分。 太医刚小心翼翼划开朱雄英胸前的皮肉,露出深嵌其中的箭头。 见张宇初这一晃,嚇得手腕一僵,柳叶刀悬在半空,连呼吸都顿住了,齐刷刷抬眼望向他。 “真人?”戴思恭低唤一声,眼底满是惶恐。 张宇初咬著后槽牙,强行稳住心神,加大了真炁的输入,“无妨,贫道真炁渡入时略有耗散,速速动手。” 他面色虽静,心下却是骇浪滔天,能如此消融他龙虎山正统真炁的只可能是修为远胜於他、已臻化境的本源真炁。 一念及此,他顿时明白,定是那张三丰在皇长孙体內暗伏了一缕护命真炁。 如此倒是能解释为何皇长孙如此重伤却还能撑下来。 然而这般情势下,他这般渡炁,岂非成了以自身修为行传功之实? 然御前救治,如箭离弦。 纵使他此刻洞悉关窍,也绝无收手之理,只得將紫府中温养多年的本命真炁连绵不绝地催向朱雄英奇体內。 戴思恭连忙回神,握紧了牵引鉤,小心翼翼地避开要害,俯身去探查並尝试取出卡在了胸骨上的倒刺。 殿內的烛火燃了又添,添了又燃,跳动的火光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整个过程足足耗去一个多时辰。 太医们额角的冷汗就没停过,当那枚箭头终於被钳出来时,殿內这才响起一片压抑的鬆气声。 紧跟著,一名太医捧来烧得通红的烙铁,烙铁触到伤口的剎那,嗤的一声轻响,白烟裹挟著焦糊气腾起。 朱雄英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张宇初的心跟著一紧,渡入的真炁又急了几分。 待到烙铁移开,太医们又手脚麻利地敷上金疮药,用乾净的白布层层缠裹,直到最后一道布带系好,戴思恭才跪地回话: “陛下,箭头取出了,伤口也烫烙止血,第一关算是过了。” “七日內伤口没有红肿、热痛,半月內皇孙殿下若没有发热、昏聵,就无碍了。” 张宇初这才缓缓收回手,指尖离开朱雄英脉门的剎那,他只觉丹田一空,身子晃了晃,忙扶住榻沿才勉强站稳。 抬头时面色已是惨白如纸,连嘴唇都褪得没了半分血色,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苦修数十年的真炁竟耗损了大半。 这般损耗,没有个十余年的苦修,怕是断断恢復不了巔峰状態。 “好大一个坑!”此刻张宇初心底一片冰凉,没想到他这第四十三代天师居然成了旁人的垫脚石。 一旁的朱元璋见他这副模样,眉头皱了皱,语气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真人损耗过重,咱令人备下滋补汤药,且回朝天宫静养。” 目送张宇初离开,朱元璋的目光又落回了朱雄英缠满白布的胸口,见他呼吸虽仍微弱却已平稳,面色才稍稍缓和。 “雄英伤势沉重,尔等分三班轮守,用药、敷药皆要亲自动手,每一个时辰递一次脉案,不许有半分懈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太医惨白的脸,语气陡然加重:“若是敢偷奸耍滑,或用药有误……” “臣等万万不敢!”太医们齐刷刷叩首,后面的话根本就不用说出来了。 三日之后,朱雄英才醒了过来。 手指无意识地一颤,昏迷前最后一幕第一时间从脑海中跳了出来,锦衣卫们热烫的鲜血溅在半空,將天空都染成了红色。 睫毛颤了颤,他缓缓睁开了双眼,帐幔垂落的软影、烛火跳荡的暖光將他拉回了现实。 胸间有股淡淡的钝痛,远不及预想中剧烈。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丹田中那一点温暖的光种竟然涨大了数十倍,一股暖流正在体內自行循著周天循环运转。 每次经过右胸的箭伤处,一股温热就会顺著箭伤的皮肉肌理往深处渗,钝痛也隨之轻鬆些许。 肩背的刀伤此刻已经能感觉到皮肉泛起细微的痒意,那是气血归位、伤口渐愈的徵兆。 “发生了什么?为何体內的真炁突然壮大了这么多?”他一时有些不解,但隨即顾不得去探究这个问题。 帐外,马皇后斜倚著榻沿,右手曲肘支著下頜,肩头微垮著歪向一侧,已然沉沉睡去。 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膝头,指尖还沾著未拭净的药渍。 鬢边数缕乌髮鬆脱,眼周的倦意凝成深重的青黑,泄露出她的极致疲惫。 “皇……”朱雄英望著她的样子,嘴唇翕动,刚唤出一个字,就猛地憋了回去。 可没想到就是这细微的声响却陡然惊动了马皇后。 她支著下頜的胳膊一抖,猛地回神,肩头颤了颤,眼底的睡意瞬间被惊喜取代。 “雄英,你醒了!”她探过身,掌心小心翼翼地覆上他的额角,触到一片微凉才鬆了口气。 目光死死盯著朱雄英的脸,似乎终於確认了这不是幻觉,不等朱雄英应声,便猛地转头向殿外喊道:“太医!快过来!” 朱雄英望著她憔悴的容顏,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低低唤了声:“皇祖母。” 马皇后立刻转头,掌心飞快地按住他的肩头,语气又急又柔:“別动!” 尾音裹著浓重倦哑:“你已昏睡整三日,水米未进,身子虚得很。” 说罢又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担忧:“有没有哪里还疼?伤口是不是又牵扯著不適了?” 听到呼喊,一直守在殿外的太医立刻快步上前,指尖搭在朱雄英腕间,凝神细诊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神色渐渐舒展。 “启稟娘娘,殿下脉象平稳有力,体內气血流转顺畅,这难关,殿下算是稳稳闯过了!” 他缓缓收回手,躬身垂首,语气难掩欣喜却不失恭敬:“臣这就去擬个固本培元的方子,再添几味敛伤的药材。” “只需安心將养,补足气血,不出半月便能下床活动了。” 马皇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释然:“你诊得尽心,赏锦缎两匹、白银五十两。” 太医闻言立刻躬身更深:“娘娘,万万不可!为殿下诊脉疗伤,本就是臣等分內之事,不敢受赏。” 说罢又作了一揖,不等马皇后再言,便转身快步退去。 殿门合上,隔绝了外间大半声响,“咚……咚……”两声沉稳的梆子声传来。 “皇祖母,孙儿没事了,这都二更天了,快回去歇著吧。” 朱雄英望著马皇后眼底的倦意,微微动了动左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这里有太医,还有宫人,自会照料。” 马皇后点了点头,抬眼看向他,眼底却又掠过一丝不舍,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我再守会儿。” 话音刚落,哈欠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连忙偏头掩住,鬢边鬆脱的髮丝滑落肩头,更显憔悴。 朱雄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皇祖母的身子若是熬坏了,孙儿更会不安,快回去歇息吧。” 马皇后沉默片刻,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两下,终是鬆了手。 她弯腰为朱雄英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至极:“祖母去歇半刻,宫人守在殿外,有事便即刻唤我。” 说罢又凝望著他看了片刻,才转身缓步走了出去。 殿门轻合,脚步声渐渐隱没,朱雄英侧耳听了片刻,確认马皇后已然走远,才朝著殿外扬声问道:“殿外可有锦衣卫当值?” 第五十一章 吾不与祭,如不祭 话音落罢,殿门应声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两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躬身而入,“属下在!” 朱雄英的目光扫过二人腰间的牙牌,这二人皆是专司护卫帝王,直归朱元璋调度的近侍,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蒋瓛何在?护我战死的四名锦衣卫,此刻停灵於何处?” 二人闻声先是一怔,飞快交换了个眼神,面面相覷间透著几分迟疑,终究是左侧者率先躬身回话:“回殿下,蒋千户此刻正在养伤。” 顿了顿,头压得更低,语气中添了些小心翼翼:“战死的四位弟兄,暂厝於锦衣卫本卫堂前,明日一早归葬原籍。” 朱雄英缓缓頷首,撑著榻沿缓缓坐起,伤口扯动起一阵疼痛,他却浑不在意,语气沉定:“取一身素服来,扶我过去致祭。” “殿下,万万不可!”二人闻言大惊失色,语气中带著惶恐与急切。 左侧的锦衣卫抬眼偷偷瞄了瞄他的脸色,飞快地补充道: “陛下已然下旨,定四位弟兄为『以死勤事』,特赐抚恤银两百两,各追授百户衔,著原籍地方官员时时存问,恩荣已极。” 右侧的锦衣卫连忙接话,声音带著颤意却字字恳切:“殿下万金之躯,重伤未愈,若有半分差池,属下二人万死难辞其咎!” “求殿下安臥静养,致祭之事,属下们定当敬奉心意,绝不敢轻慢。” 朱雄英动作一顿,抬手按了按胸口,確认在真炁的作用下確实无碍,语气又缓了几分:“你们的难处,我懂。” 他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你们去替我稟报皇祖父……” 稍顿,他垂下眼眸,声音添了几分厚重,字字清晰:“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四位锦衣卫为护我而死,若我不能亲往致祭,心中难安。” 两名锦衣卫齐齐一震,二人缓缓对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恍惚,先前的惶恐褪去,反倒多了些泛红的动容。 他们久在帝王身侧,见惯了皇家的威严与疏离。 从未想过一位皇嫡长孙,会这般將四名普通锦衣卫的性命放在心上,这般执著於亲往致祭,一时竟忘了回话。 朱雄英见二人僵立不动,不由得催促道:“愣著做什么?快去稟报皇祖父,我在此等著回话。” 说罢,他开始自顾自缓缓下榻,动作虽慢,却透著股坚定之意。 二人这才回过神,齐齐躬身行礼:“属下遵命!” 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左边的锦衣卫转身去传报。 右边的锦衣卫则赶紧呼唤殿外的太医进来,以防不测,看向朱雄英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恳切的守护之意。 乾清宫暖阁內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阁內的沉鬱。 朱元璋一手攥著毛驤递上的奏摺,另一只手按在龙纹案几上,满面怒容。 太子朱標立於案前,垂手躬身,眼中满是愧疚。 “毛驤查得铁证如山!”朱元璋猛地將奏摺摜在案上,语气里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 “开济、王希哲、王叔徵这三个贼子,收受巨额贿赂,竟敢偷天换日,以死囚顶替正犯!” “这便是咱大明朝的刑部堂官!这便是咱寄予厚望的能臣干吏!整个刑部从根子上烂透了!” 他喘了口粗气,怒火更盛: “更可恨者,已有三名狱卒因出首告发,被他们罗织罪名,杖毙灭口!” “连监察御史中都有人为其张目,遮掩罪跡!” 朱元璋抬手重重拍在案几上,眼底满是暴戾: “监察御史里,倒有个叫陶垕仲的新人,还算有几分风骨,屡次具本弹劾此辈奸邪。” “可他的奏疏,竟被人层层扣下,一封也到不了咱的御前!” 朱元璋声音陡然拔高:“这还了得?这朝堂,莫非已成了他们结党营私、一手遮天的地方?” 太子朱標垂手立於案前,眼中痛色与愧意交织:“儿臣……知错。” “三日前父皇欲即行拿问,儿臣……儿臣愚钝,顾念开济或尚有可用之才,且恐案情牵连过广,波及无辜僚属,动摇法司根本,故而恳请父皇稍宽时限,详查再断……” “不!你那日的諫言,並无大错!”朱元璋猝然打断,目光如炬,直刺朱標,其中交织著失望与一种近乎焦灼的严厉, “標儿,你须明白,这些文人出身的官吏,个个心窍都有九曲!” “表面上讲的是纲常礼法、仁政爱民,背地里谋的是金山银海、身家性命!” “似这等口蜜腹剑、不忠不义之徒,其才愈高,其害愈烈!你今日对他存一分仁慈,他日他便敢十分害你!” 朱標闻言,后退半步,躬身垂首,声音虽低,却仍坚持著某种理念: “儿臣愚见,百官之中,赤诚君子亦非没有。为君者当以仁德为基,若动輒行霹雳手段,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亦有伤父皇圣德……” “仁德?”朱元璋气极反笑:“你是储君,將来要驾驭的是九州万方、亿兆黎庶,不是眼前这寥寥几个舞文弄墨的官儿! “帝王之道,首在洞悉忠奸、昭彰赏罚!对蠹国奸贼讲仁德,便是对天下苍生行大不仁!” 他踱回案前,抓起奏摺又狠狠摜下,“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什么人心鬼蜮没见过?” “他们今日能收仇衍的银子,明日就能收反贼的银子!” “你若一味宽纵,便是自毁长城,给他们害你的机会,给这江山下留祸根!” 朱標沉默不语,眼底的愧疚更甚,却仍不完全认同父皇的狠绝。 他最终只是將身子躬得更低,低声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朱元璋凝视著他,胸中翻腾的怒火渐渐被一股更深沉、更无力的疲惫与忧虑所取代。 他抬了抬手,似乎想再说什么,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就在此刻,阁外骤然响起锦衣卫的通报声:“启稟陛下,近侍来报,皇长孙殿下醒了!” 听到这声通报,朱元璋的面色陡然一松,眼底的怒戾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喜色:“进来回话!” 殿外的锦衣卫应声而入,躬身垂首快步趋前,“末將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待朱元璋抬手示意,才缓缓起身,垂眸稟道:“回陛下,皇长孙殿下已然醒转,太医当场诊脉,言殿下脉象平稳,已无大碍。” “好!好!”朱元璋连说两个好字,心中的沉鬱顿时消散了大半,转头对朱標道:“咱这大孙福大命大,没那么容易垮!” 朱標也鬆了口气,嘴角泛起浅淡的笑意,微微頷首。 那近侍却站在原地,神色迟疑,似有难言之隱。 朱元璋瞥见他的异样,眉头一皱,语气沉了几分:“还有事?一併奏来!” 近侍心头一凛,头压得更低,语气带著几分忐忑: “回陛下……殿下执意要亲自去大本堂前致祭,说『吾不与祭,如不祭』,还说若不能亲往致祭,心中难安。” “让末將先稟明陛下,待陛下回话再动身。” “胡闹!重伤刚醒,就如此胡来,万一引动伤势反覆,岂不是雪上加霜?”朱標闻言,不等朱元璋开口,抢先斥责道。 第五十二章 堂前致祭 “父皇连日为朝堂奸佞之事烦忧,母后更是守了他三日三夜,寸步未离,若伤势再有差池,惹得父皇母后忧心……” “標儿!”朱元璋抬手止住还要再说的朱標,目光中升起一丝讚许。 深思片刻,他看向垂首屏息的近侍,沉声道:“传太医来!” “末將遵旨!”近侍心头一松,应声去了。 “標儿。”见殿门关上,朱元璋看向朱標,语气里带著几分深意,“咱觉得,雄英要去不是任性,是念著那四人的救命之恩。” “身为皇家子弟,既要有万金之躯的矜贵,更要有念恩记情的担当。这一点,雄英能有此等性情,好!” 说著,他语气中多了些感慨,“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水师炮石如雨。常遇春麾下有十二名死士,为护著咱尽数葬身湖心。” “彼时战事正酣,咱不顾左右劝阻,亲往岸边敛收残躯,对著湖面焚香致祭,哪怕只寻回了几片甲叶,也为他们立牌招魂。” 朱元璋踱步至窗前,望著沉沉夜色,声音愈发厚重: “咱就是要让全军將士知道,跟著咱打仗,哪怕粉身碎骨,咱也绝不会忘了他们的功劳,绝不会让他们寒心。” “后来那一战,我军士气暴涨,以少胜多,靠的不是兵器锐利,而是將心比心!” 他转头看向朱標,“那四人拼了命护雄英,雄英亲往致祭,和朕当年的心思一样。” “锦衣卫乃至天下人都会看到,皇家从不会负那些为江山、为宗亲捨命的人。” “这比空讲千句万句仁德,更能收拢人心,更能让麾下將士死心塌地,雄英能自己体悟到这一点,不愧是咱的大孙,像咱!” 朱標闻言,垂眸沉吟片刻,躬身道:“儿臣……受教了。” 不多时,身著青布官袍的太医躬身入內,跪地行礼:“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朱元璋抬手示意,直奔主题:“咱问你,皇长孙此刻若前往大本堂致祭,是否会引动伤势,有无凶险?” 太医沉吟片刻,语气严谨却篤定:“回陛下,皇长孙殿下脉象稳定,伤口癒合態势良好。” “若往返乘车,全程避免顛簸、用力,再由臣隨行照料,绝无性命凶险。” “只是需叮嘱殿下,不可久立、不可动气,致祭礼毕便即刻返程静养。” 朱元璋缓缓頷首,眼底的顾虑尽数消散,看向隨行的近侍,沉声道:“回去告诉皇长孙,咱准他去。” “再调十名锦衣卫护驾,若敢让他再受半分牵扯,咱唯你们是问!”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传咱的话,让毛驤亲自在锦衣卫衙门守著,清场戒严,不许閒杂人等靠近。” 朱元璋挥了挥手,让近侍退下传旨,又看向朱標:“你也去准备准备,隨朕一同过去看看雄英表现如何。” “记著今日这份心境,为君者,仁厚要有,担当与分寸更要有。” 收到近侍回报,朱雄英便让锦衣卫寻来一身月白綾罗袍,没有任何纹饰刺绣,料子虽细密却极简朴,衬得他本就苍白的面色愈发清减。 太医早已在外等候,隨身携著药箱与银针,见朱雄英换好衣物,上前细细检查了伤口,才点头示意可以动身。 大本堂前临时搭起的灵棚下,四具棺木並列停放,棺前各立著一块简易灵牌。 灵牌前供著清香与薄酒,烟气裊裊升腾,白幡垂落两侧,衬得整个现场愈发肃穆。 灵棚周围,数十名锦衣卫身著常服垂手肃立,个个脊背挺直,头微垂,神色凝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敢有一句妄言。 毛驤正候在灵棚旁,见朱雄英到来,立刻躬身行礼。 朱雄英微微頷首,抬手示意免礼,脚步缓慢地走向灵棚,素白的衣袍在烛火映照下,与周围的白幡、灵牌融为一体,周身的气息也隨著场景沉了下来。 他在棺木前驻足,目光缓缓扫过四块灵牌,想起昏迷前四人挡住追兵的背影,喉间泛起一阵涩意。 太医守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目光紧盯著他的神色与站姿,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灵棚內静得只剩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锦衣卫们望著这位亲来致祭的皇长孙,眼底满是动容,先前的敬畏中又多了几分真切的感念。 朱雄英轻轻推开锦衣卫的搀扶,上前一步,接过近侍递来的三炷清香,缓缓將香点燃,对著灵牌躬身三拜,再將香插入香炉,动作缓慢却极为规整。 此时已有更多的锦衣卫开始聚拢在灵棚外围,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躬身上香的皇长孙身上,个个神色凝重。 第三拜时,动作幅度稍大,肩背的伤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他喉间闷哼一声,左侧腰腹处的素服已透出淡淡的红痕。 太医见状急步上前,低声劝道:“殿下,伤口裂了,先止血要紧!” 朱雄英却侧头推开他的手,语气沉定:“无妨,继续。” 上香、奠帛、奠酒,他完成得一丝不苟,此时腰腹的红痕已扩散成掌心大小,素白的綾罗被鲜血染透,格外刺眼。 灵棚外围的锦衣卫越聚越多,连值守在外围的精锐旗校也悄悄聚拢过来,个个垂首肃立,望著那抹染血的素白身影,呼吸声渐渐沉重。 一个消息已经在锦衣卫中悄悄传开,这位皇长孙受伤之重人尽皆知,可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强撑著前来致祭。 这种事,怎能不来看看? “维大明洪武十六年,岁次癸亥,五月己巳朔,越二日庚午,皇长孙雄英,谨以清酌庶羞,致祭於故锦衣卫忠烈之灵曰:” 由於事发突然,没有礼部提前写好祭文,朱雄英只得站在灵前,按照自己的真实想法致祭文: “呜呼!天有不测之风云,世多猝然之祸变。日前吾於宫垣之外,遭逢逆贼狙刺,凶危发於顷刻,生死悬於一发。” “当是时也,尔等四人,奋不顾身,以身蔽刃,以命护主。” “然天不假年,竟使忠勇之士,喋血御道,殞命王事。每思此景,吾心震慟,五內俱焚。” “吾自幼蒙皇祖教诲,知社稷之重,在民心,亦在肱骨。尔等虽位非台阁,名不显於青史,然忠义之心,可比日月;护主之行,可昭乾坤。” “犹记平日宫垣巡守,尔等与同袍並肩执戟,寒暑不輟;风雨晦明,耳目相及,呼吸相通。” “锦衣之內,非独上下之秩,更有手足之谊、袍泽之亲。昼则同察奸宄於形色之微,夜则共听警蹕於风声之末。” “一呼一应,皆知彼此心意;一举一动,皆为社稷屏藩。此间肝胆相照、生死相托之情,吾亦深为动容,铭记在心。” “今者,忠魂已逝。虽朝廷已有厚赠,超格追封,此乃国家酬功之典,亦难偿吾疚心之万一。” “呜呼哀哉!宫墙柳色依旧,不见君等巡狩之影;晨昏鼓角如常,犹闻君等鏗鏘之声。” “从此天人永隔,吾失腹心之卫,国损忠贞之材。然尔等英魂,必將长依紫垣,永护大明,与山河同寿,共日月爭光。” “魂而有灵,鉴此哀诚。伏惟尚饗!” 说到末尾,他已声音微颤,额角的冷汗已顺著脸颊滑落,染红的衣料又扩大了几分范围。 此时灵棚內外已聚满锦衣卫,数百人垂手肃立,多数人眼底泛红,悄悄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 隨著朱雄英的声音,灵堂內外陷入了一片铁幕般的静默,唯有白烛火苗在风中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