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即是天灾》 序 章 开始的开始 时至深夜,暴雨滂沱。 骯脏、狭小的白鹿角酒馆,一灯如豆。 “天气实在是太糟糕了,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酒馆老板雅各布的声音在昏暗的空间里响起,苍老而衰弱。 他看起来已经很老了,双眼浑浊,身躯干瘪瘦小,头髮和牙齿几乎都要掉光了。 他端著脏兮兮的托盘走出吧檯,步伐拖沓迟缓,朝著店里唯一的客人慢慢走去,看起来老態尽显。 “谢谢你的酒,先生。” 年轻女人道了声谢,却没有伸手接过老板的好意,没有去碰那只布满灰尘、骯脏透顶的酒杯。 作为一家酒馆,白鹿角跟今晚的天气一样糟糕,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脏兮兮的,空气里夹杂著淡淡的腥臭味,地板上厚厚的污垢仿佛堆积了几个世纪。 老雅各布似乎並没有注意到年轻女人不加任何掩饰的嫌弃,他颤抖著將酒杯放在粗糙的木头桌子上,转身走回吧檯。 “我叫安娜塔西婭,目前是一名私家侦探。”年轻女人开口说道。 陌生客人的自我介绍,酒馆老板雅各布仿佛没有听见似的,兀自拿起一块又脏又破的抹布擦拭起酒杯。 “先生,我正在调查一桩失踪案。”安娜塔西婭说道,“酒馆往来的人多,希望你能给我提供一点帮助。” 这一次,酒馆老板雅各布听到了,擦拭酒杯的动作隨之慢了下来。 雅各布没有说话,略微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安娜塔西婭,儘管酒馆里光线昏暗,他还是看清了女人的相貌。 白鹿角酒馆此前从未见过这个女人。她很年轻,乌黑的长髮束成马尾,露出一张线条流畅的鹅蛋脸,弯弯的眉眼娇俏灵动,格外討喜。 “先生,失踪者是一名年轻的码头工人。”安娜塔西婭接著说,“三天前,他告诉妻子自己要跟朋友一起喝一杯,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酒馆老板雅各布没吭声,继续拿著脏兮兮的抹布擦拭越来越脏的酒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先生,你最近有见过一名年轻的码头工人吗?”安娜塔西婭继续说,“他长著一头浓密的棕色捲髮,体格健壮的像是一头公牛。” 雅各布放下手中的抹布和酒杯,稀疏的眉毛紧紧皱起,像是在努力回想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语气篤定地说:“没有,年轻的小姐,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口中的码头工人。” “先生,你確定吗?確定不用再好好想想吗?”安娜塔西婭说道,“他的棕色捲髮很显眼,他的脸上总是带著灿烂的笑容——” “我非常確定!” 雅各布近乎咆哮著说出这句话。 来自年轻人的质疑惹来了年长者的不满和反感。 安娜塔西婭面带微笑,目光炯炯地看著站在光线阴影里的酒馆老板。 两、三分钟后,老雅各布的情绪逐渐平復下来,他再次开口,篤定地说:“我建议你去警署看看,说不定会有意外收穫。” 安娜塔西婭还是没有说话,视线也还是停留在酒馆老板身上,她的目光深邃,仿佛拥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雅各布接著说,“那个码头工人在街头醉倒,然后被海军拉去当了水手,他们总干这种事。” 说这话时,老雅各布的语气十分篤定,就像他亲眼看见海军强行带走了醉倒街头的码头工人一样。 “先生,你没有尊重我。”安娜塔西婭说道,“我虽然年轻,但却是个解决问题的专家。” 这一次,沉默的人换成了酒馆老板雅各布。 “我也有一个建议给你。”安娜塔西婭接著说,“如果你做了坏事,那就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话音落地,光线昏暗的白鹿角酒馆诡异的安静下来。 躲藏在阴影里的雅各布再次打量起安娜塔西婭,他確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衰老的酒馆老板和年轻的私家侦探四目相对,一时间谁都没有再次开口,诡异的安静隨之转化成令人窒息的沉默。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狂风呼啸,暴雨倾盆,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下,打得窗欞砰砰作响。 “你到底是谁?” 过了很久,雅各布才开口打破沉默。 他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不像是恐惧,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叫安娜塔西婭,目前是一名私家侦探。”安娜塔西婭平静地说,“我正在调查一起失踪案。” “你到底是谁?”雅各布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他猛地举起双管猎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安娜塔西婭。 那是一支枪管和枪托都被截短的双管猎枪,就藏在吧檯下面的暗格里,就藏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这一刻,雅各布不似先前那般老態龙钟,动作乾净利落,就连双眼也不再浑浊。 “真是个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安娜塔西婭说道,“介意我抽支烟吗?” 不知何时,她纤长白嫩的手指间已经夹著一支香菸。 “別耍花样!”雅各布咆哮著扳开猎枪的枪机。 安娜塔西婭却对酒馆老板的警告置若罔闻,仿佛没有看见指向自己的黑洞洞的枪口。 嚓! 火柴燃起微弱的火光。 一朵橙红色的花旋即在昏暗的酒馆里绽放。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安娜塔西婭瞥了一眼窗外。 窗外夜色正浓,狂风持续不断地轰击白鹿角酒馆的墙壁,暴雨肆无忌惮地拍打著窗欞。 酒馆老板雅各布迟疑了,他只需要勾勾手指,就能杀死近在眼前的安娜塔西婭,可他却迟迟没有扣动扳机。 安娜塔西婭的从容镇定带给雅各布极大压力,那股压力仿佛带著排山倒海一般的力量。 “夜还很长,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故事?” 安娜塔西婭缓缓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接著说:“那是半年前的事了,我在一座荒僻的小镇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举著猎枪的酒馆老板雅各布还是没有扣下扳机,一动不动,浑身冷汗直流。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安娜塔西婭接著说,“我反覆询问自己,却没有得到任何答案,我的记忆好像凭空消失了。” 重压之下,恐惧开始膨胀,雅各布的呼吸越发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我很迷茫,大脑一片空白,但我很快就没有时间迷茫了,因为我发现周围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具尸体。” 恐惧不断膨胀,肆意碾压雅各布的內臟,他的胃袋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一股异物感沿著食道上涌。 “我慌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就像你现在这样……呼吸困难,动弹不得,我认得你身上的所有症状,我感觉自己可能就要死了——” 砰!砰! 爆裂的枪声打断了安娜塔西婭的讲述。 恐惧催生出愤怒,愤怒的雅各布扣下扳机,枪火轰鸣,火星迸溅! 双管猎枪咆哮著轰出弹丸,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却没有出现,弹丸没有打中任何人。 雅各布双眼圆睁,不敢置信地看著手中的双管猎枪,黑洞洞的枪口此刻正斜斜地指著低矮的天花板。 一只手握住了双管猎枪的枪管。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白嫩柔软,却带著地狱里来的阴森冰寒。 顺著白嫩柔软的手往上看,雅各布看到了那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看到了正在调查失踪案的安娜塔西婭。 直到这一刻,惊恐之下的雅各布才觉察出真相。 柔和甜美只是那张鹅蛋脸刻意营造出的假象,微微上扬的眼角才是灵魂所在,像刀剑一般的锋锐。 “过了几分钟,我发现自己还没有死。”安娜塔西婭接著说,“我强忍著恐惧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那些尸体,奓著胆子进行检查。” 话音落地,雅各布顿觉一阵天旋地转,后脑和腰背隨即传来一阵剧痛。 当雅各布的意识清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吧檯外面的空地上,手中的双管猎枪也不见了。 摔得七荤八素的雅各布强忍疼痛,双手撑地,挣扎著从骯脏的地面上爬了起来。 “我检查了每一具尸体,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安娜塔西婭问道,她一边问,一边隨手丟掉了双管猎枪。 雅各布不想知道安娜塔西婭发现了什么,他现在只想把这个该死的女人变成自己的盘中餐。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只有杀死这个该死的女人,他才有机会活下去! 雅各布双足蹬地,猛地冲向不远处的安娜塔西婭,举拳便打。 安娜塔西婭不躲不避,扭胯发力,右腿像是甩鞭子一样快速踢向雅各布肋部。 瞬间,雅各布就像煮熟的虾子一样弓起身体。 安娜塔西婭紧接著扬起左手,一掌重重摑在雅各布脸上,直接把他摜倒在地。 “我发现这些尸体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致命伤都是要害被同一种利器贯穿,有人是咽喉,有人是心臟,无一例外。” 倒地的雅各布没有放弃对生的渴求,求生欲让他强撑著一口气,再次扑向安娜塔西婭。 两人之间的距离非常近,雅各布的前扑看起来避无可避—— 安娜塔西婭避开了,不仅避开了雅各布的前扑,同时还发起了反击,低鞭腿正中雅各布的脑袋。 这一次,求生欲没能再次生效,愤怒也重新化作难以抑制的恐惧,雅各布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他的身体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 安娜塔西婭缓步上前,抬脚踩在雅各布的胸口,踩住那具乾瘪、瘦小的身躯。 “他们都死了,十几个人都死了,我却还活著,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疑问: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杀死了他们所有人?” 说著,安娜塔西婭抬起右手,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像是在欣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瘫软的雅各布无力反抗,对死亡和未知的恐惧来到顶峰。 “几天后,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们都死在同一柄剑下,我的剑。” 雅各布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瞪大了,他看见一柄剑凭空出现在安娜塔西婭手中,没有徵兆,突然冒了出来。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细身剑,剑身细长,剑刃呈三叶型,可劈砍,也可进行戳刺,螺旋形的拉花护手宛若一朵盛开的鲜花。 “我杀了他们所有人,”安娜塔西婭反手握剑,“就像这样。” 握剑的手鬆开了,通体漆黑的细身剑垂直落下。 锋利的细身剑轻而易举地刺破雅各布的皮肤、血肉,贯穿了他的心臟。 “我的故事讲完了,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腥臭的血液汩汩而出,很快就浸透雅各布的衣衫,在他身下匯聚成一大片血泊。 “有没有想起自己曾经见过一位年轻的码头工人,他长著一头浓密的棕色捲髮,脸上总是掛著挥不去的笑容。” 安娜塔西婭看著雅各布的眼睛,看著生命的光彩从他的眼睛里渐渐消失,这让安娜塔西婭躁动的內心感到无比满足,就像久旱之后那场瓢泼的大雨。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雅各布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他原本只是个普通人,经营著一家普通的小酒馆,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坏。 周围的街坊邻居都说他是个十足的好人,时常接济附近的流浪汉和乞丐,还允许他们进店过夜。 一天晚上,暴雨忽至。 他打开店门,让一名路过的乞丐进店避雨。 可是他实在是太老了,又是孤身一人,进店避雨的乞丐生出歹意。 乞丐残忍地用钝刀子一次次捅刺他的身体,他倒在血泊中,看著乞丐捲走所有钱財,消失在暴雨中。 第二天,天光大亮。 他像往常一样打开店门,白鹿角酒馆照常营业。 周围的街坊邻居都说他是个十足的好人,总是接济附近的乞丐和流浪汉。 只是那些走进白鹿角酒馆过夜的流浪汉和乞丐,再也没有在人前出现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没有人在意那些流浪汉和乞丐,他们也许是倒毙路旁,死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也许他们只是离开了这座城市,另谋出路。 三天前,夜晚的白鹿角酒馆人声鼎沸。 他注意到一个棕色头髮的男人,年轻健壮,脸上总是掛著幸福的笑容。 那个男人跟自己的朋友说,自己的妻子怀孕了,自己就要当爸爸了,还说自己是城市里最幸福的人。 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在他心里翻涌,在嫉妒和飢饿感的驱使下,他杀死了那个棕色头髮的男人,就像杀死那些乞丐和流浪汉一样。 嚓! 微弱的火光再次照亮昏暗的酒馆。 安娜塔西婭又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 柔和甜美的脸上看不出喜悲,巨大的满足感过后,余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 “下辈子记得把眼睛擦亮一点,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钉住雅各布尸体的细身剑消失了,血液却还在流淌,散发著腥臭味的血泊越积越大。 安娜塔西婭隨手丟下还在燃烧的菸蒂,转身朝著店门口走去,该做的事,能做的事,她已经做完了。 很快,安娜塔西婭来到门口,白嫩柔软的手掌搭上球形门把手。 “或者……不要再被人发现你做了坏事。” 吱嘎! 安娜塔西婭推开酒馆大门,撑开一柄黑伞,步入不愿停歇的暴雨中。 当她的身影转过街角,耀眼的火光照亮了森寒的雨夜,熊熊大火吞没了雨中的白鹿角酒馆。 第1章 午夜访客 哗啦……哗啦…… 午夜时分,万籟俱寂,皎洁的月光温柔地洒进窗子。 盥洗室里响起阵阵水流声,狭小的空间里水汽瀰漫,像是一双柔软的手。 安娜塔西婭低著头站在淋浴喷头下面,温热的水流顺著头顶滑落,打湿她的长髮,拂去她的不安和焦虑。 安娜塔西婭刚刚从噩梦中醒来,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座荒僻的小镇,梦见自己一遍遍杀死镇上所有人。 她知道这其实不是噩梦,而是自身的异变在作祟,是高涨的杀戮欲望没能得到满足,是积压的暴戾情绪没能得到宣泄。 异变是一种由污染引发的异常病变。 患病者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心理扭曲、情绪异常,精神极度不稳定。 在异变的长期影响下,患病者还会获得超凡之力,甚至是打破桎梏,超越界限。 有人的肉体得到不正常的增幅,有人可以像魔法师一样操纵元素,还有人能控制他人的意识,迫使对方执行指令……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这些拥有超凡之力的病人通常被叫作超越者,他们的强大毋庸置疑,他们的危险性同样显而易见。 凌驾於凡俗之上的力量,极度不稳定的精神状態,可以这么说,超越者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隨时都有爆炸的可能。 更糟糕的是,超越者无法被治癒,他们的结局早已註定,在异变的影响下逐渐疯狂,最终沦为没有自我意识的魔鬼。 白鹿角酒馆的雅各布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雅各布何时何地受到污染,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异变始於那场雨夜谋杀。 凶残的乞丐一次次捅穿他的身体,如果不是异变,他不可能活得下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雅各布没有死於那场卑劣的谋杀,他的肉体得到强化,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血腥的杀戮由此开始。 诱杀那些流浪汉和乞丐並非为了復仇,而是为了满足异变之后不断膨胀的欲望,是为了填补异变之后逐渐扭曲的心理。 假以时日,雅各布说不定会变得很强大,非常强大,但那时的他早就已经不是他自己了,而是行走在阳光下的魔鬼。 安娜塔西婭也是一名超越者,在异变的影响下,她变成了精密且高效的杀戮机器,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人是她杀不死的。 若是单论危险程度,安娜塔西婭能甩雅各布几十条街,但她跟雅各布完全不同。 安娜塔西婭能遏制住不断膨胀的欲望,能压制住日渐扭曲的心理,让自己的状態维持稳定,不再继续恶化下去。 自身状態能否维持稳定,这是超越者之间最大的不同,这决定他们是沦为魔鬼,还是继续作为人活著。 滴答——滴答—— 盥洗室里的水流声停止了,安娜塔西婭拧动水阀,关掉淋浴。 不著寸缕的安娜塔西婭走向掛在墙壁上的镜子,抬手拭去覆盖在镜面上的水汽。 镜子隨即映出一具年轻且美好的身体,骨肉亭匀,纤穠合度,肌肤白皙如玉,一切都美得恰到好处。 安娜塔西婭將湿漉漉的长髮拢至身前,转过身背对著镜子,扭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背部肌肤一片耀眼的雪白,光滑细嫩。 下一秒,雪白细腻的肌肤上忽然多出一片青黑色的刺青,极为扎眼。 刺青的位置就在她的左侧肩胛骨处,图案是用花体字写成的数字编號:9號。 这个刺青是安娜塔西婭偶然间发现的,只有在她使用异变能力时,这处丑陋的青黑色刺青才会出现。 安娜塔西婭不清楚这个数字编號代表著什么,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数字编號的具体含义自然也是无从知晓。 记忆消失,过去的经歷一片空白,这是安娜塔西婭醒来以后面对的最大难题。 她到底是谁? 污染因何而来,异变的原因是什么? 过去的她是否隶属於某个神秘组织,该组织的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那些死在荒僻小镇上的人是谁,她跟他们是什么关係,为什么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安娜塔西婭心里有太多太多疑问急需解答。 在找出答案前,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活著,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为此,安娜塔西婭从那座荒僻的小镇出发,一路来到天国与地狱並行的格洛里亚,成为一名私家侦探。 她的本意是想通过接取委託,逐步了解这座鱼龙混杂的大都会,逐步发掘藏在城市暗处的隱秘,找出跟自身相关的信息,抽丝剥茧,一点点解开谜题。 然而天不遂人愿,安娜塔西婭没能如愿,她的计划落空了。 命运女神就是个酒蒙子,撞倒了谁,扶起了谁,这个碧池根本不知道。 安娜塔西婭在格洛里亚上躥下跳了三个月,结果却一无所获,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查到。 或许是因为起点太低,她接取的大多是一些小打小闹的委託,无法触及这座城市的隱秘。 又或许是因为时机尚未成熟,初来乍到的私家侦探名头还不够响亮,没有引来幕后大佬的注视。 总而言之,安娜塔西婭想要拨开笼罩在自己身上的重重迷雾,还需要多多努力才行。 镜子前的安娜塔西婭不再东想西想,她支起耳朵,接著扯过一条乾爽的浴巾裹在身上,猛地推开盥洗室的房门—— “別开枪,是我。” 不知何时,房间的角落里多出一道又高又瘦的人影。 同样是不知何时,安娜塔西婭手中多出一把单动式转轮手枪,枪口直指角落里的人影。 在盥洗室时,她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还以为是有陌生人闯入,这才突然衝出盥洗室。 “下次再敢直接闯进来,我就在你身上开几个眼儿。”安娜塔西婭说道,语气里带著浓浓的戾气。 格洛里亚不是一座安全城市,私家侦探也不是一份安全工作,谨慎小心一些总归是好的。 “我知道了,下次会注意的。”那人说道,“今晚是意外,有突发状况。” 说著,又高又瘦的人影走出房间角落,站在窗前。 皎洁的月光温柔地洒进窗子,照亮那道身影,他看起来有些年纪了,鬚髮皆白,脸上带著岁月磨蚀的痕跡。 他的名字叫作劳伦斯,是法尔加教堂的神父,也是安娜塔西婭最近找到的合作伙伴。 “你们又打算让我去做什么事?”安娜塔西婭说,“如果还是白鹿角酒馆这种小事,我劝你最好別开口。” 安娜塔西婭一边说,一边隨手把枪放在桌面上,自顾自地走向立在墙边的衣柜。 宽大的衣柜足足占据了公寓的一整面墙壁,里面分门別类的放著各式衣物,还有用来防身的枪械弹药。 枪可以杀死普通人,也可以杀死一部分超越者,只是用来防身的话,足够用了。 “说起白鹿角酒馆的事,局里有些人对你的表现很不满意。”劳伦斯神父说道。 从安娜塔西婭衝出盥洗室那一刻起,劳伦斯神父的眼睛一直低垂著,没有去看只裹著一条浴巾的年轻女性。 然而,年轻女性似乎並不在意这一点。 她旁若无人地扯下浴巾,换上舒適轻便的睡袍,一根带子松垮垮地系在腰间。 无可奈何的劳伦斯神父只得继续垂下眼,不敢四处乱看。 他嘆了口气,说道:“安娜塔西婭!安赫尔小姐!我好歹是个男人,能不能稍微尊重我一下?” 都说男儿至死是少年,只要照片还没掛在墙上,就没有不好色的,只不过大部分人的色心都被贫穷控制著。 穿好睡袍的安娜塔西婭走到沙发旁,她说:“在我看来,男人和女人在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別,剖开来都是一团血肉。” 在异变的影响下,她的眼里早就没了男女界限,只有『好杀』和『不好杀』之分。 同处一室的劳伦斯神父属於后者,能杀,但是不好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行。 “再者说,你不是神父吗,神父应该不会喜欢女人吧?”安娜塔西婭接著说,“我听好多人都这样说。” 劳伦斯神父不语,他不喜欢这个笑话,也不想在这种问题上多做纠缠。 “我刚刚说到哪儿了?”他想了想,接著说,“对了,白鹿角酒馆,局里有些人对你的表现很不满。” 见劳伦斯神父再次提起正事,安娜塔西婭也不再说笑,变得正经起来。 “我的好神父,你还是说清楚一点比较好,这些人究竟是对我感到不满,还是对你有所不满。” 第2章 局中之局 劳伦斯不仅仅是教堂的神父,他还是格洛里亚异常调查局的元老。 一个人打两份工,工作年限还都特別长,可以说是非常勤劳了。 异常调查局,光是听名字就知道是干嘛的。 格洛里亚境內发生任何异常事件,都由该机构处理,其中也包括超越者。 这就是安娜塔西婭选择跟劳伦斯神父合作的原因,她想要混进调查局,在调查局的档案库里寻找答案。 在安娜塔西婭想来,一个人继续零敲碎打下去不是办法,倒不如背靠调查局这棵还算粗壮的大树,换一种解题方式和思路。 一个想要加入调查局,接受招安,另一个急需新鲜血液注入,需要有人处理棘手事务,两人自然是一拍即合,狼狈为……咳咳,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只不过加入调查局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背后还有重重阻力。 其一,安娜塔西婭身份背景不明;其二,调查局存在反对劳伦斯神父的声音。 好在糟老头子还是有些能量的,在他的背书下,安娜塔西婭获得了加入调查局的机会,前提是通过考核。 某种程度上来说,格洛里亚异常调查局是在白嫖安娜塔西婭·安赫尔的劳动力,她只是获得了加入的机会,能否通过考核还是未知数。 午夜时分的公寓里,劳伦斯神父倚在窗前,心事重重地看著窗外的夜色。 他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两者都有,有人不希望看到我重新回到台前,有人觉得你难以掌控,不好摆弄。” “他们想干嘛?”安娜塔西婭起身走向橱柜,“是让我的考核不通过,还是直接取消我的资格?” 她一边说,一边从橱柜里拿出半瓶威士忌和两只杯子。 “要喝一杯吗?”安娜塔西婭拿起酒杯晃了一下。 “不了,谢谢。”劳伦斯神父摆了摆手,“他们不会那样做的,他们给你准备了一份报酬非常丰厚的委託。” “是吗?”安娜塔西婭將酒杯放回橱柜,拿著半瓶威士忌走回沙发旁,“那些人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不觉得他们会有这么好心。” 劳伦斯神父点点头,说道:“他们当然不会有那么好心,委託报酬越丰厚,通常意味著委託越危险,他们应该是想让你知难而退——” “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想借刀杀人,藉助別人的力量干掉我。”安娜塔西婭说道,“这样一来,我不但进不了调查局,连復仇都做不到。” 劳伦斯神父再次点了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甚至还想到了更多。 安娜塔西婭满不在乎地喝了一口威士忌,没有加冰,也没有兑水,直接纯饮。 “而你——” 安娜塔西婭很不礼貌地指著劳伦斯神父。 “我的好神父,如果我死在这一次的委託中,你是不会替我报仇的。” “你说得对。”劳伦斯神父说道,“我不但不会帮你报仇,还会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听起来有些冷血无情,但这就是事实。 两人的合作关係刚刚建立,两人之间也没有深情厚谊。 安娜塔西婭要是死在委託中,劳伦斯神父號一声丧,都能算得上是情深义重。 “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敢给你使绊子,处处跟你作对,因为他们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掀桌子。” 安娜塔西婭看著站在窗台边的劳伦斯神父,继续说:“掀桌子这种事其实非常简单,也不用承担什么严重后果,但效果拔群,能够解决很多问题。” 掀桌子不仅需要足够的能力,更需要巨大的勇气。 劳伦斯神父不缺少掀桌子的能力,他缺少的是掀桌子的勇气,他顾虑的事太多了。 “我的確不会掀桌子。”劳伦斯神父说道,“所以我的建议是暂避锋芒,加入调查局的事,我们可以再想別的办法。” “我为什么要避开锋芒?”安娜塔西婭说道,“人生从来都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遇到点困难就想著赶快躲开,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一次,劳伦斯神父没有避开视线,儘管安娜塔西婭的睡袍有些单薄。 劳伦斯神父相信人的眼睛不会说谎。 “你就不怕他们在你背后捅刀子?”劳伦斯神父问道,“这可是他们精心准备的委託。”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来自身后的刀子,防不胜防。 “害怕,当然害怕。”安娜塔西婭说道,“害怕又能如何,害怕虫子叫,还能不种地了?” 劳伦斯神父移开视线,说道:“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暂时的放弃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我们还有別的机会。” “我的好神父,我已经空等了三个月,不想再空等三个月。”安娜塔西婭坚定地说,“与其一再强调委託有多危险,不如抓紧时间讲讲委託的具体內容。” 怕是心头怕,胆子要放大。 安娜塔西婭决定接下委託,这是个非常冒险的决定。 “好吧。”劳伦斯神父嘆了口气,说道,“既然你决意如此——” “少来这套,你个糟老头子,你心里巴不得我接下这份委託。”安娜塔西婭直接戳穿了劳伦斯神父的以退为进。 安娜塔西婭不是那种聪明绝顶的人,但她的眼力不差,不会被人卖了,还替卖她的人数钱。 她接著说:“我刚刚要是同意你的建议,我们的合作关係怕是要到此为止了。” 瞻前顾后,贪生怕死,这样的人不適合作为合作伙伴。 “我们的合作关係还会继续存在,直到你正式加入调查局。”劳伦斯神父说道,“这是事先讲好的,我不会食言。” 但是,两人之间的合作也就仅限於此了。 劳伦斯神父需要有人搅动调查局这潭藏污纳垢的死水,这样的人註定不能胆小怕事。 先前那几个交给安娜塔西婭的委託都只是小打小闹,真正的考验是今晚,是这份报酬极其丰厚的委託。 “你知道蒙太古吗?”劳伦斯神父问道。 劳伦斯和蒙太古的组合,安娜塔西婭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却又不知道哪里熟悉。 “知道。”安娜塔西婭答道,“如果你说的是那位知名富商比尔·蒙太古的话。” “是他,但也不是他。”劳伦斯神父说道,“委託来自比尔,但你要保护的目標是他的儿子。” 安娜塔西婭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不喜欢保鏢类型的委託,人是一种很麻烦的生物,拥有独立思想的任务目標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我现在拒绝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安赫尔小姐。” “好吧,你继续。”安娜塔西婭,“希望小蒙太古先生是个听话的孩子。” “我不確定你的年纪,但我想小蒙太古先生应该比你年长一点,他今年刚从格洛里亚市政经济学院毕业。” “花钱进去的?”安娜塔西婭问道,“我听说比尔·蒙太古对捐赠学术机构这种事情有独钟。” “不是,迈克是自己考进去的。”劳伦斯神父说道,“客观来说,迈克·蒙太古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男性,相貌英俊,学识广博。” 安娜塔西婭听著听著感觉有些不对味,她问道:“要是不客观呢?” “迈克·蒙太古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年轻人。”劳伦斯神父挺了挺胸,仿佛与有荣焉,“这孩子是我看著长大的。” “所以,你摆了调查局那些人一道?”安娜塔西婭说道,“这个委託其实是你准备的。” “不能这么说。”劳伦斯神父摆摆手,“我只是利用这个委託达成自己的目的罢了。” 安娜塔西婭朝著劳伦斯神父竖起一根手指,比出国际通用手势,不用谢,这是他应得的。 “我和比尔认识很多年了,那时候比尔还是个毛头小子,我也没有老成现在这副样子。” 劳伦斯神父说起了他和比尔·蒙太古的关係,他们相识相交多年,有通家之好,比尔的妻子就是通过劳伦斯神父认识的。 但是很奇怪,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两人之间有著横跨三十年的友谊,他们在明面上几乎从不来往。 在旁人眼中,劳伦斯神父和知名富豪比尔·蒙太古是陌生人,互不相识。 安娜塔西婭心生警觉,她觉得糟老头子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但绝对不是为了坑三十多年后的调查局,这其中一定藏著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两天前,比尔突然找到我,他说他最近惹上了大麻烦,他和迈克都处於危险之中。” 两天前,安娜塔西婭还在白鹿角酒馆跟雅各布愉快地玩耍。 “原因是什么?”安娜塔西婭问道,“想动蒙太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比尔·蒙太古这种级別的富商,身边不可能缺少安保力量,再加上他跟劳伦斯神父相交多年,手里说不定还有一股隱秘力量。 安娜塔西婭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存在不可告人的勾当,不然两人没必要在人前装作不认识。 “原因目前尚不確定。”劳伦斯神父说道,“据比尔推测,他可能是动了別人的蛋糕,一块不能碰的蛋糕。” 难道是商业竞爭? 安娜塔西婭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商业竞爭,但又觉得商业竞爭不至於搞蒙太古全家。 再者说,商业竞爭不都是热水猛浇对家发財树吗? 只听劳伦斯神父接著说:“二十年来,比尔一直在秘密研究异变,这也是他时常捐赠学术机构的原因。” 此刻,安娜塔西婭更没有理由拒绝这份委託了,况且她本就没打算拒绝。 比尔·蒙太古是知名富商,又在秘密研究异变,这件事背后肯定牵连更深,说不定能发现跟自身相关的线索。 不管是局中局,还是套中套,不管背后牵扯到谁,也不管调查局那些人做了什么手脚,安娜塔西婭都要走上这一遭,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第3章 危险重重 “神父,说说你看著长大的小蒙太古先生吧!” 安娜塔西婭心意决绝,眼神坚定的像是要加入某一伟大组织。 “迈克很早就失去了母亲,没有母亲居中调和,他跟比尔的关係变得越来越差。” 在劳伦斯神父口中,蒙太古父子关係不睦,迈克单方面痛恨自己的父亲,认为是老蒙太古毁了这个家。 作为父亲的比尔很想挽回父子之间的感情,但父子关係总是难以处理,他们共用一副傲骨,自然难以上演温情脉脉的戏码。 总而言之,比尔越努力挽回父子亲情,迈克就躲得越远,两人的关係也逐渐降到冰点,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次,就算见面了也不说话。 越努力越心酸了属於是。 “好吧,小蒙太古先生听起来有些叛逆。”安娜塔西婭说道,“他有什么爱好吗?” 这时,劳伦斯神父脸上现出尷尬之色,安娜塔西婭直接戳穿他的以退为进时,糟老头子都没有面露尷尬。 “他的爱好很简单。”劳伦斯神父慢吞吞地说,“喝酒,赛马,找女人,偶尔约上几个朋友打打牌,他的爱好差不多就这些。” 非常朴实无华的爱好,符合安娜塔西婭对富家少爷的刻板偏见。 “好吧,非常优秀的爱好。” 安娜塔西婭著重强调了优秀一词,咬得很重。 毕竟,迈克·蒙太古是劳伦斯神父见过的最优秀的年轻人。 “他平时的活动范围有多大?”安娜塔西婭问道,“他是独自居住,还是有人同住?” “迈克独自居住在沿河大道的公寓。”劳伦斯神父说道,“平时的活动范围也都在公寓附近,除了去看赛马的时候。” “沿河大道……上城区?”安娜塔西婭问道,她突然不想保护迈克·蒙太古了,甚至还想加入反派阵营。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同样是住在公寓,安娜塔西婭和迈克可谓是判若云泥。 安娜塔西婭居住的公寓位于格洛里亚的旧城,地址是撒拉弗区天使街7號。 旧城顾名思义,是格洛里亚的老城区,工厂眾多,数不尽的大烟囱直衝云霄,人流极大,每天有数不清的人来来往往。 迈克·蒙太古居住的公寓位于格洛里亚的新城,地址是上城区的沿河大道。 格洛里亚的大人物们基本都住在新城,上城区拥有很多商业公司,极受中產阶级和精英阶层的偏爱。 这么说吧,迈克·蒙太古在沿河大道的公寓足以买下整栋天使街7號,甚至还能有剩余。同样是公寓,差距就是这么大。 格洛里亚是一座天国与地狱並行的城市,有人高居云端,有人低入尘埃,有人生来大富大贵,有人生来大负大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安娜塔西婭暂时放下仇富心理,再次问道:“除了那个以退为进的糟糕建议以外,还有其他建议吗?”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虽然劳伦斯神父藏了很多秘密,为人又诡诈,但听听老人言也没啥坏处。 “我的建议是暗中保护,不要跟迈克產生过多接触。”劳伦斯神父说道,“在迈克遇到真正的危险前,他大概率会因为比尔而疏远你。” 逆反心理,安娜塔西婭懂。 迈克·蒙太古要是极端一点,很有可能为了甩掉比尔的安排而落入危险中。 “要不我乾脆一点,直接把他的腿打断,然后拴在我的裤腰带上,如何?”安娜塔西婭说道。 这不失为一个主意,完美解决了迈克·蒙太古可能出现的逆反情绪,就是容易招来僱主的不满,甚至是不给安娜塔西婭结帐。 “还有一个原因。”劳伦斯神父自顾自地说,“我们不確定谁要对蒙太古动手,想对蒙太古动手的人也不了解你,暗中保护,暗中观察,或许能找到他们的破绽。” 安娜塔西婭点了点头,糟老头子的建议不无道理,对於那些要对蒙太古动手的人来说,她这个没什么名气的私家侦探是个未知数。 “我们最需要担心的还是调查局那些人。”劳伦斯神父接著说,“他们知道你的存在,有可能会把你的情报泄露出去,也有可能安排人秘密截杀你。” 情报泄露不可怕,调查局那些人对安娜塔西婭的了解有限,他们掌握的信息大部分来自劳伦斯神父提交的行动报告。 奸诈狡猾的糟老头子会是那种实话实说的人吗? 答案很显然,他不是那种老实人。 真正值得注意的还是那些人的暗箭,有可能像糟老头子说的那样,安排人手进行截杀,也有可能暗中劫走委託目標,或者別的什么。 这一切都取决於调查局那些人能做到什么地步,他们的下限在哪里。 “我有一个问题,非常重要。”安娜塔西婭正色说道,“调查局那些人最坏能做到什么地步?他们会坐视小蒙太古先生遭遇危险吗?” 劳伦斯神父沉默了,他也不確定这一点。 知名富商看似高高在上,但是在真正的大人物眼中,他们也不过是强壮一点的蚂蚁罢了。 劳伦斯神父不確定比尔到底动了谁的蛋糕,那个人的势力到底有多大,他的手有没有伸进调查局,对调查局的影响又有多少。 山雨欲来,狂风满楼。 劳伦斯神父深知,一场惊涛骇浪即將席捲格洛里亚这座荣光之城。 他的视线再次移动到安娜塔西婭身上,这个充满秘密的年轻女人到底是谁?在这场即將到来的惊涛骇浪中,又会扮演何种角色? 过了好一会儿,劳伦斯神父才缓缓开口,说道:“我想,他们应该不会直接对迈克动手。比尔向调查局求助,这件事已经在局里传遍了,他们总要顾忌调查局的顏面。” 比尔·蒙太古私下向劳伦斯神父求助,糟老头子则是让比尔公开向调查局求助,主动把刀子递到那些反对劳伦斯神父的人手里。 要是说劳伦斯神父没有安排后手的话,安娜塔西婭是万万不信的,但这个后手大概率不是给她准备的。 换句话说,在委託执行过程中,安娜塔西婭真正能依仗的人只有她自己。 这样也挺好,自己对自己负责,不会亏欠別人什么。 “我没有更多问题了,隨时都可以出发。” 安娜塔西婭看著站在窗台边的劳伦斯神父,糟老头大概率不会护著她,但应该会护著迈克·蒙太古。 调查局里某些人精心准备的陷阱,想要对蒙太古动手的不明人士,劳伦斯神父和比尔·蒙太古之间不能说的秘密,还有那个关於异变的研究……越来越有意思了。 安娜塔西婭的心在躁动,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到迈克·蒙太古身边,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危险重重的委託。 “这是迈克的照片,背面是公寓的具体地址和门牌號。”劳伦斯神父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张照片。 劳伦斯神父信手一甩,照片缓慢地从窗边飘向坐在沙发上的安娜塔西婭。 安娜塔西婭伸手接住照片,糟老头子没有说谎,迈克·蒙太古的確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仪表堂堂。 “是个很漂亮的小男生。” 安娜塔西婭屈指弹了一下照片,动作轻浮,神情更是曖昧。 劳伦斯神父扭过脸看向窗外,他知道安娜塔西婭又在讲那个糟糕至极的笑话了。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劳伦斯神父说道,“我会儘快查清是谁要对蒙太古动手,迈克就交给你了。” “再见,老头子。”安娜塔西婭挥了挥手,“下次记得敲门,得到允许再进来,否则我就在你身上戳几个透明窟窿。” 隨著公寓房门打开又关闭,房间变得安静下来,安静到可以听见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安娜塔西婭点燃一支烟,柔和甜美的鹅蛋脸隱在裊裊烟雾中,看不真切,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第4章 旧城新城 清晨,天空晦暗、低沉。 蜷坐在沙发上的安娜塔西婭睁开眼睛,打量著她的公寓。 房间面积不大,家具陈设更是简单,除了衣柜和酒橱以外,只有一张沙发和配套的茶几。 是的,房间里连一张床都没有,要是想睡觉的话,就在沙发上蜷一会儿。 安娜塔西婭站起身,赤著脚走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向外看。 天使街还是像以往一样寒酸破败,街对面的房屋灰扑扑的,门脸也阴森森的,稍远一些还能看到教堂的尖顶。 安娜塔西婭每一次在这间公寓醒来,都会做类似的事情,先扫视一圈房间,再探出半个身子看看窗外。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大概是期待某天早晨醒来,公寓不再是公寓,窗外也不再是天使街。 然而,公寓还是公寓,天使街也还是天使街,一直没有改变。 安娜塔西婭从窗外收回视线,转身走向盥洗室,简单洗漱过后,她又走到衣柜前,开始挑选衣服。 今天的穿搭依旧是衬衫加裤裙的组合,不过却比平时多出了一条背带枪套,单动式转轮手枪插在左肋下的枪套里。 女性玲瓏的曲线,再加上穿在外面的大衣,刚好可以遮住肋下枪套里的手枪,將武器隱藏起来。 安娜塔西婭站在镜子前,最后整理一番,接著推开公寓大门,朝楼下走去。 天使街7號是一栋六层楼的公寓,租金不贵,环境一般,入住率还不错,有时能听见邻居的说话声,有时还能听见奇奇怪怪的声音。 儘管如此,安娜塔西婭还是很喜欢这里的,就像现在这样:有人叮叮噹噹地做著早餐,有人急吼吼地衝出门,有人手忙脚乱地跑下楼梯,纷乱嘈杂,却很真实。 这些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让安娜塔西婭生出一种错觉,会让她觉得自己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不是什么狗屁的超越者,也不是病入膏肓的疯子。 除此之外,天使街7號还有一项很贴心的服务,它可以向住户提供简餐。 只需要支付少许费用,就能免去做饭的苦恼,但大部分人还是选择自己做饭,因为自己动手会更便宜一些。 安娜塔西婭走进位於一楼的餐厅,从橱窗里拿走两片烤麵包片作为早餐。 咯吱! 烤麵包片差点把安娜塔西婭的牙齿硌掉! 她严重怀疑准备早餐的人是不是给麵包片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安娜塔西婭站在公寓楼前,囫圇著將硬得不像话的早餐吞下去,一架马车轆轆驶来,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安赫尔小姐,早安!” 马车夫算是安娜塔西婭的熟人,她没少租赁对方的马车代步。 虽然租赁马车一小时就需要花费80赫勒,比很多人一天的薪水还要多,但却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安赫尔小姐,神父说你今早要用车。”马车夫一边说,一边掏出张纸条,“他还说你要去的地方是上城区的沿河大道。” 安娜塔西婭点了点头,拉开车门,钻进马车。 不是她没礼貌,不愿意跟马车夫打招呼,而是烤麵包片噎得她有点难受。 马车夫拉动韁绳,马车隨之缓缓移动,沿著天使街摇晃顛簸地向前行进。 车厢里的安娜塔西婭透过窗户看向外面,街道两侧满是为生计奔波的行人,时不时还能看见卖力吆喝的报童。 撒拉弗区的天使街每天都是这样,或者说旧城的每天都是如此,数不清的工人像洪流一样涌入工厂,就连小孩子也要为填饱肚子而忙碌。 没有人敢停下忙碌的脚步,停下脚步就意味著淘汰,意味著吃不饱、穿不暖,甚至流落街头。 安娜塔西婭的马车一路驶过一座座隆隆作响的工厂,驶过日夜不停喷吐著浓烟的烟囱,驶过一栋栋老旧破败的房屋,来到一座横跨河流、连通两岸的大桥上。 奔流不息的河水上船只往来不停,这是基露帕河,一条横贯格洛里亚的大河,將整座城市一分为二。 大河西岸是旧城,贫民绝大多数都住在旧城,这里环境差、治安更差、犯罪率居高不下。 大河东岸是新城,是格洛里亚的明珠,是整座城市的权力中心,掌握著绝大多数的財富。 明明是同一座城市,明明只隔了一条基露帕河,新城和旧城却像是两个世界,一边是辉煌灿烂,一边是破破烂烂。 等到夜幕降临,新城和旧城的差距也同样明显,一侧是霓虹闪烁,灯红酒绿,一侧是黯淡无光,只有工厂的机械还在不知疲倦地咆哮。 安娜塔西婭的马车摇摇晃晃地驶下大桥,进入新城的上城区。 上城区的街道宽阔整洁,一架架马车有序驶过,街道两侧高楼林立,橱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 此外,街边还有很多巡逻的警探,他们二十四小时守卫著上城区,防止河对岸的穷鬼跑来这里盗窃、抢劫。 安娜塔西婭的马车走得更慢了,混在一眾马车中显得毫不起眼,每当有轨电车途径时,她的马车不得不停下来,等待电车通过。 终於,马车抵达目的地,在一栋高楼前摇摇晃晃地停下,安娜塔西婭下了马车。 所谓的沿河大道沿的不是基露帕河,而是其中一条支流,河水安静流淌,两岸花草繁茂,绿树成荫。 安娜塔西婭沿著河岸慢悠悠地走著,边走边观察周边的环境,熟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尤其是那些容易被忽视的盲区。 这是一位私家侦探的职业素养,了解工作环境,知晓有可能藏匿危险的地方,掌握可以安全撤离的路线。 就这样在街上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炽烈的阳光碟机散天空的晦暗,安娜塔西婭才慢吞吞地回到公寓楼前。 她手里提著一袋麵包和一罐啤酒,大咧咧地坐在公寓对面的长椅上,似乎已经忘记劳伦斯神父建议她暗中保护委託目標。 从袋子里拿出一块刚出炉没多久的麵包,放在唇边浅浅地咬一小口,安娜塔西婭安逸地眯起眼睛。 一分钱一分货,上城区的麵包就是要可口许多,这就是金钱的味道啊! 长椅上的安娜塔西婭小口小口地咀嚼著麵包,时而拿起啤酒罐啜饮一口,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来执行委託的,更像是来郊游的。 然而,眯著眼睛的安娜塔西婭其实一直在留心公寓门前往来的行人。 有些人应该是公寓的住户,或是西装革履,或是优雅的裙装;有些人只是路过的行人,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还有些人就很值得注意了,一个头戴帽子、身穿风衣的男人一直躲在粗壮的树干后面,一个穿著斗篷的男人始终站在街角,还有一个男人换了七八次外套,在安娜塔西婭面前来回走了十几趟。 这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观察安娜塔西婭这个出现在公寓楼前的陌生女人。 很显然,他们三个是负责保护迈克·蒙太古的人。 安娜塔西婭早就发现他们了,但她並没有上前沟通,或者是说明一些什么,她不需要伙伴。 那三人也没有走过来,他们只是觉得安娜塔西婭的行为有些奇怪,暂时还没有动手的必要。 就这样,安娜塔西婭继续慵懒地坐在长椅上,时而抬头看看天,时而闭上眼睛小憩。 那三人也还是老样子,一个藏身树后,一个躲在街角,最后那个又换了几套衣服,在安娜塔西婭面前又走了几个来回。 时间永不止歇,高掛在天上的太阳渐渐西斜,遥远的天边泛起一抹火红,像是年轻姑娘羞红的脸颊。 这时,沿河大道公寓的楼门再次打开,一男一女相拥著走出公寓。 那个男人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依偎在他臂弯里的女人身材惹火,红唇娇艷,两个人有说有笑,看起来情意绵绵。 隨著一男一女的出现,躲在树后的男人將右手插进怀里,藏在街角的男人双手插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在祈祷,走来走去的男人也停下脚步,远远地看著坐在长椅上的安娜塔西婭。 只要安娜塔西婭表现出任何攻击倾向,这三人都会对她展开攻击。 安娜塔西婭懒得理会他们三个,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刚刚走出公寓的男人身上。 看来迈克·蒙太古这位富家少爷身体素质还不错,折腾到这个时间才离开公寓,不去当凯子真是可惜了。 很快,一架马车轆轆驶来,停在公寓楼前。 身材惹火的女郎钻进马车厢,依依不捨地跟车厢外的迈克·蒙太古道別。 小蒙太古先生同样是一副恋恋不捨的模样,可是马车刚一载著女郎离开,他的脸色急转直下,堪称渣男典范。 长椅上的安娜塔西婭笑了笑,她觉得迈克·蒙太古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家世好,长得俊,身体强,最重要的是翻脸无情,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不去当舞台剧演员也挺可惜的。 这时,迈克似乎也注意到了安娜塔西婭,但他什么都没做,仅仅是扫了一眼后就快步离开了。 安娜塔西婭將空袋子和啤酒罐拋进不远处的垃圾桶,起身跟了上去。 第5章 出言不逊 爱情高手迈克·蒙太古走在前面,私家侦探安娜塔西婭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穿街过巷,接连走过两条街区,迈克才停下脚步,走进路边一家看起来就很贵的餐厅。 落在后面的安娜塔西婭也跟著走进餐厅,服务周到的侍应生立即迎了上来,引导安娜塔西婭入座,向她递上菜单,推荐店里的招牌菜。 坐在店门口附近的安娜塔西婭心不在焉地翻著令人肉疼的菜单,时不时抬起眼皮扫一眼人群中的委託目標,至於侍应生都推荐了些什么,她根本没有听进去。 跟不知道吃什么的安娜塔西婭比起来,迈克就显得非常乾脆,点起菜来没有半分犹豫纠结,看上去应该是这家餐厅的常客。 安娜塔西婭见状安心了许多,这家餐厅的菜品价格很贵,她可不想花钱买罪受。 她大概算了一下,这一餐想要吃饱的话,差不多要12克朗,要是急头白脸地吃一顿的话,花费至少要翻个两三倍才行。 在格洛里亚,一位男性工人一天的薪水大概在100赫勒左右,女性工人的收入更低,火柴盒厂女工每天工作十四小时,薪水只有20赫勒,只能买到四根棍式麵包。 克朗和赫勒的兑换比例是1∶100,一位男性工人想在这家餐厅享用晚餐,至少需要不吃不喝地努力工作十二天才行,要是想吃饱的话,工作时间还要延长。 安娜塔西婭翻了一会儿令人肉疼的菜单,最终只点了一份相对比较便宜的肉酱麵条,侍应生声情並茂的推荐完全成了无用功。 “请稍等。” 大概是安娜塔西婭身上榨不出油水,侍应生的热情熄灭了,丟下一句稍等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反观迈克那一边,围在他身边的侍应生依旧热情高涨,笑得见牙不见眼,比看到自己亲爹都要开心,甚至能从嗓子眼儿里看见昨晚的晚餐。 不多时,香味扑鼻的肉酱面出现在安娜塔西婭面前,她拿起餐叉尝了一口,味道果然还不错。 男性通常会习惯性地前往同一家餐厅,点餐时也会选择自己相对比较熟悉的菜品,要是餐厅菜品的味道不好的话,男性基本不会光顾第二次。 安娜塔西婭点了点头,虽然迈克这小子做人是渣了一点,但口味还不错,这份麵条对得起安娜塔西婭即將掏出来的每一枚克朗。 很快,分量少得可怜的肉酱麵条被一扫而空。 只是垫了垫肚子的安娜塔西婭放下餐叉,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又向侍应生要了一杯水。 “这位小姐,你的水。” 端著水杯走来的不是热情冷却的侍应生,而是迈克·蒙太古。 “这位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迈克一边说,一边在安娜塔西婭对面坐下。 “我们才刚刚见过面,就在你的公寓楼下。”安娜塔西婭接过水杯,她没有隱瞒自己的跟踪行为,没有必要。 “这么说来,你是承认自己在跟踪我了?”迈克的嗓音温润,听起来很舒服,“我早就发现你了,你的跟踪——说实话,水平非常低劣。” 安娜塔西婭纤长的手指转动著水杯,说道:“我並不擅长跟踪,我也不打算隱瞒自己的跟踪。从公寓楼下到这家餐厅,一路上你总共回头观察过三次,我一次都没有躲闪,不是吗?” 迈克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確实是这么回事,他每次回头观察身后,都能看到眼前的女人跟在他身后。 “这位小姐,请问你跟踪我的目的是什么?”他的嗓音依旧温润,却多了一丝轻浮,“难道是看上我了?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 身材高大,相貌英俊,重点还年少多金,迈克·蒙太古的確有资格成为万千少女的梦。 “我承认你的外在条件很优秀,但我对你没有任何想法。”安娜塔西婭说道,“我也是受人所託才会跟著你,確保你不会莫名其妙地被人打死。” 闻言,迈克的眉头皱了皱,他想当然地以为安娜塔西婭是自己父亲派来的新保鏢。 年轻的迈克很不喜欢这种强制安排,这让他感觉自己没有受到尊重,就算是要增添保鏢人手,至少也该提前知会一声。 “原来是保护我的,我还以为你跟著我是为了爬床。” 迈克的脸色冷了下来,语气轻蔑,看向安娜塔西婭的眼神也带上了厌恶。恨屋及乌了属於是。 他接著说:“如果你有一丁点这样的想法,我劝你最好立刻滚蛋,以后也不要再做这种一步登天的美梦,因为你不配。” 迈克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女人很漂亮,甜美可人,但他有充足的理由討厌对方。 “你想的未免太多了。”安娜塔西婭笑著说,“就算我真想通过这种方式一步登天,我也不会选择你。我觉得老蒙太古先生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这对吗?这明显不对啊! 迈克的本意是想说几句难听的话赶走面前的女人,但结果跟他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个女人不是应该愤然离席吗,离开前还得把水泼到他身上,这样才对啊!他可是在詆毁女性的名誉,这女人怎么一点都不在乎? 就在蒙太古少爷怔愣之际,安娜塔西婭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她决定给这位刚刚离开大学校园的小少爷上一课。 “我听说……” 安娜塔西婭故意把语速放的很慢,好让迈克能听清每一个音节。 “我听说令堂早亡,令尊鰥居多年,他应该很寂寞吧?”她接著说,“小蒙太古先生,你觉得我给你当继母怎么样?” “你!”迈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面部肌肉因愤怒而不自然地抽动,像是安装了弹簧一样。 如果安娜塔西婭不是女人,迈克想必已经对她挥拳了。 “做人嘛,你疼一疼別人,別人也疼一疼你,你出言侮辱別人,別人自然会加倍奉还,不是吗?” 安娜塔西婭看著迈克,眼神里满是慈爱,仿佛她已经嫁给了素未谋面的老蒙太古,仿佛她已经是迈克的继母了。 自討苦吃的迈克被懟的哑口无言,虽然安娜塔西婭在跟踪他,但却是他先出言不逊的,就算安娜塔西婭提到亡故多年的蒙太古夫人,迈克也想不出回击的说辞。 迈克·蒙太古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是文化人,有些脏话他说不出口。 安娜塔西婭就不一样了,她可是在旧城討生活的人,师从战斗力极为强悍的街头泼妇,她能不带脏字地说上一天一夜。 “亲爱的迈克,我还是不习惯跟年纪相仿的继子共进晚餐,失陪了。” 说著,安娜塔西婭起身离开座位,转身走向餐厅大门,推开门走了出去,独留火冒三丈的迈克在那里无能狂怒。 这顿丰盛的晚餐,怒火填胸的迈克自然是吃不下去了,他气呼呼地招来侍应生,准备结帐。 “蒙太古先生,刚刚那位小姐是和你一起的吧?”侍应生依旧笑得见牙不见眼,“她还没有结帐——” 是的,安娜塔西婭没有结帐,她非常无耻地逃单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那个混帐女人是一起的了!”迈克吼了一句,“我跟她不是一起的!” 侍应生被嚇了一跳,迈克·蒙太古是这家餐厅的常客,侍应生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发火,第一次看到他大吼大叫。 “不好意思,我不是冲你。”迈克委屈巴巴地说,“一共多少钱,我来付。” 被人懟的哑口无言,还要替那人买单结帐,此时此刻的迈克·蒙太古就像是大冤种一样。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逃单的安娜塔西婭站在路边,一边打量著来来往往的人,一边等待她的委託目標。 没过一会儿,迈克走出餐厅,气鼓鼓的模样像极了膨胀起来的河豚。 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经足够倒霉了,更何况还要一路同行,那可真是大大的报应。 迈克看向自己的报应,无声地吐出一个词:无耻! 安娜塔西婭报以微笑,同样无声地吐出一个词:谢谢。 “哼!” 迈克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安娜塔西婭无所谓地耸耸肩,再次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相继走过一条街区,走在前面的迈克才再次停下脚步。 落在后面的安娜塔西婭也跟著停了下来,两人相隔不远,站在同一块亮闪闪的招牌之下,这是一家看起来就很贵的酒吧。 “这一次,我不会替你结帐的!” 迈克侧头看向不远处的安娜塔西婭,咬牙切齿地说。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安娜塔西婭再次还以微笑,“看来我只能找老蒙太古先生付帐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师从街头泼妇的私家侦探已经可以出师了。 “在老头子来给你结帐之前,你的腿早就被人打断了。”迈克的语言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亲爱的迈克,我的腿就不劳你费心了。”安娜塔西婭笑著说,“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希望你今晚能平安无事地走出这家酒吧。” 安娜塔西婭这番话並非是诅咒,而是衷心的愿望。 如果可以的话,安娜塔西婭不想在公共场合跟人起衝突,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第6章 一念之间 安娜塔西婭走进浮生酒吧。 酒吧的装修很豪华,大厅金碧辉煌,脚下的地板光可鑑人。 天花板上坠著一盏盏小灯,这些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布满夜空的点点繁星。 酒吧的生意很火爆,夜幕才刚刚降下没多久,店里已经是人声鼎沸,衣著惹眼的交际花熟练地来回穿梭。 安娜塔西婭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过裙摆飘扬的舞池,来到长长的吧檯前坐下。 她才刚刚坐下,酒保就来到她面前。 “小姐,请问你是跟蒙太古先生一起来的吗?”酒保微笑著询问。 安娜塔西婭点点头,她不知道自己这位新认下的好大儿想干什么,总不会是想赶她出去吧。 “小姐,这是蒙太古先生给你点的酒。”酒保一边说,一边拿出一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威士忌,没兑水,也没加冰。 安娜塔西婭挑了挑眉,好大儿的行为比她预想的大气了一点,但也就一点点。 “蒙太古先生还说,”酒保接著说,“如果你需要其他服务,他不会为你的帐单支付一个赫勒。” 安娜塔西婭微笑著点点头,稳稳地端起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酒杯,接著在人群中精准锁定好大儿所在的位置。 此时,迈克正坐在一群人中间,这些人有男有女,年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 迈克坏笑著举起酒杯,向安娜塔西婭示意。 很显然,那杯什么都不加的威士忌是迈克的报復,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安娜塔西婭再次报以微笑,遥遥举杯示意,在迈克略显惊愕的目光中,吨吨吨吨吨地喝了个乾净。 这还不算完,安娜塔西婭將空杯倒转,扣在吧檯上,示意她已经喝完了,一滴都没有剩下,现在该轮到不怀好意的好大儿了。 坐在一群人中间的迈克直呼晦气,赶忙转过头,不再去看吧檯前的安娜塔西婭。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 跟朋友有说有笑的迈克渐渐忘记了烦恼,就连报应一般的安娜塔西婭都拋到了脑后。 酒杯摇晃,娇笑连连。 又几杯酒下肚,越发开心的迈克开始放飞自我。 他一会儿跑到舞池里热舞,一会儿又跑到其他客人那里碰杯致意,就没有閒著的时候。 跟吵闹的迈克不同,安娜塔西婭一直安静地坐在吧檯前,指节和著音乐的节拍轻轻叩击台面,翘起的脚也跟著有节奏地晃动。 “小姐?” 一个陌生男人忽然走了过来。 安娜塔西婭抬起眼皮,这人看起来跟迈克差不多年纪。 “我听说你是蒙太古的朋友?”那人问道,他斜倚著吧檯,神情轻浮浪荡。 安娜塔西婭垂下眼瞼,她跟这人没什么好聊的,她是来保护迈克的,又不是真的来这里喝酒。 那人见安娜塔西婭不理会自己,脸色立即变得难看起来,但他还是继续搭訕,似乎是想通过搞定安娜塔西婭来给迈克一个难堪。 “小姐,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他接著说,“不是蒙太古那种,你今晚的消费全都由我买单。” 安娜塔西婭又一次睁开眼睛,那人面露得色,可能是以为安娜塔西婭心动了。 实际上,安娜塔西婭根本不为所动,她撩开大衣衣襟,露出插在枪套里的转轮手枪—— “打扰了。”那人倒也识趣,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世界终於清净了,安娜塔西婭重新闭上眼睛,指节和著音乐的节拍轻叩台面。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安娜塔西婭的肚子咕咕作响,她的委託目標总算结束了丰富多彩的夜生活。 迈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身形踉蹌,看起来隨时都会一头栽倒,然后就地呼呼大睡。 一旁的朋友赶忙上前搀扶,架著醉酒的迈克朝酒吧外面走去。 “我没喝多,不用你们帮忙。” 迈克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著,一边胡乱挥舞手臂。 搀扶著他的朋友没有鬆开手,醉话当不得真,尤其是说自己没喝醉的时候。 安娜塔西婭跟在后面,她也听见了迈克的醉话,她知道迈克其实没有喝醉,至少没有表现出来那般烂醉如泥。 马车早已在浮生酒吧门前恭候,迈克在朋友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钻进车厢。 他扶著门边,含混不清地说:“明天!明天我们继续!我非得给你们几个全都喝到桌子底下去!” “好好好,明天继续。” 迈克的朋友们一边敷衍他的醉话,一边把快要从车厢里掉出来的迈克重新塞回去。 期间还有个女人想要登上马车,看样子是想跟迈克一起回家。 不知是装醉的迈克推了一把,还是车外的其他人拉拽她,女人不但没能登上马车,还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 安娜塔西婭轻笑一声,不知是在笑装醉的迈克,还是在笑不知自重的女人。 终於,马车门关上了,车夫拉动韁绳,马车缓缓前进。 安娜塔西婭深深看了一眼驾车的车夫,车夫也回头看了一眼安娜塔西婭。 驾驶马车的人正是白天那三个男人中的一个,就是那个换了很多套衣服在安娜塔西婭眼前晃来晃去的男人。 人果然是一种复杂的动物。 迈克·蒙太古十分抗拒父亲的强制安排,但还是接受了父亲的保护。 就像迈克明明十分生安娜塔西婭的气,他的报復却只是一杯什么都不加的威士忌。 此刻,安娜塔西婭很想知道,迈克·蒙太古叛逆的浪荡富少背后,隱藏的到底是怎样一副面孔。 如果那副不为人所熟知的面孔是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未免也太俗套了吧! 不过在搞清楚好大儿的真面目之前,安娜塔西婭首先需要面对的是同行,毕竟同行才是真正的冤家。 “安赫尔小姐。” 安娜塔西婭才跟著马车没走出去多远,同行就出现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拦路的也是熟人,是白天那个躲在街角、身穿斗篷的男人。 现在已是午夜,这人依旧是一身斗篷,双手握在一起,十指交叉,看上去像是在祈祷。 安娜塔西婭侧头看向身后,白天那个躲在树后的男人也来了,他和同伴一前一后,將安娜塔西婭夹在中间。 “安赫尔小姐,我们知道你是先生派来的,我们希望你能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斗篷男再次开口,语气里带著浓浓威胁。 堵住退路的男人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掏出一把泵动式霰弹枪。 “这位先生,请问什么是该做的事,什么又是不该做的事?”安娜塔西婭问道,她大咧咧地走向双手交叉於胸前的斗篷男。 这时,身后那位拿著霰弹枪的枪手突然开口,他说:“滚回你的旧城去,新城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斗篷男既没有叱责,也没有反驳,想来他是认同这番话的。 安娜塔西婭的出现,让这两人感受到了危机,他们不敢对老板发难,只能把怒火撒到安娜塔西婭这个弱女子身上。 好俗套的桥段。 安娜塔西婭停下脚步,唇角勾起。 下一秒,安娜塔西婭猛地转身,直衝大放厥词的枪手而去。 “小心!” 斗篷男高声提醒,但为时已晚! 当枪手察觉出危险时,安娜塔西婭已到近前。 白嫩柔软的双手攀上了枪手的肩头,只听咔嚓一声,剧烈的疼痛袭上心头。 那是关节的骨头在脱位时发生摩擦或撞击引起的声响,仅仅一个照面,安娜塔西婭就卸下了枪手的膀子。 弱女子的確是弱女子,力速双a怎么就能不算是弱女子呢? 保护迈克的枪手近乎白给,但双手交叉於胸前的斗篷男还在,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安娜塔西婭。 突然,安娜塔西婭脚下的地面结冰了,她的双脚被散发著森森寒气的冰面限制住了,这是斗篷男异变后获得的能力,斗篷男是个超越者! 这才对嘛,迈克·蒙太古身边的保鏢怎么可能都是废物呢? 双臂脱臼的枪手虽然有些废物,但还是相当悍勇的,他强忍剧痛,一发火箭头槌直奔安娜塔西婭的胸膛。 被限制行动的安娜塔西婭毫不慌乱,抬手挡住袭来的火箭头槌,同时重拳猛击枪手腹部,仅仅只是一拳,安娜塔西婭就把比自己强壮许多的男人击倒在地。 但是,危机並没有就此解除。 散发著森森寒气的冰面爬上了安娜塔西婭的脚面,包裹住她脚踝,向著小腿进发。 不断向上攀爬的坚冰像是要把安娜塔西婭变成冰雕,森森寒意更是冰冷刺骨,腿部的血管似乎隨时都有冻裂出血的可能。 很显然,斗篷男和枪手是一对组合,前者利用坚冰冻结目標,后者使用枪械进行击杀。 就算枪械无法杀死冻结的目標,寒意透骨的坚冰也能取人性命。 “安娜塔西婭·安赫尔,旧城的私家侦探,新城不是你这种垃圾该来的地方。” 眼见胜券在握,斗篷男开始放狠话,他一边说,一边走向背对著自己的安娜塔西婭的,他的手中还凝结出一根冰锥。 “我本来只是想给你个教训,让你从哪里来的,就滚回哪里去。”斗篷男继续说,“但你卸了他的两条膀子,我也得在你身上拿走点什么才行。” 安娜塔西婭侧著头,用眼角余光看向越走越近的斗篷男,甜美柔和的鹅蛋脸依旧没有半分慌乱。 “你们这么做,蒙太古先生知道吗?”她问,“你上面的人知道吗?” 虽然只是短暂的交手,安娜塔西婭已经摸清了这两人的实力。 枪手只是个的普通人,可能他的枪法还不错,斗篷男则是个异变等级不深的超越者。 要是负责保护迈克·蒙太古的人只有他们俩这种水平,蒙太古少爷遭强人绑架的新闻早就满天飞了。 “求饶已经晚了,安赫尔。”斗篷男冷冷地说,“等你沉尸河底时,你觉得先生会为了一个死人责罚我吗?” “你知道有人想要对小蒙太古先生动手吗?”安娜塔西婭再问。 “这就是你的遗言吗?”斗篷男走到近前,举起冰锥。 斗篷男和枪手或许只是想教训教训抢饭碗的安娜塔西婭,又或许真想动手杀人,无论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经过刚刚那一番问答,原本只是想玩玩的安娜塔西婭起杀心了,她的杀心从来不是玩笑。 斗篷男高高举起手中的冰锥,对准安娜塔西婭的后心,狠狠刺了下去。 冰锥碎裂,冰面消失,斗篷男残忍的笑意在脸上定格,一柄通体漆黑的细身剑刺穿他的胸膛。 坚冰消解,安娜塔西婭依旧背对著斗篷男,半步都没有移动过,但细身剑却出现在斗篷男的身后,从身后刺穿了他的心臟。 斗篷男死了。 前一秒还在大放厥词,下一秒就无声无息地死在午夜街头。 安娜塔西婭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霰弹枪,滑动枪管下方的护木,换弹声清脆悦耳。 “別-別杀我……求-求你……” 瘫软在地的枪手摇尾乞怜,他其实可以不用死的。 但是,一个人是杀,两个人也是杀,两个人正好一起上路,路上也能有个伴。 “看著我,先生。”安娜塔西婭轻声说道,“看著我的眼睛,先生。” 枪手不敢拒绝,只能听话地看向安娜塔西婭的眼睛,希望这个能轻鬆杀死超越者的女人放自己一马。 砰! 枪声响起,火星迸溅。 尖利刺耳的警哨划破寂静的午夜。 第7章 命如草芥 “是你杀了他们?” 翌日清早,安娜塔西婭溜溜达达地走出沿河大道公寓。 按照她的设想,她应该继续坐在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等待委託目標出现,然后开始丰富多彩的夜生活。 但是,已经有人提前坐在公寓楼对面的长椅上了,是昨晚驾驶马车载著迈克离开的车夫,也是昨天在安娜塔西婭面前表演变装、走来走去的那个人。 “是你杀了他们,对吧?”车夫又问了一遍。 他的长相很凶恶,头髮乱蓬蓬的,脸上蓄满鬍鬚,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你要给他们报仇吗?”安娜塔西婭一边问,一边走向长椅,否认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確定车夫的来意。 车夫的身材不算高大,但身体健硕、肌肉发达,曲起的手臂上肌肉虬结,衣服都要包裹不住了,粗壮的手臂看起来比安娜塔西婭的腰还粗。 “你要吃麵包吗?”车夫手边放著一大袋子麵包,他的语气很真诚,听上去是真的想请安娜塔西婭吃麵包。 “谢谢,我已经吃过早餐了。”安娜塔西婭说道,她確实吃过早餐了,没有撒谎。 “我没有下毒。”车夫收回麵包,塞进自己嘴里,“下毒是下三滥才干的事,真男人就该拳拳到肉。” 安娜塔西婭在长椅另一端坐了下来,她跟车夫间的距离非常近,近到可以一刀割开对方的喉咙。 “我不是来找你报仇的。”车夫接著说,“我劝过他们,有人想要袭击蒙太古少爷,现在不是闹內訌的时候,我们应该团结起来,但他们不听。” 进行劝阻,但是却没有极力阻拦,眼前的糙汉子倒是有几分对安娜塔西婭的胃口。 凡是劝不动的,拦不住的,那就是命,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昨晚你在驾车离开酒吧前看了我一眼,是在提醒我吗?”安娜塔西婭问道。 “算是吧。”车夫说道,“你要是看懂了,那一眼就是提醒,你要是看不懂,那一眼就什么都不是。” 这话说的很实在,车夫和安娜塔西婭萍水相逢,没有义务向她提供任何帮助,离开酒吧前用眼神提醒她小心,已经是非常友善的行为了。 “不管怎样,谢谢你的提醒。”安娜塔西婭说道。 “不客气。”车夫说道,“我叫鲁伯特·考特尼,以前在地下拳市打黑拳。” 说罢,鲁伯特不再往自己嘴里塞麵包,他侧过身体,郑重地看向坐在长椅另一端的安娜塔西婭。 只听鲁伯特接著说:“蒙太古少爷可能看起来不怎么样,但他是个好人,如果不是他的帮助,我现在应该还在地下拳市,说不定已经被人打死了。”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车夫鲁伯特·考特尼应该是迈克·蒙太古的自己人,昨晚死掉的那两个死鬼应该是比尔·蒙太古安排过来的人手。 作为父亲的比尔·蒙太古似乎有些强势了,他的这份强势,很可能是父子关係恶化的原因之一。 安娜塔西婭一边开动脑筋,一边主动伸出右手,说道:“安娜塔西婭·安赫尔,目前是一名私家侦探。” 鲁伯特·考特尼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安娜塔西婭会主动跟自己握手。 毕竟,安娜塔西婭昨晚才干掉了两位同事。 糙汉子鲁伯特慌里慌张地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握了一下安娜塔西婭的指尖,一触即分。 一只手白嫩柔软,另一只手却像砂纸一般粗糲,这两只手就像他们的主人一样风格迥异。 “考特尼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等鲁伯特开口,安娜塔西婭直接开始提问,她问道:“公寓楼里那位,你熟悉吗?” 这是安娜塔西婭昨晚的发现,杀人之后的她回到沿河大道公寓,本意是想了解公寓內部结构,却意外证实了她此前的另一个猜测。 车夫鲁伯特·考特尼,变成死鬼的超越者斗篷男和普通人枪手,他们三个只是明面上的保护力量,真正负责保护迈克的人,其实是迈克的邻居。 那人就住在迈克公寓的隔壁,安娜塔西婭隔空跟对方打了招呼,那人虽然给予回应,却没有露面,安娜塔西婭也就知趣地没有上门叨扰。 公寓楼前的长椅上,车夫鲁伯特惊诧地看向长椅另一端的安娜塔西婭,小小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怪不得蒙太古先生会派你来保护蒙太古少爷。”鲁伯特若有所思地说,“那两个该死的傢伙还真是踢到铁板了。” 那两个该死的傢伙指的是已经凉透了的斗篷男和枪手。 他们在不该內訌的时候选择內訌,偏偏还惹到了惹不起的人,他们两个不该死的话,谁才是该死的那个? “我跟公寓楼里那位不熟悉,他从来不跟我接触。”鲁伯特接著说,“我也是来了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公寓楼里还有一位同伴。” 安娜塔西婭点了点头,她本就不对鲁伯特的回答抱有任何希望,自然也不会感到失望。 迈克·蒙太古的邻居想要保持神秘,那就继续保持神秘好了,只要不在关键时刻拖后腿,那人爱怎样就怎样。 一时间,公寓楼前的长椅周围安静下来,安娜塔西婭和鲁伯特这对稍显奇怪的组合都没有再说话。 长椅周围绿树如茵,流水潺潺,要是没有鲁伯特煞风景的大口咀嚼声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再次西斜,鲁伯特·考特尼先行离开。 又过了一段时间,金乌西沉,天色黯淡下来,安娜塔西婭起身离开长椅。 几乎是同一时间,沿河大道公寓的楼门打开了,迈克·蒙太古神采奕奕地走了出来。 前一秒还神采奕奕的蒙太古少爷,下一秒就换上另一副面孔,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下来,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真巧啊,又见面了,亲爱的迈克!” 安娜塔西婭挥挥手,眼神依旧充满慈爱。是的,她的眼神充满慈爱。 迈克抬头望天,双手摊开,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想来应该是祈祷安娜塔西婭赶紧消失。 然而,上主没有回应迈克虔诚的祈祷,安娜塔西婭依旧站在街对面,双臂环抱於胸前,一副轻鬆自在的神態。 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开始了。 神情沮丧的迈克穿街过巷,走进昨天那家餐厅,点了跟昨天一样的食物。 迈克明明很喜欢这家餐厅的口味,可是一看到坐在店门口的安娜塔西婭,他塞进嘴里的食物就变得难以下咽。 为了分散注意力,不被討厌的人影响食慾,迈克拿起在街边买的报纸,遮住他的视线。 瞬间,报纸的標题引起了迈克的注意。 死人了,上城区昨晚发生了帮派火併。 警察赶到火併现场时,帮派分子仓皇逃离,只留下两具尸体。 迈克將报纸拿近了一些,仔细读了起来。 如果是旧城发生帮派火併,那都不能叫新闻,而是日常,但是在新城,这绝对是大新闻,更何况还死了人。 迈克仔细阅读著报纸上的文字,他看到火併发生的地点距离浮生酒吧不远,还看到火併发生的时间就发生在他离开浮生酒吧之后。 火併发生的时间和地点都跟迈克和浮生酒吧有关,他心中生出疑惑,这未免也太巧了吧,巧合的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样。 迈克放下掩盖事实的报纸,抬头看向店门口的安娜塔西婭,这件事会跟她有关係吗? “你好,结帐。” 坐在靠近店门口位置的安娜塔西婭唤来侍应生。 今天的安娜塔西婭没有无耻地逃单,也没有把她的帐单掛在迈克名下。 毕竟,今天的迈克·蒙太古没有来招惹她,反倒是她的存在把蒙太古少爷气得够呛,气的都吃不下饭了。 安娜塔西婭主动结帐的行为让迈克舒心不少,但他心里的疑惑没有减弱分毫,上一次听说上城区发生帮派火併,还是他上大学的时候。 心中的疑惑,再加上跟討厌的人共处一室,迈克草草结束了味同嚼蜡的晚餐。 下一站,浮生酒吧。 今晚的浮生酒吧依旧喧闹,发生在附近的帮派火併没有影响到店里的生意。 但是,很多客人却把昨晚的帮派火併当作谈资,有人在猜测是哪些帮派敢在上城区撒野,有人在叱责上城区的警察不作为,说什么的都有。 最离谱的是有人声称自己亲眼看到了帮派火併的场景,这人身边围满了客人,大家不停为他送上酒水,只为听他讲讲火併的事。 “你们是不知道,那两伙人打得可激烈了……” 讲故事的男人口沫横飞,仿佛他真的看到了那场並不存在的帮派火併一样。 坐在吧檯前的安娜塔西婭只觉得好笑,讲故事的男人可笑,听故事的人也可笑,上城区的警署更可笑。 “……扑哧一刀,一个男的倒下了,他死了,一刀毙命,动手的肯定是帮派里的金牌打手……” 酒吧里的听眾频频点头,说的没错,说的太对了。 根据报纸上的报导和警署的官方说法,这场火併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被捅死的,一刀毙命。 “……砰的一声,枪响了,有人开枪了,又有人倒下了……血肉模糊……肯定是死透了……” 酒吧里的听眾再次频频点头,说的没错,说的太对了。 这场发生在上城区的帮派火併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被捅死的,另一个是被霰弹枪打死的。 “……枪声响了,警署的人立刻就赶了过来……只可惜还是让那群凶残的帮派分子跑了……真是太可惜了,希望警署早日把他们绳之以法。” 讲故事的男人还在滔滔不绝,只不过他没有继续讲述那场不存在的火併,而是开始抨击上城区警署。 他一边说著希望警署早日將暴徒绳之以法,一边又说酒囊饭袋的警署肯定抓不到暴徒,左右脑互搏的说法使得他的听眾数量锐减。 就在这时,迈克走到吧檯前,走到安娜塔西婭身边。 “你刚刚也听到了,你觉得上城区会发生帮派火併吗?”迈克看著安娜塔西婭,问道。 “格洛里亚每天都在发生帮派火併,这座城市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美好。”安娜塔西婭说道,她的面前像昨天一样扣著一只空酒杯。 “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迈克说道,他觉得所谓的帮派火併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巧合。 安娜塔西婭看著迈克,说道:“我觉得你应该仔细观察一下身边,看看是不是少了什么人。” 迈克闻言皱起眉头。 报纸上没有死者的照片,警署也没有对外公布死者的任何信息。 迈克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凭感觉认为这场火併有蹊蹺,很可能跟自己,或者是跟安娜塔西婭有关。 “又或者,你可以去问问鲁伯特·考特尼,他可以给你准確的答案。” 第8章 反常举动 一转眼,时间已经来到第三天。 从接到委託开始,安娜塔西婭像是膏药一样跟在迈克身边。 第一天,两人的初遇很不愉快,迈克想用贬低的言语挤兑走安娜塔西婭,他不喜欢这种强制性安排。 结果,年轻的迈克遭到反杀,从原本的金主爸爸变成了好大儿。 第二天,两人的关係没能得到改善,相处得依旧不愉快,迈克看到安娜塔西婭就烦,尤其是她那双眼睛,总是流露出慈爱的目光。 其实,想要改善两人的关係非常简单,只要安娜塔西婭能像其他保鏢那样低调一点,蒙太古少爷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身边没有多出一位不知羞的女保鏢,但安娜塔西婭没有那么做。 如今已是第三天晚上,依旧是喧闹嘈杂的浮生酒吧,客人们还在热烈討论警署虚构出来的那场帮派火併,往来穿梭的交际花依旧开得娇艷。 安娜塔西婭坐在吧檯前的老地方,面前却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倒扣著一只空酒杯,想来应该是迈克故意忽视她的存在,把她当成看不见的空气。 可能是迈克已经自己说服了自己,不再跟安娜塔西婭较劲,也可能是迈克从车夫鲁伯特那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不管是什么原因,安娜塔西婭都无所谓,只要迈克不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打死,这小子就算把格洛里亚的天捅个窟窿出来,安娜塔西婭也不会多嘴一句。 “我没有喝多!你才喝多了!我的状態好得很!” 今晚,迈克依旧跟他那群狐朋狗友喝到深夜,依旧大著嗓门嚷嚷他没有喝醉。 迈克·蒙太古的爱好非常朴实无华,喝酒、赛马、找女人,偶尔约上几个朋友一起打牌。 喝酒,安娜塔西婭已经见识到了。 迈克每天都喝到深夜,醉醺醺地离开酒吧,年纪轻轻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酒癮。 找女人,安娜塔西婭也见识过了。 第一天见到迈克时,他身边就带著女伴,那是位身材惹火的女郎,金髮红唇大波浪,美艷性感。 前一天晚上的沿河大道公寓,安娜塔西婭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两人做了什么,想必一定是场酣畅淋漓、难捨难分的大战, 今天晚上,安娜塔西婭又一次见识到迈克找女人的爱好。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容貌清秀,身上也没有风尘味,看起来像是误入浮生酒吧的乖乖女。 安娜塔西婭骨子里没有刻著救风尘,她不关心女孩是误入虎狼之口的小绵羊,还是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的高手,她只是觉得这个女孩透著古怪。 这个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模样,皮肤很白,白得像是刚刚溺死的水鬼,她一直紧紧跟在迈克身边,迈克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安娜塔西婭越看越觉得女孩透著古怪,甚至还有几分眼熟,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 “走啦,走啦!今晚就先到这里!” 醉醺醺的迈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摇晃的身体似乎隨时都会栽倒。 一旁的狐朋狗友非常有眼力见,立马上前搀扶,狐朋狗友们几乎每天都在做这种事,熟练得很。 没想到那个古怪的年轻女孩突然站起来,她先是一把將狐朋狗友推倒,接著又搀扶住身形摇晃的迈克,朝酒吧外面走去。 安娜塔西婭看著这一幕,看著迈克的重量几乎全都压在女孩纤弱的身体上……不对劲,十分得有十二分的不对劲,这女孩走得太轻鬆了,完全不像是在搀扶醉汉。 一行人陆陆续续朝浮生酒吧外面走去,女孩架著醉醺醺的迈克走在前面,狐朋狗友稍稍落后几步。 安娜塔西婭也跟了上去,她越过嬉闹的狐朋狗友,追上走在最前面的女孩,在经过女孩身边时,安娜塔西婭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香水味。 很快,一行人走出酒吧,站在街上,晚风轻拂,像是爱人温软的手掌。 “明天继续!我一定得把你们几个喝趴下!” 迈克像往常那样发起第二天的邀约,一眾狐朋狗友连声应下,约好第二天不醉不归。 “行了,你快走吧!”其中一个狐朋狗友挤眉弄眼地说,“赶紧回家,抓紧时间,夜可不太长了!” “你到底还行不行啊?”另一个狐朋狗友神情猥琐地说,“明天我们还能在酒吧见到你吗?不会变成软脚蟹吧!” 说著,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嬉笑起来,其中几人言语轻浮,神情更是猥琐。 轻浮曖昧的言辞在晚风中迴荡,女孩神情木訥,似乎没有听见狐朋狗友的调侃,依旧稳稳架著醉醺醺的迈克。 安娜塔西婭站在一旁,鼻翼翕动,她在晚风中嗅到一股非常难闻的味道,她终於確定女孩哪里古怪了,她也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女孩了。 “都散了,都散了!”迈克挥挥手臂,作势驱赶。 狐朋狗友们不再嬉闹,但他们的眼神没有放过年轻的女孩,放肆的目光频频落在女孩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明码標价的商品。 对於这些常年在酒吧廝混的狐朋狗友来说,美艷性感的女郎不算什么,像女孩这样清秀的邻家才是稀罕物。 迈克再一次挥动手臂,阻止这群人越发放浪的眼神,揽著女孩走向停靠在路边的马车。 就在两人准备登上马车时,安娜塔西婭忽然开口,她说:“等一下。” 街边的一群人都愣住了,包括醉醺醺的迈克·蒙太古。 这群狐朋狗友是知道安娜塔西婭的,她已经在迈克身边明晃晃地跟了三天时间,傻子也能知道他们是认识的。 有人问过迈克,得到的答案是一个討厌的人;还有人用下流的话调侃过安娜塔西婭,结果却遭到迈克的制止,还警告朋友们不许招惹她。 跟在迈克身边的安娜塔西婭到底是谁,这群人不是很清楚,但也能猜到一二。 要么是新来的保鏢,她一直跟著,迈克又很討厌她;要么是门当户对的旧友,迈克虽然討厌她,但却制止了对她的调侃。 三天来,安娜塔西婭一直都是一言不发地跟著,这还是她第一次走上前,第一次跟他们开口说话。 事出反常,有人开始思考,琢磨安娜塔西婭的反常行为代表著什么。是出於保鏢的警觉,发现了危险,还是出於旧友的醋意? 有人在思考,有些人却在想一些不堪入目的事情,这种人的脑子八成是被酒精泡坏了,口无遮拦。 “哟,二女爭一夫!迈克,你今晚可是要享福了!” 说话的男人来回打量著安娜塔西婭和年轻女孩,眼神放浪,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手扶马车的迈克猛地回头,大声斥责道:“闭上你的臭嘴,滚!” 狐朋狗友们调侃年轻女孩时,迈克没有阻止,他觉得女孩本身就是酒吧的交际花,稍微调侃几句也无伤大雅。 但是安娜塔西婭不一样,迈克虽然討厌她,依然觉得朋友们不该拿这种事来调侃她。 另外,迈克也害怕安娜塔西婭再来一次喋血街头。 听到迈克的斥责,口出秽语的狐朋狗友立刻闭紧嘴巴,没敢爭辩。 这群狐朋狗友都知道迈克是谁,清楚蒙太古这个姓氏的含金量,自然不敢开罪蒙太古唯一的继承人。 就算没有蒙太古唯一继承人这一金字招牌,在场眾人也不敢出言维护,因为安娜塔西婭已经走过来了,她撩开衣襟,垂掛在左肋下方的转轮手枪明晃晃地亮了出来。 对於普通人来说,手枪就意味著真理,是碳基生物纠正器,足以让绝大多数人变得人畜无害。 安娜塔西婭没有再搭理这群口无遮拦的酒鬼,径直走向马车,对迈克说道:“上车。” 一句话惊出迈克一身冷汗,酒都醒了。 安娜塔西婭主动上前说话已经很不寻常了,她还要跟著一起上车吗? 迈克有点懵,更多的是慌张,他不清楚安娜塔西婭想干嘛,但可以肯定绝不是二女爭夫这种狗血戏码。 迈克略显慌乱地钻进车厢,神情木訥、不言不语的年轻女孩也跟著上了车,不用任何人招呼,她自己就上车了,紧紧跟隨迈克的脚步。 “鲁伯特,路上注意安全。” 安娜塔西婭对车夫鲁伯特叮嘱一句,接著也钻进车厢。 宽敞的马车车厢里,酒醒的迈克和年轻女孩相对而坐,迈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女孩。 安娜塔西婭探身敲了敲靠近车夫那一侧的窗户,收到信號的鲁伯特拉动韁绳,马车轆轆驶离浮生酒吧,平稳地向前行进。 这时,迈克从女孩身上收回视线,他扭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安娜塔西婭。 只见安娜塔西婭的面色如常,仿佛她只是想要蹭车,不想走回沿河大道公寓似的。 “你为什么要堵住自己的鼻子?”迈克问道。 从钻进车厢开始,安娜塔西婭的左手食指就横在鼻子下面,就好像车厢里有什么难闻的气味似的。 “你是名校毕业生,我以为你就算笨了点,起码的眼力也是有的,但我没想到你竟然笨到这种地步。” 安娜塔西婭看著对面的女孩,接著说:“你就没觉得眼前这位可怜的姑娘有些奇怪吗?” 第9章 与死亡同行 一开始,迈克確实什么都没有发现。 蒙太古少爷风流成性,对酒吧里的女孩子向来是来者不拒。 他负责出钱,她们负责出人,大家各取所需,银货两讫,童叟无欺,互不亏欠。 爱情是包容的,连界门纲目都可以忽视,又何必在乎长长久久呢? 是以,当今晚的年轻女孩出现时,早就习以为常的迈克欣然接受女孩的陪伴,没有觉察出任何异常。 直到安娜塔西婭在酒吧门口反常地上前搭话,还跟著一起进入马车,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这才想起那些被他忽视的细节,察觉到女孩身上的古怪之处。 女孩很安静,寡言少语。 她一晚上都没怎么开口,就算开口说话,语句也很简短。 而且,她的声音听起来乾涩喑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又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了。 女孩的反应也很慢,总是慢人一拍。 她一晚上几乎都保持著木訥的模样,没有表情,也没有反应。 就像是精致的木偶一样,虽然好看,但身上一点灵气都没有,像是死物一般死气沉沉的。 还有,女孩的力气很大,跟她纤弱的形象不符。 她可以轻鬆架起身材高大的男人,稳稳地搀扶醉醺醺的男人走出酒吧,脸不红,气不喘。 有关女孩的记忆在迈克的脑海里循环播放,他不仅想起了这些透著诡异的细节,还想到让他倍感恐惧的一处细节。 迈克惊恐地伸出手臂,试探著伸向坐在对面的女孩,或许是太害怕了,迈克的手臂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看来你已经想到了。”安娜塔西婭说道,曲起的食指依然横放在鼻子下面,她还打开了马车的车窗。 “安赫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可怜的姑娘』?”迈克自己不敢细想,只能向身边的参考答案求助,他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从上车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討论她的事,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安娜塔西婭侧头看向迈克,“你觉得这种情况正常吗?” 就算再寡言少语,为人再怎么木訥,女孩也不该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明显不正常。 登上马车前,迈克的酒被安娜塔西婭的反常举动嚇醒了一半。 登上马车后,迈克的酒彻底醒了,他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嘴唇微微颤抖。 “你的脑子一定是被酒精泡坏了,或者某个地方取代了大脑的作用。”安娜塔西婭接著说,“你和她挨著坐了一晚上,你就一点问题都没发现吗?” 女孩还是毫无反应,她就坐在两人对面,身边发生的一切仿佛都跟她没有关係。 “我——我……”迈克支支吾吾地说,“既然你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不提醒我?” 与其责怪自己,不如责怪他人。 “我提醒你,你会听吗?”安娜塔西婭反问道,“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我会听的!我会听……”迈克自己都没底气把话说完。 安娜塔西婭似乎打定主意要做恶人,她接著说:“你今晚应该碰过她的手吧?” 自然是碰过的。 迈克又不是纯情小男生,像他这种经歷过大风大浪的男人,安娜塔西婭都多余问这一句。 “你就没有发现她的手很冰吗,你觉得这是正常人应该有的体温吗?”安娜塔西婭继续问道,一点都不顾忌迈克的感受。 迈克发现了,但他当时没有多想,只以为女孩可能是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才会手脚冰凉。 “还有,难道你闻不到车厢里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吗?在酒吧里闻不到也就算了,车厢里也闻不到吗?” 酒吧里的空气可称不上清新,烟味混合著汗臭味,空气里还飘荡著浓烈的香水味,迈克的確有可能闻不出来。 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的迈克瘫坐在位置上,鼻翼抽动,嗅了嗅车厢里的味道。 扑鼻而来的是女孩身上浓烈的香水味,那味道浓得掸都掸不开,在扑鼻的香水味掩盖下,还有一股类似臭鸡蛋的怪味。 “噦——” 迈克剧烈乾呕起来。 那股怪味直衝天灵盖,胃袋猛烈收缩,喉咙本能地发出乾呕。 “记住了,这是尸臭味,是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以后再闻到相似的气味,躲远一点。” 有些事不说破还好,说破了让人更加难受。 迈克原本只是本能性地发出乾呕,现在他呕得更厉害了,恨不得把胃袋都吐出来。 人类对尸臭味的生理性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闻到尸臭味,无异於收到死亡威胁,闻到就想吐,吐完就想跑。 好在马车的车窗早就被打开了,可以稍稍散去车厢里刺鼻难闻的味道。 安娜塔西婭右手掏出手绢,捂住口鼻,左手不断拍打迈克的后背,防止他在呕吐时把自己噎死。 过了好一会儿,迈克才勉强忍住来自身体的警告,气喘吁吁地开口: “她身上有那么多古怪的地方,我却一点都没察觉,这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迈克不是在推脱,他是真的感觉不对劲,不是眼前“死而復生”的女孩不对劲,而是他自己不对劲。 他接著说:“事实就摆在眼前,但我还是难以接受,她今晚还跟我说话来著,行走自如,能跑能跳,你见过这样的死人吗?” “见过。”安娜塔西婭淡定地说,“不仅能跑能跳,还能飞檐走壁,改天领你见识一下。” 迈克连连摆手,谢绝了安娜塔西婭的恶意。 “这就是超越者吗,操纵尸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语气里还带著畏惧和愤怒。 恐惧是因为超越者的诡异能力,愤怒是因为对死者的褻瀆。 “昨晚我就说过,这座城市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美好,简直糟糕透了。”安娜塔西婭说道。 “你说的没错,是我的生活太好了。”迈克缩在车厢角落,自嘲地笑了一声,“你说,她是因我而死吗?” 脸色苍白的迈克看向安娜塔西婭,他想听到否定的答案,哪怕是用谎言哄骗他也好。 “她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因为你,至於是不是因你而死,我不確定。”安娜塔西婭说道,她没有选择善意的谎言。 安娜塔西婭虽然是个私家侦探,但她不懂法医,不过她可以確定女孩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昨天以前。 “其实你可以稍稍安慰我一下的。”迈克轻声说道,“有时候,谎言也是一种善良。” “你是小孩子吗,蒙太古先生?”安娜塔西婭冷声说道,“醒醒吧。” 迈克强忍著对死人的恐惧,第一次认真观察起坐在对面的女孩,仔仔细细地看著这具令人恐惧的尸体。 她真的很年轻,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的模样,生前一定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的相貌清秀,说不定还是小男生的梦里人、心上人。 “如果我能活过今晚,我会找到她的父母,送她回家。”迈克说道。 对此,安娜塔西婭不予置评。 “你终於意识到自己有危险了,真是可喜可贺。” 突然出现在身边的“死而復生”的女孩,再加上离开酒吧时安娜塔西婭对鲁伯特的叮嘱,要是还没意识到危险正在临近,迈克不如找根绳子勒死自己算了。 “我要是死在今晚的话,说不定是一件好事。”迈克说了一句很古怪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自暴自弃。 “那可不行,你要是死了,我的报酬就没了。”安娜塔西婭瞥了迈克一眼。 迈克没有接话,他缩在车厢的角落,眼神空洞茫然。 就这这时—— “吁!” 挽马嘶鸣,行进中的马车陡然停下。 安娜塔西婭纹丝不动,马车骤然停下產生的惯性好像对她不起作用。 同时,安娜塔西婭还伸出左臂,挡在迈克身前,將身体前倾快要摔倒的迈克重新按回座位。 至於坐在对面的女孩尸体,安娜塔西婭不想管,迈克管不了。 女孩的尸体先是因惯性撞上了身后的车厢,接著又向前趴下,摔到对面的座位上,最后掉在车厢中间的空地上。 “小心!”驾驶马车的鲁伯特高声提醒。 “开始了吗?”迈克问道,他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地颤抖。 虽然迈克刚刚说了那样一番近乎自暴自弃的怪话,但是当危险来临时,还是会本能地感到恐惧。 “把心揣肚子里,只要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谁都不行。” 说这话时,安娜塔西婭的语气非常自信,还带著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迈克看向安娜塔西婭,毕竟还年轻,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对袭击的慌乱。 “不过你最好不要太相信我,”安娜塔西婭接著说,“要是事不可为,我大概率会直接丟下你跑路。” 前后判若两人,仿佛刚刚那番豪言壮语的保证不是她说的似的。 这时,车厢里忽然陷入一片黑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就连街边明亮的路灯都失去了光亮。 “我出去杀个人,你就待在这里,不要走动。” 说著,安娜塔西婭推开车门,利落地跳下马车,顺带还把女孩的尸体一併带下车。 第10章 突然袭击 笼罩周身的黑暗浓得化都化不开。 跳下马车的安娜塔西婭没有隨意走动,自信不代表鲁莽,她还有些情况需要確认。 她一点点、缓慢地曲起手指,她確定自己的灵活度没有受到影响,不管是刚刚从马车上跳下来,还是活动手指,都很自如。 接著,安娜塔西婭支起耳朵,仔细聆听周围的声音,她听到一阵沉闷而响亮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这不是鲁伯特的脚步声,为了减少因长时间行走、站立而引起的不適感,鲁伯特穿的是一双软底鞋,他的脚步声不是这样的。 “我就说摆弄尸体这种下流本事不靠谱,果然是一点用都没有。” 安娜塔西婭的推断得到印证,脚步声的主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听起来像是个高个子。 “我不打女人,那个驾车的矮子,你来。”来人囂张地说,“我要一拳一拳把你打成肉饼!” 说著,沉闷而响亮的脚步声变得急促起来,应该是在狂奔。 “希望你的身体跟你的嘴巴一样强硬!”鲁伯特爆喝一声,迎了上去。 儘管鲁伯特也被黑暗笼罩,看不见来人在哪儿,但他还是迎了上去,大有跟对方近身肉搏的架势。 安娜塔西婭站在原地,她確定自己的听觉也没有受到影响。 不管是那两人的说话声,还是嗵嗵的脚步声,她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还能听到挥拳时衣服被带动而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快,一阵拳拳到肉的闷响传进了安娜塔西婭的耳朵。 来人是个高大强壮的男人,看起来比鲁伯特还要强壮很多,简直就是大两號的鲁伯特。 两人同为超越者,身高臂展这种静態天赋或许无法形成优势,但鲁伯特被黑暗笼罩,什么都看不见,高大强壮的来人却不受任何影响。 来人的攻势十分凶猛,直拳、摆拳、勾拳,他的拳头像是狂风暴雨一般砸向鲁伯特。 落入下风的鲁伯特只能屈起粗壮的手臂格挡,他看不见对方的拳头来势,只能依靠细碎的声响勉强分辨,儘可能不让自己遭受重击。 一边是男人之间的热血拳赛,拳拳到肉,砰砰作响。 另一边却极其安静,安娜塔西婭还站在马车旁,失去活力的女孩尸体安静地倒在她脚边。 从无边无际的黑暗落下的那一刻开始,安娜塔西婭心里就开始盘算,此刻她已经做出自己的判断,將局势分析得差不多了。 先说说那个跟鲁伯特激情互殴的男人,他虽然占据上风,將鲁伯特打得节节败退,但更多还是占了目能视物的便宜。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猛攻鲁伯特的要害,鲁伯特却不敢轻易还击,所以他才能占尽上风。 安娜塔西婭的判断是:能杀,如果他只是“酗虐”的话,杀起来会更容易。 再说说笼罩的黑暗,安娜塔西婭原本以为是她所在的空间被封锁了,或者是超越者的异变之力製造出来的异度空间,那样的话就很麻烦了。 但是,事实证明安娜塔西婭想多了,午夜的街道没有被封锁,更不是什么异度空间,仅仅是视觉被剥夺而已。 只要找出剥夺视觉的人在哪里,笼罩周身的黑暗就会消失,就能化解今晚的突然袭击。 安娜塔西婭是解决问题的专家,她最擅长的就是解决製造问题的人。 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一点都不轻鬆。 剥夺视觉的超越者也知道自己是黑暗的根源,他只要远远地躲起来,黑暗就不会消失。 安娜塔西婭侧头看了一眼马车里的迈克,儘管她什么都看不见,她被限制在这里是因为要保护迈克,剥夺视觉的超越者不现身是因为同伴优势占尽,既然如此—— 安娜塔西婭拔出转轮手枪,扳开击锤,枪口对准不远处激情互殴的两人。 砰! 枪响了,开枪的人却不是安娜塔西婭。 安娜塔西婭挥剑——通体漆黑的细身剑凭空出现在她手中,劈开飞向她的子弹。 从劈开子弹的手感来看,飞向她的子弹应该是步枪发射的,这是个坏消息,枪声响起的地方比预想中的位置要远得多。 砰! 枪声第二次响起,子弹刚刚近身就被细身剑挑飞了。 从枪声的间隔来看,对方使用的枪械应该是弹仓供弹栓动步枪,单发供弹射速没这么快。 如果是安娜塔西婭的话,她会选择槓桿式步枪进行火力压制,而不是栓动步枪的单发点射,或者乾脆一点,直接一步到位。 这算是个好消息,不管开枪的人是不是剥夺视觉的超越者,都说明他们不具备一锤定音的能力,没有办法直接干掉失去视觉的安娜塔西婭。 枪声接连响起,一颗又一颗子弹从远处飞来。 安娜塔西婭接连挑落飞来的子弹,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毫无挑战可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爆喝。 “记住!打败你的人是拉里·伯比克!格洛里亚最强的男人!” 身材高大的袭击之人热血爆表,但是从安娜塔西婭的角度来看,他是个多少有点毛病的反派。 拉里·伯比克接连出拳,左手刺拳骗到了鲁伯特的防御,伯比克的后手重拳找到了机会,一记勾拳重击鲁伯特的脸颊。 隨著嘭的一声闷响,鲁伯特·考特尼直挺挺地倒下了。 久守必失,身处下风的鲁伯特从一开始就在被动防御,拉里·伯比克的连番轰击令他疲於应对,被击倒是迟早的事。 按照常理来说,接下来就该是致命一击了,鲁伯特和伯比克不是在进行拳赛,而是生死搏杀,站著的人有权力对倒下的人补拳,甚至將对方打成肉酱派。 安娜塔西婭皱了皱眉,她不太想离开马车,也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底牌,可要是不支援鲁伯特,蓄著大鬍子的糙汉子可能会死。 “记住!杀死你的人是拉里·伯比克!伟大的拉里·伯比克!” 伯比克没有直接补拳,而是又一次大声爆出自己的名字,马车旁的安娜塔西婭都听懵了。 虽然超越者的思想和行为迥异於正常人,但他这种行为真的很没脑子,他究竟是没有脑子,还是脑子里长满了肌肉? 安娜塔西婭看不懂,但她大受震撼。 大受震撼的安娜塔西婭打算救人,反正她的底牌不止一张,暴露就暴露了。 砰! 枪声又响了,並且是连续不断的枪声。 藏身远处的袭击之人为了防止安娜塔西婭救人,竟然改用槓桿式步枪,子弹像泼墨一样飞了过来。 如果袭击之人以为这样就能阻止安娜塔西婭救人的话,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槓桿式步枪的火力压制对她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 錚! 剑刃錚鸣,袭来的子弹被安娜塔西婭尽数挑开。 与此同时,又一柄通体漆黑的细身剑凭空出现在拉里·伯比克的身后,直刺他的后心。 正是先前杀死斗篷男的方式,凭空出现的细身剑刺穿了斗篷男的身体,从身后贯穿他的心臟,终结他的生命。 但是,脑子里长满肌肉的拉里·伯比克不是斗篷男,他警觉地发现了安娜塔西婭的突袭,壮硕的身躯向右一闪,躲开了细身剑的致命杀机。 虽然没能一击杀死伯比克,但已经足够了,因为鲁伯特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了。 “如果我和你是在拳台上,我已经输掉了比赛。” 鲁伯特气喘吁吁地接著说:“但我和你不是在进行拳赛,谁要伤害蒙太古少爷,我就杀谁!” 话音未落,鲁伯特已经挥出拳头,打向闪到一旁的拉里·伯比克。 伯比克曲起手臂挡下势大力沉的一拳,紧接著便开始策动反击,勾拳猛击鲁伯特腰腹。 “我能击倒你一次,就能击倒你第二次!” 拉里·伯比克的拳头变得更加迅猛,每一击都像是用尽全力,却又不会露出破绽。 鲁伯特不闪不避,一改先前被动防御的战斗风格,伯比克给他一拳,他就还伯比克一拳,看谁先撑不住。 两人的战斗看起来非常朴实无华,连特效都没有,就是你一拳、我一拳的互殴,跟普通人的街头殴斗没什么区別,甚至可能稍有不如。 但是,这两人的每一拳都仿佛有著千钧之力,每一拳都能杀死身体强壮的成年人,甚至是超越者。 拳肉交击,嘭嘭的闷响不绝於耳,听的人头皮发麻。 鲁伯特和伯比克的每一次互换拳头,都像是两头强壮的公牛在角力。 马车旁的空地上,安娜塔西婭持剑而立,女孩的身体还在她脚边躺著,稍远一些的地方散落著一地弹头。 “你还能支撑多久?十分钟,还是半个小时?” 安娜塔西婭忽然开口,她不是在跟互殴的鲁伯特和伯比克说话,也不是跟马车里的迈克说话。 “一直维持自己的异变之力很累吧,你觉得是你先困死我,还是我先找到你?” 安娜塔西婭是在跟剥夺她视觉的人说话。 “你可一定要藏好咯,千万不要让我抓到你,否则我会杀了你的。” 第11章 何为酗虐 是时候开始反击了。 蓄著大鬍子的鲁伯特·考特尼连续挥拳,用实际行动证明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囂张狂妄的拉里·伯比克也在不断挥拳,但他脸上的残忍和得意逐渐消失,慌乱之色开始浮现。 他本以为自己能再一次击倒对手,然后用铁锤一样的拳头砸碎对手的头颅。 可是,重新站起身的鲁伯特却越战越勇,一次次硬扛下伯比克铁锤一般的重拳,身形踉蹌,却没有再次倒下。 以拳换拳,以伤换伤,鲁伯特此时已是遍体鳞伤。 他的眉骨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漫过眼角,渗进乱糟糟的鬍子里。 他的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呼吸变得疼痛难忍,嘴角溢出的血沫说明他的臟器也遭受重创。 儘管如此,鲁伯特依旧没有倒下,他还在挥拳,不知疲倦地挥拳,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拉里·伯比克越打越心惊,他很想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怪物。 眼睛看不见,身体遭受重创,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坚持,难道不应该放弃吗,难道不应该跪地求饶吗? 拉里·伯比克脸上的得色完全消失了,甚至生出一丝惧意,他不想继续缠斗下去了,就算最后能打倒对手,他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要你让开路,让我带走马车里那小子,我可以饶你不死。” 拉里·伯比克低沉的声音依旧囂张跋扈,但却不似先前那般底气十足,有商有量可不是“酗虐”该有的战斗风格。 鲁伯特·考特尼不语,只是一味出拳。 如果不是迈克·蒙太古,鲁伯特早就死在地下拳市了,今晚要是被伯比克当场打死,就当是把这条命还给蒙太古,也算是死得其所。 “你是聋了吗!我让你滚开!” 拉里·伯比克大吼一声,又跟鲁伯特互换一拳,两败俱伤的一拳。 伯比克身形摇晃,脚下踉蹌,差一点摔倒;鲁伯特跌跌撞撞地后退,差一点再次被击倒。 重新稳住身形的两人只相隔了几步远,拉里·伯比克没有再次欺身上前,他看著满脸鲜血的鲁伯特,看著疯魔一般的对手。 鲁伯特抬手拭去脸上的鲜血,他的拳头早已皮开肉绽,甚至能看到本该被肌肉覆盖的骨头。 “想要带走蒙太古少爷,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说著,鲁伯特大吼一声冲了上去,一记直拳直奔拉里·伯比克的面门。 “杀了你!那就杀了你!” 拉里·伯比克嘶吼著还击,两人又一次开始互换拳头。 面对鲁伯特打来的摆拳,伯比克下潜摇闪避开攻击,同时又一记勾拳打中鲁伯特的下頜。 这一次,鲁伯特·考特尼没有像先前那般直挺挺倒下,硬扛下一记重拳的他竟然还能反击,再次挥出势大力沉的摆拳。 拉里·伯比克闪身躲避,同时挥拳,他选择用摆拳击打鲁伯特的太阳穴,可这势在必得的一拳竟然落空了! 原本不躲不避、以拳换拳的鲁伯特竟然提前预判了伯比克的攻击节奏,他先是向后撤步堪堪避开对手的重拳,接著箭步上前,摇闪近身,伯比克的长臂失去作用了,门户大开! 鲁伯特的重拳结结实实地打中伯比克的下巴,竟然一下子把伯比克打得跌坐在地。 儘管拉里·伯比克很快就站了起来,並且迅速脱离鲁伯特的攻击范围,但伯比克却意识到自己输了。 头晕目眩的伯比克身形踉蹌,他抬手触碰自己的脖颈,他刚刚听到了身体內传来一声脆响,他怀疑自己的颈椎可能出了问题。 拉里·伯比克怂了,要是继续打下去的话,他一定会被打死的! 拉里·伯比克转身就跑,但皮靴踏地的声音太响亮了,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一样给鲁伯特指明了方向。 鲁伯特追了上去,伯比克胡乱挥拳,想要將追过来的鲁伯特逼退,可是头晕目眩的伯比克失了准头,他的拳头连连落空,连鲁伯特的衣服都碰不到。 面对拉里·伯比克杂乱无章的王八拳,鲁伯特不退反进,先是左拳重击伯比克腰腹,接著又是一拳打中伯比克的下頜。 难以承受的巨力带著拉里·伯比克的双脚离开地面,重重摔在地上,不再动弹。 一击得手的鲁伯特没有那么多废话,他举起拳头砸向倒地不起的拉里·伯比克,一拳,两拳,三拳…… 男人之间的热血战斗已经结束,剩下的时间是胜者的奖励时间,他可以对他的对手做任何事,这是独属於胜者的奖励,独属於胜者的荣光。 而在不远处的马车旁,属於安娜塔西婭的对峙还远未结束。 “我的朋友,你还在等什么?” 安娜塔西婭挑衅似的说:“你的同伴就要被打死了,你知道的,酗虐手下向来没有活口。” 酗虐,原本是指人酗酒后表现出的狂暴残忍行为,狂暴是酗虐系超越者的战斗风格,残忍是他们对待敌人的方式。 在异变之力的驱使下,酗虐系超越者的战斗会变得非常简单,他们只想把敌人活生生打死,或者被敌人活生生打死,反正敌我之间必须得死一个。 这也就是说,除非有外力干涉,拉里·伯比克不可能活得下来,鲁伯特·考特尼一定会把他打死的。 拉里·伯比克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还剩下藏在暗处的剥夺视觉的超越者。 对了,差点把女孩的尸体忘了,还有一个能操控尸体的超越者不知道躲在哪里,他也许一直在等待机会。 安娜塔西婭决定给对方一个机会,她准备离开马车了。 “你藏好了吗?我要来抓你咯!” 说著,安娜塔西婭的身影唰的一下在原地消失。 远处的一栋高楼上,手持槓桿式步枪的怀亚特·霍尔大惊失色。 作为诡秘系超越者,霍尔对自己的异变之力非常有自信,他和拉里·伯比克的组合也是无往不利。 霍尔用自己的异变之力剥夺敌人的视觉,伯比克用他铁锤一般的拳头打死所有敌人,霍尔从未想过他们的组合会输得如此惨烈。 那个叫鲁伯特·考特尼的酗虐,那是个什么鬼东西? 都已经被伯比克打倒在地了,他竟然还能爬起来,能爬起来也就算了,居然还能一转攻势,击败伯比克! 还有那个叫安娜塔西婭·安赫尔的私家侦探,她又是个什么鬼,她还是人吗? 剥夺视觉好像对她一点作用都没有,不仅行动自如,还能一次次用剑挑飞子弹,现在的私家侦探都这么厉害的吗? 高楼之上的怀亚特·霍尔不敢大意,他並不擅长战斗,不然也不会躲在暗处架枪狙击,要是被安娜塔西婭这样的剑术高手近身,他都不敢想自己的下场会有多惨。 好在霍尔还有异变之力,他不仅可以剥夺他人的视觉,还能增强自己的视觉,超强的视力对索敌有奇效。 怀亚特·霍尔四下观察,想要找到消失的安娜塔西婭。 街道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楼宇之间也没有人影,只有玻璃微微反射著月光。 怀亚特·霍尔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消失的安娜塔西婭好像真的消失了,霍尔完全找不到她在哪里。 怎么办? 是逃走,还是就地躲藏? 此刻,怀亚特·霍尔已经放弃今晚的袭击行动了。 他们的计划不够周密,对蒙太古身边的安保力量也不够了解,错估了形势。 他们以为只要远离沿河大道公寓,再牵制住公寓楼里那位,就能轻而易举地劫走蒙太古,没想到安赫尔和考特尼这两人竟然这么难缠。 就在怀亚特·霍尔犹疑不定时,马车旁的女孩尸体忽然动了,她的动作很慢,没有一点声响。 女孩的尸体缓缓地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凑近马车,慢慢地拉开车门。 车厢內的迈克如临大敌,他的面色苍白,冷汗打湿衣衫,他不知道死而復生的女孩要对自己做什么,肯定不是好事就对了。 恐惧是生物的本能,无论是持续不断的嘭嘭闷响,还是接连不断的枪声和剑刃的錚鸣,亦或者本该死去却行走自如的年轻女孩,今晚的一切遭遇都让迈克感到恐惧。 万幸,马车里还放著一根手杖,它已经躺在车厢里很久了,今晚终於派上用场了。 迈克慌乱地抓起手杖,接连用杖尖戳击门外的女孩尸体,阻止她钻进车厢,不让她继续向自己靠近。 如果女孩只是普通女孩,迈克的自救或许就成功了,但女孩是一具受异变之力操控的尸体,迈克的戳击起不到任何作用。 女孩惨白的手抓住了手杖,跟纤弱身形极不相称的力气足以將手杖另一端的迈克强行拽出马车。 好在手杖也不是普通的手杖,爭抢不过的迈克按下杖柄处的机关,手杖瞬间一分为二,杖柄和杖柄处延伸出来的短剑握在迈克手中,杖杆和杖尖则是握在女孩手里。 车厢里的迈克胡乱挥舞手中的短剑,到底还是年轻,学过的自卫术竟然在危急时刻忘了个七七八八。 女孩的尸体再次向马车凑近,她刚刚抬起腿,还不等抬起的腿落下,她就在一声闷响中飞了出去,足足飞出去十几步远。 落地的女孩尸体没能再次站起来,她的筋骨尽数断裂,身体瘫软的像是一滩烂泥,暗红色的血液也从皮肤下面渗了出来,仿佛她刚刚是被高速行驶的火车撞飞的一样。 撞飞女孩的人是鲁伯特,打死拉里·伯比克固然重要,但保护迈克更加重要。 鲁伯特先是活生生打死了同为酗虐的伯比克,接著又撞飞了被异变之力控制的女孩尸体,但危机並没有就此解除。 为马车提供动力的挽马发出一声嘶鸣,马车猛地向前躥了出去,就在鲁伯特撞飞女孩的瞬间,有人悄悄爬上马车,想要连人带车一併劫走。 第12章 猎杀时刻 趁机夺车的男人中等身材,神情木訥,脸色灰败,双眼空洞无神。 他端坐在车夫座上,布满老茧的双手死死攥住韁绳,挽马发足狂奔,马车在无人的街道上横衝直撞。 “嘿!” 安娜塔西婭突然出现在车夫座上,像是从天而降一样。 她笑著问道:“先生,你这是要去哪儿,可不可以顺路捎我一程?” 驾车的男人没有接话,双手依旧牢牢攥著韁绳,仿佛没有看到安娜塔西婭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先生,你最好让马车的速度慢下来。”安娜塔西婭接著说,“小蒙太古先生身娇肉贵的,要是磕碰到就不好了,我没法交差啊。” 驾车的男人还是没有反应,他的状態看起来跟那个年轻女孩极为接近,他身上也没有活人气。 “先生,装死人就有点没意思了。”安娜塔西婭继续说,“虽然你心跳和呼吸的节奏很慢,但活人就是活人,你骗不了我。” 驾车的男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不管安娜塔西婭说什么,他都是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行吧,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就只能在你身上戳几个窟窿出来,验证一下我和你之间到底是谁在说谎。” 说著,安娜塔西婭举起细身剑。 不等细身剑刺出,原本毫无反应的男人突然动了,他翻身跳下马车,然后就地一滚,又一次躲了起来。 该死的!真是该死!她不是去追霍尔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中等身材的男人如是想到,他的名字叫作丹尼·奈特,是诡秘系超越者,就是他操控了女孩的尸体。 奈特知道迈克·蒙太古风流成性,这才从墓园盗走女孩的尸体,用他的异变之力让女孩“復活”,他想用美色勾引迈克。 美人计可以说是成功了一半,死去的年轻女孩成功勾引到了浪荡子迈克,获得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没能彻底成功是因为安娜塔西婭的横插一脚,女孩的尸体没能趁机拐走迈克。 美人计失败,丹尼·奈特却没有气馁,他又想出一个全新的计划。 在拉里·伯比克和怀亚特·霍尔展开袭击时,奈特就像死人一样躲在暗处,等待动手的时机。 打吧,打吧,你们就打吧,你们打得越激烈越好。 这就是丹尼·奈特的新计划,趁著双方斗得你死我活时,趁著双方都忽略他时,他再跳出来夺走马车,强行带走目標人物。 新计划执行的不太顺利,原本占据上风的拉里·伯比克突然被打成了肉酱派,剥夺他人视觉的怀亚特·霍尔迟迟没能建功,暗中窥伺的奈特一时间心急如焚。 就在丹尼·奈特准备放弃时,守在马车旁的安娜塔西婭突然离开了,她去找怀亚特·霍尔了,属于丹尼·奈特的机会来了! 奈特先是用女孩尸体进行试探,確认安娜塔西婭已经离开了,接著奈特又跳上马车,他的计划成功了! 这一刻,丹尼·奈特无比兴奋,他的计划成功了,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他的计划成功了,他將会获得梦寐以求的奖励!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安娜塔西婭的確离开了,但她没有去找怀亚特·霍尔,而是像奈特一样躲了起来。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捨不得老婆逮不到流氓,安娜塔西婭假意丟下毫无还手之力的迈克不管,果然钓到了丹尼·奈特这只阴暗的爬虫。 在街道上狂奔的马车停了下来,安娜塔西婭探身看向车厢里的迈克,她问道:“亲爱的迈克,真高兴见到你还活著。” 摔得七荤八素的迈克吃力地爬起来,今晚对於年轻的蒙太古先生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死而復生的女孩尸体摧毁了他的固有观念,狂奔的马车又带给他实质性的肉体伤害,他今晚遭受的所有痛苦都是丹尼·奈特直接造成的。 “待在马车里別动,短剑也拿稳了,千万別划伤自己。”安娜塔西婭用哄小孩一般的语气说道,“我这就去给你报仇。” 说著,安娜塔西婭又一次跳下马车,直奔躲起来的丹尼·奈特。 先前丹尼·奈特藏得太好了,再加上他又是一副死人模样,安娜塔西婭一时间没能发现他。 现在丹尼·奈特已经露过面了,安娜塔西婭已经记住他身上的味道,就算他躲得再好,安娜塔西婭就算掘地三尺也能把他挖出来。 “先生,不要躲了,躲起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安娜塔西婭一边说,一边溜溜达达地往前走。 听著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丹尼·奈特心中焦急不已,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根本不敢交手,他也不敢轻易移动自己的位置,担心会被揪出来。 一动不敢动的丹尼·奈特只得在心中暗暗祈求,祈求仁慈的上主能保佑自己不被发现,只要能活过今晚,以后再也不去教堂墓园偷盗尸体了。 事实证明,求人不如求己。 就算仁慈的上主真的存在,又怎会保佑卑劣的盗尸贼呢? “找到你了。” 安娜塔西婭停下脚步,细身剑斜斜地指向路边的泥土。 那里是街边的花坛,丹尼·奈特就藏在花坛的泥土之中,像真正的死人一样。 丹尼·奈特常年与死人为伍,身上沾染著死人的味道,再加上常年挖坟掘墓,他身上还有一股土腥味。 死人味和土腥味是奈特最好的掩护,他先前就是藉此瞒过了安娜塔西婭。 但是,同样的方法最好不要对同一个人使用第二次。 安娜塔西婭一剑刺向花坛里的泥土,惨叫声瞬间响起,鲜血顺著剑刃和泥土之间的缝隙漫了出来,將泥土染成暗红色。 安娜塔西婭鬆开手,通体漆黑的细身剑像是棺材钉一样將丹尼·奈特钉在他用来藏身的泥土中。 接著,安娜塔西婭手中又多出一柄漆黑的细身剑,锋利的剑尖再次穿透泥土,刺进隱藏在泥土之下的身体,被血液染成暗红色的泥土又多出一片。 很快,安娜塔西婭又刺出两剑,四柄一模一样的细身剑分別刺穿丹尼·奈特的四肢,將他牢牢钉死在泥土中,他只能绝望地躺在泥土中,像那些被他挖出来的尸体一样。 等到血液被沥乾那一刻,卑劣的盗尸贼才会在绝望中死去。 做完这一切,安娜塔西婭纵身跃过街道,身形几次起落便跃过重重楼宇。 从沿河大道公寓到浮生酒吧这条路,她三天来不知走过多少遍,附近的每一条岔路、每一座高楼,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算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安娜塔西婭也不会撞到任何建筑,包括街边的路灯,她早就在心中给自己规划好了追击路线。 高超的剑术、精准的追击……她的异变之力就是为杀戮而生的,她还给自己的异变之力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恩赐。 “先生,我要抓到你咯!”安娜塔西婭的声音在重重楼宇间迴荡。 年轻女性的声音本该是悦耳的,可是在怀亚特·霍尔听来却无异於催命的丧钟,每响一声,死亡就离他近一步。 怀亚特·霍尔不善於战斗,他的异变之力更適合控场和辅助。 正因如此,才会有怀亚特·霍尔和拉里·伯比克的杀手组合,一人衝锋在前,一人从旁辅助。 现在,负责衝锋的伯比克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从旁辅助的霍尔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安娜塔西婭宰割。 怀亚特·霍尔不知该如何是好,是直接逃走,还是继续躲藏? 他已经离开了先前那栋藏身的高楼,他在那栋楼上接连开了那么多枪,那里早就不安全了。 此刻,霍尔的想法跟钉在泥土中的奈特差不多,只要他不再移动自己的位置,不再製造出任何声响,或许就能躲开安娜塔西婭的追杀。 猎杀时刻已然开启,怀亚特·霍尔就算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就算是躲又能躲到什么时候? 从接下袭击任务开始,霍尔和伯比克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 猎杀者安娜塔西婭在重重楼宇间游弋,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是只要她的视觉没有恢復,就说明剥夺她视觉的人没有逃走。 躲藏起来的怀亚特·霍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要是继续维繫异变之力,继续剥夺安娜塔西婭的视觉,安娜塔西婭就有可能一直找下去,直到他被找到,或者无法继续维繫异变之力。 可要是不再维繫异变之力,视觉恢復的安娜塔西婭只怕会更容易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怀亚特·霍尔陷入两难的抉择,一时间难以作出决定,事关生死,由不得他不慎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待和躲藏永远都是漫长且煎熬的。 躲藏起来的霍尔心中越发慌乱,他虽然没再听到催命丧钟在耳边响起,但他却能確定安娜塔西婭没有放弃对自己的追杀。 怀亚特·霍尔的异变之力一直在影响安娜塔西婭,强行剥夺她的视觉,两人都很清楚这一点。 一个没有放弃追杀,一个没能伺机逃走,猎杀还將继续下去。 两难的抉择又一次摆在怀亚特·霍尔面前。 是不再维繫异变之力,製造出已经逃走的假象?还是维繫异变之力,继续耗下去? 这一次,怀亚特·霍尔不得不做出选择,他选择不再维繫异变之力,解除对安娜塔西婭的视觉剥夺,营造出他已经逃走的假象。 “原来你真的在这里啊!” 催命的丧钟又一次响起,就在怀亚特·霍尔解除视觉剥夺的瞬间! 惊慌失措的怀亚特·霍尔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安娜塔西婭正站在街口,甜美的鹅蛋脸笑意盈盈。 “先生,人是需要呼吸的,而垃圾不需要。”安娜塔西婭缓步向前,像是戏耍老鼠的猫。 这是一条夹在两栋大楼之间的小街,平日里甚少有人往来行走,在小街中间堆放著一大堆垃圾,怀亚特·霍尔就躲在这堆垃圾下面。 “先生,我跟你说过的,千万不要让我抓到你,否则我会杀了你的。” 话音落下,安娜塔西婭一剑斩向那堆气味难闻的垃圾,斩向藏身在垃圾下面的怀亚特·霍尔。 第13章 杀人爭论 剑光一闪,怀亚特·霍尔的头颅高高飞起。 隨著袭击马车的三人先后落败,针对迈克·蒙太古的第一次袭击宣告失败。 恢復视觉的迈克老老实实地待在马车里,他意识到袭击已经结束了,但他却没有放下手中的短剑,一刻都不敢放鬆。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进迈克的耳朵里,他条件反射般用短剑对准大敞四开的马车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惊魂未定的迈克却鬆了口气,他听出这是鲁伯特的脚步声,只是比平日缺了几分力量感。 果不其然,鲁伯特那张凶恶的脸很快就出现在马车门口。 “少爷,你没有受伤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他问道,“袭击已经结束了,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去了。” 迈克看著浑身是血的鲁伯特,艰难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半个音节,他急促地喘了几口大气,乾涸的嗓子才重新开始正常工作。 “我没有受伤,倒是你——你现在还好吗,你看起来快要——” 惊魂未定的迈克一时间无法组织好自己的语言,他感觉鲁伯特一定受了很重的伤。 浑身是血的鲁伯特看起来很嚇人,他的眉骨裂了一道大口子,颧骨凹陷,血珠顺著大鬍子颗颗滴落,他的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双臂和双手也布满伤痕。 除此之外,鲁伯特的大衣也很嚇人,斑斑血跡中夹杂著不明的白色物质,有些看起来白嫩嫩的,有些看著像是骨头的碎渣。 “我没事,只是看起来比较嚇人。”鲁伯特说道,“我的恢復力很好,这身伤用不了几天就能养好。” 酗虐的身体因异变而获得不正常的增幅,他们不仅身强体健,恢復力更是惊人。 別看鲁伯特的伤势很严重,用不了两天他就能健步如飞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迈克说道,“对了,安赫尔呢,怎么没有看到她?” 虽然心里很討厌安娜塔西婭,但迈克还是没有忘记关心她的安危,毕竟今晚的袭击是衝著迈克来的。 “我们已经能看见东西了,我想安赫尔小姐应该没事。”鲁伯特说道,“她很厉害,比我预想的要厉害得多。”他又补充了一句。 今晚以前,鲁伯特觉得安娜塔西婭的实力应该与自己相仿,就算比自己强,也不会强出太多。 直到今晚,鲁伯特才知道自己低估了安娜塔西婭,低估了太多太多,她的实力可能跟公寓楼里那位差不多。 是的,鲁伯特对安娜塔西婭说谎了,他跟公寓楼里那位有过接触。在鲁伯特看来,公寓楼里那位喜欢保持神秘的同事是他见过的实力最强的超越者。 “哟,两位这是在聊我吗?”安娜塔西婭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 听到熟悉的、令人討厌的声音,马车里的迈克再次鬆了一口气,她没事就好。 安娜塔西婭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她看著鲁伯特,说道:“你怎么被人打成这副鬼样子,丟死人了。” 这是奚落,还是关心? 鲁伯特觉得跟安娜塔西婭说话是一件很费脑子的事,她说话的风格总是令人琢磨不透。 安娜塔西婭看向车厢里的迈克,举起拎在手里的东西对著他晃了一下,说道:“这就是製造黑暗的超越者,他剥夺了我们的视觉。” 迈克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刚刚才放下的短剑又一次举了起来,只因安娜塔西婭手里拎著的是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怀亚特·霍尔的人头。 午夜街头,手里拎著人头的美貌女人,这一幕多多少少有些惊悚。 “安赫尔小姐,这玩意儿就没必要展示了吧?”鲁伯特说道,他觉得安娜塔西婭的行为有些过火了。 “你懂什么!”安娜塔西婭白了鲁伯特一眼,“这是我辛勤工作的证明,不得拿给迈克看一下吗?这叫工作留痕,你懂个屁!” 鲁伯特不懂什么叫工作留痕,他还是觉得安娜塔西婭的报復成分更大一些。 “剥夺视觉的诡秘死了,那个酗虐也被鲁伯特打死了,嘖嘖嘖——”安娜塔西婭咂了咂嘴,“那叫一个惨啊,脑袋都被砸碎了,脑浆子溅的哪都是。” 光是听著安娜塔西婭的描述,迈克都觉得胃袋一阵翻腾,他又想呕吐了。 “还有一个诡秘,就是那个操控女孩尸体的混蛋,他现在正躺在街边的花坛里,还没死,但是也快了。”安娜塔西婭接著说。 安娜塔西婭停下话头,目光炯炯地看著迈克,似乎是在对他发出邀请。 惊魂未定的迈克看著安娜塔西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读懂对方眼神里的邀请:要不要亲自动手杀了那个还活著的人? 迈克·蒙太古迟疑了,杀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有第一次和无数次。 一旁的鲁伯特先是看了看车厢里犹豫不决的迈克,接著又看了看眼睛亮得嚇人的安娜塔西婭,他一时间没搞懂两人在无声交流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迈克苍白的、扭成一团的脸慢慢舒展开来,他手扶著车厢內壁,颤巍巍地走下马车。 安娜塔西婭挑了挑眉,她也没想到迈克竟然接受了自己的邀请。 “这边,蒙太古先生。” 说著,安娜塔西婭带著迈克走向街边的花坛。 此时,那片花坛里的泥土已经被血液浸染成暗红色,腥臭扑鼻。 安娜塔西婭走上前,不见她有什么动作,钉在地上的四柄细身剑齐齐消失,泥土翻开,露出藏在下面的丹尼·奈特。 “就是他。”安娜塔西婭对迈克说,“那个女孩的尸体就是他操控的,刚才抢走马车的人也是他。” 直到这时,鲁伯特才想明白安娜塔西婭那个眼神的含义,他赶忙上前阻止。 “安赫尔,他只是普通人!”鲁伯特厉声说道,“他只是普通人,他不是我们,不需要背负这种十恶不赦的罪孽!” 儘管格洛里亚是一座弱肉强食的城市,暴力和谋杀屡见不鲜,但鲁伯特还是希望迈克的双手能干乾净净的,杀人这种罪孽由他来背负就好。 “我没有帮他做任何决定,考特尼先生。”安娜塔西婭说道,“我只是给了他选择的机会。” 迈克·蒙太古可以选择自己动手,也可以选择让安娜塔西婭、或者鲁伯特代劳。 “这是杀人!你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鲁伯特不满地说。 “那咋了?”安娜塔西婭理所当然地说,“人能来杀他,他就不能杀人吗?” “那不一样!”鲁伯特爭辩道,“迈克只是普通人,他不应该杀人,他只是普通人……普通人,你懂吗?” 在鲁伯特看来,杀人是一条不该触碰的红线,他管不了別人怎样,他只希望迈克不要越过这道红线,不要像他一样背负如此深重的罪孽。 安娜塔西婭和鲁伯特的爭辩是两种不同观念的碰撞,谈不上谁对谁错,只能说鲁伯特的观念更理想化一些。 “考特尼先生,你还记得我来的第一个晚上吗?” 安娜塔西婭像是忽然放弃了爭辩,转而提起她来沿河大道公寓的第一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鲁伯特有些疑惑,“第一个晚上怎么了?” “那天晚上,我刚一开枪,警哨声就响了起来,巡夜的警探乌泱泱地跑了过来。”安娜塔西婭慢悠悠地说。 鲁伯特知道安娜塔西婭想说什么了。 “考特尼先生,今天晚上枪响了几声?”安娜塔西婭接著说,“我怎么连一个巡夜的警探都没有看到,他们去哪了?好难猜啊!” 鲁伯特语塞,他没有任何办法去反驳安娜塔西婭。 上城区治安一向很好,警探会二十四小时在街头巡逻,哪怕是午夜,依然能在街上看见巡夜的警探。 就在两天前,上城区刚刚发生一起街头血案,上城区警署不可能不加强巡逻力度,这条街上不可能没有巡夜的警探,巡夜的警探不可能听不到接连响起的枪声。 然而,从第一声枪响到现在,这条街上没有出现过任何一名警探,本该负责巡夜的警探像是集体放假了一样,全都不见了。 很显然,今晚针对迈克·蒙太古的袭击,上城区警署也有参与,有人抽空了附近街区的警力。 就在安娜塔西婭和鲁伯特爭辩时,重伤濒死的丹尼·奈特竟然清醒过来。 手脚无法动弹的奈特只能瘫在被血液染红的泥土上,逐渐涣散的眼神看向脸色苍白的迈克,虚弱地说出自己的请求。 “杀了我,求你了……” 丹尼·奈特没有去求安娜塔西婭,自己现在的悽惨下场就是她一手主导的。 丹尼·奈特也没有去求鲁伯特,不会有人希望自己死在酗虐手上,悽惨的死状一定超乎想像。 丹尼·奈特只能向在场唯一的普通人求助,希望迈克能帮助自己结束痛苦,希望迈克能结束自己的恐惧和绝望。 脸色苍白的迈克颤巍巍地走上前,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握在手里的短剑也跟著晃得厉害。 鲁伯特转过头去,接著又闭上眼睛,他不想看到这一幕。 安娜塔西婭双臂环抱於胸前,看著迈克慢慢走过去,看著他颤抖地举起短剑。 手起剑落。 迈克·蒙太古的手明明很抖,可是当短剑落下时,颤抖得厉害的手却忽然变得很稳。 安娜塔西婭若有所思地看著再次呕得厉害的迈克,她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非常重要的事。 “我越来越討厌你了,安赫尔。”迈克虚弱地跌坐在地,脸色白得嚇人。 “荣幸之至,蒙太古先生。”安娜塔西婭平静地说。 第14章 杀人后遗 接下来的路顺利无阻,三人平安回到沿河大道公寓。 心情鬱闷的鲁伯特先去处理自身伤势了,安娜塔西婭则是跟著迈克一起上楼。 两人安静地站在升降梯里,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安娜塔西婭没有询问迈克的心路歷程,迈克也没有问安娜塔西婭为何要给自己选择的机会。 隨著一阵咔啦咔啦的响动,升降梯在沿河大道公寓八楼停下。 金属柵栏门哗啦一声打开,迈克当先走出升降梯,他已经从遭遇袭击的恐惧中走了出来。 安娜塔西婭跟著走出升降梯,柵栏门在身后咣当关上,她踩著脚下厚厚的地毯,熟门熟路地向走廊深处走去。 经过一扇又一扇光亮的木门,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站在自家门前的迈克掏出钥匙,他的手很稳,钥匙一下子就插进了锁孔。 伴隨一声咔噠的轻响,迈克打开房门,当先走了进去,安娜塔西婭紧隨其后,儘管迈克没有向她发出邀请。 这间公寓的面积很大,地上同样铺著厚厚的地毯,装潢更是考究,各式家具一眼看去就知道价值不菲,华丽的大理石壁炉上方还掛著一面镀金的镜子。 引起安娜塔西婭注意的是,客厅的一角还摆放著一排提琴盒,从琴盒大小来判断,四种提琴都有。 “你会拉小提琴?”安娜塔西婭问道。 “不会。”迈克说道。 明明不会演奏提琴,家里却摆著一排提琴,不知道迈克在搞什么鬼。 安娜塔西婭刚想去拿小提琴,就听敲门声在公寓里响起,她只得回身走向大门口。 “是你?” 敲门的人是住在隔壁那位喜欢保持神秘的超越者。 “是我。”那人说道,他的声音很有磁性,给人一种值得信任的感觉,他接著说,“迈克没事吧?” “受了点惊嚇,没什么要紧的,睡一觉就好了。”安娜塔西婭说道,“你呢?我猜你一定是遇到了麻烦,很棘手的麻烦。” 今晚的袭击虽然事发突然,但其实早有预兆,不然比尔·蒙太古也不会有机会向劳伦斯神父求助。 因此,喜欢保持神秘的超越者一定知道会有袭击发生,他不可能不关注迈克的动向。 这一点很容易印证,安娜塔西婭和迈克才刚刚进门,他就找了过来,足以说明他一直在关注迈克的动向,知道迈克今晚遭遇了袭击。 “確实很麻烦,他一直在跟我纠缠,阻止我离开公寓。”神秘男人说道,“幸好有你在,安赫尔小姐。” 迈克对超越者的实力没有清晰的认知,鲁伯特倒是有清晰的认知,但是严重低估了安娜塔西婭,只有门外的神秘男人对她的认知很清晰。 “言重了,我是收了钱的。”安娜塔西婭说道,“你们支付我报酬,我保护迈克,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一旁的迈克稍感讶异地看著安娜塔西婭,他没想到自己这位神秘的保鏢竟然对安娜塔西婭如此客气。 “交易是交易,感谢是感谢。”门外的神秘男人说道,“下次再见到神父,我也会感谢他的。” 插不上话的迈克更惊讶了,他好像误会了一件事。 “今晚的事,我已经告诉比尔了。”门外的神秘男人接著说,“等到时机合適,他想跟你见一面。” “没问题。”安娜塔西婭应承下来,“我也很想知道他究竟捅了什么篓子。” 门外的神秘男人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说道:“你不会想知道的,他捅的篓子可能会改变你的认知。好了,我先走了。” 神秘男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似乎只是为了传几句话才特意跑过来的。 安娜塔西婭转身回到宽敞的客厅,看见迈克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眼神多少有点复杂了。 “你的脑子是磕坏了吗,这么看著我干什么?”安娜塔西婭问道,“需要给你叫医生吗,亲爱的迈克?” 说著,安娜塔西婭又开始用充满慈爱的目光看著迈克了。 “你是神父派来的?”迈克问道,“不是老头子派来的?” 虽然同样是强制性安排,但神父的安排要比老头子的安排更容易接受一点,迈克·蒙太古多少是有些双標在身上的。 “准確来说,是老蒙太古先生找到了糟老头子,糟老头子又找到了我。”安娜塔西婭答道,“你可以把糟老头子理解成掮客。” 两人虽然有些相看两厌,但在这件事上却很有默契。 一个称呼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老头子,另一个称呼德高望重的神父是糟老头子。 “可以借用一下你的盥洗室吗?”安娜塔西婭问道,“身上的味道实在是太难闻了,我需要清理一下。” 迈克点了点头,借用一下盥洗室而已,没有理由反对。 看见迈克点头同意,安娜塔西婭立即走向位於客厅一侧的盥洗室,她边走边说:“你最好也清洗一下,除非你喜欢尸臭味。” 闻言,迈克条件反射一般腾的一下站起身,快步衝进臥室,衝进位於臥室里面的另一间盥洗室。 蒙太古少爷三两下脱光衣服,极其卖力地搓洗著自己的身体,可是不管怎么揉搓冲洗,他都觉得那股尸臭味没有被洗掉。 水声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盥洗室里水汽瀰漫,轻雾繚绕。 迈克的冲洗揉搓还在继续,他的手指和脚趾已经起皱了,可是他还能闻到尸臭味。 不知过了多久,迈克终於放弃挣扎,不再用尽全身力气洗刷自己的皮肤,他走到镜子前,看向镜中的自己。 迈克·蒙太古被镜中的自己嚇了一跳。 他看见镜中的自己正露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可他明明没有笑。 迈克猛力揉搓双眼,然后再次看向镜子,一切如常,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看起来很是狼狈。 直到这时,亲手杀人的阴影袭上心头。 惊慌失措的迈克颤抖著拧开水龙头,任由哗啦哗啦的水流一遍遍冲刷双手。 过了一会儿,迈克又开始猛力揉搓自己的双手,仿佛他的双手不是自己的一样,恨不得给自己洗成骨肉分离。 又不知过了多久,迈克再次放弃挣扎,失魂落魄地走出盥洗室,回到客厅。 “你花费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要短了不少。”安娜塔西婭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可以啊,你的心理素质有进步,比刚才遭遇袭击时强多了。” 闻言,迈克看向安娜塔西婭,紧接著立刻扭开头。 安娜塔西婭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正站在镀金镜子前,用毛巾擦拭乌黑的长髮。 但是,眼中没有男女观念的私家侦探穿得过於单薄了,她身上只有一件不合身的白衬衫,迈克的白衬衫。 “安赫尔!” 迈克深深吸了一口气,接著说:“我是个二十岁出头的男人!” 安娜塔西婭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向迈克,不屑地说:“我还真瞧不上你那两下子。” 伤害性极大,並且侮辱性极强。 能力遭到质疑的迈克转过身,背对著安娜塔西婭,说道:“衣柜里还有別的衣服,或者我找人送上来一套……男女有別。” 蒙太古少爷虽然拥有朴实无华的爱好,但他不是那种欺男霸女的恶棍。 “与其找人送衣服过来,不如找人处理一下街上的尸体。”安娜塔西婭满不在乎地说,“你猜报纸这次会怎么报导,还是帮派火併吗?” 经过安娜塔西婭的提醒,蒙太古少爷这才想起街上还躺著四具尸体,他赶忙走到电话旁,拨出一通电话。 格洛里亚是一座天堂与地狱並行的城市,新城早已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生活在旧城的人却还在使用蜡烛、油灯和汽灯这一类老旧的照明工具。 安娜塔西婭没有去听迈克在电话里讲了什么,自顾自地继续擦拭头髮,等到头髮不再湿漉漉的,她又走到那排提琴盒前。 几分钟后,迈克掛断电话,他看见安娜塔西婭正蹲在提琴盒前,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提琴。 “我可以借用一下吗?” “最好不要乱动。” 迈克说的是最好不要乱动,安娜塔西婭听到的却是不乱动就行。 既然蒙太古少爷盛情邀请,安赫尔小姐就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她打开琴盒,拿出保养得很好的小提琴。 很快,公寓里响起一阵极为难听的声音,像是有人半夜不睡觉锯木头一样。 迈克很想上前阻止安娜塔西婭继续扰民,但想了想还是算了,一来是她的衣著过於单薄清凉,二来毕竟是救命恩人,由她去吧。 呕哑嘈杂的声音持续了一两分钟,原本用手指堵住耳朵的迈克忽然放下手,小提琴发出的音符虽然依旧不成调子,但已经不是先前那种锯木头的刺耳声响了。 又过了一两分钟,呕哑嘈杂的琴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如梦似幻的动人旋律。 琴声呜咽,哀而不伤,既有遗憾惆悵,又有对美好的嚮往。 迈克眼前浮现出婚礼的画面,没有高朋满座,只有两个人在教堂里翩翩起舞,夕阳的余暉洒在爱人的身上,如梦亦如幻。 当最后一个音符缓缓落下,迈克心中生出一种悵然若失的感觉,就像是从不愿清醒的梦中醒来一样。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迈克问道,他此前从未听过这首曲子。 迈克·蒙太古不敢说自己多有艺术细胞,在他看来,这首曲子不应该毫无名气,应该流芳百世才对。 “嗯……”安娜塔西婭歪著头想了一会儿,“梦中的婚礼。” “是个好听的名字,就是听起来有些哀伤。”迈克评价道。 怪不得他会想像出只有两个人的教堂婚礼,怪不得他会感觉悵然若失,梦中的婚礼如梦似幻,却只是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罢了。 “这首曲子就当是我送给你跟那位年轻姑娘的礼物,祭奠你们尚未开始就结束的无果的爱情。” 迈克瞪大眼睛看向衣著简单的安娜塔西婭。 什么破曲子,一点都不好听!什么破名字,真是难听死了! 第15章 超越者的划分 公寓里之所以会有小提琴,是因为早逝的蒙太古夫人擅长演奏这种乐器。 迈克曾经尝试过学习並掌握小提琴的演奏,可他没能遗传母亲的音乐天赋,怎么学都学不会,毫无乐感可言。 “你竟然会拉小提琴?” 迈克很惊讶,他实在难以把安娜塔西婭和小提琴联繫到一起。 一个刚刚还提著剑在街头砍人的人,忽然演奏起小提琴,水平堪比乐团乐手,这种反差有点大。 安娜塔西婭其实也很惊讶,她也是今晚才知道自己会演奏小提琴的,这可真是意外收穫,完全不在她计划之內的收穫。 “我说我是刚刚学会的,你相信吗?” “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虽然安娜塔西婭刚开始演奏时,演奏声呕哑嘈杂极为难听,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迈克才不相信她是刚刚学会的,隨便摆弄两下就能掌握一门乐器,还能演奏迈克此前从未听过的曲目,天才中的天才也不行吧? 安娜塔西婭不打算提起自己的过去,她默默收好小提琴,走到沙发旁坐下,悠閒地翘起二郎腿。 “你要是哪天想当小提琴手的话,记得告诉我一声。”迈克说话时头埋得很低,“我出钱捧你当首席。” 不愧是有钱人,说话就是硬气,小提琴手说捧就捧,还是乐团首席。 “谢谢,我暂时没有更换工作的打算。”安娜塔西婭说道,“介意我抽支烟吗?” 迈克只喝酒,不吸菸,安娜塔西婭则是菸酒都来。 “你隨意。”迈克起身去拿菸灰缸,他虽然不吸菸,但家里有时会招待朋友、客人,所以会备著菸灰缸。 很快,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菸灰缸出现在安娜塔西婭面前,迈克也在对面的沙发坐下,他的脑袋一直低著,视线向下,看著地毯。 出於对女性的尊重,迈克一直不敢看安娜塔西婭,只好低头看地毯,或是抬头看天花板。 “我的衣服刚刚洗了,还没干透。”安娜塔西婭看到了迈克的窘態,“我都不在意这种事,你也不用在意。” 安娜塔西婭不在意,是因为她心里並无男女之分;迈克在意,因为他心里男女有別,而且他又不是小孩子,他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公寓里安静下来。 若是换做平时,夜深人静没什么不好的,但今晚不行,越是夜深人静,迈克越是觉得难受。 迈克·蒙太古才刚刚经歷一场诡异且危险的刺杀,他的认知急需重塑,更糟糕的是今晚是他生平第一次杀人。 夜色越是深沉,公寓里越是安静,迈克越是会想起丹尼·奈特,想起他临死前的哀求,想起短剑刺穿他胸膛的那一幕,想起血液溅到脸上的温热感。 迈克·蒙太古又开始揉搓自己的手掌了,一遍又一遍,完全停不下来。 吞云吐雾的安娜塔西婭將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她在等迈克开口,她相信迈克会开口求助的。 果不其然,当第二支烟熄灭时,迈克·蒙太古抬起头,他已经没心思顾忌什么男女之別了,只想跟安娜塔西婭说点什么。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今晚袭击发生时,你提到的『酗虐』,是指的鲁伯特吗?” 能够凭藉自己的能力考进格洛里亚市政经济学院,迈克·蒙太古的记忆力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是的。”安娜塔西婭说道,“酗虐是超越者的一种,这类超越者的肉体得到不正常的增幅,有人力大无穷,有人刀枪不入。” “你还说另外两个人是『诡秘』,诡秘也是超越者的一种吗?”迈克追问道,揉搓手掌的频率慢了下来,有关超越者的问答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是的。”安娜塔西婭耐心地解答,“诡秘和酗虐不同,他们的肉体虽然也有增幅,但也就比普通人强一些,他们的异变之力普遍来说比较特殊,神秘、令人难以琢磨。” 比如说怀亚特·霍尔的剥夺视觉,再比如说丹尼·奈特的控尸。 安娜塔西婭接著说:“诡秘是非常麻烦的对手,跟他们交手时,要是没办法儘快看清他们的异变之力,想出应对的办法,结局基本上是死路一条。” 说著,她还抬手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神秘的、令人难以捉摸的诡秘是最容易达成初见杀的超越者。 为了確保自身的异变之力不被更多人知晓,当诡秘开启战斗时,他们会儘可能杀死在场的所有人。 “酗虐,诡秘……”迈克喃喃地念著这两个词,“超越者应该不只有这两种人吧?” “当然。”今晚的安娜塔西婭看起来格外有耐心,“还记得你那个穿著斗篷的保鏢吗,他是元素系超越者?” “元素?”迈克想了想,“土、火、水、风……这种吗?”他已经忘记继续揉搓手掌了,对超越者的好奇盖过了杀死同类的阴影。 “差不多吧。”安娜塔西婭点点头,“异变之力赋予了这类超越者运用元素的能力,破坏力惊人。你可能连人影都没看到,就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迈克又想了一会儿,说道:“但是你杀了他。我托人在警署里打听过,一击毙命。” 安娜塔西婭想起来了,迈克刚才打电话找人处理尸体时,他找的那个人就是警署的,好像还是探长来著。 “亲爱的迈克,超越者之间的战斗不是抽扑克牌比大小,元素系超越者具有惊人的破坏力,但也要打中目標才能造成破坏,打不中目標,再大的破坏力也没用。” 迈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想起今晚遭遇袭击时那阵金铁交击的錚鸣声,安娜塔西婭的剑连子弹都能挡下,轻鬆战胜元素系超越者也是正常的。 迈克·蒙太古这么想不能算错,只不过是把事情想得简单了一些。异变之力没有强弱之分,超越者之间却有著巨大的差距。 “说到打中目標,刚好有一种超越者非常善於命中敌人,他们被称作『精准』。”安娜塔西婭接著说,“弓箭、飞刀和枪械是他们最常用的手段。” “神枪手?”迈克有点懵,枪法好也能算作是超越者吗? 如果精准系超越者只是枪法好的话,遇到安娜塔西婭这种连子弹都能挑飞的人岂不是死定了? “我有说过他们是神枪手吗?”安娜塔西婭反问道,“我这辈子最討厌的就是精准,一个个都是藏头露尾的混蛋!” 迈克感到有些意外,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到安娜塔西婭——该怎么形容,失態? 精准系超越者不能看作是神枪手,但他们总有办法命中自己的敌人,至於是怎么命中的別管,反正能打中就是了。 “看得出来,你很討厌这类超越者。”迈克说道,“不是一般的討厌。” 提起酗虐、诡秘和元素时,安娜塔西婭的语气很是隨意,只有在提到精准时,她看起来有点气急败坏。 气急败坏的原因很简单,她曾经吃过精准系超越者的苦头,那一次她连人影都没看到,就被人打了黑枪,这是她醒来以后唯一一次被人打得毫无脾气。 “还有最后一种超越者,他们被称作蛇夫。”安娜塔西婭的语气又变得轻鬆隨意起来,“跟其他超越者不同,蛇夫通常不以破坏力见长,他们最擅长的是治癒。” “蛇夫?治癒?”迈克想了一会儿,接著说,“听起来像是我小时候听过的神话故事。” “神话不一定真实存在,但超越者就在你身边。”安娜塔西婭说道,“说不定你某次去医院的时候,给你看病的医生就是一位蛇夫。” 此时,迈克总算安静下来,不再像缠著妈妈的小孩子一样问个不停。 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在默默吸收有关超越者的知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要跟很多超越者打交道,所以才想多了解一些。 刚好安娜塔西婭也是这个意思,让迈克多了解一些超越者的相关信息,也免得他下次遭遇袭击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你呢?你属於哪一种?” 过了好一会儿,消化掉新知识的迈克再次开口。 “我知道我不该提这种问题,但我真的很好奇,很想知道你属於哪种超越者。” 安娜塔西婭沉默了,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属於刚才提到的任何一类超越者。 “我是诡秘。”她说,“你也看到我那柄剑了,那就是我的异变之力。” 安娜塔西婭给出了她的回答,这个答案虽然不够准確,但也不能算作说谎,凡是不属於酗虐、元素、精准和蛇夫的异变之力,都可以视作诡秘。 超越者异变之力的划分就是这么草率,就连整个世界都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你该去休息了,迈克。”安娜塔西婭接著说,“如果实在难以入睡,可以喝一杯再睡,还是有点用处的。” “那你呢?”迈克问道,“我是不会把自己的床让出来的。” 这间公寓的面积很大,但却只有一间臥室一张床,迈克把原本的客臥改成了打牌的地方。 “我不需要床,更不会抢你的床。”安娜塔西婭说道,“你可以放心大胆的睡觉,爬床那种事同样不会发生。” 闻言,迈克尷尬地扭过头,他记起了两人第一次交谈时的情景。 “那个……”迈克搔了搔脑袋,又摸了摸耳朵,“第一天的事……我很抱歉,我不该说那种话……” “亲爱的迈克,我是不会对你说『没关係』的,因为我这个人小心眼儿,非常记仇。” 第16章 幕后黑手 与此同时,在一处远离上城区的、守卫森严的高塔內。 一袭黑衣的长髮男子恭恭敬敬地站在实验室门口,他的双手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向前躬著。 黑衣男子已经保持这样的姿势很长一段时间了,可他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就连一丝一毫的疲態都不敢露出来了。 过了不知多久,实验室坚实厚重的大门终於打开了,身穿特製防护服的男人走了出来。 “先生。”黑衣男子毕恭毕敬地开口。 “嗯。”身穿特製防护服的男人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朝前走。 厚重严密的防护服能遮掩住男人的身份和年纪,却无法遮掩上位者的威严与沉稳。 黑衣男子毕恭毕敬地跟在男人身后,他的身体依旧微微向前躬著,整个人卑微得像是最底层的奴僕。 “先生,任务失败了。”黑衣男子说道。 走在前面的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黑衣男子一眼,这一眼似有责怪之意。 只这一眼,黑衣男子就被嚇得不轻,他的身体弯得更厉害了,长发沿著两鬢散落下来,遮住了惨白的脸颊。 “我还不知道任务失败了吗,那三个蠢货就不可能成功。”男人开口说道,语气里带著浓浓的不屑,“我要的是观察结果。” 撂下一句话,男人继续向前走,黑衣男子赶忙跟了上去。 “先生,根据我们的观察结果,公寓楼里那位叫布拉特的超越者,他的危险评级是人祸。”黑衣男子说道。 “人祸?”男人没有停步,继续向前走,“比尔·蒙太古那个老东西倒是很重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啊。” “是的,先生。”黑衣男子说道,“只要能抓住迈克·蒙太古,就一定能撬开比尔那个老东西的嘴巴。”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男人点了点头,言简意賅地说:“继续。” “是,先生。”黑衣男子接著匯报观察结果,“跟在迈克·蒙太古身边的酗虐,我们对他的评级是高度危险。” 走在前面的男人没有开口,高危评级的鲁伯特·考特尼在他眼里只是小菜一碟。 “安娜塔西婭·安赫尔——” 听到这个名字,走在前面的男人像是忽然来了兴趣,他问道:“她的危险评级是什么?” 黑衣男子面露难色,额头渗出冷汗,他说:“先生,我们暂时无法准確判断安赫尔的危险评级,应该是在——” “应该?”走在前面的男人又一次停下脚步,似乎对黑衣男子的工作完成度很不满。 黑衣男子赶忙解释道:“先生,霍尔没能给安赫尔製造什么麻烦,他死得太快了,我们只能根据当时的情况进行推测,安赫尔的评级应该也是人祸。” “调查局那群酒囊饭袋想要借我的手剷除一位人祸,却连一点有用的情报都不给,他们还真是会做生意。” 提起异常调查局,男人的语气里充满鄙夷,似乎在他的眼里,调查局这种专管超越者的庞然大物也不过是一碟小菜。 男人继续说道:“要是那个安赫尔识相的话,就招揽一下,要是不识相,就丟进海里餵鱼。” “是,先生。”黑衣男子毕恭毕敬地说。 身著厚重防护服的男子继续向前走,黑衣男子很有眼力见地没有跟上去,儘管他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如果安娜塔西婭·安赫尔的危险评级不是人祸,如果安娜塔西婭·安赫尔的危险评级达到天灾,海里的鱼真能咬死一位天灾吗? 黑衣男子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嚇了一跳,安赫尔的危险评级怎么可能是天灾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安娜塔西婭·安赫尔绝对不可能是天灾。 格洛里亚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天灾,除非她在娘胎里就受到污染,引发异变了。 再者说,有谁见过跑去当私家侦探的天灾?还是在旧城那种鬼地方当侦探?还住在天使街那种又破又烂的地方? 黑衣男子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安娜塔西婭·安赫尔的危险评级绝对不可能是天灾,甚至都不一定能到达人祸级別,她可能是那种善於战斗的超越者。 黑衣男子思来想去,最终在心里暗下决定。 如果安赫尔的危险评级没有到达人祸,那就直接干掉她;如果她的危险评级真的是人祸,那就更要干掉她了。 不说招揽一位人祸级別的超越者要付出什么代价,单说招揽这一级別的超越者干什么,是威胁自己在组织中的地位,还是取代自己的地位? 黑衣男子不想进行招揽,一点都不想,覬覦他位置的人已经很多了,不需要再多一个安娜塔西婭·安赫尔。 此时,在沿河大道的豪华公寓里。 安娜塔西婭蜷坐在沙发上,白生生的双腿曲至胸前,下巴刚好抵住膝盖。 半睡半醒的私家侦探还不知道有人打算把她扔进海里餵鱼,更不知道袭击蒙太古的幕后黑手想要招揽她。 就算是知道这些事,安娜塔西婭也会一笑了之,她的確急於解开自身的谜团,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展开合作的,她有自己的行事基准。 如果迈克·蒙太古是个欺男霸女的恶棍,安娜塔西婭还是会为了完成委託而保护他,但绝对不会像今晚这样多嘴多舌,不会给他选择的机会,更不会说出那些跟超越者相关的信息。 窗外,月亮还高高地掛在天上,遥远的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亮色,预示著黎明即將到来。 蜷坐在沙发上的安娜塔西婭呼吸均匀,但她並没有进入梦乡,支起来的耳朵没有漏过一点声响,她清楚地听到臥室里的迈克在一遍遍翻身,像是在床上烙饼一样。 对於迈克·蒙太古这种普通人来说,杀死同类的滋味並不好受。 迈克在床上辗转反侧,睡得一点都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总能看到丹尼·奈特那张灰败的脸。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天色渐渐放亮,黎明正渐渐到来,臥室里没有再传出来来回回翻身的窸窣声响,迈克总算睡著了。 和烙饼一样的迈克比起来,安娜塔西婭的睡相好太多了,她一直蜷在沙发上,从夜色深沉蜷坐到天光大亮,期间没有移动过分毫,就像精致的人偶一样。 清脆的鸟鸣唤醒清晨,传进沿河大道公寓。 安娜塔西婭忽的睁开眼睛,快速打量著公寓里的布局和陈设。 紧接著,她起身走向盥洗室,动作飞快地洗漱,脱下迈克的衬衫,换上自己的衣服。 当安娜塔西回到客厅时,急促响亮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安娜塔西婭看向紧闭的房间大门,门外之人將房门擂得震天响。 “蒙太古,你个混蛋!” 敲门的是个女人,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老娘在警署忙活了大半夜,你却躲在家里呼呼大睡,还不给老娘开门。” 安娜塔西婭走向门口,抬手打开房门,门外站著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性,火红的发色像是跃动的火焰。 门外的女人愣住了,敲门的右手僵在半空,明艷的脸蛋有几分尷尬,还带著几分薄怒,想来是误会了安娜塔西婭和迈克的关係。 毕竟,蒙太古少爷花名在外,连袭击他的人都知道要用美人计勾引他。 大清早的,一个长相甜美的女人打开蒙太古少爷公寓的房门,这一幕確实容易让人產生误会。 “进来吧。”安娜塔西婭让开路,请门外的女人进来。 门外的女人虽然放下了僵在半空的右手,却没有走进公寓,她说:“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说这话时,女人的神情很不自然,似是想要发火,却没有迁怒开门的安娜塔西婭。 这让安娜塔西婭不禁开始怀疑,门外的女人跟迈克是什么关係。 “你误会了。”安娜塔西婭难得地解释了一句,“我和迈克是单纯的僱佣关係。” 这时,被敲门声吵醒的迈克刚好走出臥室。 打著哈欠的迈克,站在门口的安娜塔西婭,再加上哐哐敲门的明艷女人,这一幕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安娜塔西婭·安赫尔,神父介绍来保护我的。”迈克先是指了指安娜塔西婭,接著又指了指门外的女人,“乔琳娜·乔伊斯,上城区警署的探长。” 安娜塔西婭好奇地看了一眼门外的乔琳娜,说道:“你好,安娜塔西婭。” 门外的乔琳娜也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明艷的脸蛋唰的一下变得通红,红得都快滴出血了,她恨不得找个地缝赶紧钻进去。 脸色通红的乔琳娜不自然地说:“你好,我是乔琳娜,我听神父提起过你。” 又是劳伦斯神父这个糟老头子。 安娜塔西婭此时明明身处新城,却感觉那个糟老头子仿佛就在自己身边,真是哪哪都有他。 “你们聊。”安娜塔西婭离开房门口,转身回到客厅。 很快,迈克和乔琳娜也走了过来。 迈克明显还没有睡醒,他感觉自己才刚刚躺下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蒙太古少爷一边打著哈欠,一边听这位明艷动人的女探长抱怨她这一晚上到底有多辛苦。 安娜塔西婭再次好奇地看向乔琳娜,警署有很多探长,但女探长却极其稀少,別说探长这一级別了,就连女警员都少得可怜。 在格洛里亚,警员並不是一份受年轻人喜欢的工作,警官学校每年都会有很多人毕业,进入警署的却只有毕业生人数的一半。 新城的警员工作十分辛苦,他们不仅要巡夜执勤,警署对他们的破案率也有很高的要求,不达標是要扣奖金的。 旧城的警员倒是不用担心破案率,但他们的人身安全没有任何保障,哪怕是大白天走在街上,都要担心会不会有人突然跳出来给自己一刀。 对於身强体健的男性来说,警员这份工作不仅辛苦,待遇还差,要是不小心分到了旧城的警署,为了生命安全著想,还是儘早辞职比较好。 对於身体相对柔弱的女性来说,与其进入警署辛勤工作,还不如找个条件好的人嫁了,直接进入家庭主妇阶段。 因此,安娜塔西婭对这位女探长很好奇。 乔琳娜·乔伊斯为什么会成为警员,她又是怎么当上探长的? 是她自己足够努力,因功升职,还是来自劳伦斯神父、或者是其他人的助力? 第17章 友情以上 宽敞明亮的客厅里,乔琳娜喋喋不休地抱怨著。 安娜塔西婭没有插嘴,她一直在旁听两人的谈话內容,判断两人的亲密程度。 “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工作一天了,你知不知道我才刚刚在床上躺下,你一通电话就把我喊了起来!” 听得出来,乔琳娜对於半夜被电话吵醒的事耿耿於怀,怨念十足。 “我昨晚明明不用值夜的,我昨晚明明可以睡个好觉,结果你一通电话打过来,我就得跑回警署给你收拾烂摊子。” 听得出来,乔琳娜对於半夜强制加班的事同样耿耿於怀,怨念十足。 原本哈欠连天的迈克倒是来了精神,他迫切想要知道警署对昨晚的袭击事件作何反应,迫切想要知道是谁抽空了附近的警力。 “警署的人怎么说?特別是你那些上司,他们都是什么反应,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能够抽空附近几条街区的警力,这种命令已经超出探长的职权范围了。 “警署里的人怎么说?”乔琳娜面带薄怒,“你现在最应该关心的人是我,关心一下我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背对著两人的安娜塔西婭挑了挑眉,乔琳娜看似一直在抱怨、责怪,可安娜塔西婭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了不得的劲爆秘密? 这时,乔琳娜伸出四根葱白般的手指,递到迈克眼皮子底下,差点插进他的鼻孔里。 “四具尸体!整整四具尸体!迈克,我请问你,你留下来的烂摊子是不是想要弄死我?我只是小小的探长,不是总探长!” 先是涉及到枪案的两条人命,接著又是四具残破的尸体,上城区警署这一个礼拜可谓是怨声载道,警怨沸腾。 带著四具尸体回到警署的乔琳娜压力很大,她已经成了警员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个——请允许我小小地纠正一下。”迈克赔著笑脸说道,“不是我想要弄死你,而是有人想要弄死我,你们上城区警署也有份参与。” 说到底,迈克·蒙太古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他不过是乘坐马车回家,就遭到了袭击,他该找谁说理去。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神父已经提前跟我通过气了,比尔叔叔也跟我打过招呼。”乔琳娜的语气和软下来,“不然你以为我会替你收拾烂摊子?” 一旁的安娜塔西婭又听到了重点,两人都跟劳伦斯神父熟识,乔琳娜还认识迈克的父亲。 “至於是谁调走警力,让这几条街区陷入真空,我暂时还无法確定,下命令的人太多了。”乔琳娜接著说,“给我两天时间,我还你一个准確的答覆。” “那真是太感谢尊敬的乔伊斯探长了。”迈克说道,跟安娜塔西婭相处的时间不过三天,迈克就学会了不好好说话。 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迈克忽然站起身,耍宝似的行了个躬身礼,突如其来的礼仪嚇了乔琳娜一跳。 “为了表达我最诚挚的谢意,我想邀请尊敬的乔伊斯探长共进早餐,不知我能否有这个荣幸,探长可否愿意赏光?” 不得不说,迈克的確生了一副好皮囊,哪怕是耍宝都会显得风度翩翩。 明艷动人的美人探长又一次红了脸颊,背对两人的安娜塔西婭似乎闻到了一股酸臭味,是她的错觉吗? “我吃不下。”乔琳娜十动然拒,“一想到警署里躺著四具尸体,我就头疼得像是要炸开一样,哪还有心思跟你一起吃早餐。” 遭到拒绝的迈克也不觉尷尬,他跟乔琳娜相识很多年了,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 “迈克,你最近一定要小心。”乔琳娜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警署肯定会上报这件事,到时候调查局就会接手——” “请允许我小小的打断一下。”迈克说道,“调查局是专管超越者的官方机构吗?我记得我听鲁伯特提起过,但是记不大清楚了。” 这时,安娜塔西婭忽然插嘴,说道:“是的,异常调查局负责管理格洛里亚境內发生的所有异常事件,当然也包括超越者,不过是名义上的。” 超越者的精神状態都很美丽,而且极度不稳定,想要管理他们的难度非常大。 迈克点了点头,他就记得自己听鲁伯特提起过调查局。迈克看了一眼乔琳娜,只见自己这位朋友的脸色非常凝重。 “迈克,调查局一定会接手这件事的。” 乔琳娜一边忧心忡忡地说,一边在沙发前来回踱步,脸色越发凝重。 她接著说:“垃圾堆里那具男尸被人砍了脑袋,花坛里的男尸体內的血液都流干了,剩下那具男尸的脑袋被砸成了肉酱,就连身下的路面都被砸得裂开了。” 迈克不需要有人帮他回忆那三个超越者悽惨的死相,他不仅知道三人死亡的先后顺序,还能准確说出杀死他们的人分別是谁。 “我担心调查局会针对你。”乔琳娜继续说,“比如说带鲁伯特回去问话,或者带走这位安赫尔小姐。” 说著,乔琳娜看向背对著她的安娜塔西婭,她对安娜塔西婭也充满好奇。 “等一下!请允许我问一个非常没脑子的问题!” 迈克不解地接著问:“超越者袭击了我,我才是受害者,调查局为什么要针对我,为什么要带走鲁伯特和安赫尔?”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论市政经济,安娜塔西婭和乔琳娜绑一块也不行。 论调查局和超越者,现阶段的迈克就是一块无法雕琢的朽木。 仔细说起来,迈克·蒙太古多少有点惨了,他身边明明有那么多超越者,他对超越者世界的了解却只有一星半点。 住在隔壁的保护迈克的邻居是超越者,死掉的斗篷男是超越者,当车夫的鲁伯特是超越者,就连一起长大的青梅乔琳娜也是,就迈克自己被蒙在鼓里,真挺惨的。 “针对你的理由很简单,调查局跟你不是一边的。”安娜塔西婭说道。 “安赫尔小姐说的没错,调查局跟你不是一边的,他们不针对你,我就谢天谢地了。”乔琳娜跟著说道。 “什么叫调查局跟我不是一边的?”迈克臭著脸说道,“我是格洛里亚的公民,我遭到了超越者的袭击,调查局难道不应该保护我吗?” 迈克·蒙太古不是傻子,他知道这里面一定涉及了很多东西,但他还是把自己的不满诉诸於口。 “谁说调查局没有保护你?”安娜塔西婭拿起书桌上的报纸,“我就是调查局派来保护你的人。” “等一下!”迈克听懵了,“你不是旧城的私家侦探吗,怎么又跟调查局扯到一起去了?” “事情有点复杂——”安娜塔西婭把手中的报纸翻到最后一版。 迈克直勾勾地看著安娜塔西婭,说道:“你最好不要像之前那样说一半、留一半,否则我就扣掉你的报酬。” 资本家的儿子终於学会剥削压榨了,真是可喜可贺。 “糟老头子是调查局的元老,但是局里有很多反对他的声音,而我跟糟老头子是一伙的。能听明白?” “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迈克对安娜塔西婭的直言很满意,虽然不怎么顺耳。 迈克感到满意,乔琳娜却很不满意,安娜塔西婭对劳伦斯神父的称呼令这位美人探长很不舒服。 安娜塔西婭將这份不满看在眼里,接著说道:“调查局委託我来保护你,其实是想藉机干掉我,削弱劳伦斯神父的臂膀。能听明白?” 这一次,明艷的美人探长果然收起了不满的眼神。 “我听得很明白。”迈克忽然笑了一声,他是被气笑的,“调查局只想干掉你,削弱神父的影响,至於我的死活,他们根本不在意,对吗?” “就是这个意思。”安娜塔西婭说道,“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就够了,如果我死了,你也活不下来。” 此刻,迈克的情绪很低落,像是丟失心爱玩具的孩子。 本应该保护公民的警署却参与了对他的袭击,本应该管理超越者的调查局却不在意他的死活,世界一下子黑暗成他不认识的、完全陌生的模样。 对此,安娜塔西婭无动於衷,完全没有出言安慰的打算,迈克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心了,才会忽视那些黑暗和不公平。 乔琳娜走到迈克身旁坐下,柔声安慰道:“你还有比尔叔叔,还有神父……”她顿了一下,“你还有我。” 此时,安娜塔西婭很想拍手叫好,顺带感慨一下两人的患难与共,但好像不太是时候。 经过一番观察,安娜塔西婭確信自己没有看错,这两人之间有猫腻! 情绪低落的迈克垂著脑袋,他的很多认知都在一昼夜间被推翻重写,他需要时间重新振作起来。 柔声安慰的乔琳娜收起了刚才的不满和娇嗔,女人的身体总是柔软的,但却是可以遮风避雨的港湾,给予停靠的船舶莫大的慰藉。 此时此刻,低落的迈克·蒙太古就是经歷了惊涛骇浪的小舢板,温柔的乔琳娜·乔伊斯则是提供庇护的良港。 而安娜塔西婭,她是破坏这温馨一幕的大坏蛋。 “乔伊斯小姐,你们查到那个女孩的信息了吗?如果没有,我想我可以提供帮助。” 第18章 悲惨遭遇 昨晚接到迈克的电话以后,乔琳娜便急匆匆离开家门,赶往事发街区。 身为探长的乔琳娜喊来手下的警员,收敛了暴尸街头的四具残破尸体,全部带回警署停尸房。 深夜的警署被拉回来的四具尸体强制唤醒,法医开始例行检查,確定死者的死因,警员也开始查找档案,想要找出死者的身份信息。 大半夜过去了,明艷女探长和她手下的警员收效甚微。 警署档案库里没有收录这三具男尸的相关信息,没有身份信息,也没有犯罪记录。 法医出具的检查报告很专业,但確实没什么大用,只要眼睛没有问题,都能看出三具男尸是怎么死的。 好在还有那个年轻的女孩,乔琳娜找到了女孩的身份信息,还找到了报案记录。 宽敞明亮的沿河大道公寓里,乔琳娜没有离开迈克身边,她看向安娜塔西婭,眼神里满是疑惑和不解。 乔琳娜说道:“警署没有收录三具男尸的信息,他们是超越者,想来调查局那边可能会有他们的记录。” 警署没有超越者的身份信息很正常,就连调查局也未必有。 格洛里亚是一座超大型城市,人口眾多,人员流动极大,没人能確定这座城市到底居住著多少人。 乔琳娜接著说:“至於那个女孩,她只是个普通人,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她为什么会被卷进针对迈克的袭击?” 说著,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迈克,她大概猜到了原因,肯定跟迈克沾花惹草的习惯脱不开关係。 乔琳娜继续说:“那个女孩的骨头基本都碎了,我们还发现她死后遭受过侵——” 这时,情绪低落的迈克扑棱一下站了起来,急忙解释道:“跟我没有任何关係!我没有碰过她!” 迈克·蒙太古少爷没有那种噁心的爱好! “我可以替迈克作证,他的確没有碰过那个姑娘。”安娜塔西婭说道。 女孩死后的不幸遭遇虽与迈克被袭击一事有关,但这种噁心事跟蒙太古少爷无关,反倒是女孩伤害了他。 “我当然知道。”乔琳娜白了迈克一眼,拉著他重新坐下,“我翻阅了警署的失踪报案记录,在记录里找到了女孩的名字,但这桩失踪案已经销案了。也就是说,失踪的女孩已经回家了。” 失踪的女孩虽已回家,却不幸去世了,死后还遭歹人利用、侮辱。 “真是个可怜的姑娘。”安娜塔西婭慨嘆一声,意味不明的眼神落在迈克身上,看得蒙太古少爷浑身不自在。 迈克又想起昨晚的遭遇,还想起安娜塔西婭演奏的小提琴曲……想到这里,迈克不禁打了个哆嗦,刚刚才有所好转的情绪又一次低落下来。 乔琳娜嗔怪地看了安娜塔西婭一眼,她虽然不清楚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安娜塔西婭刚刚的眼神实在是太奇怪了。 “安赫尔小姐,听你刚才的话,你似乎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乔琳娜问道。 就算安娜塔西婭是私家侦探,就算神父对她十分推崇,她又是怎么知道女孩信息的,难不成她还会占卜? 乔琳娜连忙移开自己的视线,难道安娜塔西婭的异变之力能够看穿她的思想? “乔伊斯小姐,人心不是一本书,不能任人翻阅。” 安娜塔西婭將手中的报纸递给乔琳娜,接著说:“我只是看过这女孩的讣告……哦,还有她的寻人启事。” 这事纯属巧合,安娜塔西婭自己都觉得很意外。 一个多礼拜前,她开始著手调查旧城的连环失踪案,无意间在报纸上看到了女孩的寻人启事,当时的她没有將女孩的失踪放在心上。 寻人启事上的女孩生在新城、长在新城,就连失踪也是在新城范围內失踪的,基本可以断定跟旧城的连环失踪案无关。 围绕白鹿角酒馆展开的失踪案,失踪者多是一些流浪汉和乞丐,失踪女孩的家庭条件明显不符。 直到两天前,安娜塔西婭再次在报纸上看到女孩的名字,这次不是寻人启事,而是讣告,但是安娜塔西婭还是没有放在心上。 寻人启事上的女孩和讣告上的女孩是同一个人,还是同名同姓的两个人,对当时的安娜塔西婭来说无关紧要。 她又不是圣母,也不是爱心泛滥成灾的婊,女孩是死是活,跟她没有半个赫勒的关係。 然而,人生总是充满各种各样的巧合,有些是人为,有些是天意。 安娜塔西婭也没有想到,她会在短短几天时间內连续“见到”一个陌生女孩三次。 第一次是报纸的寻人启事,第二次是报纸的讣告栏,第三次则是在浮生酒吧,女孩就坐在迈克身边。 安娜塔西婭第一时间没能认出女孩,她只是觉得女孩透著古怪,还有几分眼熟。 直到走出酒吧,安娜塔西婭嗅到女孩身上的尸臭味,她才確定女孩哪里古怪,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 听完安娜塔西婭的讲述,乔琳娜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充满巧合,就像有人事先安排好的一样,实在是太凑巧了。 最让人唏嘘的当属女孩的悲惨遭遇,她先是在闹市失踪,虽然几天后她就回家了,可年轻的生命却过早凋谢。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不幸了,更不幸的是女孩死后的遭遇,她的尸体被歹人挖了出来,在异变之力的影响下变成袭击陌生人的工具,还遭到了歹人的侮辱! 乔琳娜怒火满腔,火红的发色更像是跳动的火焰了,她恨不得立即冲回警署,將那三具男尸剁碎了餵狗。 她不知道侮辱女孩的具体是谁,那就统统剁碎了,寧剁错,不放过! “我想,如果调查局接手的话,女孩的尸体应该一时半会回不到她的父母身旁了吧?”安娜塔西婭问道。 “是的。”乔琳娜点了点头,“但应该不会太久,那个女孩是无辜的,她也是受害者。” 这时,情绪低落的迈克忽然开口,说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失踪的女孩已经回家了,她怎么就死了呢?” 安娜塔西婭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件事透著蹊蹺,但她不想徒增事端。还是那句话,失踪女孩是死是活对安娜塔西婭来说无关紧要。 “这件事跟你无关,迈克。”乔琳娜直截了当地对迈克说,“不过我会留意警署里是否还有类似的失踪案,也会尝试去跟女孩的父母接触,查清楚她的死因。” 乔琳娜·乔伊斯是警署的探长,她是公职人员,她有义务过问这桩透著蹊蹺的失踪案。 “我先回去了,你们多加小心。” 乔琳娜不好离开警署太久,她要回去继续盯著,还要准备跟调查局交接。 明艷的女探长站起身,又一次看向安娜塔西婭,郑重说道:“迈克就拜託你了,安赫尔小姐。” 乔琳娜·乔伊斯很想亲自保护自己的竹马,但她无法时时出现在迈克身边,更难以应对超高危险评级的超越者,比如说人祸。 无可奈何之下,乔琳娜只得相信劳伦斯神父的选择,儘管她此前並不了解这位来自旧城的私家侦探。 “老蒙太古先生支付我报酬,我保护迈克,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安娜塔西婭的回应几乎没有变化,她似乎並不需要任何人的感谢。 但是,安娜塔西婭不得不承认她有些羡慕迈克了,发自內心的羡慕。 劳伦斯神父,比尔·蒙太古,鲁伯特·考特尼,隔壁那位神秘的超越者,还有今天的乔琳娜·乔伊斯,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关心迈克。 因此,安娜塔西婭决定给迈克找点不痛快。 乔琳娜离开了,迈克也跟著一起走出公寓,直到乔琳娜走进升降梯,迈克才回到公寓。 刚一回来,迈克就听到安娜塔西婭迫不及待的提问。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晚上还要去浮生酒吧猎艷吗?” 迈克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刚刚经歷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现在的迈克一点都不想离开公寓大楼,除非他的大脑真的一点褶皱都没有。 至於去浮生酒吧猎艷,蒙太古少爷短时间內是不会再生出这种兴趣了,女孩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了。 跟女尸同车共乘,差点把女尸带回家,差点跟女尸同床共枕……迈克光是想想都觉得后怕。 安娜塔西婭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她问:“你想听曲子吗?” 迈克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安娜塔西婭,情不自禁地怀疑她是不是突然脑子抽风了。 “全新曲目,名字我都想好了。”安娜塔西婭接著说,“就叫致乔琳娜,怎么样?” 迈克觉得这女人一定是疯了,虽然不確定她想要干什么,但肯定没安什么好心眼儿。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迈克逃也似地跑进臥室,腾的一下跳上床,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仿佛这样就不会遭受安娜塔西婭的迫害一样。 討了没趣的安娜塔西婭走到公寓阳台,俯身趴在石质栏杆上,俯瞰公寓外的风景,看著街上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旧城罪恶横行无忌,新城又是藏污纳垢之所,这座荣光之城究竟荣光在哪里? 安娜塔西婭嘆了一口气,她越来越討厌格洛里亚了。 第19章 动脑时间 上午的沿河大道公寓,光线明亮充足,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暖的。 安娜塔西婭和迈克分別待在客厅和臥室,就像是两条涇渭分明的河流,互不干扰。 稍显萎靡的迈克躺在床上,薄被紧紧裹住身体,时而闭著眼睛翻来覆去,时而睁著眼睛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娜塔西婭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她架著二郎腿,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沙发扶手,她在回忆昨晚的袭击事件,对袭击过程进行復盘。 思来想去,她总结出几个不大不小的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很可能就是袭击之人针对迈克发起袭击的原因。 早在袭击发生之前,比尔·蒙太古就收到了危险信號,知道有人要对他们父子两个动手。 是比尔自己察觉出了危险,还是有人向他走漏了风声? 再说说昨晚的袭击,两个诡秘、一个酗虐的三超越者组合看起来很豪华,再加上出现在公寓的那位,袭击者给人一种势在必得的感觉。 但是,比尔·蒙太古是知名富豪,在事先知道危险的情况下,在事先向调查局求助的情况下,三超越者的豪华组合就不够看了。 换句话说,策划袭击的人明知昨晚的袭击大概率会失败,却还是发起袭击,派三个超越者来送死。 换位思考,要是安娜塔西婭策划袭击,她绝对不会如此草率。 策划袭击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是觉得没人能挡住他们的袭击,还是觉得所有人都是蠢货? 在排除策划袭击之人是个蠢货的前提下,他的草率行事肯定另有深意,也许是为了下一场袭击做测试。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那就是上城区警署也参与了昨晚的袭击。 警署的中层或高层抽空了附近街区的警力,这种警力调动不可能是嘴上说说就行的,肯定要落在纸面上。 命令落在纸面上就会变成证据,但警署的中层或高层却一点都不担心会危及自身。 就仿佛他们知道蒙太古父子死定了一样,完全不用担心报復。 是什么让他们如此篤定? 安娜塔西婭左思右想,心里逐渐浮现出一个念头:杀戮是达成目的的最终手段。 同理可得,针对迈克·蒙太古的袭击也只是达成目的的某种手段。 袭击之人应该是想用袭击迈克这种危险的手段,向比尔施压,逼迫身为人父的比尔做出妥协和让步。 是以,策划袭击的人不在乎走漏风声,也不在乎打草惊蛇,就连第一次袭击失败也可能不甚在意,因为他们只是为了袭击而袭击。 只要他们袭击了迈克,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安娜塔西婭感觉,昨晚的袭击更像是一种示威,是在向蒙太古父子炫耀武力。 如果比尔·蒙太古不肯退让,针对迈克·蒙太古的袭击就不会停下,直到比尔做出让步,或者迈剋死於某次袭击。 至於遮遮掩掩、想要渔翁得利的异常调查局,安娜塔西婭没有把他们考虑进去,她觉得没有必要考虑他们的想法,想得太多只会影响判断。 调查局那群跳樑小丑要是有胆量真刀真枪的干一架,安娜塔西婭还能高看他们一眼,但就目前来看,他们只敢躲在暗处偷偷使坏,一群只会爭权夺利的胆小鬼能掀起什么风浪。 不知不觉间,时间临近正午。 安娜塔西婭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超越者也是人,肚子饿了也是要吃饭的。 安娜塔西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接著走到臥室门口,她没有推门而入,而是礼貌地敲了敲房门。 “迈克,中午了,你要吃饭吗?” 回应安娜塔西婭的只有迈克含混不清的哼唧声。 睡了醒、醒了睡的迈克显然已经无法思考吃饭这种重要问题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团浆糊。 叫醒服务到此为止,安娜塔西婭是来保护迈克的,不是来伺候富家少爷的。 安娜塔西婭回到客厅,拿起电话拨通公寓內线——沿河大道公寓向住户提供管家式服务,儘可能满足住户的需求。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 安娜塔西婭打开房门,公寓服务人员送来了一人份的午餐。 按照常理来说,安娜塔西婭应该点两份午餐,一份自己食用,另一份留给迈克。 但是,安娜塔西婭不是老妈子,所以她只点了一人份的午餐,要是醒来的迈克想要吃东西,那就自己打內线电话。 午餐不算丰盛,但尚算可口。 同样是公寓,沿河大道公寓的服务就是比天使街7號强。 安娜塔西婭不自觉地开始思考,要不要在上城区买一间小公寓,或者租赁一间公寓。 沿河大道公寓是不敢想的,她才来格洛里亚三个月,拿不出那么多钱;带花园的房子也不敢想,那种房子的价格至少也要五千克朗。 五千克朗是什么概念? 一位码头工人至少要不吃不喝地努力工作十三年之久,才能攒够这笔巨款。 安娜塔西婭的薪水要比码头工人高出很多,但她一点钱都没攒下来,那些酬金都用来定製衣服了。 午后,阳光更盛。 吃饱喝足的安娜塔西婭有些睏倦,她歪在沙发上,闔上眼睛。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迈克翻身时发出的窸窣声响,还有偶尔的、听不清楚的囈语声。 过了不知多久,安娜塔西婭睁开眼睛,支起耳朵分辨门外走廊上的脚步声,脚步声很重,应该是鲁伯特。 敲门声很快响起,安娜塔西婭走上前开门,门外站著的果然是鲁伯特·考特尼。 酗虐系超越者的恢復力的確惊人,昨夜的鲁伯特看起来像是血葫芦,今天的他已经恢復了大半,外伤几乎看不出来了。 “恢復的怎么样了?” 安娜塔西婭没有让开位置,鲁伯特也没有要进门的意思。 “我的伤已经好多了,就是断掉的骨头还没有恢復,动起来会有些疼,但是不影响动手。” 超越者也是人,喝多了也吐,挨打也疼。 酗虐虽然恢復力惊人,伤好得很快,但他们的痛觉还在。 “迈克少爷怎么样了?”鲁伯特问道。 “睡了醒,醒了睡,要不是还有呼吸,我都要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死了。” “我还是坚持认为,你不该让他动手杀人的。”鲁伯特说道,“他这样的状態或许还会持续一阵子。” “他要是一直睡了醒、醒了睡,对我来说倒是好事。”安娜塔西婭笑了笑,“这样他就不会四处乱跑,不用像昨晚那样被人半路截杀。” 迈克越是乱跑,遭遇袭击的可能性越大,留在公寓相对比较安全。 沿河大道公寓的住户都不是一般人,有人是迈克这样的富家子,有人是精英阶层,可以说是非富即贵。 上城区警署可以针对迈克一个人,但是不能针对住在这里的所有人,要是这栋公寓出现不可挽回的灾难,警署从上到下都要被清洗。 “算了,我嘴笨,说不过你。”门外的鲁伯特说道,他擅长打架,但不擅长打嘴架。 “考特尼先生,袭击还会持续下去,迈克需要有面对一切的勇气。”安娜塔西婭说道,“包括杀死自己的同类。” 安娜塔西婭的预感非常不好。 就算比尔最后做出妥协,让袭击之人达成目的,父子二人恐怕也活不下来。 上城区警署对蒙太古父子的针对几乎不留余地,不担心事后报復,也不担心有人在事后进行调查。 这说明在上城区警署的某些人眼中,蒙太古父子已经是死人了,死人是没办法事后报復的,也不会有人愿意为死人展开报復,那不值得。 “对了,你那里有保养枪械的工具吗?”安娜塔西婭问道,“毛刷、枪油之类的。”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保养一下手枪,省得总是生出不该有的想法,比如在上城区买下一间公寓作为临时居所。 “迈克少爷这里有,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书桌、或者是书架的柜子里。”鲁伯特说道,“你自己找找吧。” 安娜塔西婭挑了挑眉,迈克这人看起来挺弱鸡的,傢伙什倒是很齐全。 放在马车里的手杖暗藏玄机,既能打架,还能砍人;家里有枪械保养工具,就说明家里一定有枪枝。 手杖藏剑,枪械在身,再加上仪表堂堂,迈克·蒙太古少爷不去当那种斯文败类形象的反派,简直是浪费天赋,暴殄天物。 鲁伯特很快就离开了,他上来只是为了关心一下迈克的情况,確认迈克今晚有没有离开公寓的打算。 回到大客厅的安娜塔西婭来到书桌前,开始翻找枪械保养工具。 两三分钟后,她就在书架的柜子里翻出全套的保养工具,外加一支保养得很好的双动转轮手枪。 这支双动转轮手枪的做工十分精美,银白色的枪身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枪身的雕刻栩栩如生,象牙白的枪柄入手温润。 跟迈克的转轮手枪比起来,安娜塔西婭的单动转轮手枪就像是地摊淘来的便宜货。 不过,安娜塔西婭的手枪是武器,迈克的手枪更像是艺术品。 第20章 临时委託 临近傍晚,安娜塔西婭接到乔琳娜打来的电话。 听到迈克还在床上躺著,並且没有离开公寓的想法,电话那头的乔琳娜明显鬆了一口气。 想来,乔琳娜也是关心则乱,就算迈克再怎么逆反,再怎么浪荡成性,他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跑去浮生酒吧买醉。 “调查局的人已经来过了,他们带走了昨晚的三具男尸,还有之前那两具尸体也一起带走了。” 电话那头的乔琳娜开始说正事,她的语气很凝重,看来她跟调查局的交接並不顺利。 “上城区的负责人派来了一支五人战斗小队,他们可不像是来调查的。” 异常调查局会把能力互补的超越者组成小队,小队人数通常不会超过五人,小队会根据实力强弱进行划分,分为调查和战斗两种。 调查小队通常由危险评级为“危”的超越者领衔,负责调查和处理一些危害性不高的异常事件。 战斗小队则是由危险评级为“高危”的超越者领衔,一支满编的战斗小队足以应对大多数异常事件,战斗力相当强悍。 调查局上城区负责人派来的五人战斗小队,他们的目標只怕不是策划袭击之人,而是负责保护迈克安全的安娜塔西婭。 “另外,我的调查也有了进展。” 电话那头,乔琳娜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 “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详细说明,有人把我留在警署整理卷宗,不准我离开警署半步。” 对此,安娜塔西婭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乔琳娜大张旗鼓地带回四具尸体,警署中层或者高层不可能无动於衷,一点反应都没有。 限制乔琳娜的人身自由,把她留在警署整理卷宗,估计只是一道开胃菜,要是乔琳娜不小心查出什么,对她动手也不是不可能。 警署嘛,探长嘛,因公殉职也是在所难免的。 “安赫尔小姐,等我处理好手头的事,我再跟你详细说明,有人过来了——” 话还没说完,乔琳娜就匆忙地掛断电话。 公寓里的安娜塔西婭举著听筒,她怎么感觉美人探长要出事呢? 身处敌营,不顾危险地传递消息,还说出“等我处理好手头的事”这种话,怎么听都像是要出事的节奏。 要不要走一趟上城区警署,確定乔琳娜有没有事? 或者给劳伦斯神父那个糟老头子打个电话,看看他的反应,试探两人的紧密程度? 安娜塔西婭心思电转,一瞬间想出好几种应对方法,这些办法虽然行事激进了些、手段酷烈了些,但是都能达成想要的目的。 不过在动身之前,还是先把晚饭吃了,省得办事的时候饿肚子。 就在这时,躺了一天的迈克终於离开床铺,脚步虚浮地走出臥室,无精打采地倚著门框。 “我听到你在打电话。”迈克的眼神带著少许的呆滯,应该是饿的,他上一次吃饭还是二十四小时之前。 “乔伊斯小姐的电话。”安娜塔西婭放下听筒,“警署里的情况可能不太好,她很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你和她的朋友关係是公开的吗?” “是啊,这有什么好隱瞒的。”迈克说道,“我和乔琳娜只是朋友,又不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关係。” 安娜塔西婭可不这么觉得他们两个只是朋友。 “要不我等会儿跑一趟警署?”迈克接著说,“我在警署公开露面,应该会让他们有所顾忌吧?” 很显然,迈克是想挑明他跟乔琳娜的朋友关係,让警署里的坏人投鼠忌器。 迈克前一晚才遭受不明人士袭击,他的朋友第二天就在警署里出事,这位朋友刚好还是一位探长,警署里的坏人无论如何也得掂量一下。 “你知不知道,只要你离开沿河大道公寓,就有可能遭到第二次袭击。”安娜塔西婭说道,“乔伊斯小姐不一定会出事,她可能只是鱼饵,钓你上鉤的饵。” “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迈克抱怨道,这已经是他二十四小时內第三次说出这句话了。 “反正不怎么聪明。”安娜塔西婭说道,她没觉得迈克是傻子,这小子只是没捱过社会的毒打,缺少足够的阅歷,所以才会看起来呆呆的。 相信经歷这次袭击事件之后,迈克·蒙太古就不会这般呆头呆脑了。 “好吧,我不能离开公寓,不能做咬饵的鱼,但是你可以。”迈克说道,“你很厉害,就连隔壁那位都对你很客气。” 除了安娜塔西婭以外,迈克就没见过隔壁那位超越者对谁这么客气过。 “首先,我的委託是保护你的安全,並不是听从你的命令。”安娜塔西婭的確有走一趟警署的想法。 迈克就没指望自己能指挥动安娜塔西婭,所以才会提出亲自去一趟警署,只要他出现在警署,安娜塔西婭必然会跟他一起前往。 “其次,我的委託是保护你的安全,这份委託里没有乔伊斯小姐的名字。”安娜塔西婭接著说,这番话说的很不好听,颇有几分见死不救的意思。 这叫丑话说在前面,降低迈克的期望值。 安娜塔西婭可以走一遭警署,要是乔琳娜真有危险,她也可以救上一救。 但是,她是不会为了营救美人探长而拼尽全力的,如果事不可为,她一定会转身就走,犹豫都不带犹豫一下的。 安娜塔西婭原本只是想降低迈克的预期,但这小子好像会错了意。 他说:“我可以加钱。” 误会了,纯属误会了,安娜塔西婭真的没有这种想法。 迈克接著说:“你可以当作是临时委託,报酬隨便你提,只要我能拿得出来。” 安娜塔西婭很羡慕,她虽然不是贪財的人,但也想尝试一下这种拿钱砸人的快感,实在是太財大气粗了。 “我和乔琳娜一起长大,我不能看著她出事。”迈克接著说,“只要你开口,只要我能拿得出来,我绝不跟你討价还价。” 在刚刚过去的一整个白天,迈克一直处於半睡半醒之间,当他处於清醒的时候,他想了很多事。 迈克也意识到针对他的袭击不会就此结束,而是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对方达成目的。 敌在暗,我在明,一直被动防御下去不是办法,早晚会出事的。 与其自身出现疏漏,还不如主动出击,將隱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就算一时间揪不出来,也要打断对方伸出来的爪子。 对安娜塔西婭许以重利,让她前往警署,既是为了確保乔琳娜的安全,也是为了给警署一点顏色看看。 同时,这还是一次对安娜塔西婭的试探,確认她是否会接取临时委託。 如果安娜塔西婭接下这次临时委託,迈克手里还会有更多临时委託等著她,蒙太古可不会坐以待毙。 “你確定自己现在是清醒的吗?” 安娜塔西婭看著迈克,她大概猜到了迈克的想法,两人的想法总算达成一致了。 “虽然我的肚子在咕咕乱叫,虽然我的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但是我很確定,现在的我非常清醒。”迈克说道。 安娜塔西婭径直走上前,双手近乎粗暴地箍在迈克脸上,纤长的手指翻动著迈克的眼瞼。 “嗯,的確不是在说梦话。” 迈克没有反抗,当然他也没有能力反抗,他接著说:“怎么样,要跟我一起干票大的吗?” “蒙太古先生,你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吗?”安娜塔西婭问道,“我可是超越者,我的行为有时候会非常酷烈,你確定要跟我一起干票大的?” 此前的迈克知道超越者的存在,但他並不了解这群极度危险的病人。 发生在昨天晚上的袭击,让迈克第一次意识到超越者有多危险,还意识到超越者到底有多残暴。 鲁伯特·考特尼,一个看起来很凶猛的糙汉子,可是他在迈克眼中却是个温柔的人,平时连一只小鸟都不愿意伤害,他最喜欢做的事是刷马。 可就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昨晚却发疯一样攻击自己的同类,將同类的脑袋砸得粉碎、脑浆飞溅,就连坚硬的道路都被他的拳头砸出凹坑,路面也寸寸开裂。 鲁伯特·考特尼尚且如此,实力更强的安娜塔西婭·安赫尔呢,她疯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迈克不知道,不清楚安娜塔西婭能疯到什么地步,也不清楚她能造成多大的破坏,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会比鲁伯特更加残暴。 “你是在犹豫吗,蒙太古先生?” 安娜塔西婭依旧捧著迈克的脸,笑著说:“你应该犹豫的,有些人说我们这种人是这个世界的顽疾,应该被清除掉。” 超越者的存在对任何人来说都很危险,他们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威胁著正常人的世界。 “异变是一种由污染引发的异常病变。”迈克说道。 安娜塔西婭鬆开手,退后一步。 “我在老东西的笔记里看到过这句话。”迈克接著说,“我不清楚什么是污染,也不清楚异常病变是怎么一回事。” 安娜塔西婭定定地看著迈克,她最近认下的好大儿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你们只是病了,难道一个人生病也有错吗?” 安娜塔西婭笑了笑,好大儿的確是长大了,但长大的不太多。 “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迈克继续说,“我要还击,蒙太古绝不坐以待毙。” “很好,合作愉快。”安娜塔西婭伸出右手,“我的共犯。” 第21章 美人探长 当天稍晚一些,安娜塔西婭走出迈克的公寓。 两人已经谈妥临时委託的报酬,一支量身定做的槓桿式霰弹枪。 转轮手枪虽然便於携带,但是碍於它只是手枪,停止作用不足,尤其是面对皮糙肉厚的超越者时,手枪更显乏力。 相比起来还是劲大的霰弹枪更好一些,同时霰弹枪还能发射不同种类的弹药,鸟弹、鹿弹、独头弹,这三种比较常见的子弹各有各的用处。 但是,问题来了,霰弹枪虽好,但是不方便携带。 安娜塔西婭是位相对瘦弱的女性,没有男性那般高大强壮的身躯来隱藏枪械。 常规的霰弹枪属於长枪,整体长度通常在一米左右,这个长度对於男性来说都很长,更別提相对娇小的女性了。 虽然霰弹枪可以通过截短枪管和枪托的方式变得更加紧凑,更加便於携带和隱藏,但还是那句话,安娜塔西婭是相对瘦弱的女性。 她的大衣难以遮掩霰弹枪的枪身形状,总不能把枪塞在裙子里面吧,取用的时候多不方便啊。 至於为什么选择槓桿式霰弹枪,则是因为槓桿式霰弹枪可以单手换弹,瀟洒利落! 其实安娜塔西婭还可以选择削短型双管霰弹枪,火力足够,便於携带和隱藏,但是丑拒,她不喜欢。 不要丑兮兮的削短型,就要槓桿式霰弹枪,单手转枪上膛,简直瀟洒到没有朋友!她连枪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退魔圣焰! 走出公寓的安娜塔西婭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来到隔壁。 她站在房门口,敲了敲门,很快,房间里传出脚步声。 “是我,我要出门办点事,最迟天亮以前回来。”安娜塔西婭隔著房门说道。 临时委託只是临时工作,更为重要的还是迈克的人身安全,他要是出事了,那就全完了,一个赫勒都拿不到。 “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门內的人说道,他没有追问安娜塔西婭要去干什么。 “我会儘快赶回来的。”安娜塔西婭说道。 说完这句话,安娜塔西婭转身离开,她没有选择乘坐升降梯、从公寓正门离开,而是通过步梯上到天台。 天台的风很大,吹乱了鬢边的长髮。 安娜塔西婭確定四周无人后,纵身一跃,身姿轻盈地划过夜空,落在另一栋楼上。 不走正门,不走街道,而是从一栋栋楼顶跃过,一来是因为快,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二来是为了躲避有可能存在的监视。 安娜塔西婭心里很清楚,她才是迈克的最大保障,她的离开很可能会招来新一轮袭击,所以必须快去快回,並且儘可能不让人察觉出她已经离开公寓。 安娜塔西婭纵身飞跃,身旁是令人迷醉的霓虹闪烁,脚下是人流如织的繁华街道。 新城的夜晚总是浮华的,灯红酒绿,歌舞昇平。 可是在浮华背后,看不见的罪恶在每条街区蔓延,没有旧城那般直接暴力,但同样令人厌恶。 不多时,安娜塔西婭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停步,街对面就是上城区警署,那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建筑,威严古板,四周围著高高的栏杆。 夜晚的警署仍旧亮著灯,每扇窗子都有灯光透出来,宽敞的院子里站了不少人,有些人正在离开,有些人正走进看起来阴森森的楼房。 此时,安娜塔西婭没有著急潜入警署,她在想自己是应该直接跳进院子,还是堂堂正正地走正门。 与此同时,警署里的乔琳娜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眼睛。 乔琳娜虽然年轻,加入警署的时间也不算很长,但她毕竟是位探长,基本的嗅觉还是有的。 这是一次警告,警告她不要继续插手迈克·蒙太古的袭击案,警告她最好老老实实的,不要吃里扒外,跟整个警署对著干。 乔琳娜意识到,抽空警力的人级別很高,级別至少是高级探长,甚至有可能是上城区警署的总探长。 如果真如推测的那样,是什么样的条件能够打动一位高级探长毫无顾忌地对蒙太古出手? 要知道比尔·蒙太古是知名富豪,交游广阔,人脉遍及政商两界,对他出手的后果不可谓不严重,相当於压上身家性命在赌,赌蒙太古无法翻身。 想到这里,乔琳娜顿时脊背生寒。 上城区警署已经跳出来充当马前卒,站在马前卒背后的又是谁? 是位於中庭的总警署,还是领导警署的保安局,亦或者是掌控整座城市的三司长官? 脑洞大开的乔琳娜不敢继续想下去了,这要是再想下去,蒙太古就要跟整个政界为敌了,那样的话还是早点订购两副棺材比较好。 “仁慈的上主啊,比尔叔叔到底招惹了谁啊!” 乔琳娜双手遮住明艷动人的脸颊,闷声闷气地向她篤信的上主诚心发问。 然而,仁慈的上主没有回应虔诚的信徒,夜晚的档案室安静得嚇人,只有摆钟的摆锤来回摆盪。 乔琳娜拢了拢散乱的长髮,闭上发乾酸涩的双眼,她只休息了一会儿,就接著低下头阅读堆放多年的旧案卷宗,对它们重新整理分类。 堆积如山的旧案卷宗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年的歷史了,脆弱的纸张早已泛黄、变脆,每次翻动都要小心翼翼的,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生怕呼吸重了会把泛黄的纸张变成纸屑。 更加糟糕的是,纸张上用於记录旧案的文字全都是蝇头小字,阅读起来十分费力,乔琳娜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快瞎掉了。 “仁慈的上主啊,谁能来救一救我啊!” 乔琳娜很清楚,她现在的处境很不妙,自己正站在上城区警署的对立面。 重新整理旧案卷宗只是一次警告,要是她不听劝告继续执迷不悟,接下来可能会被发配旧城。 要是她及时向警署高层投诚,不再掺和蒙太古的事,对她的惩戒会就此结束,虽然接下来会被边缘化,但至少不用去旧城上任。 乔琳娜不想去旧城,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也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改变旧城的混乱无序。 但是,乔琳娜不打算向警署高层投诚,她不会放弃结伴长大的迈克,因为在那段最晦暗的时光里,迈克是第二个向她伸出手的人。 超越者都是病人,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心理扭曲、情绪异常,精神极度不稳定。 乔琳娜·乔伊斯是超越者,她也是病人,但乔琳娜的心理並不扭曲,除了偶尔会乱发脾气以外,她的情绪也很稳定。 乔琳娜·乔伊斯是个有些偏执的人,她一旦认定某件事,哪怕这件事本身是错的,哪怕这件事会让她粉身碎骨,乔琳娜·乔伊斯还是会义无反顾。 当——当——当—— 摆钟低沉的声响在档案室迴荡,吵得人心烦意乱。 静不下心的乔琳娜想要拆下摆钟的发条,不让摆钟继续发出恼人的声响。 “你怎么在这儿!” 乔琳娜刚刚抬起脑袋,就看到安娜塔西婭推门走进档案室。 “你不该来的!快回去!你要是被警署里的人看到了,迈克怎么办,谁来保护他!” 乔琳娜的嗓音压得很低,她的语气更是焦急,甚至还带著几分责怪之意, 就在一刻钟前,她还在向上主祈祷,希望有人能来救一救她,现在救人的人来了,她却不高兴了。 “乔伊斯小姐,你以为我愿意跑到警署来吗?” 虽然是反问,但安娜塔西婭的语气不急不躁,给人一种很好相处的感觉。 事实上,安娜塔西婭大多数时间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她虽然说话不怎么好听,但很少会真的动怒。 “我討厌警署。你知道的,旧城警署那些人要么是酒囊饭袋,要么同流合污,他们真的很討厌,比垃圾箱里的垃圾还要惹人厌烦。” 不需要安娜塔西婭特別说明,乔琳娜对旧城警署的德性一清二楚。 “赶紧回去。”乔琳娜的语气缓和下来。“安赫尔小姐,迈克比我更需要你,我有自保能力。” 乔琳娜·乔伊斯虽然危险评级不高,但她毕竟是超越者,比浪荡公子哥迈克·蒙太古强多了。 “放心,我很快就会回去。”安娜塔西婭说道,“迈克让我来看看你,他似乎有些担心你会被警署里的人吊在房樑上抽打。” “他们不会在警署里对我动手的。”乔琳娜说道,“一位探长在警署暴毙,警署的上级机构保安局会发疯的。” 虽然乔琳娜·乔伊斯现下的处境很不妙,虽然她的危险来自警署內部,但这栋属於警署的、方方正正的古板建筑却能为她提供一定的庇护。 上城区警署可以一脚把乔琳娜踢去旧城,也可以让她殞命於人为製造的意外,却绝对不会让她这位探长死在警署。 上城区警署丟不起那个人,中庭的总警署也丟不起那个人,保安局更丟不起那个人。 “看到你还活蹦乱跳的,我也就可以回去復命了。”安娜塔西婭说道,“不过在我离开之前,你就不想抓紧时间跟我说点什么吗?” 乔琳娜的安危是迈克更该关心的,安娜塔西婭更关心的是她的调查结果。 “好吧,我儘量说的简短一些,节省时间——” 乔琳娜忽的愣了一下,隨即紧张兮兮地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应该不是硬闯进来的吧?” 第22章 探长杜庞 超越者的行事风格总是异於常人。 乔琳娜担心安娜塔西婭不是潜入进来的,而是硬生生闯进来的。 不过,砍翻见到的所有人,让所有人都不能发出警报,这何尝不是一种成功地潜入? “当然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 安娜塔西婭看著乔琳娜,接著说:“不然呢,杀出一条血路吗?” 硬闯警署,干翻建筑里的所有人,旧城都不会出现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更何况是警力充沛的新城。 格洛里亚的警务系统不要面子的吗?格洛里亚的行政司不要面子的吗? “走进来的?”乔琳娜有点懵,这一路上就没有人盘问一声吗? “是啊,我说我来找人,院门口的警卫就放我进来了。”安娜塔西婭语气轻鬆地说,“他们可能以为我是某位探长的情妇吧。” 安娜塔西婭也没想到进入上城区警署会这么简单,她都做好被警卫驱离的准备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就是这么离谱,院门口的警卫不仅没有驱离她,反而还放行了,让她大摇大摆地走进警署。 如果非要找个理由的话,可能是因为安娜塔西婭姣好的面容太具有欺骗性了,她的外表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毫无攻击性可言。 身为警署探长的乔琳娜·乔伊斯很无语,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混进了本该守卫森严的警署? 跟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警务工作! 安娜塔西婭也很无语,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进入重重守卫的警署,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乔琳娜,这种情况真的对吗? 临时委託居然完成得如此轻鬆,这份酬金挣得有点不踏实啊,要不要给迈克·蒙太古这小子打个折扣? “好吧,不管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吧!” 乔琳娜无奈地抚摸著自己的额头,捋顺紧皱在一起的眉头,俏丽的脸蛋总算有了几分神采。 “听著,安赫尔小姐。”她接著说,“我怀疑警署高层参与了针对迈克的袭击,昨晚的调令最后指向了两人,两位高级探长。” 格洛里亚警署的架构和人员级別並不复杂,很容易理解。 位於中庭的警署是总警署,统管整个警务部门,位於各大城区的警署是分警署,管理地区警务。 在各大城区的分警署之下还有治安所,分管辖区內的治安,主要工作內容是捕盗缉贼,维护街面的治安和秩序。 警员的级別就更简单了,只有两个大级別:警员和探长。 警员级別分为见习警员、警员、高级警员和警长,治安所的管理者通常由警长担任。 探长级別也是由见习开始的,接下来是探长、高级探长和总探长,各大城区的警署署长只能由总探长出任。 总探长统筹管理整个警署,高级探长分管警署各项事务,比如:行动、刑事、后勤等。 以乔琳娜·乔伊斯为例,她现在是刑事科的探长,如果想要出任刑事科的科长一职,她的级別必须升到高级探长才行。 “如果命令出自两位高级探长,只怕你们的总探长至少也是知情的吧?”安娜塔西婭问道。 “我想是的,总探长不是个无能的人。”乔琳娜答道,“这两位探长,一位是行动科的负责人,另一位是分管治安的,总探长要是一点都不知情,他不如辞职算了。” 行动科和治安科是警署下辖的最重要的两个部门,两个部门都掌握大量警力。 上城区警署总探长要是对昨晚的事毫不知情,就说明他已经被这两位探长架空了,只是有名无实的傀儡。 “在哪里能找到他们?或者是给我一份他们近期的照片?”安娜塔西婭问道,“我来的时候,看到前厅布告栏里的照片有些旧了。” “我不建议你直接在这两人身上下手,那样做太明显了。”乔琳娜说道,“而且,他们既然敢动手,不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当然,我知道你不在乎他们的防备。” 跟头脑灵活的人说话就是省事,安娜塔西婭是问了一句,乔琳娜就想到她要做什么了。 “我的建议是从勒邦·杜庞入手。”乔琳娜接著说,“杜庞也是一位高级探长,他任职於行动科,但他一直在谋求科长的职位。” 接下来,乔琳娜简短地介绍了一下勒邦·杜庞的情况。 高级探长杜庞是行动科科长的心腹爱將,跟在科长身边鞍前马后十余年,可谓是忠心耿耿。 但是,身为高级探长的杜庞也是有梦想的,他想谋求一任科长噹噹,可杜庞一直没能得偿所愿,只能继续窝在行动科当他的千年老二。 “我知道了,我会找个时间会一会这位杜庞探长的。”安娜塔西婭说道。 坚固的堡垒总是从內部开始崩溃的。 如果不是乔琳娜这个內应提供帮助,安娜塔西就算想搞事,一时间也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杜庞的照片就在前厅的布告栏里。”乔琳娜说,“虽然照片有些旧,但只要你看过那张照片,哪怕只是一眼,就一定能在人群中准確地认出杜庞。” 听上去,这位勒邦·杜庞探长的外貌很有特色。 安娜塔西婭回想了一下,警署布告栏里的確有几张非常好辨认的照片,其中还包括乔琳娜。 乔琳娜·乔伊斯的照片实在醒目,在一眾灰扑扑的男性照片中简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再加上明艷动人的长相,简直像是阳光一般的存在。 “好了,我要说的说完了。”乔琳娜继续说,“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请你一定要把迈克的安全放在首位。” “乔伊斯小姐,我觉得你是在怀疑我的职业操守。”安娜塔西婭说道。 “我不是怀疑你的职业操守,只是对陌生人的信任度不足。”乔琳娜坦诚地说,“局势复杂,情况危险,我不得不多叮嘱一句。” 这番话说的很不好听,跟安娜塔西婭平时的怪声怪气不遑多让。 但是,这番话却没有惹恼安娜塔西婭,对陌生人信任度不足是正常的,是天经地义的。 虽然乔琳娜从神父口中多次听到安娜塔西婭的名字,但两人仅仅见过两次面,她们两个的关係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別。 在这种近乎於陌生人的情况下,乔琳娜要是对安娜塔西婭深信不疑,安娜塔西婭才会觉得奇怪,才会想要问一问乔琳娜信任她的理由是什么。 “走了,希望还能再次见到你,乔伊斯小姐。” 说著,安娜塔西婭朝档案室外面走去,临出门前还不忘用两指轻点额头,带著几分痞气地敬了个礼。 “真是美好的祝愿,安赫尔小姐,希望我能在旧城以外的地方再次见到你。” 乔琳娜並起食指和中指,轻点额头,她也回了个两指礼。 隨著大门砰的一声关闭,档案室復归平静,摆钟低沉的响声继续在房间里迴荡。 乔琳娜重新低下脑袋,继续阅读用蝇头小字记录的旧案卷宗,她知道上城区警署这潭泥塘就要被搅动了。 长相明艷的美人探长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可不是笨蛋美人,她也很清楚接下来一定会有大事发生,足以震惊整个警署的大事。 离开档案室的安娜塔西婭在警署走廊里快步穿行,就算遇到人了,她也不躲不避,大大方方地从那人身边走过去,有时还会向对方頷首、微笑。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大大方方、堂堂正正的表现,那些在走廊上遇到她的人都没怎么生出怀疑,最多也就是多看两眼,小声嘀咕一句,仿佛她这个闯入者本就是警署的一员似的。 就这样,安娜塔西婭畅通无阻地来到前厅,在贴满照片的布告栏前停下脚步。 勒邦·杜庞果然像乔琳娜说的那样很有特色,令人见之难忘。 该怎么形容这位杜庞探长呢? 安娜塔西婭想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形容:就跟猪站起来似的。 布告栏里的照片虽然都是半身像,但杜庞的肥胖却是藏都藏不住,他胖得连脖子都没有了,两只眼睛也只剩下一条缝隙。 安娜塔西婭情不自禁地怀疑,这位杜庞探长可能也是一位超越者,他的异变之力很可能是暴食,不然真的难以解释他是怎么胖成这副鬼样子的。 就这么说吧,杜庞探长的体重至少是安娜塔西婭的四、五倍,他的体重甚至不应该用公斤作为计量单位。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今天也是长见识了。” 安娜塔西婭一边感慨著,一边走出方方正正的警署楼,从从容容地往外走,没有半点心虚。 院子里的情况跟走廊里的情况如出一辙,警员们仍旧没有上前盘问安娜塔西婭的身份,就连院门口的警卫都没有多问一句。 就这样,安娜塔西婭平安无事地走出警署,遁入霓虹璀璨的夜色中,遁入茫茫人海中。 此时,胖得跟猪站起来一样的勒邦·杜庞正在警署附近的一家餐厅里大块朵颐。 在杜庞对面还坐著一位金髮碧眼的女人,她看起来非常厌恶杜庞,並且丝毫不遮掩自己的厌恶。 第23章 神秘女人 金髮碧眼的女人姓卡普莱特。 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不是那种一眼惊艷的美人,但是气质出眾,风韵十足。 卡普莱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冷冽的美,就像是冬日里迫人的寒风,又像是纷纷扬扬的雪花。 她只是简简单单地坐在那里,身上就有一种不可冒犯的威严,与生俱来的威严,仿佛她生来就该高高在上,生来就该俯视眾生。 卡普莱特眉头紧锁,线条清晰的脸上明晃晃地写著厌恶一词。 坐在对面的勒邦·杜庞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份直白的厌恶,他仍旧在狼吞虎咽,两只手各抓著一份战斧牛排。 他面前的空餐盘堆得老高,吃剩下的骨头也堆积成小山模样,可他却没有得到满足,大口咀嚼著牛肉,每一次撕咬牛排,他脸上肥肉都会隨之颤动。 勒邦·杜庞,上城区警署高级探长,行动科二號人物,人送外號“肥猪探长”。 一来是因为他那令人难以置信的肥硕体型,没人知道他的体重具体是多少,想来应该很接近体重秤的上限。 二来是因为他贪婪到令人髮指的性格,贪財、贪吃、贪花好色,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他不贪的东西,他的贪婪仿佛永无止尽。 但今晚是个例外,杜庞对面坐著一位气质独特、风韵十足的女人,可他却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贪心,不敢多看对面的女人一眼。 杜庞不认识卡普莱特,今晚以前一次都没有见过对方,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並且做出准確的判断。 坐在眼前的陌生女人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存在,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吞咽下最后一口战斧牛排后,杜庞停止进食,拿起餐巾擦了擦肥厚得像是香肠一样的嘴巴。 “女士,我仔细想了很久,我好像不认识你。”杜庞说道,他说话时的腔调很是油腻,就像是肚肠里的油水反上来了一样。 “你不需要认识我,杜庞。”卡普莱特说道,“我知道你是谁,这就够了。” 卡普莱特言语间极为傲慢,神情也从厌恶转为不屑。 对于格洛里亚的大多数人来说,勒邦·杜庞这位高级探长已经算得上是大人物了。 可是在卡普莱特面前,高级探长似乎只是不值一提的小角色,她甚至没有正眼去看坐在自己对面的杜庞。 “女士,既然你知道我是谁,想来一定是找我有事。”杜庞说道,“我能办到的,一定全力以赴,我办不到的,相信女士也能体谅我的难处。” 能爬到高级探长这个位置的警员,没有一个是蠢货。 面对卡普莱特的傲慢和不屑,勒邦·杜庞表现得不卑不亢,没有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 然而,卡普莱特没有因杜庞的不卑不亢而收起她的轻视,碧绿色的眸子里完全没有杜庞肥硕庞大的身躯。 “我的事情很简单,只需要你替我传一句话就好。” 传话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就连小孩子都能做到,勒邦·杜庞没有合適的理由拒绝。 卡普莱特接著说:“回去以后告诉你们的主子一声,他想动蒙太古,我不管,但是新城不能出现混乱。” 勒邦·杜庞面上不显,心里却打起了小鼓。 眼前的女人知道上城区警署伙同他人袭击蒙太古,她到底是谁? 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是有人对昨天晚上的事感到不满吗,新城不能出现混乱是警告吗? “女士,我可以替你传话。”杜庞没有否认,眼前的女人又不是傻子,“但是,我至少应该知道你是谁吧?” 勒邦·杜庞想要弄清楚卡普莱特的身份,他可以代为传话,但是他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把我的话带回去就好。”卡普莱特的声音冷了下来,杜庞不配知道她的名字。 勒邦·杜庞的肥脸挤出笑容,他说:“女士,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就算把你的话传回去,恐怕——” 有些话不需要说的很明白。 杜庞连卡普莱特是谁都不知道,传回去的话只怕也没什么力度。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代为传话的理由,至於你们的主子愿不愿意照做,那是他的事。” 说著,卡普莱特举起手枪,枪口直接顶住勒邦·杜庞的眉心。 这是一支精致得如同艺术品一般的转轮手枪,线条流畅的枪身泛著黄澄澄的光芒,鐫刻其上的荆棘和玫瑰更是栩栩如生。 勒邦·杜庞心中一惊,他完全没有看清女人的动作,枪口就已经顶在自己的额头上了。 感受著眉心处传来的冰凉触感,堆满肥肉的脸上再次挤出笑容,原本只剩下一条细缝的眼睛彻底不见了,看上去更像是一道皮肤褶皱。 “女士,这个理由足够了,我想我实在没有办法拒绝。” 枪已经顶在脑门上了,儘管杜庞知道眼前的女人不会开枪杀死自己,但他却不敢继续追问下去了。 “早该这样了,杜庞。”卡普莱特说道,“要不是实在懒得去找其他人,在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勒邦·杜庞知道,这不是威胁,他在女人狭长的眉眼间看到了浓浓的杀意。 不出意外的话,当两人再次见面时,杜庞一定会变成卡普莱特的枪下亡魂。 卡普莱特收起精致得如同艺术品一般的手枪,杜庞眉心处传来的冰凉触感也隨之消失。 这一次,勒邦·杜庞依然没能看清卡普莱特的动作,那支手枪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很显然,金髮碧眼的卡普莱特是一位超越者。 勒邦·杜庞生平最討厌的就是超越者,他认为所有超越者都只配去死,这个世界就不该有超越者存在。 卡普莱特起身离开座位,款款走向餐厅门口,身姿摇曳,媚而不俗,尽显成熟女性的魅力。 留在原地的杜庞敛去笑容,只剩下一条细缝的眼睛里燃起熊熊怒火。 怒火中烧的杜庞没有注意到,卡普莱特离开时迈出的每一步,步幅都惊人的一致,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测量过一样精准。 熊熊燃烧的怒火让勒邦·杜庞的肥脸变成了紫红色,藏在细缝里面的小眼睛满是怨毒,在杜庞的脑海里,卡普莱特的下场非常悽惨,可以说是身上没有一块好皮。 仅存於脑海中的臆想没能浇熄猛烈燃烧的怒火,反而愈演愈烈。 卡普莱特的傲慢,卡普莱特的轻视,还有顶住眉心的枪口……勒邦·杜庞猛地將身前的餐桌掀翻,餐盘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餐厅里的侍应生不敢上前,生怕高级探长的怒火会烧到他们身上,侍应生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得开的,比如说勒邦·杜庞。 杜庞恶毒的小眼睛在几个侍应生间来回游走。 “你,过来。”他指著其中一名侍应生说道。 那是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十几岁的模样。 高高瘦瘦的男孩不敢过去,又不敢不过去,他求助似的看向其他侍应生,所有人都垂下眼睛,没有回应他的求助。 “过来。”杜庞又说了一遍,“把碎掉的盘子收起来。” 求助无门的男孩颤抖著走过去,哆哆嗦嗦地俯下身,餐盘碎了一地,他却不敢拿工具清理。 勒邦·杜庞那张因愤怒而变成紫红色的肥脸总算好看了几分,他转身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杖,又粗又肥的手指握住杖尖,让出有金属装饰的杖柄。 勒邦·杜庞看著弯腰捡拾餐盘碎片的高瘦男孩,藏在肉缝里的眼睛逐渐变得暴戾起来。 砰的一声响,高高瘦瘦的男孩被打倒了,手杖打中了他的脑袋,金属装饰的杖柄將男孩打得头破血流。 勒邦·杜庞没有就此停手,他又一次抡起手杖,狠狠砸在男孩身上。 头破血流的男孩想要逃跑,手脚並用,连滚带爬。 杜庞没有放过可怜的男孩,他追了上去,再一次抡起手杖,狠狠砸在男孩腿上。 餐厅里的侍应生麻木地看著眼前的一幕,没有人上前阻止,也没有人敢为男孩说上一句话。 至於报警……勒邦·杜庞就是警员,他是高级探长,整个上城区警署,勒邦·杜庞的地位都是能排进前十的人。 手杖一次次残忍地落下,一次次残忍地落在男孩身上。 起初,男孩还能挣扎著爬走,还能用手臂护住身体的要害,儘可能保护自己。 可是隨著手杖一次次落下,男孩彻底失去保护自己的能力,他瘫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染红了那张稚嫩、青涩的脸。 几分钟后,勒邦·杜庞感觉有些累了,他终於停手了。 头破血流的男孩瘫在地上,他的身体抽搐著,不时呕出一口血,他没死,但伤势很重。 勒邦·杜庞对餐厅里的其他侍应生招了招手,麻木的侍应生们这才敢走过来,他们七手八脚地架起男孩,把他抬了出去。 重伤的男孩急需就医,但新城的医疗费用不是侍应生能支付得起的,殴打他的杜庞不会支付医疗费用,僱佣他的餐厅老板也不会掏出一个赫勒。 留在餐厅的勒邦·杜庞走到前台,拿起电话。 很快,电话接通了。 “是我,你还在警署吗?”杜庞问道,“我马上回去,有要事稟告。” 第24章 守株待猪 夜色撩人,新城摇晃的酒杯里总是一片靡靡风情。 安娜塔西婭走在街上,她没有急著离开,而是在警署附近徘徊、梭巡。 她在等,等好运降临,等那个叫作勒邦·杜庞的高级探长自投罗网,这里是警署,是个守株待兔的好地方。 走著走著,安娜塔西婭忽然停下脚步,身体里的暴戾因子在躁动,她闻到了漂浮在空气里的淡淡的血腥味。 安娜塔西婭想了想,接著迈开脚步,朝著血腥味传来的地方走去。 这里是新城,治安相对良好,这里还是警署附近,夜色也还不深,空气里怎么会有淡淡的血腥味? 走了没多远,安娜塔西婭拐进一条小巷,那是一家餐厅的后巷,餐厅的厨余垃圾都堆在这里,平时甚少有人经过。 在这条餐厅的后巷,安娜塔西婭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孩,身受重伤的男孩。 男孩穿著一身侍应生的衣服,身体无力地倚靠著墙壁夹角,他的脑袋开了个大口子,血流如注,他的双臂似乎抬不起来了,他的腿应该是断了,鲜血浸湿了裤管。 安娜塔西婭走上前,倚靠著墙壁夹角的男孩对清晰的脚步声毫无反应,他的意识已经涣散了。 男孩还没死,但身上的伤很重,要是不能得到及时救治,要是任由伤势继续恶化,他会死的。 安娜塔西婭转身离开,走出餐厅后巷,重新回到明亮的路灯下。 这时,有人恰好从餐厅里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肥硕的像是猪站起来一样,每走一步,脸上的肥肉都跟著颤动。 安娜塔西婭一眼就认出了勒邦·杜庞,他实在是太好辨认了,肉猪般的体型根本不可能认错。 好运果然降临了,守著警署这棵树桩子,果然等到了一头撞过来的肥猪。 等到猎物的安娜塔西婭没有急吼吼地跟上去,她站在路灯下,点燃一支烟,耐心等待香菸一点点燃尽。 很快,香菸就要烧到菸蒂了。 安娜塔西婭曲起手指,將菸蒂弹进餐厅后巷,精准地落在垃圾堆上。 “来人啊!快来人啊!这条巷子起火了!垃圾烧起来了!快来人啊!” 安娜塔西婭大声吼了起来,儘管后巷还没有起火,连烟雾都没有升起,街上的人还是嚇了一跳。 趁著街上的行人一片骚乱,安娜塔西婭朝著杜庞离开的方向走去,至於倒在后巷里身受重伤的男孩,那就要看有没有人衝进巷子救火了。 走在街上的勒邦·杜庞心下狐疑,他刚刚是不是听见有人喊救火来著? 先是那个用枪指著他脑门的该死的超越者,接著又听到有人喊救火,今天晚上的事情真是糟糕透了。 一传十,十传百,街上的行人越发慌乱,呼喊救火的人越来越多,儘管他们压根没有看到哪里起火。 勒邦·杜庞没有回头,径直朝前走,他要赶快回到警署,將超越者的警告转给科长,然后再找个地方泄泄火。 杜庞的目標十分明確,他要找一个金髮碧眼的女人,还要让对方穿上跟那个该死的超越者相似的衣服,要是长相也能有几分相似就更好了。 就在这时,勒邦·杜庞看到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长著一张甜美的鹅蛋脸,弯弯的眉眼娇俏灵动。 “勒邦·杜庞探长?” 勒邦·杜庞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杜庞巨大且肥硕的身体没有轰然倒下,安娜塔西婭一步上前,略显单薄的肩膀架住杜庞,半架半托地將带著杜庞离开。 街上的其他行人大多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发生在不远处的火灾显然更有吸引力,就算偶尔有人看到安娜塔西婭和杜庞,他们也没有生疑,只以为是流鶯在搀扶喝醉的金主。 昏死过去的勒邦·杜庞脑袋耷拉著,街上的行人大多没有看清他的相貌,巨大且肥硕的身体压在安娜塔西婭肩上,这让她看起来更加娇小,压低的脑袋更是把自己的长相隱藏得很好。 就这样,身材娇小的流鶯和醉到不省人事的金主在街头消失了。 衝进后巷救火的热心民眾发现正在冒烟的垃圾堆,还看到了倒在后巷的身受重伤的男孩,有人扑灭了微弱的火焰,有人七手八脚地將可怜的男孩送医。 灯火通明的上城区警署,位高权重的行动科科长没有离开他的办公室,他还在等待自己的心腹爱將勒邦·杜庞,等待有要事需要稟报的杜庞。 行动科科长自然是等不到勒邦·杜庞了,因为他已经被动地离开了新城。 当勒邦·杜庞从昏死中清醒过来,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正泡在河水里,他用力地挥舞又肥又粗的手臂,想要免於溺死水中的悲惨命运。 “救——救命!救——救——” 勒邦·杜庞越是奋力挥舞手臂,身体就沉得越快,仿佛水下有一只手在拉拽他一样。 就在杜庞喝了一肚子水后,一支长篙出现在他面前,杜庞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长篙。 长篙另一端的安娜塔西婭將杜庞拖上岸边,肥猪探长还不能死,他还有用。 逃过一劫的勒邦·杜庞跪趴在岸边,一口接一口地呕出河水,直到什么都呕不出来,杜庞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湿润的土地上。 等一下! 溺水的恐慌还未褪去,另一股更大的恐慌袭上勒邦·杜庞心头。 他走出餐厅,走在返回警署的路上……他听到有人在喊救火,又看到有人挡住自己的路…… 勒邦·杜庞悚然一惊,格洛里亚水网密布,基露帕河的支流遍布全城,但上城区警署附近没有河流,连一条人工水渠都没有! 没有河流,也没有人工水渠,他是怎么溺水的! 昏死前的记忆一点点拼凑,勒邦·杜庞恍然想起自己最后看到的那个女人。 杜庞猛地一翻身,从湿润的土地上爬了起来,他又看到了那个长著甜美鹅蛋脸的女人,就站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杜庞探长,初次见面,我是安娜塔西婭·安赫尔,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勒邦·杜庞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想要对付迈克·蒙太古,怎么可能连他身边有什么人都不知道。 “看来你知道我的名字,杜庞探长。”安娜塔西婭说,“这很好,可以省去自我介绍的时间。” “你想干什么?”杜庞问道,“你知道袭击探长是什么罪名吗?” 撑过最初的慌乱,勒邦·杜庞逐渐冷静下来,他开始分析安娜塔西婭的目的,分析自己能不能打过这个袭击自己的女人。 从性別来看,杜庞探长占尽优势,女性的力气相对较小,抗击打能力也不如男性。 从体型来看,杜庞探长同样占尽优势,他的身材虽然很胖,动作也不够灵活,但他一屁股就能坐死身材娇小的女性。 这一波,优势在勒邦·杜庞! 但是,勒邦·杜庞没有莽撞地衝上来,能做到高级探长的人就没有傻子。 安娜塔西婭能在喧闹的街头打昏他,还能把他带到河边,只要杜庞不用屁股思考,他就能察觉出其中的异常。 勒邦·杜庞在心里大声痛骂,怎么又是该死的超越者,不过一顿晚餐的时间,竟然接连碰到两个该死的超越者,格洛里亚哪来的这么多该死的混蛋! “袭击、绑架警署探长可是重罪,蒙太古也保护不了你!” 勒邦·杜庞一边说,一边观察起周围的环境,確定他现在身处何方,又该如何脱离危险。 杜庞越是观察周围的环境,他的心里就越是没底,他身处的岸边杂草蔓生,垃圾成堆,不远处的废弃建筑老旧破败,阴森森的,透著不祥。 更糟糕的是,他所在的这一侧岸边黑灯瞎火,一片漆黑,河对岸却是灯火辉煌,一片浮华景象。 “杜庞探长搞错了一点,是我在保护蒙太古,不是蒙太古在保护我。”安娜塔西婭说道,“欢迎来到旧城,探长先生。” 闻言,勒邦·杜庞打了个哆嗦,无法无天的旧城是新城的探长们最不愿意涉足的地方。 在新城,探长可以活得很瀟洒,高级探长更是可以当人上人。 勒邦·杜庞今晚就算当场打死那个可怜的男侍应生,他也不会有事,没有人会为了侍应生的一条贱命去找一位高级探长的麻烦。 在旧城,探长只是一份十分危险的工作。 旧城的探长们想要活得瀟洒,想要当人上人,他们就得比那些无法无天的帮派更狠、更恶。 旧城的生存法则很简单,贏家通吃全场,输家沉进海里餵鱼,如果將旧城比作一朵花,它的花语一定是愿赌服输。 “杜庞探长,你看起来有些恐惧,你在害怕什么?” 安娜塔西婭缓步逼近,接著说:“你刚刚不是说了吗,袭击、绑架探长可是重罪。” 面对安娜塔西婭的步步逼近,勒邦·杜庞只能步步后退,从杂草蔓生的河岸边,一点点退到齐膝深的水里。 “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杜庞声音颤抖地问,“是钱吗?” “你確实应该出一笔钱,但那笔钱不是给我的。”安娜塔西婭说道,“你今晚在餐厅把人打成了重伤,不是吗?” 第25章 刑讯逼供 倒在餐厅后巷的男孩身上穿著侍应生的衣服,勒邦·杜庞又恰好从这家餐厅里走出来,是谁打伤的男孩至此已经很清楚了。 將男孩打成重伤的人只可能是高级探长勒邦·杜庞,就算他没有亲自动手,这件事大概率也是他授意的。 如果不是守株待猪的安娜塔西婭恰好撞见这一幕,只怕是不会有人替男孩伸张正义了。 当然,安娜塔西婭也不是什么好人,伸张正义也不过是捎带手的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勒邦·杜庞问道,他不能再退了,他要是再退的话,河水就要齐腰深了。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杜庞探长。”安娜塔西婭缓缓说道,“你们想要干什么,抽空警力是想置蒙太古於死地吗?” 从制定针对蒙太古计划的那一天开始,勒邦·杜庞就料到对方有可能会报復。 但是杜庞並不害怕来自蒙太古的报復,他上面还有其他人顶著,就算这天塌下来,上面那些人也会把塌下来的天重新顶回去。 勒邦·杜庞唯一需要担心的是私下报復,可他又觉得蒙太古不敢派人暗杀自己,他的身份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若是一位高级探长死於非命,警务系统高层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事情的进展果然如杜庞预料的那样,蒙太古在官面上的施压被顶了回去,上城区警署没有受到任何责罚。 私下里的报復更是没有发生,杜庞认为遭遇袭击的蒙太古已经是自顾不暇,没有能力对他展开私下报復。 正因如此,勒邦·杜庞才敢大摇大摆地外出,而不是像行动科科长那样吃住都在警署。 杜庞私底下还曾经嘲笑过科长是个怕死的胆小鬼。 天狂有雨,人狂有祸。勒邦·杜庞为他的狂妄自大付出了代价,如今大祸临头,他的报应来了。 “抽空警力这种事多麻烦啊!” 安娜塔西婭继续逼近,她接著说:“你们就应该一脚踢开公寓大门,直接一枪崩了迈克·蒙太古。” “原来你是为了蒙太古的事!”勒邦·杜庞故作惊讶,“我听说了他的事,警署对他的遭遇深表遗憾,是我们没能守护好公民的安全。” 杜庞在装傻,试图矇混过关,他不知道安娜塔西婭是否会上当,但他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就算没有上当,起码还能起到拖延时间的作用,万一等来救兵了呢! “杜庞探长是想告诉我,警署没有参与对蒙太古的袭击,是不是?”安娜塔西婭问道,她在岸边停住脚步。 “当然!警署怎么会袭击奉公守法的好公民!”杜庞故作惊讶地说,“比尔·蒙太古先生是杰出企业家,迈克·蒙太古先生也是青年才俊——” “可是你刚刚在餐厅將一位侍应生打成重伤,这会儿他说不定已经死了。”安娜塔西婭打断了杜庞,“难道在杜庞探长眼里,那位年轻的侍应生不是格洛里亚的公民吗?” 安娜塔西婭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接著说:“啊!我知道了,那位年轻的侍应生一定没有奉公守法,是不是?” 勒邦·杜庞一时语塞,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的確试图矇混过关,但他不需要安娜塔西婭来配合自己表演。 “传道书里说: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並无新事。” 安娜塔西婭复述起福音教会《传道书》中的內容,她看向脸色越发难看的勒邦·杜庞,那张肥腻的大脸没的令人噁心。 “杜庞探长,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啊,怎么相信你是在保护格洛里亚的公民,而不是在伤害他们?还是说,只有你杜庞探长认可的人才是格洛里亚的公民?” 事已至此,矇混过关肯定是行不通了。 勒邦·杜庞心急如焚,他拖延了这么久,河岸边却没有任何人经过。 身处危险中的杜庞只能寄希望於他的科长,他在走出餐厅前打过电话,希望科长能够意识到他遭遇了袭击。 “你在等救兵吗,杜庞探长?”安娜塔西婭点破了杜庞的希望,“这里是旧城,你觉得有人意识到你不见以后,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找到这里?” 安娜塔西婭一句话戳破了勒邦·杜庞最后一点希望,就像戳破肥皂泡泡一样简单。 “好吧,上城区警署的確有参与对蒙太古的袭击,但是这件事跟我无关!”杜庞话锋一转,他不再装傻,开始撇清关係。 安娜塔西婭没有直接戳穿勒邦·杜庞的谎言,她只见过马戏团的猴子表演,肥猪表演还是第一次看见。 “我说的都是真的!”杜庞故意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我只是探长,连科长都不是!说白了,我就是个听命行事的小角色,我什么都不知道。” 安娜塔西婭没有吭声,她一直在猜测策划袭击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能量,为什么能让上城区警署不顾一切地与蒙太古为敌。 “我只是执行命令的人,其他事情真的跟我没有关係!”杜庞接著说,“我可以对上主起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杜庞探长,你看见了我的脸,还知道我的名字,你以为自己隨便胡诌几句,我就能放你离开吗?” 肥猪到底不是马戏团里的猴子,他的表演一点都不精彩,安娜塔西婭看腻了。 “还是实话实说吧,杜庞探长,这样你还能少遭一点罪。” 安娜塔西婭的直言,彻底断绝了勒邦·杜庞的所有希望。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勒邦·杜庞也不管安娜塔西婭是不是超越者了,他大吼著冲了过来。 大吼大叫的杜庞挥出一拳,他的拳头还是挺有力量的,但是毫无章法。 安娜塔西婭侧身踢出一脚,杜庞庞大的身体直接飞了起来,噗通一声落进河水里,又一次灌了个水饱。 对付普通人的时候,安娜塔西婭通常不会使用她的异变之力,她的身手很好,就算没有“恩赐”的加持,普通人也很难近她的身。 就算被人近身也没事,碳基生物纠正器也足以劝退大多数人。 呛水的勒邦·杜庞挣扎著从齐膝深的河水里爬起来,再次大吼大叫地冲了过来。 安娜塔西婭进步上前,右手擒住杜庞的衣领,右腿鉤掛杜庞的右腿,接著猛地一发力,勒邦·杜庞再次起飞,大头朝下地仰身摔进河水里。 將杜庞摔进河水还不够,安娜塔西婭的右手扼住杜庞的咽喉,將他死死按在河水里,杜庞的双手双脚不停在水里扑腾,可无论他怎么折腾,都无法摆脱安娜塔西婭的控制。 渐渐的,勒邦·杜庞的手脚不再来回扑腾,看起来像是溺死了一般。 心中有数的安娜塔西婭知道杜庞没死,她把肉山一样的杜庞从水里拖出来,重新拖回岸边。 接下来,当然是把昏过去的勒邦·杜庞弄醒。 黑色的细针刺进杜庞的手指甲缝隙,细针在指甲和甲床的缝隙里缓慢旋转,杜庞的甲床撕裂了。 远超外伤的剧烈痛感將昏过去的高级探长强行唤醒。 “疯子!你个疯子!” 杜庞痛苦地翻滚著,他的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难以忍受的疼痛让杜庞凶性毕露。 “名字,杜庞探长,我要的只是一个名字。”安娜塔西婭平静地说,“你只需要说出那个名字,就不用再遭受痛苦了。”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这个疯子!”杜庞翻滚著、叫骂著,“我要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疯子!你们都是一群疯子,该死的疯子!” 安娜塔西婭挑了挑眉。 “杜庞探长,你滚来滚去的样子实在是太討厌了,像是一条扭来扭去的肉虫子了,令人噁心。” 话音落下,黑光一闪,血光迸溅,杜庞的手筋和脚筋被挑断了。 勒邦·杜庞的惨叫声刺破黑夜,悽厉的惨叫声本来应该传得很远,但隆隆作响的机器轰鸣掩盖了一切。 “名字,杜庞探长,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安娜塔西婭的声音依旧平静,“说出那个指使你们的人,把他的名字告诉我。” “疯子!贱人!”勒邦·杜庞近乎癲狂地咒骂著,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肉体的痛苦。 可是,咒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加剧痛苦。 很快,杜庞的十指都传来钻心一般的疼痛,甲床尽数撕裂,指甲全部断裂。 勒邦·杜庞已经没有咒骂的力气了,他骂不动了,钻心的疼痛让他恨不得立刻去死,一了百了。 “名字,杜庞探长。”安娜塔西婭继续问,“或者你隨便说点什么。” 对同类的残忍折磨没能影响到私家侦探一丝一毫,没有半分不忍,仿佛她根本没有同理心一样。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瘫在地上的杜庞虚弱地说,手指遭受的酷刑让他身心俱疲,他知道自己註定活不过今晚了。 安娜塔西婭没有继续动手,她意识到杜庞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肥猪探长是个贪婪的人,贪財、贪吃、贪花好色,他这样的人很难拥有钢铁一般的意志。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杜庞还在重复著他无用的回答,“你去问科长……我只是个小角色……” 安娜塔西婭有些不开心,她的时间竟然浪费在勒邦·杜庞这种人身上。 “既然你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姑且信你一次。”她说,“让我们换个问题来问,这次可不要让我失望啊,杜庞探长。” 勒邦·杜庞能说什么,拒绝安娜塔西婭的提问吗? 杜庞没有权力决定任何事,人为刀俎,他为鱼肉,他唯一应该做的是实话实说。 “你刚刚在咒骂我时,提到了『你们』,”安娜塔西婭说道,“这个词指的是超越者,还是我和另外的其他人?” 勒邦·杜庞的气息很乱,呼吸颤抖得厉害,他的身体时不时因难以忍受的痛感而抽搐。 “我不知道她是谁,今晚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杜庞別无选择,只能实话实说,“她是来警告我们的……警告我们,新城不能乱……” “这你也不知道,那你也不知道,杜庞探长,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真的很难办啊!” 安娜塔西婭点燃一支烟,向来没有选择困难症的她有些犯了难。 她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怎么处理勒邦·杜庞呢? 是扔进河里餵鱼,还是送回上城区警署? 第26章 悬尸路灯 夜色渐深,行人渐稀。 上城区警署门前的大道也渐渐冷清下来。 守在院门口的两名警卫困意上涌,两人不约而同地打起瞌睡。 原本空荡荡的街上忽然闪过一道诡异的影子,那道身影看起来並不高大,但却很粗壮。 打著瞌睡的警卫猛地惊醒,他是被响亮的脚步声吵醒的,惊嚇之下的警卫连忙举起手中的配枪,大声喝问! “谁?谁在哪儿?” 另一位警卫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跟著举起配枪,惺忪的睡眼扫过空荡荡的街道—— “啊——” 惊叫声打破夜晚的寂静,飞过高高的院墙,像是插上轻翼般传进警署方方正正的建筑。 档案室里的乔琳娜猛然抬头,听见尖叫声的她赶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档案室的窗户,乔琳娜探身向外查看。 只见警署院门口聚集了一堆人,还有不少人急匆匆地跑过院子,跑到院门口。 乔琳娜意识到可能是出事了,难道是安娜塔西婭乾的,她的动作这么快的吗? 想到这里,乔琳娜急忙离开档案室,快步在长长的走廊里穿行。 夜晚的警署忽然变得吵闹起来,楼梯上、走廊上,到处都是探头询问的警员,还有人像乔琳娜一样快步下楼。 噔噔噔地跑下楼梯,小跑著穿过宽敞的院落,乔琳娜总算赶到院门口。 “怎么回事?”乔琳娜问道。 “是杜庞探长!”警卫惊恐地回答。 不止是警卫面带惊恐,院门口的其他警员也大多一脸惊惧之色。 乔琳娜看向警卫手指的方向,只见勒邦·杜庞肥硕的身体正吊在街对面的路灯上。 行动科的高级探长勒邦·杜庞死了! 粗大的麻绳一端套住他的脖子,另一端系在正对警署大门的路灯上。 杜庞猪头一样的脑袋耷拉著,面无血色,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鲜血颗颗滴落。 乔琳娜惊讶不已,她知道安娜塔西婭肯定会行动起来,但她没有想到安娜塔西婭行动如此之快,手段如此激烈。 看看周围的其他警员就知道了,一个个被这惊骇的一幕嚇得面如土色,胆子再小一些的甚至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地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勒邦·杜庞虽然是个贪婪的傢伙,是个令人討厌的混蛋,但他毕竟是上城区警署的高级探长,他就这么被人杀死了,死状可怖,尸体还被吊在路灯上,一眾普通警员能不害怕吗! 旧城那群无法无天的帮派分子都不会用这种方式对待一位高级探长,这里可是新城啊!警力眾多的新城啊! 一眾警员惊骇不已,仿佛夜色里隱藏著勾魂夺命的女鬼,隨时都会取走他们的性命。 “还不把杜庞放下来!” 一道响亮的声音在眾人身后响起,是行动科科长格雷戈里·巴恩斯。 巴恩斯的身材不算高大,但很结实,蓄起的鬍子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整个人看起来很强势。 听到行动科长的命令,警员们不敢耽搁,几个人急忙忙跑过宽敞的街道,可当他们赶到路灯下,眾人却犯起了难。 路灯很高,眾人举起手臂也只能碰到勒邦·杜庞垂下的脚尖,如此高度,再加上杜庞堪称恐怖的体重,使不上力气的眾人很难把他放下来。 “拿梯子,快去拿梯子。” 人类文明的第一个支点就是工具,只要拿梯子过来,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梯子没来,但是乔琳娜走过来了,她指著路灯下的一位警员,说道:“你,把腿弓起来,借我用一下。” 那名警员懵懵懂懂地点头,按照探长的吩咐弓起一条腿。 乔琳娜踩著警员弓起的腿,高高跃起,手中锋利的匕首唰的一下划开弔著杜庞的麻绳。 隨著一声闷响,勒邦·杜庞的尸体掉了下来,幸好街道清扫得很乾净,这才没有扬起漫天灰尘。 这时,行动科长巴恩斯也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杜庞的尸体,不需要经过法医鑑定,巴恩斯就知道杜庞生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你,”巴恩斯伸出手,指向乔琳娜,“你跟我来。” 说罢,巴恩斯横穿马路,走回警署。 乔琳娜大概能猜到行动科长找自己干什么,但她一点都不害怕。 “赶紧把尸体收敛起来,是想被那群该死的记者知道吗!”她故意说的很大声,確保能传进巴恩斯的耳朵。 一眾警员也知道不能让勒邦·杜庞横尸街头,上城区警署丟不起那个人,可是面如土色、体如筛糠的警员们实在不愿触碰杜庞的尸体。 勒邦·杜庞的手脚处一片血肉模糊,十指的指甲全都不见了,一身的肥肉软塌塌的,像是一滩烂泥,暗红色的血液从七窍流了出来,他的肋骨和胸骨应该断的差不多了。 乔琳娜没有理会这些,自顾自地穿过马路,回到警署。 警署大楼里,杜庞的惨死在上夜班的警员间疯传,有人惊骇不已,有人心虚不已。 纸永远都包不住火,任何事都会留下痕跡。 上夜班的警员们纷纷开始猜测,勒邦·杜庞是不是遭到了蒙太古的报復。 前一天晚上,警署抽调大量警力,导致沿河大道附近街区警力空虚,迈克·蒙太古因此遭遇袭击,警署里很多职员都知道这件事。 这还要感谢乔琳娜的大肆宣扬,如果不是她深夜带回四具残破的尸体,如果不是她搅得上夜班的警员烦躁不已,警署和蒙太古之间的齟齬也不会人人皆知。 今晚,警署高级探长勒邦·杜庞惨死街头,他是怎么死的,又是谁杀了他,大家心里都有答案——蒙太古,肯定是蒙太古的报復。 一时间,警署里人人自危,就连高级探长都死了,蒙太古的疯狂可见一斑,他们这群小鱼小虾怎么办? 特別是那些身涉其中的人,生怕蒙太古的报復下一次会落到自己头上。 乔琳娜走在楼梯间,听著耳边的议论纷纷,杜庞的惨死震慑了很多人,这是个好消息,会让警署里的人心生顾忌。 但是,这同时也是个坏消息,兔死狐悲,唇亡齿寒,杜庞的惨死也可能让那些想要针对蒙太古的人更加同仇敌愾。 勒邦·杜庞的惨死究竟是好是坏,乔琳娜短时间內无法做出判断,她只能选择相信安娜塔西婭,相信旧城的私家侦探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不知不觉间,乔琳娜已经来到行动科的办公室,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巴恩斯的声音从门內传了出来。 乔琳娜推门走进办公室,巴恩斯是个很强势的上级,但乔琳娜一点都不害怕。 明艷的美人探长早已决定跟警署为敌,勒邦·杜庞的消息也是她说出去的,现在害怕有什么用? “乔伊斯。”巴恩斯的语气十分严厉,眼神更是迫人,“这是你们的报復,你们是在向警署宣战,向整个警务系统宣战。” 上城区警署可代表不了整个警务系统。 乔琳娜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嘴上不能这么说,事可以做,但决不能认。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长官。”乔琳娜硬邦邦地丟出一句,她又不是行动科的,少跟老娘来这套! “你是把我当成傻子,还是觉得只有你是聪明人!”巴恩斯看著乔琳娜,他的眼睛仿佛能吃人一样,“乔伊斯,你是想给蒙太古陪葬吗?” 警署里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乔琳娜和迈克的关係,但巴恩斯很早就知道两人的关係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长官。”乔琳娜摆出一副滚刀肉的架势,隨便巴恩斯说些什么,她都绝对不认帐。 “好,很好。”格雷戈里·巴恩斯怒极反笑,“你是不是以为有人护著你,我就不敢动你了?” 乔琳娜也笑了,说道:“我不知道长官为什么要动我,是我犯了什么错误吗,还请长官明示!” 科长办公室里的气氛十分糟糕。 格雷戈里·巴恩斯开门见山,蒙太古的报復让他无比愤怒,他的威严被挑衅了。 乔琳娜·乔伊斯装傻充愣,不管巴恩斯说些什么,她一概不认,有本事就直接在警署里弄死她,没本事就闭紧嘴巴。 “是你带那四具尸体回到的警署。”巴恩斯说道。 “我接到蒙太古先生的报案,他说在回家的路上看见四具尸体。” 乔琳娜看向巴恩斯,眼神无比真诚,她接著说:“接到市民报案,探长赶赴案发现场,有什么问题吗,长官!” 没有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上城区警署应该给乔伊斯探长颁发奖状,表彰她对工作的热爱。 乔琳娜的回答只能骗骗不知內情的人,迈克在回家的路上看到四具尸体,刚好那片街区还一个警员都没有,世间哪有这种巧合。 “你跟迈克·蒙太古相识多年,甚至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巴恩斯接著说,他没有被乔琳娜的回答影响自己的节奏。 “这有什么问题吗?”乔琳娜一脸懵懂地问,“蒙太古先生路遇四具死状悽惨的尸体,惊惧之下向朋友求助,这位朋友恰好是警署探长,有什么问题吗,长官!” 揣著明白装糊涂的乔琳娜一口一个长官,喊得格雷戈里·巴恩斯更加恼火。 巴恩斯决定直接把事情捅破,他不想继续兜圈子了。 “是那个叫安娜塔西婭·安赫尔的私家侦探乾的吧,把她交出来。”他说,“我可以原谅你对我的冒犯。”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长官!”乔琳娜的嘴巴就像死鸭子一样硬,不管巴恩斯说什么,她就是不认,有本事就把证据拍在她脸上。 没有虚与委蛇,也没有试探,乔琳娜·乔伊斯选择了最让格雷戈里·巴恩斯火大的应对方法。 “好,很好,非常好!你可以去旧城报导了。” 儘管格雷戈里·巴恩斯无比愤怒,但他还是没有直接对乔琳娜动手。 一纸调令將乔琳娜·乔伊斯送去旧城,到了那边自然有人收拾她,根本不需要巴恩斯自己动手。 这是新城警务系统最常见的打压异己的做法,同时也是所有人默认的规矩,胜者继续留在新城,败者滚去旧城,再无晋升的机会。 乔琳娜刚要开口,就听砰的一声巨响,科长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踢开—— “乔琳娜是我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你要把她调到哪去?” 第27章 两位科长 赫克托·埃文斯一脚踢开办公室门,大马金刀地走进办公室。 他是刑事科的科长,是乔琳娜的直属上司,他不是个强势的人,但他今晚是来给乔琳娜出头的。 “格雷戈里,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埃文斯不顾巴恩斯愈发难看的脸色,逕自坐在沙发上,仿佛他才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格雷戈里,我现在就坐在这里,你要把乔琳娜调到哪里去?” 闻言,乔琳娜一脸疑惑地看向埃文斯,这次是真的感到疑惑,领导今晚怕不是吃错药了吧! 乔琳娜知道赫克托·埃文斯一直很照顾自己,她起初还以为是人到中年的埃文斯想搞权色交易那一套,是个齷齪的老男人。 但是,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打脸了,乔琳娜发现是自己误会埃文斯了,埃文斯对她的照顾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照顾,就像是慈祥的父亲在照顾初入社会的女儿一样。 对此,乔琳娜·乔伊斯一直心怀感激,所以她不想把埃文斯卷进危险的漩涡中。 在上城区警署的诸位科长中,赫克托·埃文斯是脾气最好的那个,好到没有脾气那种,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在混日子,一心只盼著退休。 可是,就是这么一位混子科长,居然为了维护乔琳娜而跟最强势的行动科长对著干。 “格雷戈里,你有总探长的调职命令吗?”埃文斯问道,“要是没有的话,乔琳娜就还是我刑事科的人,她哪都不用去。” 到了探长这一级別,人事升迁、任免都要经过总探长之手,格雷戈里·巴恩斯无权私自决定。 面对赫克托·埃文斯的逼问,向来以强势著称的巴恩斯沉默了。 “乔琳娜,你先出去。”埃文斯对乔琳娜说,“我还有些事想跟格雷戈里聊一聊。” 乔琳娜先是看了看一反常態的埃文斯,接著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巴恩斯,这才一步步走出办公室,但她没有走远,她有些担心两位科长会像小孩子一样打起来。 然而,乔琳娜的小心思是瞒不过两位科长的,埃文斯起身关上了办公室的房门。 窗明几净的科长办公室隨即陷入沉默,安静得嚇人。 两位科长是老朋友了,又在一起共事多年,可这两人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怒火中烧的格雷戈里·巴恩斯没有开口,一反常態的赫克托·埃文斯也没有开口,他们就这样相互看著对方,继续保持沉默。 两人之间的沉默就这样持续了五分钟,性格强势的巴恩斯终於开口了。 他轻声问道:“你真的要阻止我吗,赫克托?” “我有阻止过你对付蒙太古吗?”埃文斯反问道,“我想我没有那样做过。” 昨天之前,上城区警署的中下层或许还蒙在鼓里,不清楚警署跟蒙太古之间的齟齬,但高层的科长们全都心知肚明。 没有任何一位科长出面阻拦过格雷戈里·巴恩斯,有人跟他是一伙的,有人不敢提出反对,有人表面上没有任何动作,心里则是另有打算。 “我不会阻止你往上爬,也不会阻止你继续对付蒙太古,但乔琳娜不行。”埃文斯说道,“只要我还在警署一天,谁敢打乔琳娜的主意,我就跟谁玩命。” “那你知道你的乔琳娜都做了些什么吗?”巴恩斯冷笑一声,“她昨晚带回了四具尸体!” “带回来四具尸体又怎么了,她是刑事探长,这是她分內的工作。”埃文斯不以为然地说,“你应该没有那种天真的想法吧?” 言下之意是,巴恩斯针对蒙太古的事根本瞒不住。 就算乔琳娜没有把那四具尸体带回警署,这件事也迟早会暴露,弄得人人皆知。 比尔·蒙太古是知名富豪,他的儿子在回家路上遭遇歹人袭击,这种耸人听闻的事隨时有可能闹得满城风雨。 “那你知道勒邦·杜庞死了吗?”站在窗前的巴恩斯抬手指向窗外,“他的尸体被人掛在门口的路灯上,你觉得这件事跟乔伊斯没关係吗?” “我当然知道杜庞那个混蛋死了,不然我为什么要从家里赶过来?”埃文斯不以为意地说,“要我说,杜庞那个混蛋早就该死了。” “那个混蛋的確该死,但他不能是这么个死法!”巴恩斯大声吼道,“高级探长死在警署门口,这是在挑衅警务系统!” 埃文斯摆了摆手,说道:“没那么严重,要真是想挑衅警务系统,尸体就应该掛在报社门口。”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赫克托!”巴恩斯不敢置信地看著埃文斯,就算是想要护短,也不能护到这个地步啊! “是你先对蒙太古动手的,蒙太古还不能回击了吗?”埃文斯理所当然地说,“我觉得这只是个开始,蒙太古既然开始还击,就不可能只对那头肥猪动手。” 这一点无需赫克托·埃文斯提醒,格雷戈里·巴恩斯心知肚明。 蒙太古在官面上的报復和施压很好解决,更上层的人会一力担下,同时反打回去,让蒙太古无法翻身。 但是,蒙太古私下里的报復,就需要巴恩斯自行解决了,所以他才会一直待在警署的办公室,只要他不离开警署,私下报復就很难落在他身上。 然而,勒邦·杜庞死了,尸体被掛在正对警署大门的路灯上,上城区警署顏面扫地,警署的威严被视为无物。 私下报復一旦开始,就绝不会轻易结束,蒙太古的利剑已经悬在巴恩斯的头顶了,隨时都会落下。 “从你决定针对蒙太古的那一刻开始,你就该想到会有今天。”埃文斯继续说道,“蒙太古可不是任人拿捏的小人物。” “我有得选吗?”巴恩斯苦笑一声,“我没得选,我只是他们选出来的手套,一副隨时可以丟弃的手套。” 赫克托·埃文斯也是在警务系统浮沉几十年的老油子,他深知这里面的门道,他的老友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能听命行事。 要么蒙太古死全家,要么巴恩斯死全家,结局从一开始就写好了。 “当然,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拒绝,我为什么要拒绝,这可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巴恩斯说道。 窗户映出格雷戈里·巴恩斯的身影,他的身影看上去有些癲狂。 “只要袭击迈克·蒙太古的行动大获成功,只要比尔·蒙太古被人踩死,我就能获得上面的赏识,我就能平步青云!” 格雷戈里·巴恩斯忽然转身,伸手指向坐在沙发上的赫克托·埃文斯。 巴恩斯接著说:“你说我有得选吗?我没得选,我只能成为隨时都可以被丟弃的手套,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往上爬!爬进中庭总署,爬进保安局,甚至是行政司!” 站在窗前的格雷戈里·巴恩斯面目扭曲,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命运女神就是个碧池,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赫克托·埃文斯无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气,他无力改变老友的命运,甚至无法提供有效的帮助。 针对迈克·蒙太古的袭击是由超越者主导的,这一点警署里的科长们都很清楚,异常调查局已经来过人了,还带走了袭击者的尸体。 既然袭击是由超越者主导的,那么蒙太古的报復必然也由超越者主导,上城区警署的大门拦得住超越者一时,却拦不住超越者一世,他们迟早会找到格雷戈里·巴恩斯的。 格雷戈里·巴恩斯想要继续活下去,要么选择出卖手套的主人,要么儘早结束这场对蒙太古的倾轧,让蒙太古一家死无葬身之地。 “格雷戈里,也许你可以向总探长求助。”埃文斯说道,“他或许有办法。” “別跟我提那个废物。”巴恩斯说道,“一个靠祖荫才能爬到总探长的废物,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向他求助的。” 赫克托·埃文斯知道自己这位老友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提议,他只是想提醒巴恩斯,他们的总探长或许有能力从中斡旋,在双方的爭斗中保下巴恩斯。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埃文斯也不想再劝说什么了,既然巴恩斯选择押上身家性命去搏一个前程,那就要愿赌服输。 “格雷戈里,我只有一个要求。”赫克托·埃文斯说道,“不要伤害乔琳娜。” “你还真把她当成是自己女儿了。”巴恩斯说道,“她知道是你的失误害死了她的父亲吗?” 赫克托·埃文斯沉默了。 “原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巴恩斯接著说,“她要是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你觉得她会怎么看你?” “那是乔琳娜的事,她要是想杀了我,我就把这条命给她。”埃文斯说道,“这是我欠她们母女两个的,欠了帐,总归是要还的。” “很抱歉,赫克托,我无法答应你的要求。”巴恩斯说道,“她要是继续掺和这件事,就只能给蒙太古陪葬。” 说著,格雷戈里·巴恩斯忽然笑了起来。 他接著说:“她要是真给蒙太古陪葬的话,人死债消,你就谁也不欠了。” 赫克托·埃文斯摇了摇头,显然是不认可格雷戈里·巴恩斯人死债消的说法,他欠下的债一辈子都还不完。 “我会给你收尸的,格雷戈里。” “多谢,赫克托。” 第28章 前路多艰 “科长!你没事吧?他没有欺负你吧?” 赫克托·埃文斯刚走出办公室,等候多时的乔琳娜立即迎了上来。 “你是在担心我跟巴恩斯打架吗?”埃文斯和蔼地说,“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打架的。” 话虽如此,乔琳娜却还是不放心,围著埃文斯转了一圈,確定他衣衫齐整,不像是被人欺负过的样子,乔琳娜这才放心下来。 “放心吧,我跟格雷戈里认识很多年了,他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的。”埃文斯抬手拍了拍乔琳娜的肩膀。 “杜庞那头肥猪死了,那可是巴恩斯的心腹爱將,我怕他发疯。”乔琳娜说道。 刑事科的两位探长一边说,一边走出行动科。 两人很快回到自己的科室,走进一片被分成很多小隔间的开放区域。 警员们在他们小隔间的墙上贴满了东西,有通缉犯的照片,有家人的照片,有工作日程,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埃文斯和乔琳娜穿过这片开放区域,走进科长办公室。 刚一走进办公室,埃文斯立即將房门紧闭,接下来的谈话內容不能被任何人听到。 “那头肥猪的死跟你有关?”赫克托·埃文斯问道,他很清楚乔琳娜和迈克·蒙太古的关係,也知道乔琳娜可能会衝动行事。 按照常理来说,乔琳娜应该否认杜庞的死与自己有关,就像她在面对格雷戈里·巴恩斯时一样,咬死不认。 但埃文斯不是巴恩斯,他一直非常照顾乔琳娜,乔琳娜迟疑了,不知道该不该实话实说。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赫克托·埃文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我知道了。”他说,“格雷戈里有一点没说错,这种行为是在挑衅警务系统。” 说著,埃文斯嘆了一口气,似是在担心乔琳娜的处境。 “科长,我们是警员,我们不是应该帮助遭到袭击的蒙太古吗?”乔琳娜问道,“为什么袭击蒙太古的事,我们也有份?” “有些事无关善恶,只有利益。”埃文斯无奈地说,“贏家获得利益,书写歷史,输家只有死路一条。” 赫克托·埃文斯和格雷戈里·巴恩斯也曾经少年热血,但残酷的现实给他们上了一课。 “我很失望,科长。”乔琳娜说道,“如果我们都不能维护正义和秩序,又怎么能要求其他人遵守正义和秩序呢?” 弱肉强食,谁的拳头大,谁就是正义和秩序的化身。 “所以你就用你认为正义的方式去帮助蒙太古?”埃文斯问道。 “是的。”乔琳娜点头承认,“於私,我和迈克从小一起长大;於公,我不能坐视这种不义之事发生。”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埃文斯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下场。” 乔琳娜想过,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要是蒙太古挺了过来,你或许可以成为拨乱反正的英雄,但你觉得还会有人敢重用你吗?” 乔琳娜为了心中的正义与半个上城区警署为敌,明显是脑后有“反骨”,就算蒙太古挺过这次劫难,成功翻身,乔琳娜在警署的路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乔琳娜·乔伊斯或许能成为拨乱反正的英雄,但她会被警署高层边缘化,彻底沦为吉祥物。 “要是蒙太古挺不过来,调任旧城是你最好的结果。”埃文斯继续说,“更糟糕的……我不说,你也清楚。” 就像格雷戈里·巴恩斯说的那样,乔琳娜会给蒙太古陪葬。 “於公,我是警署的探长。”乔琳娜固执地说,“於私,我和迈克是朋友,我要是不帮他,还算什么朋友。” 话音落下,赫克托·埃文斯怔住了。 像,实在是太像了,乔琳娜的执拗跟埃文斯记忆里的身影重合起来。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赫克托·埃文斯喃喃地说,“多加小心,注意安全。” 走出科长办公室的乔琳娜有些疑惑,埃文斯怎么忽然伤感起来了,就算是愧对身上的警服,他也不用如此伤感吧? 就在乔琳娜准备重回档案室时,早已回到沿河大道公寓的安娜塔西婭走出盥洗室。 安娜塔西婭走到大理石壁炉前,对著镀金镜子缓缓擦拭著头髮,她的身上只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白衬衫,迈克的白衬衫。 不是她非要將別人的衬衫当成睡衣来穿,而是她的衣服沾染上了血跡。 在旧城的河岸边,安娜塔西婭最终选择用一种非常不人道的方式处理勒邦·杜庞,她用一根粗大的木棍活生生打死了杜庞。 晚餐时分,勒邦·杜庞还在餐厅里耀武扬威,用手杖肆意殴打年轻的侍应生,將对方打成重伤,那时的杜庞绝对不会想到报应来的如此之快。 晚餐过后,勒邦·杜庞被绑到旧城的河岸边,一番钻心的酷刑之后,粗大的木棍像是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又粗又大的木棍断了好几根,勒邦·杜庞的骨头也断了很多根,没有胸骨和肋骨的保护,经年累月堆积下来的脂肪开始压迫臟器,杜庞死得非常痛苦。 打死杜庞之后,安娜塔西婭带著这具肥腻的尸体返回新城,將尸体掛在上城区警署对面的路灯上。 其实,安娜塔西婭原本是想在警署门口的街道点天灯来著,勒邦·杜庞这一身油脂应该能燃烧上很长一段时间。 “你在想什么?” 迈克走出臥室,接著说:“你为什么又穿我的衣服?” “我的衣服脏了,上面沾染上了杜庞的血,不能要了。”安娜塔西婭说道。 “杜庞?勒邦·杜庞?”迈克问道,“上城区警署那个肥猪探长,你杀了他,还是把他怎么了?” 肥猪探长勒邦·杜庞的名头在上城区还是很响亮的,一眾商户都恨他入骨,恨不得扒他的皮、抽他的筋、砸碎他的骨头。 “当然是把他杀了,不然呢,留著他过新年吗?”安娜塔西婭理所当然地说,“我还顺手把他的尸体掛在警署门前的路灯上,代替你向警署宣战。” 迈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他清楚安娜塔西婭的手段一定会很激烈,但他还是低估了激烈的程度。 没办法,合作是迈克提出来的,就算安娜塔西婭手段再激烈,他也得受著。 “你有从肥猪身上得到些什么?”迈克问道。 “一个坏消息,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安娜塔西婭反问。 “还是先听坏消息吧。”迈克说道,“这样我心里能有个准备,更容易接受那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安娜塔西婭转过身,走到沙发旁坐下,开口说道:“坏消息是,勒邦·杜庞那头肥猪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警署的高级探长只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儘管迈克心里早有准备,这个坏消息还是让他有些失神。 “不好不坏的消息是,”安娜塔西婭接著说,“有个神秘女人突然出现,她在警告上城区警署,让他们玩得不要太过火。” 迈克紧皱眉头,他还没有搞清楚是谁要对付自己,这怎么又跑出来个神秘女人! “在你看来,那个神秘女人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吗?”迈克问道,他愿意相信安娜塔西婭的判断。 “在我看来,不是。”安娜塔西婭说道,“根据那头肥猪的说法,她在乎的只是新城是否太平无事,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 迈克一整个无语住了,他的死活就这么无关紧要吗? 他好歹也是市政经济学院的高材生,蒙太古未来的继承人,他就这么不重要吗? “你也不要太绝望。”安娜塔西婭说道,“有了那个神秘女人的警告,上城区警署多少会收敛一点,不会像先前那样明目张胆。” 迈克点点头,他觉得安娜塔西婭说得对,不管那个神秘女人是谁,这番警告都能给上城区警署敲响警钟。 “不过,还有个问题需要解决。”安娜塔西婭说道,“我弄死了那头肥猪,警署没能收到神秘女人的警告,我们得想个办法替那头肥猪传话。” 迈克最先想到的就是在警署任职的乔琳娜,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让乔琳娜代为传话,无异於直接表明勒邦·杜庞的死跟她有关,儘管杜庞的死確实是乔琳娜一手造成的。 “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现在的迈克对安娜塔西婭有一种盲目的信任,认为她有办法解决绝大多数难题,而且能解决的很漂亮。 迈克也不清楚这种盲目的信任因何开始,可能是救命之恩,也有可能是来自劳伦斯神父,或者来自住在公寓隔壁那位低调的超越者。 不管原因如何,信任已然生成,合作也已经展开,迈克·蒙太古身后没有退路了。 “当然有办法!”安娜塔西婭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在街上隨便找个报童不就好了,新城街上没有报童吗?” 新城街上当然有报童,都是些穷人家的孩子,靠著卖报、跑腿来贴补家用。 让街边的报童给上城区警署高层传话,迈克觉得安娜塔西婭一定是在逗他,把他当成小孩子戏弄。 “我的意思是——” 眼见迈克一副“你在耍我”的表情,安娜塔西婭只好勉为其难地解释一句。 “我的意思是,传话这种事连小孩子都能办到,你根本不需要担心神秘女人的警告传不进警署。” 第29章 迈克变装秀 勒邦·杜庞的死讯被强行压了下来。 高级探长遭人虐杀,尸体还被掛在警署门口,这种事绝对不能外泄。 昨晚在场的警员被要求闭紧嘴巴,任何人都不准对外提起勒邦·杜庞,违者直接开除公职。 警员被管住嘴巴,昨晚街上又没有其他人,没有收到任何风声的报社自然写不出相关报导,杜庞之死暂时被压了下来。 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时间会一点点揭开被隱藏的真相。 只要杀害勒邦·杜庞的凶手主动跳出来,报社就可以指点江山,对上城区警署口诛笔伐。 安娜塔西婭没有主动跳出来,跟上城区警署比起来,她还是更厌恶格洛里亚的各家报社,那些记者就没几个好人。 阳光明媚的公寓里,安娜塔西婭正在试穿新衣,公寓管家才刚刚送过来。 很快,换好衣服的私家侦探走出盥洗室,她的上身是一件蓝色的v字领女士衬衫,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女士西裤。 安娜塔西婭看向低头吃早饭的迈克,说道:“你的眼睛是尺子吗?尺寸格外精准。” 不管是衬衫,还是西装套装,甚至是內里的贴身衣物,公寓管家刚刚送来的这套衣物都非常合身,穿起来没有任何不適感。 安娜塔西婭自己去成衣店买衣服,都未必能买到这么合身的衣服。 心虚的迈克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一个劲往自己嘴里塞麵包,想要营造出开不了口的假象。 这套衣服是蒙太古少爷打电话让公寓管家送来的,他压根没有询问安娜塔西婭的各项尺寸,因为他已经用眼睛测量过了。 “我又没有说什么,你在心虚些什么?” 安娜塔西婭走到餐桌旁,直接拿走迈克手中已经涂抹好黄油的麵包片,这叫顺手牵羊。 “作为一个爱好是找女人的富家少爷,你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才是真的差劲,说明你是个只知道拿钱砸人的粗鄙的人。” 迈克惊讶地抬起头,安娜塔西婭的歪理邪说每次能让他感到很惊讶,並且生出一种“原来这件事还能这么理解”的奇异想法。 拋开最初的相看两厌不谈,现在的迈克越看安娜塔西婭越觉得顺眼,这种顺眼的感觉並非男女之情,更像是在看待损友哥们。 “你今天还要出门吗?”迈克问道。 说这话时,蒙太古少爷的语气有些委屈,一想到自己要闷在公寓里,他就觉得烦闷。 “满打满算也就一天多时间,你这就受不了了?”安娜塔西婭问道,她看出了迈克的烦闷,知道这小子不想闷在公寓里。 “如果没有袭击,我今天应该去看赛马的。”迈克鬱闷地说,“晚上可能还会去剧场观看演出。” “蒙太古少爷有欣赏的女演员吗?”安娜塔西婭问道,她连提都没提男演员。 迈克仔细想了一会儿,答道:“没有特別欣赏的,只要是长得好看的,我都喜欢——咳……欣赏,单纯的欣赏,你懂吗?” 確实只是欣赏,迈克·蒙太古没有跟剧团的女演员们发生过风花雪月的事。 “其实,赛马会不是不能去。”安娜塔西婭慢悠悠地说,“那里人多,不管是警署,还是超越者,动手时都要有所顾忌。” 闻言,迈克兴奋起来了,儘管他並没有离开公寓的打算,但还是听得很开心。 “剧院也不是不行。”安娜塔西婭接著慢悠悠地说,“剧院同样人多,人多对你来说也是一种保护。” 这下子,迈克更兴奋了,就像是得到满足的小孩子一样。 “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但是』了?”迈克得意地说,“先给希望,再掐灭希望,你好像特別喜欢做这种事。” “我的確要说『但是』,但是我的『但是』不是你想的那种。”安娜塔西婭说道,“赛马会和剧院就不要想了,你有没有兴趣去警署接乔伊斯小姐下班?” 去警署接乔琳娜下班,是要向所有人挑明蒙太古跟乔伊斯的亲密关係吗? 迈克皱著眉想了一会儿,除了挑明自己跟乔琳娜的关係以外,他一时想不出更多的用意了。 “吶,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安娜塔西婭接著说,“你难道就不想看看警署那帮人现在的嘴脸有多丑陋吗?” 去警署接乔琳娜下班,就只是为了向上城区警署示威,顺带看看那帮人现在的表情有多难看吗? 迈克以为安娜塔西婭这么做一定另有深意,没想到她居然一点深意都没有。 “会不会太囂张了,太不把警务系统放在眼里了?”迈克嘴上这么说,但他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涂抹黄油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你想啊,他们想要弄死你,结果你一点事都没有,他们却死了一位肥猪探长,这时候不跑过去奚落他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安娜塔西婭的想法很简单,她就是要跑到警署示威,顺带解决杜庞遗留下来的问题。 “让我想一想……” 迈克一边飞快地咀嚼麵包,一边疯狂地开动脑筋。 “我觉得我应该换一架马车,一架更拉风的马车!马车在街头出现,街尾的人都知道这是我的马车!” 迈克·蒙太古不装则已,既然要装,那就装个大的,他刚好有一架需要四匹马拉动的马车,车厢上还有醒目的蒙太古家族纹章。 “我这就让鲁伯特备车!” 说著,迈克腾的一下站起来,跑到电话旁边,打给鲁伯特。 安娜塔西婭看著兴奋不已的蒙太古少爷,她觉得这孩子有点兴奋过头了,跟吃了耗子药似的。 谁料迈克·蒙太古的兴奋才刚刚开始,撂下电话的他一个箭步躥回臥室,很快就拿著一套衣服回到餐桌前。 “你觉得这套衣服怎么样?”迈克举起一套昂贵的西装,拿在身前比量。 那是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装,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价格不菲,迈克穿起来应该很显成熟,但不够拉风。 “不太行。”安娜塔西婭摇了摇头,她觉得这套衣服太正式了,更像是去警署谈生意的,一点都不像反派。 “不行吗……”迈克想了一会儿,“你等我一下!” 说著,他又跑回臥室,又找了一套衣服出来,又一次拿到身前比量给安娜塔西婭看。 “不行,这套太浮夸了。”安娜塔西婭摇摇头,“看起来太像花花公子了,一点压迫感都没有。压迫感,明白吗?” “压迫感……明白了!” 迈克又嗵嗵嗵地跑回臥室,一顿翻箱倒柜,最终找出一套很有压迫感的衣服。 该怎么形容这套新找出来的衣服呢? 迈克·蒙太古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十岁,安娜塔西婭还以为站在她面前的是比尔·蒙太古呢! “我觉得老头子特別有压迫感。”迈克振振有词地说,“在我小时候,老头子一严肃起来,我连个屁都不敢放,硬憋著。” 安娜塔西婭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的母语现在是无语。 通常来说,父亲是会对儿子產生压迫感的,但比尔是迈克的父亲,又不是警署的父亲,有个屁的压迫感啊! 在早餐的剩余时间里,迈克又找出几套衣服,安娜塔西婭都不满意,总是觉得差点意思。 没办法,安娜塔西婭只得亲自出马,亲自替迈克挑选衣服。 “你確定我要穿这个?现在很少有人这么穿了。” 迈克看著安娜塔西婭挑出来的衣服,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他觉得这套太老土了。 “安娜塔西婭,我们是去警署,不是去参加什么贵族议会,也不是参加那种老掉牙的贵族宴会,我不穿这套,我拒绝!” 安娜塔西婭白了迈克一眼,接著把衣服塞进他怀里,最后伸手指了指盥洗室。 失去穿衣自由的迈克不情不愿地走进盥洗室,不情不愿地换好他不喜欢的衣服款式,然后垂头耷脑地走了回来。 这是一套极为正式的套装,挺括的黑色燕尾西装,再搭配上雪白的翼领衬衫和黑色领结,迈克·蒙太古可以直接穿著这套衣服去结婚。 “你確定我要这么穿吗?我们是去警署,不是去教堂。” 迈克又一次提出异议,安娜塔西婭没有理会,她从花瓶里掐了一枝红花,插进迈克西服驳领的扣眼里。 在安娜塔西婭的设想中,迈克一身黑色西装,再加上插在花眼里的红色康乃馨,既能突显他的瀟洒和优雅,还能体现他的地位和权利。 最重要的是,这套衣服的整体风格非常“大佬”,如果迈克再把头髮梳上去,梳成大人模样,那就更有大佬风范了。 设想的很好,但现实总是无法满足设想。 迈克·蒙太古太年轻了,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不具备那种沉稳的王者风范。 安娜塔西婭绕著迈克转了两圈,最终停在迈克面前,她的双臂环抱於胸前,拧紧的眉毛像是系成了结。 “亲爱的迈克,我不得不承认,是我高估你了。” 安娜塔西婭抽出西装驳领花眼里的红色康乃馨,接著说:“有些人就算带上王冠也不像国王。” 对此,迈克很不满,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大概是在说:我身上这套衣服明明是你挑选出来,你为什么要说我! “我们还是走另外一种风格吧!”安娜塔西婭说道,“对了,出门前要不要猛灌一口威士忌?”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安娜塔西婭又想到另一种风格了。 迈克歪著脑袋、瞪大眼睛,一脸疑惑。 出门前猛灌一口威士忌,这是要去上城区警署耍酒疯吗? 第30章 马车堵门 上午时分,上城区警署门前的街道行人稀少。 警署院门口的两名守卫紧张地东张西望,时不时相互传递眼色,缓解彼此的焦虑。 这两名警卫可不想像昨晚那两位倒霉的同事一样,在站岗守卫期间撞见吊在路灯上的尸体,还是高级探长的尸体。 勒邦·杜庞的死讯虽然暂时压了下来,但警署內部还是人心惶惶,生怕蒙太古復仇的屠刀会落在自己身上,生怕自己成了替高层顶罪的羔羊。 就在两名警卫紧张兮兮地四处乱瞟时,一架马车从远处轆轆驶来。 那是一架四匹马拉动的豪华马车,漆黑的车厢毫无顾忌地反射著阳光,车厢上硕大的金色字母和纹章直接表明了主人的身份。 两名警卫惊慌地对视一眼:怎么办?蒙太古怎么来了? 是的,驶来的马车正是迈克口中那架拉风的马车,凡是识字的人,只要看到这架马车,就知道是蒙太古来了。 很快,高大强壮的挽马在警署门口唏律律地停下,驾车的鲁伯特一脸凶相,目光凶狠地瞪向守在院门口的两名警卫,两名警卫下意识就想举起自己的配枪。 咔噠一声轻响,马车门打开了。 安娜塔西婭率先走下马车,但她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马车旁,手扶车门。 紧接著,迈克·蒙太古以一种全新形象登场了,今天的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儒雅,反而有一种西装暴徒的感觉。 他穿著深灰色的粗呢西装三件套,纯金的怀表塞在马甲口袋里,坠在外面的纯金表链闪闪发亮,黑色的系带皮鞋更是擦得能映出人影来。 这还只是外在穿搭,真正改变迈克气质的是他新做的髮型。 他的髮型后面和侧面剃得很短,头顶留得较长的头髮全部捋上去,看起来就是一副很会打拳的样子。 守在警署门口的警卫想要开口驱离他们,蒙太古的豪华马车刚好堵在警署正门口,可是想想杜庞的悽惨下场,两名警卫一下子没了开口的勇气。 一个月几十克朗的薪水,玩什么命啊! 警署警员的薪水並不高,破案率不达標还要扣钱,到手的薪水就更少了。 每个月只有那么一丁点薪水,还不足以让两名警员变得勇敢,顶著鲁伯特堪比杀人犯一样的眼神开口驱离。 站岗守卫的警员勇气不足,那就用人数去弥补、去赋予他们勇气。 继昨晚之后,警署门口又一次聚集起大量警员。 有些警员本就在院子里,他们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敢堵警署的大门。 还有一些警员是从楼里跑出来的,他们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堵警署的大门,竟然敢来找警署的晦气。 当这两伙目的相同的警员先后赶到警署门口时,胸中的戾气瞬间不翼而飞,他们这群小鱼小虾现在可不敢招惹蒙太古,那可是要人命的事情。 虽然勒邦·杜庞的死因没有向警员们公布,但杀害杜庞的凶手是谁,一眾警员心中早有定论。 聚集在院门口的警员们先是看了看马车旁的安娜塔西婭——她肯定不是,接著又看了看驾驶马车的鲁伯特——一定是他,杀死杜庞的人一定是他,这人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车夫鲁伯特·考特尼很无辜,他明明什么都没干,只因为长相比较凶恶,就被一眾警员当成了凶残的杀人犯。 而真正的杀人犯安娜塔西婭,她在警员眼中纯洁得像是一朵小白花似的。 不论是什么年代,人们果然是看脸下菜碟的。 只不过安娜塔西婭小白花的偽装没能持续太久,她昨晚才刚刚拜访过警署,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她。 很快,围在警署门口的警员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有人在猜测蒙太古此行的目的,有人猜测安娜塔西婭为何先后两次出现在警署。 一时之间,本该威严肃穆的警署竟然变得嘈杂起来,看上去跟市场没太多区別,只是少了缺斤短两的商贩。 警员们议论纷纷,安娜塔西婭三人却不动如山。 鲁伯特没有驾驶马车离开,四匹高大挽马拉动的豪华马车就堵在警署门口。 安娜塔西婭站在马车边,低眉顺目的模样儼然一副蒙太古少爷跟班的形象,像极了跟在身后的女助理。 迈克同样站在马车边,他的眼睛里完全没有一眾警员的位置,將围在马车前的警员当成了空气,他自顾自地拿出纯金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在场的警员面色凝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蒙太古此行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他们是来示威的,更是来找茬的。 警员们相互传递眼色,是冒著被蒙太古记恨的危险强行驱离他们,还是顶著上司责罚的风险什么都不做? 有人什么都不想做,他们寧愿顶著被上司责罚的风险,也不想开罪现在的蒙太古,他们不想步勒邦·杜庞的后尘,不想死后被掛在路灯上。 还有一些人做好了挺身而出的准备,他们相信自己的勇气和忠诚会被警署领导看在眼中,他们相信自己可以凭藉勇气和忠诚得到赏识提拔,风浪越大,鱼获就越贵! “蒙太古先生,请你们立即离开!” 有人率先开口,立即就有人附和起来,驱离蒙太古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蒙太古先生,请你们立即离开,否则我有权利逮捕你!” 那人又说了一遍,对安娜塔西婭三人发出第二次警告,那些开口附和的人也把手伸向各自腰间。 迈克一点都不慌,跟那晚的袭击比起来,警员的警告连小场面都算不上。 站在马车边的安娜塔西婭不再低眉顺目,她抬眼看向那只出头鸟,那人瞬间如遭雷殛,一动不动,呆立当场。 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这道理亘古不变。 安娜塔西婭的异变之力没有赋予她精神操控、精神衝击之类的特殊能力,但她的杀意可不是一个小小的警员就能扛得住的。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那名率先出头的警员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盯上了,就像是被野兽盯上的猎物一般。 紧接著,难以言说的恐慌袭上心头,这恐慌完全无法控制,在他的体內肆意奔涌。 下一秒,那名率先出头的警员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面色惨白,牙关紧咬。 在场的警员惊骇不已,一群人像退潮一样向后退开,几乎所有人都在远离那名昏倒的同事。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位率先出头的同事直挺挺地倒下去,只知道这位冒著风险开罪蒙太古的同事遭到了报復。 在场的一眾警员噤若寒蝉,他们都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蒙太古的报復就已经落了下来。 原本就没开口的人更不敢开口了,那些把手伸向腰间的人也僵在那里,不知道是该继续先前的拔枪动作,还是就此停下,假装他们不是要拔枪,而是腰部瘙痒难耐。 这时,安娜塔西婭离开马车,径直走到一眾警员面前。 她也不想欺负这群普通人,大人欺负小孩子有什么意思,但是大人通常是不会允许小孩子忤逆自己的。 看起来分外娇弱的安娜塔西婭只是站在那里,一种无形的压力就如山崩一样笼罩下来,笼罩住在场的每一位警员,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在场的警员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无法动弹,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也无法唤醒自己,无法重新掌握支配身体的权力。 就算安娜塔西婭接下来什么都不做,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也能轻而易举地杀死在场的所有人。 “够了!” 格雷戈里·巴恩斯走了过来。 作为上城区警署总探长之下第一人,巴恩斯必须出面解决问题。 儘管格雷戈里·巴恩斯知道蒙太古是衝著自己来的,也知道这如同实质的杀意也是衝著自己来的。 然而,格雷戈里·巴恩斯的出面没能解决任何问题,就连他自己也被瀰漫在空气里的杀意笼罩住了,动作僵硬,寸步难行。 巴恩斯只能站在警署楼门口的石阶上,隔著院子和院门前的警员看向马车边的迈克·蒙太古。 上城区警署自成立以来,还是第一次如此丟人现眼,被人堵到家门口,却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每个走进院子的人都像是待宰的羔羊一样。 这就是迈克·蒙太古身边的超越者吗? 格雷戈里·巴恩斯心中大骇,无法抑制的恐慌和焦虑攀上高峰。 就在这时,又有人走出警署大楼,是乔琳娜·乔伊斯和她的顶头上司赫克托·埃文斯。 彻夜未眠的乔琳娜看起来很有精神,三步並作两步地跑下楼门前的石阶,直到看见一动不动的同事,她才放缓脚步。 跟乔琳娜一起走出来的埃文斯,他也没能逃脱被杀意笼罩的命运,整个人钉在原地,面色极为凝重,不知是在担心乔琳娜,还是在担心上城区警署。 察觉到异常的乔琳娜惊愕地看向安娜塔西婭,她知道院子里的情况肯定是私家侦探的手笔。 一个人硬控一群人,就算这些人都只是普通人,这也有点太夸张了吧! 神父究竟是从哪里找来的安娜塔西婭这种怪物! 第31章 笑面虎 简直是奇耻大辱。 自上城区警署成立以来,还从未遭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格雷戈里·巴恩斯意识到自己完蛋了,他在警署的威望会一落千丈,科长的职位也要当到头了。 左膀右臂的勒邦·杜庞惨死於昨夜,巴恩斯本人威望又在今天跌入谷底,空降下来的总探长不可能放过这种剷除异己的好机会。 格雷戈里·巴恩斯知道自己完蛋了,他连成为“手套”的资格都失去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只会把他当作是无用的垃圾,没有价值的垃圾就该毫不犹豫地捨弃。 巴恩斯咬牙切齿地看向马车边的迈克,除了咬牙切齿以外,现在的巴恩斯什么都做不了。 一旁的赫克托·埃文斯也意识到自己的老友恐怕是要完蛋了,他的一己私慾给上城区警署带来了莫大的羞辱,上城区警署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埃文斯同样看向马车边的迈克,他昨晚还在想迈克·蒙太古跟上城区警署为敌的依仗是什么,现在他明白了。 如果迈克·蒙太古是那种完全不计后果的人,上城区警署很可能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接著,埃文斯欣慰地看向乔琳娜,蒙太古挺过灭顶之灾的概率越大,乔琳娜就会越安全,哪怕今后不受警署重用也没关係。 就在安娜塔西婭一个人硬控一群人时,又有人从警署大楼里走出来。 这人是一个身材圆滚滚的胖子,不是勒邦·杜庞那种令人討厌的痴肥,而是给人一种憨態可掬的感觉。 圆滚滚的胖子走出大楼,走下楼门口的石阶,虽然走的有些慢,但他却能一步步朝著院门口走去,走向站在那里的安娜塔西婭。 乔琳娜能跑能跳,是因为安娜塔西婭的杀意没有落在她身上,圆滚滚的胖子能走动,是因为自身实力可以扛住安娜塔西婭的杀意,不让有如实质的杀意影响自身。 安娜塔西婭挑了挑眉,她就说上城区警署不可能全都是吃乾饭的废物。 “安赫尔小姐,我是上城区警署后勤科科长。” 身材圆滚滚的胖子语气非常客气,仿佛没有看见安娜塔西婭对上城区警署的羞辱一样。 “我的名字是托比亚斯·吉普森……不过,安赫尔小姐不需要记住我这种小人物的名字,我也不是安赫尔小姐的敌人。” 托比亚斯·吉普森,他是跟总探长一起空降到上城区警署的,是总探长在诸位科长中唯一的自己人。 “吉普森先生,我想你应该是误会了。”安娜塔西婭说道,“我的僱主蒙太古先生可是一位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他可不是来跟警署为敌的。” 这一句话无异於抽了上城区警署一记响亮的耳光。 是上城区警署先对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动手,这才招致遵纪守法好公民的报復和羞辱。 “吉普森先生,我的僱主蒙太古先生现在感到非常寒心。”安娜塔西婭接著说,“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警署还是没能找到那几具尸体的任何信息。” “对此,请允许我向蒙太古先生致歉。”托比亚斯·吉普森赔著笑脸说道,他不光是赔著笑脸,还向安娜塔西婭身后的迈克躬了躬身,表达自己的歉意。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吉普森这个笑脸人一下子给安娜塔西婭整不会了。 这是个什么情况? 都这么羞辱上城区警署了,怎么还能赔笑呢? 就算不是那种既分高下、也绝生死,至少也应该勃然大怒吧! 安娜塔西婭一时间有些摸不清吉普森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只能认为吉普森是那种口蜜腹剑的笑面虎。 这种心口不一的人往往最是阴险,上头明明一脸笑意,脚底下的绊子却使得比任何人都凶狠,若是一个不留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吉普森先生言重了。”安娜塔西婭也扬起笑容,“我的僱主蒙太古先生作为纳税人,他只是希望警署能儘早破案,还上城区一个朗朗乾坤,太平盛世。” 论起能说会道,安娜塔西婭·安赫尔自认一生不弱於人。 “当然,我们一定会儘快侦破此案,给上城区的纳税人一个交代。”吉普森脸上堆满笑容,仿佛他只会这一种表情似的。 “那样最好。”安娜塔西婭笑著说,“吉普森先生可能不知道,我的僱主蒙太古先生现在都不怎么敢出门了,上城区的夜晚都快像旧城一样危机四伏了。” 安娜塔西婭虽然在笑,但她抽警署的耳光还是毫不含糊。 造成上城区夜晚危机四伏的元凶之一正是上城区警署,他们本该维护治安,却成了不法分子的帮凶。 “我们一定会儘快给蒙太古先生一个满意的答覆。”吉普森虽然还在笑,但他的语气却非常郑重,“今后蒙太古先生可以放心大胆地出门。” “希望吉普森先生说到做到。”安娜塔西婭敛去笑意,“说谎的人可是要吞一千根针哦!” 托比亚斯·吉普森在向蒙太古示好,表示上城区警署不会继续参与针对他的袭击。 安娜塔西婭却在向托比亚斯·吉普森发出警告,勒邦·杜庞的甲床被细针刺穿、撕裂,吉普森不可能不清楚这件事。 “请安赫尔小姐和蒙太古先生放心,总探长已经亲自过问这件事了。”吉普森一边笑著,一边將上城区警署的一號人物搬了出来,顺带还把总探长从袭击事件里摘了出去。 托比亚斯·吉普森又一次躬了躬身,客气地询问道:“安赫尔小姐,我可以跟蒙太古先生简单地聊两句吗?一分钟就好。” 安娜塔西婭没有说话,直接给吉普森让开身位。 安娜塔西婭就站在这里,就算吉普森想要暴起伤人,她也能及时救下迈克。 “多谢。” 吉普森道了声谢,然后走向马车旁的迈克。 他每走近迈克一步,都感觉身上的压力在不断加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吉普森心里很清楚,那个叫安娜塔西婭的私家侦探是在防备自己,防备自己偷袭迈克·蒙太古。 托比亚斯·吉普森明明是不被信任的那个,但他心里却没有一丁点不开心,反而生出招揽之意,想要將安娜塔西婭招揽至总探长麾下。 就算吉普森自己的地位会因此受到影响,他也毫不在意,如果总探长能招揽到安娜塔西婭这样的人才为己用,那才是真正的如虎添翼。 “蒙太古先生。” 托比亚斯·吉普森走到马车前,面对比自己年轻很多的普通人,他的语气依旧非常客气。 “请允许我代为转达洛佩兹先生对你的问候。”吉普森接著说,“洛佩兹先生对你的遭遇深表歉意,他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覆。” 迈克面上不显,心里却很鬱闷。 他捯飭了一番,本以为自己才是今天的主角,结果他还是个配角。 虽然心里很鬱闷,但迈克的表现还是很有风度的,他说:“吉普森先生,劳烦你代我向洛佩兹先生问好。” 托比亚斯·吉普森口中的“洛佩兹先生”就是上城区警署的总探长,迈克好歹也是知名富豪的儿子,他是知道洛佩兹这个姓氏的。 迈克心里很是疑惑,蒙太古跟洛佩兹一向没什么交集,这位总探长怎么会摆出一副站在蒙太古这边的架势? 一旁的安娜塔西婭心思电转,从调查局到超越者,再从神秘女人到老牌政治家族洛佩兹,这场针对蒙太古家族的倾轧牵扯麵越来越大了。 不过,安娜塔西婭也没有太担心,有人想要针对蒙太古,自然有人想要保下蒙太古,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对於满身谜团的私家侦探来说,针对蒙太古的倾轧闹得越大越好,牵扯进来的人越多越好。 “蒙太古先生,洛佩兹先生还让我代为转达,他想邀请蒙太古先生共进晚餐,在一个你认为合適的时间点。”吉普森说道,再次转达洛佩兹的示好。 闻言,迈克心里更加疑惑了。 蒙太古跟洛佩兹没什么交集,他本人跟这位总探长也是没有任何交集。 单从年龄来看,年轻的蒙太古先生也跟这位能担任总探长的洛佩兹先生玩不到一起去,两人少说也要相差十岁。 “我很钦慕洛佩兹先生的风采,很想聆听洛佩兹先生的教诲。”迈克说道,“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接我的朋友下班,她看起来像是熬了一整夜。” 安娜塔西婭和迈克跑来警署堵人,是打著接乔琳娜下班的名头。 如今堵人示威的目的已经达成,自然该接乔琳娜下班了,明艷的美人探长已经熬出黑眼圈了。 这时,托比亚斯·吉普森也转头看向有些无措的乔琳娜,他对乔琳娜说:“乔伊斯探长,总探长给你批了一个礼拜的带薪休假,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吉普森在说这话时,虽然没有像先前对安娜塔西婭和迈克那般客气,但却表现得很是和蔼可亲,仿佛是在跟亲近的后辈说话。 放假对於乔琳娜来说是一件好事,格雷戈里·巴恩斯的威望一落千丈,乔琳娜的处境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警员们碍於蒙太古的报復不敢真对乔琳娜怎么样,但是一些流言蜚语,或者偷偷下绊子的行为,还是在所难免的。 毕竟,乔琳娜·乔伊斯的行为可以算得上是吃里扒外,胳膊肘向外拐。 第32章 落井下石 堵门找茬的人总算走了,令上城区警署蒙羞的一幕总算结束了。 一眾警员一动不动地呆愣在原地,冷汗浸透衣衫,胸膛剧烈起伏,一个个气喘如牛。 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警员之间蔓延开来,他们刚刚是真的觉得自己会死,那种感觉就像是置身於尸山血海、枪林弹雨一般。 好在这一切都结束了,没有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他们没有沦为下一个勒邦·杜庞。 “散了,都散了吧!” 托比亚斯·吉普森大手一挥,开始驱散呆立当场的一眾警员。 他接著说:“都赶紧回去工作,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没听到纳税人对我们感到寒心吗!” 在场的警员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警署大院,有人飞快地躥回大楼,有人直接走出警署,就连那两名警卫也不想继续站岗了。 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院子里变得空空荡荡的,偌大的庭院就只剩三位科长,他们年纪相仿,在警署的身份地位也相当,都是警署里的实权派人物。 赫克托·埃文斯一边拭去额头的冷汗,一边走向托比亚斯·吉普森。 “托比亚斯,”埃文斯在吉普森身边停下脚步,“跟在蒙太古身边的年轻女人就是杀死——” 托比亚斯·吉普森抬起一根手指,打断了赫克托·埃文斯接下来的话。 “我想是的,但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头死肥猪就是她杀的。”吉普森说道,“如果你想报仇的话,我不拦著。” 埃文斯听懂了吉普森的潜台词:如果你想找死的话,我不拦著。 “托比亚斯,”埃文斯接著问道,“在超越者这个群体中,她是不是能算得上佼佼者?” 吉普森忽然嘆了一口气,说道:“我不確定,她显露出来的不多,但我可以確定的是,如果她刚刚想动手,你们这些人恐怕都得死。” 闻言,赫克托·埃文斯心中一惊。 埃文斯在警署任职多年,跟超越者也打过不少交道,从来没有哪个人能给他如此大的压力。 这时,托比亚斯·吉普森笑了一声,颇有几分自嘲地味道,他接著说:“如果她要是真想动手,我绝对不会阻拦,不仅不会阻拦,还会转身就跑。” 埃文斯从警多年,他能感觉到这位总探长的左膀右臂没有说谎,刚刚要是真动起手来,这个圆滚滚的胖子一定会溜之大吉。 “我们是不是应该庆幸?”埃文斯也自嘲地说,“庆幸蒙太古还没有跟我们彻底撕破脸?” “赫克托,你庆幸的有些太早了。”吉普森说道,“警署里的某些人攀上了高枝,打算拿我们所有人的命去打点自己的前程。” 这番话已经不是暗示了,跟指名道姓没什么区別。 警署里上上下下,谁人不知是格雷戈里·巴恩斯在刻意针对蒙太古。 可以这么说,上城区警署今日的奇耻大辱,全都是巴恩斯一手造成的,是他的一己私慾让警署名声扫地。 “某些人当了几年科长,就不知道自己的骨头有几斤几两重了。”吉普森接著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变成精致华美的手套,首先得是那块料才行。” 面对安娜塔西婭和迈克,托比亚斯·吉普森恭敬谦卑,面对格雷戈里·巴恩斯,托比亚斯·吉普森重拳出击。 作为总探长的心腹爱將,吉普森自然是看不惯巴恩斯的,谁让这傢伙总想架空总探长来著。 如今,自以为攀高枝的巴恩斯捅了娄子,吉普森当然要落井下石。 托比亚斯·吉普森这一番讥誚,连赫克托·埃文斯都觉得异常刺耳,遑论站在石阶上的格雷戈里·巴恩斯了。 作为上城区警署总探长之下第一人,行动科长巴恩斯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可就是这种奇耻大辱,巴恩斯却在短时间內遭受两次。 面红耳赤的格雷戈里·巴恩斯双拳紧握,他现在拿吉普森一点办法都没有,两人身份地位相当,吉普森还背靠洛佩兹家族这棵大树,巴恩斯除了无能狂怒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可以让格雷戈里·巴恩斯宣泄怒火的,似乎只有眾矢之的的蒙太古了,巴恩斯可以趁机再踩上一脚,现在的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赫克托,”只听吉普森继续说,“如果蒙太古下次再带人来堵门,我可不会再出面了。” 托比亚斯·吉普森话里的警告意味很浓,明面上是在说给赫克托·埃文斯听,实际上却是在警告格雷戈里·巴恩斯,警告他不要再多生事端。 “托比亚斯,”埃文斯说道,“总探长——”他还想再替老友爭取一下,可是却被吉普森打断了。 “总探长很忙。”吉普森说道,“街面上的警力被抽调一空,这是不爭的事实。有些事能做,但有些事连想都不应该想。” 格雷戈里·巴恩斯可以为了前程去赌一把,他可以针对蒙太古展开行动,但是他绝对不能拉著上城区警署一起赌,巴恩斯可以输,也可以死,上城区警署不行。 托比亚斯·吉普森不打算再多浪费口舌了,儘管他对赫克托·埃文斯的观感还不错。 眼见吉普森不肯再多说什么,埃文斯只好作罢,目送吉普森慢腾四稳地走回警署大楼,看著他和巴恩斯擦身而过。 “巴恩斯先生。” 吉普森忽然停下脚步,用只有他和巴恩斯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起话来。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是不是以为自己可以轻易架空总探长,轻易掌控上城区警署?” 面红耳赤的格雷戈里·巴恩斯侧过头,红著眼睛看向满脸讥誚之色的托比亚斯·吉普森。 “总探长只是觉得你这人挺有趣的,想看看你最后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说实话,总探长对你很失望,你的能力根本配不上你的野心。” 托比亚斯·吉普森一番话,直接否定了格雷戈里·巴恩斯先前的所有努力,他在警署的所作所为,他为了架空总探长而搞出来的那些事端,都只是总探长茶余饭后的笑料而已。 连番羞辱之下,行动科长巴恩斯的愤怒已经到达顶峰,双眼一片血红,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 说出一番诛心之语的吉普森走进警署大楼,圆滚滚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格雷戈里,你要不还是离开吧!” 埃文斯和巴恩斯终究是老朋友,他希望自己的老友能抓紧时间离开这座城市。 “赫克托,你刚刚也看到了、听到了,我们这样的人如果不去拼一次,不去搏一次,就要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说这话时,格雷戈里·巴恩斯仿佛全身都在发力,每一个音节都咬得特別重。 “你就算不为了自己想一想,也该为家人想一想。”埃文斯还在劝说,他根本看不到老友翻身的希望。 跟在蒙太古身边的安娜塔西婭实力超群,远远不是普通警员能够应付得来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托比亚斯·吉普森也在今天亮出爪牙,尖牙利齿直指巴恩斯。 赫克托·埃文斯看不到一点获胜的可能,就算蒙太古家族最终被人吞食殆尽,分享胜利果实的人群里也不会有格雷戈里·巴恩斯的位置。 面对老友的连番劝说,格雷戈里·巴恩斯连一个单词都没有听进去,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如何一雪前耻。 此刻,行动科长格雷戈里·巴恩斯近乎疯魔,满脑子都是报仇和雪耻。 这样的人是非常危险的,为了达成某一目的,这样的人往往会不择手段,没有任何底线可言。 看著老友那双血红的眼睛,赫克托·埃文斯再次意识到自己根本劝不动对方,巴恩斯早就选好了脚下的路,一条不归路。 格雷戈里·巴恩斯的人生不是屠龙少年终成恶龙,他从来不是屠龙的少年,也没有办法成为人人畏惧的恶龙,巴恩斯只是不甘心屈居人下,他只是想要爬到城市的最高处,从那里俯瞰格洛里亚的风景。 与此同时,返回沿河大道公寓的马车里,熬出黑眼圈的乔琳娜正盯著迈克看个不停。 迈克今天的新造型,带给乔琳娜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人还是那个熟悉的人,却比平时多了几分狠厉和凶悍。 “我看起来很奇怪吗?” 迈克被乔琳娜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 “不奇怪。”乔琳娜缓缓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变了,但又没发现是哪里变了。” “我就是换了个髮型而已。”迈克说道,“是你想得太多了,我觉得你就是熬夜把脑子熬坏了,眼睛也出了问题。” 乔琳娜一脸狐疑,她虽然熬了两个通宵,又跟蝇头小字较劲许久,但乔琳娜相信自己的感觉,她確信自己的感觉不会出错,迈克一定有所改变。 乔琳娜一时想不出来原因,一旁的安娜塔西婭却很清楚迈克有所改变的原因。 不是因为那个一眼看起来就很会打拳的髮型,而是因为迈克·蒙太古手上沾染过鲜血,並且逐渐適应了鲜血的味道。 第33章 一举多得 迈克·蒙太古的成长和改变,安娜塔西婭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毕竟,这种成长和改变是她一手促成的。 昨晚的沿河大道公寓,迈克·蒙太古的表现令人十分满意。 他对勒邦·杜庞的死亡无动於衷,一点都不在意肥猪探长的死活,只想知道安娜塔西婭有没有得到什么。 很显然,迈克已经从杀死同类的心理阴影中走出来了,他眼中的谋杀已经不再是不可触及的禁区,而是一种达成目的的手段。 只有在听到安娜塔西婭描述自己是如何残忍地折磨杜庞时,走出心理阴影的迈克才总算有所反应,他的脸皱成一团,身体下意识地远离安娜塔西婭。 迈克·蒙太古的下意识躲避实属正常,这是一种很正常的生理反应。 听到安娜塔西婭细致地描述施刑的过程,听到细针刺进指甲和甲床的缝隙,儘管迈克眼前一根针都没有,光听描述他也会感觉到疼痛。 用更直白一些的话来说就是:光是想想都觉得疼。 是以,迈克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是再正常不过的。况且,谋杀和酷刑折磨是两码事。 迈克·蒙太古的成长对於安娜塔西婭来说是一件好事,意味著今后即便再出现杀戮的场景,她的委託目標也具有一定的承受能力。 但是对於迈克本人来说,这种成长很难说清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人类应该对死亡保有敬畏之心,至少也该理解死亡对他人造成的影响。 人类要是失了这份对死亡的敬畏,无法理解死亡带来的影响,人类的行为就会彻底失去约束,谋杀同类的行为就会经常上演,甚至变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乔琳娜不知道迈克已经动手杀过人了,不知道他已经迈过了那条红线,所以乔琳娜只是能感觉到迈克的变化,却不知道变化发生在哪里。 亲自动手杀人这种事,迈克不会主动向乔琳娜提起,安娜塔西婭更不会多嘴多舌。 “我们刚刚是不是遗漏了什么事?” 宽敞的马车厢里,迈克挑起话头,想要岔开先前的话题。 “我怎么知道你们遗漏了什么事!”乔琳娜说道,她感觉车厢里的其他两人有秘密瞒著自己。 豪华马车的车厢很大、很宽敞,乘客不仅可以在车厢里品尝美酒和美食,还可以把窗帘拉上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乔琳娜先是看了看故意岔开话题的迈克,接著又看了看一直望向窗外的安娜塔西婭,乔琳娜確定、以及肯定,这两人一定有事瞒著自己。 “如果你说的是替杜庞传话的事,那不能算是遗漏,我们已经没有必要提起了。” 安娜塔西婭从窗外收回视线,她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向吉普森转达杜庞收到的警告,但她没有那样做。 “你相信吉普森那番话?”迈克问道,“我不觉得那个姓洛佩兹的总探长真的会站在我这一边,我实在想不出自己能给他带来什么利益。” “吉普森那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其实不怎么重要。”安娜塔西婭说道,“重要的是吉普森表明了上城区警署接下来的態度和立场,他们已经决定退出这场爭斗了。” “你的意思是,上城区警署接下来还有別的事要做,没时间搭理我。”迈克想了想,说道,“是这个意思吗?” 安娜塔西婭点了点头,接著看向乔琳娜,开口说道:“我不清楚上城区警署內部的具体情况,但我想那位姓洛佩兹的总探长接下来肯定要做点什么。” 乔琳娜也附和著点了点头,说道:“总探长不是从基层升迁上去的,而是保安局直接派下来的,署里的几位科长或多或少都对此感到不满,就连赫克托也曾经跟我抱怨过。” 紧接著,乔琳娜又向安娜塔西婭解释了自己跟赫克托·埃文斯的关係。 “连埃文斯这种眾人眼中混日子的科长都心生不满,格雷戈里·巴恩斯这种野心很大的人不可能一点动作都没有。”安娜塔西婭说道,她不了解警署內部情况,但她还算了解人心。 乔琳娜再次重重地点头,开口说道:“我听赫克托提起过,巴恩斯本来是有机会竞爭总探长一职的,他在上城区任职多年,无论是资歷,还是功劳,他都有机会竞爭一下。” 结果不言而喻,格雷戈里·巴恩斯没能成为上城区警署总探长。 乔琳娜接著说:“据说,巴恩斯为了能够获得选拔总探长的机会,没少托人打点关係,结果你们都看到了。” 说著,明艷的美人探长怨念十足地看向蒙太古少爷。 虽然蒙太古家族崛起的时间不长,底蕴还不够深厚,但也算是特权阶级。 “保安局和总警署早就內定好了总探长的人选,巴恩斯一点机会都没有,总探长的位置从来都不属於他。” 说这话时,乔琳娜的语气里也带著些许不满。 空降下来的领导必然会引起上城区警署內部的不满,甚至会產生严重的內部矛盾。 面对这种情况,有人选择主动接受,配合新任总探长的工作;有人被动接受,他们不会做出格的事,无非是背地里埋怨几句,或者阳奉阴违一下。 还有些人选择不接受,格雷戈里·巴恩斯就是这种人,趁著空降下来的总探长刚刚走马上任,他选择採取行动,架空这位新领导,让新任总探长的命令传不出总探长办公室。 乔琳娜继续说道:“警署里最重要的两个部门,行动科和治安科都握在巴恩斯手里,所以他才能在没有总探长允许的情况下抽空街面上的警力。” 说到这里,乔琳娜忽然停住话头,迈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安娜塔西婭则是重新看向车窗外的人来人往。 洛佩兹或许是靠著祖荫才能成为上城区警署的总探长,但他不可能一点本事都没有,洛佩兹家族不会允许一个废物拋头露面,丟尽家族的名声和脸面。 既然洛佩兹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就不可能察觉不出巴恩斯在架空自己。 迈克一下子就想到了洛佩兹的做法,这位新任总探长没有处置巴恩斯不是因为软弱无能,而是在等待恰当的时机,等一个將所有反对者一网打尽的机会。 总探长洛佩兹肯定知道巴恩斯抽空了街面上的警力,但他却对此不闻不问,甚至还有可能暗中向巴恩斯提供帮助,帮助这位狼子野心的手下完成袭击计划。 街面上的警力被抽调一空,针对迈克·蒙太古的袭击由此发生,总探长洛佩兹等待的时机如愿降临。 “我们的报復全都在洛佩兹的预料之內。”迈克忽然开口,“我现在有点害怕他。” 安娜塔西婭却摇了摇头,她说:“洛佩兹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洛佩兹能猜到我们会在事后报復,这很正常,世界上没有挨了打却不还手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他猜到我们会报復,但是没料到我们的报復会如此激烈?”迈克问道,“他没料到杜庞的尸体会掛在警署门前的路灯上。” “我想是的。”安娜塔西婭再次从车窗外收回视线,“吉普森刚刚的表现有些过於恭敬了,他希望我们就此停手。” “洛佩兹担心我们会做出更过激的事。”迈克说道,“比如去中庭的总警署堵门。” 安娜塔西婭的激烈行为显然超出了洛佩兹的预期,洛佩兹要是还想在他的圈子里继续混下去,必须出面解决这件事。 要么直接摁死行事激烈的安娜塔西婭和迈克,要么让搞事的格雷戈里·巴恩斯出来赔罪。 洛佩兹选择了后者,他选择將巴恩斯从上城区警署切割出去,捨弃这位狼子野心的手下。 这样一来,既能向手段酷烈的安娜塔西婭和迈克示好,还能剷除狼子野心的巴恩斯,总探长洛佩兹一举两得。 “玩政治的人果然全都是脏心烂肺。”乔琳娜咂了咂舌,“巴恩斯不是好人,洛佩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洛佩兹设下的棋局中,迈克·蒙太古也是棋盘上的棋子,还是那种可以被牺牲掉的棋子。 知名富豪的儿子在上城区警署的地盘出事,出事的原因之一还是上城区警署违规调动警力,光是这一条罪名就足够终结格雷戈里·巴恩斯警务生涯了。 “我现在一点都不想跟洛佩兹共进晚餐了。”迈克说了一句气话,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境况,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 闻言,乔琳娜赶忙开口劝说,这种时候迈克可不能耍少爷脾气。 “迈克,我觉得你还是应该跟洛佩兹见一面,听听他是怎么说的。”乔琳娜劝说道,“上城区警署的退出,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敌人少堵墙。 迈克只是在耍脾气,不是真的不想跟洛佩兹见面,於是他看向了安娜塔西婭。 只要安娜塔西婭搭个台阶出来,迈克就能收起他的少爷脾气,顺著台阶走下来,然后找个合適的时间跟洛佩兹见上一面。 “见面是一定要见面的,但不能是现在。”安娜塔西婭很给面子地搭起台阶,“我们手中的筹码太少了,很难从洛佩兹那里打听出什么,过於急切也会招来他的轻视。” 安娜塔西婭想要的是跟洛佩兹建立合作,她想要的是平等的合作关係,而不是蒙太古从属於洛佩兹的隶属关係。 第34章 有轨电车 四匹高大强壮的挽马拉著豪华马车返回沿河大道公寓。 安娜塔西婭三人一起走进公寓,鲁伯特还需要安置好马车,就没有跟著一起上楼。 当三人乘坐升降梯到达八楼,迈克出门前用电话订购的床已经送货上门,工人们哼哧哼哧地把大床抬到八楼。 在安娜塔西婭的注视下,工人们又把床铺抬进屋子,放置在那间改装的棋牌室里。 这间棋牌室原本就是客臥,只不过被迈克改变了它的功能,现在它又重新变回客臥,恢復原本的功能。 蒙太古少爷出手阔绰,给工人们的小费比他们一个月的薪水还要高,几名工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兴高采烈地离开公寓。 熬了两个大夜的乔琳娜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她连饭都没吃一口,直接回到臥室呼呼大睡。 最近这段时间,乔琳娜·乔伊斯都会留在公寓,一来是她也有保护迈克的能力,二来是省得她一个人住在外面不安全。 迈克和乔琳娜的关係本就不是秘密,今天迈克又去警署接乔琳娜下班,有心之人说不定会盯上她。 熬了两个大夜的乔琳娜去补觉了,没有熬夜的另外两人则是留在客厅里。 一个在擦枪,另一个也在擦枪,擦得极为认真。 时间就像狂奔的野驴,一转眼已是傍晚,太阳西坠,满天红霞。 迈克打电话叫了晚餐,接著又去叫醒在客臥补觉的乔琳娜,没睡醒的美人探长睡眼惺忪地走出客臥。 直到丰盛的晚餐摆上餐桌,迷迷糊糊的美人探长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吃过东西了,肠胃蠕动,咕嚕作响。 “那个……不好意思,我是真饿了。”乔琳娜不好意思地说,这句话是对安娜塔西婭说的。 如果餐桌旁只有迈克一个人,乔琳娜是不会觉得不好意思的,两人自幼一起长大,虽然没有知根知底,但早就见识过彼此的各种窘態了。 晚餐过后,乔琳娜在盥洗室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的疲惫。 当乔琳娜换好新衣服走出盥洗室时,那张明艷的脸蛋红得像是天边的晚霞。 安娜塔西婭看著双颊晕红的乔琳娜,说道:“新衣服很合身,乔伊斯小姐。” 瞬间,乔琳娜脸颊的緋红晕到了耳根。 这套新衣服同样是迈克准备的,他准確无误地报出了青梅的尺寸。 跟安娜塔西婭的淡定处之不同,乔琳娜多少还是有些害羞的,尤其是安娜塔西婭这个並不算亲近的人还在。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红著脸颊的乔琳娜问出心中的疑惑,她看到安娜塔西婭和迈克也穿戴齐整,看起来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当然是去剧院!”迈克说道,“难道我会带著你们两个去浮生酒吧喝酒吗?” “可我们不是应该留在公寓里吗?”乔琳娜问道,“出门很有可能遇到袭击,留在公寓相对会安全一些。” “难道我们还能一辈子不出门吗?”迈克反问道,“留在公寓的確会安全一些,但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房间里,一辈子不出门。” 就算迈克能做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心之人也会想尽办法逼他出门。 比如说,火灾。在沿河大道公寓製造火情,迈克·蒙太古还能继续缩在公寓里不成?是想变成烧鸟吗? 与其缩在公寓里被动防御,提心弔胆地补足每一处漏洞,不如主动迈出公寓大门,只要我浑身都是破绽,破绽就伤害不了我。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安娜塔西婭对自身实力的自信之上。 至於迈克·蒙太古的想法……他现在的想法非常简单,跟安娜塔西婭没分歧时,听他自己的;跟安娜塔西婭存在分歧时,听安娜塔西婭的。 所以,当安娜塔西婭提议出门的时候,蒙太古少爷举双手双脚赞成,甚至还有些迫不及待。 迈克心里很清楚,他又一次变成了鱼鉤上的鱼饵,还是直勾上的饵料。 “乔伊斯小姐。”穿戴齐整的安娜塔西婭开口说道,“你还记得上午时吉普森说过什么吗?” “他说过什么?”乔琳娜问道,吉普森上午说了一马车话,她不確定安娜塔西婭提到的具体是哪一句话。 “吉普森说,”安娜塔西婭粗著嗓子,模仿起男人的腔调,“今后蒙太古先生可以放心大胆地出门。” 乔琳娜想起了,托比亚斯·吉普森確实这么说过,他说这话时就差拍著胸脯保证了。 但问题是,吉普森这句话听听就行了,没有必要当真啊! “我们今晚出门去剧院可不是为了欣赏演出,而是在给洛佩兹作脸面。”迈克说道,“如果我们在外出途中遭遇危险——” “就相当於在打洛佩兹的脸,把他的脸面丟在地上踩踏。”乔琳娜说道,“你们两个可真是——” 乔琳娜一时想不出合適的形容词,她感觉安娜塔西婭和迈克就像两个赌徒一样。 这叫扯虎皮拉大旗,说成是狐假虎威也可以,甚至还有更为糟糕的说法:狗仗人势。 是吉普森先代替洛佩兹作出的保证,然后迈克·蒙太古才敢走出公寓,谁在这种时候动手,谁就是不给洛佩兹面子。 洛佩兹和吉普森如何挽回丟失的顏面,那是他们要考虑的事,与安娜塔西婭和迈克无关,他们两个只需要考虑安全问题就够了,確保自己不会在扯虎皮的过程中被人一口吃掉。 很快,穿戴齐整的三人走出公寓,来到街上,三人並没有乘坐那架拉风的马车,而是选择公共运输出行。 就在距离沿河大道公寓不足一百米的地方,刚好就有电车站点。 三人一路走到有轨电车站点,在站台上等待电车到站。 走出家门的迈克看起来很开心,他还向路过站台的巡逻警员打起招呼,就差走过去散发名片了。 蒙太古少爷很开心,路过的巡逻警员却一点都不开心,他们只想儘快远离这位煞星。 经过一白天时间的传播和发酵,蒙太古少爷带人堵警署大门的事已经在警员中传了个遍,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蒙太古少爷是个不好惹的主。 就算电车站台上的迈克笑得再怎么开心、再怎么真诚,巡逻警员也觉得他的笑容是不怀好意,没憋什么好屁。 好在有轨电车很快就驶进站台,蒙太古少爷面带笑容地登上电车,巡逻警员们如释重负,总算送走这位煞星了,总算不用面对他那“不怀好意”的笑容了。 此时正值傍晚,刚好是上城区的公司职员们下班通勤的时间点,因此这辆电车上有很多乘客,一个空座都没有。 电车车厢里很是拥挤,就像是沙丁鱼罐头一样,安娜塔西婭三人想要站稳脚跟都不容易。 “你说,”迈克压低音量,用极轻的声音说,“会不会有人看到我上了电车,然后临时起意,决定半路炸毁电车?” “如果是那样的话,蒙太古先生应该感到满足才是。”安娜塔西婭轻声说,“有一车厢的人给你陪葬,多风光啊!” 迈克想了想,有这么多人给他陪葬,確实挺风光的。 “那你呢?”迈克接著问,“你会被炸死吗,会留下来给我陪葬吗?” 迈克很想知道,如果电车真的发生爆炸,安娜塔西婭会不会死於爆炸。 “不会。”安娜塔西婭说道,“我会第一时间跑出车厢,把那个炸毁电车的人细细地切成肉馅。” “你们两个!”乔琳娜制止了两人,“你们能不能不要在电车上討论这种嚇人的事!你们两个是觉得这样很有氛围吗!” 电车上的公司职员们没有注意到三人压低音量的对话,当了一天牛马的他们现在只想好好歇息,哪里有那么多心思去关注车上的其他人。 儘管如此,乔琳娜还是制止了两人的討论。 她这一路都是提心弔胆的,生怕有人跳出来发起袭击,她的心一直悬著,可身边这两人却跟没事人一样討论炸毁电车——真是岂有此理! “放心!”迈克拍了拍乔琳娜的手臂,“他们现在应该不会做这种疯狂的事,炸毁电车可是大事,瞒不住的大事。” 有轨电车当街炸毁,就算有人能给各家报社施压,不让这件事见报,也堵不住上城区的悠悠眾口。 除非是逼不得已,否则袭击之人是不会如此衝动的,不会把事情搞得这么大。 有轨电车沿著铺设好的轨道前进,一路走走停停,有人上车,也有人下车,车厢里的空间依旧很拥挤。 “你说,”车厢里的迈克又一次压低声音,“会不会有人偷偷给我一刀?” 车厢里拥挤不堪,忙碌一天的公司职员们昏昏欲睡,这是扒手绝佳的工作环境,对於杀手来说也是如此。 拥挤的人群可以提供掩护,可以让杀手在不被目標察觉的情况下接近对方,偷偷出刀。 “蒙太古先生,我觉得你是在质疑我的职业素养。”安娜塔西婭白了身旁的迈克一眼。 要是有人临时起意,做出炸毁电车这种疯狂的决定,安娜塔西婭確实没有办法阻止,只能儘量保证迈克不被炸成残废。 可要是有人想要浑水摸鱼,想要混进人群里偷偷出手,那可真是撞枪口上了,安娜塔西婭连出手的机会都不会留给对方。 “蒙太古先生,你就算不相信我的职业素养,至少也该相信乔伊斯小姐的职业吧?” 说著,安娜塔西婭朝著乔琳娜所在的位置呶呶嘴。 只见乔琳娜·乔伊斯正全神贯注地观察著车厢里的每位乘客,尤其是那些刚刚登上电车的人。 第35章 闹鬼传闻 剧院,往往是事故多发地。 半个世纪前,维护新城与旧城统一的那位市长被人刺杀於剧院包厢,身中八枪。 在决斗盛行的那段时间,剧院也没少经歷腥风血雨,权贵子弟时不时就在演出散场后进行决斗,一展雄风。 此外,剧院还经常出现谋杀案,其中一部分案件更是成了悬案,警署、乃至保安局全都束手无策,別说缉凶了,连凶手的蛛丝马跡都找不到。 儘管剧院的名头和预兆都不太好,安娜塔西婭和迈克还是决定前往剧院观看演出。 既然决定出门,当然是越高调越好,剧院刚好是个高调的地方。 有轨电车停靠在凡妮莎大剧院附近的站台,安娜塔西婭三人走下电车,转过街角,走向街对面霓虹闪烁的剧院。 此时,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剧院门口已经围满了前来观看演出的观眾。 蒙太古少爷自然是不用像普通人那样排队等候,他在凡妮莎大剧院有自己的私人包厢,可以直接走贵宾通道进入剧院。 迈克才刚刚登上剧院门前的石阶,立刻就有侍者迎了上来,引领三人走进剧院。 凡妮莎大剧院不论是外表建筑,还是內在装饰,全都极尽奢华,就连空气里都飘浮著金克朗的味道。 “安娜塔西婭,你知道凡妮莎是谁吗?”迈克问道。 安娜塔西婭罕见地摇了摇头。 “凡妮莎曾经是格洛里亚最耀眼的女高音,这间剧院就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 眼见安娜塔西婭不知道凡妮莎是谁,迈克赶紧卖弄起来,这段时间他可没少在安娜塔西婭这里吃瘪。 “据说,”迈克接著卖弄,“教授凡妮莎歌唱技巧的人是她的男僕,男僕疯狂地爱慕凡妮莎,想要帮助她成为最有名的歌手。” 安娜塔西婭没有接话,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她觉得这个故事的开头有股熟悉的感觉。 这时,乔琳娜接过话头,继续讲述凡妮莎的故事。 “儘管凡妮莎在男僕的帮助下成为最耀眼的女高音,但凡妮莎一点都不喜欢她的男僕,因为男僕又穷又丑。” 安娜塔西婭点点头,凡妮莎的做法是可以理解的,报答男僕恩情的方法有很多种,以身相许只是其中一种。 “凡妮莎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位贵公子,那位贵公子可以给予凡妮莎想要的一切。”乔琳娜接著说,“就在凡妮莎和贵公子坠入爱河时,教会凡妮莎唱歌的男僕死了。” 乔琳娜停住话头,看向若有所思的安娜塔西婭。 “安赫尔小姐,你猜那位男僕是怎么死的?”乔琳娜问道。 “凡妮莎害死了她的男僕。”安娜塔西婭斩钉截铁地说,她甚至都没思考一下,回答便脱口而出。 一旁的迈克顿感无趣,他用抱怨的语气说道:“你为什么总是把人想得很坏呢?那个男僕就不能是自然死亡吗,就一定得是凡妮莎害死的吗?” “当你把一个人、或者一件事儘可能地往坏处想,无论接下来人和事发展成什么样子,你都不会感到失望。”安娜塔西婭说道,她从来都是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人和事的。 不抱任何希望,就不会感到失望。 安娜塔西婭的一番歪理邪说直接让迈克愣在原地,他觉得安娜塔西婭此前一定经歷过不可言说的伤害。 感性大於理性的乔琳娜一言不发,她看著一脸云淡风轻的安娜塔西婭,乔琳娜和迈克的想法不谋而合,她也觉得安娜塔西婭一定经歷过非常大的伤害。 事实上,安娜塔西婭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经歷过不可言说的伤害,她只是习惯性地防备一切而已。 毕竟,荣光之城格洛里亚於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存在。 在侍者的引领下,三人踏上通往包厢的楼梯,包厢所在的楼层更加奢靡,金碧辉煌都不足以形容这里的富丽堂皇。 “凡妮莎的故事还没讲完。”安娜塔西婭一边打量四周的环境,一边隨口说道,“讲故事只讲一半,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是会被人诅咒的。” 听到安娜塔西婭的催促,迈克只得开口把凡妮莎的故事讲完。 “男僕死后,那位贵公子出资为凡妮莎在新城建造了一家剧院,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家剧院。” 在前面引路的侍者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任由迈克继续讲述凡妮莎和凡妮莎大剧院的故事。 “剧院开业那天,盛况空前,一票难求。凡妮莎的演出本该大获成功——” 这时,乔琳娜又一次打断了迈克的讲述,她看起来对故事里的凡妮莎好感全无,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凡妮莎的演出效果很好,但她没能演完。”乔琳娜说道,“舞台上的吊灯突然掉落,当场砸死了正在表演的凡妮莎。” 这个故事確实让安娜塔西婭生出熟悉感,她好像在哪里听到过相似的故事。 “从那以后,”迈克接替说道,“凡妮莎大剧院就有了闹鬼的传闻,有人曾经在午夜的舞台上看见凡妮莎的鬼魂。” 直到这时,引路的侍者总算有所反应,他的身子晃了一下,但也仅仅是晃了一下,就继续引路了。 单从表面来看,凡妮莎大剧院似乎並不介意客人们討论凡妮莎之死,也不在意客人们討论剧院里的闹鬼传闻。 “更可怕的是,”迈克继续说,“自从凡妮莎死后,剧院里舞台事故频发,死了好几位女演员,有歌剧演员,也有芭蕾舞剧演员……总之,死者全都是女性。” 最耀眼的女高音凡妮莎死於舞台事故,歌剧和舞剧女演员也频频死於舞台事故,凡妮莎大剧院闹鬼传闻由此愈演愈烈,人们相信是男僕的鬼魂回来復仇,杀死那些嫌贫爱富的女演员。 故事听到这里,安娜塔西婭渐渐回过味来,她觉得故事的发展方向太符合人们的预期了。 嫌贫爱富的女演员,横刀夺爱的贵公子,死於非命的男僕,三人间的爱恨情仇满足了故事的全部需求,再加上人人都爱的復仇元素,也难怪凡妮莎大剧院闹鬼的传闻经久不衰。 “蒙太古先生,两位女士,你们的包厢到了。” 走在前面引路的侍者停在包厢门前,他躬著身子,伸出一条手臂作出“请”的姿势。 迈克的私人包厢跟其他包厢看起来区別不大,包厢门前垂掛著华贵天鹅绒帘子,包厢內里摆放著沙发和桌子,一应设施俱全。 私人包厢就在眼前,迈克却没有走进去,而是对侍者使了个眼色,侍者立刻心领神会。 侍者恭敬地看向安娜塔西婭,说道:“如果这位美丽的女士有需要的话,剧院的七號包厢还空著,那间包厢的观赏角度同样很好。” 安娜塔西婭瞥了一眼迈克,她不了解凡妮莎大剧院,但她还算了解迈克,这小子一定没安好心。 “不必了,谢谢你的推荐。”安娜塔西婭拒绝了迈克的恶作剧。 恶趣味没能得到满足的迈克朝侍者挥了挥手,侍者再次躬身行礼,自行退去。 “剧院初期虽然舞台事故频发,但那些女演员其实没有死,她们只是受伤了。”迈克说道,“只有那间七號包厢才是真的死过人。” 说著,迈克掀开帘子,当先走进私人包厢。 蒙太古少爷的私人包厢视野极佳,下方的舞台一览无遗,面向舞台的窗口处还放著调整好距离的望远镜。 “那凡妮莎呢?”安娜塔西婭挑了个位置坐下,“凡妮莎也没有死吗?” “凡妮莎的確死於舞台事故,这件事是真的,不过她是死在那位男僕之前。”迈克说道,“那位男僕其实也不是男僕,而是那位出资建造剧院的贵公子。” 这就是说,故事里的男僕和贵公子其实是同一个人,凡妮莎害死男僕的事根本不存在,是虚构出来的故事情节。 安娜塔西婭三人先后在私人包厢落座,此时距离演出还有一段时间。 今晚的迈克真的很兴奋,嘴巴一刻也不想閒著,他又开始讲述凡妮莎故事的另一个版本,更接近事实的版本。 凡妮莎起初只是个没有名气的小演员,只能在舞台上跑跑龙套,直到一次演出散场后,灰心丧气的凡妮莎遇到了一位其貌不扬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自称是剧院新来的维修工,他虽然相貌丑陋,但为人热心,时常照顾孤身一人来格洛里亚打拼的凡妮莎。 更重要的是,年轻男人唱功极佳,在他的帮助下,凡妮莎的演唱水平也越来越好,逐渐成为舞台上的主角,成为格洛里亚最耀眼的女高音。 功成名就的凡妮莎没有像故事里那样拋弃给予自己帮助的朋友,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只是剧院维修工的男人,儘管这种选择会让她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仁慈的上主似乎十分眷顾凡妮莎,她的爱人——剧院的维修工也在此时向她坦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原来,其貌不扬的年轻男人不是剧院的维修工,而是出身名门的贵公子,他决定不顾世俗的眼光,迎娶自己的爱人凡妮莎为妻。 这是一个圆满美好的结局,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有生老病死才能將彼此相爱的两人分开。 但人生不是故事,不会在最美好的时刻落下帷幕。 凡妮莎死了,死在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剧院开业的那一天,死在她热爱的舞台上。 出身名门的贵公子无法接受爱人的突然离去,伤心欲绝的他回到剧院,走进观看演出角度最好的七號包厢。 当剧院的工作人员找到他时,他已经追隨爱人的脚步一併离开了这个世界,鲜血顺著他的手腕漫了一地,將七號包厢染成血红色。 “当人们发现他时,他的手指上还戴著他跟凡妮莎的婚戒。”迈克说道,“这才是凡妮莎真正的故事,没有忘恩负义,也没有鬼魂復仇,就连凡妮莎的死亡也只是意外。” 这时,乔琳娜的感性又一次战胜理性,她轻嘆一声,接著说道:“他们借著爱的轻翼飞越死亡,生与死的界线也无法將爱情阻隔。” “可是,乔伊斯小姐……” 安娜塔西婭幽幽开口,说道:“你知道的,自杀是不可饶恕的重罪,是要下地狱的。” 闻言,乔琳娜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就没见过安娜塔西婭这么会破坏气氛的人,这人是怎么长到这么大还没被人打死的! 安娜塔西婭·气氛破坏者·安赫尔继续说道:“还有,我不觉得凡妮莎是死於舞台事故,我的直觉告诉我,凡妮莎是死於谋杀,死於人为製造的意外。” 这一番阴谋论十足的言论,迈克不以为意,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凡妮莎之死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就连凡妮莎大剧院都换过好几任老板了,即便凡妮莎当真死於谋杀,真相只怕也早已被时间掩盖。 一旁的乔琳娜仰头望著包厢天花板,仿佛红色的天花板上有字一样。 就在昨晚,遭到警署內部惩戒的美人探长翻看了很多旧案卷宗,其中就有凡妮莎死於意外的官方记录。 “哦,对了,还有出资修建剧院的那个男人的殉情。” 安娜塔西婭似乎想要毁掉凡妮莎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先是否定凡妮莎死於意外,接著又开始评价为爱殉情的男人。 “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爱情还是有几分感人的,但人生是自己的,殉情,或者说一死了之,我完全不认同这种做法。” 说著,安娜塔西婭站起身,凡妮莎的故事已经听完了,现在该去了解一下凡妮莎大剧院了。 第36章 幕间休息 今晚的迈克·蒙太古的確很兴奋,就像是久未出门的孩子,忽然得到外出放风的机会。 但是,迈克的兴奋中还夹杂著不安和焦虑,別人的刀子都已经抵住他的脖子了,迈克很难做到心如平湖,不起一丝波澜。 正因如此,迈克才会喋喋不休,说个没完,他在用这种方式遮掩自己的不安。 在来时的有轨电车上,他用玩笑一般的口吻说著可怕的事,预测自己可能遇到的袭击方式。 在凡妮莎大剧院的楼梯和私人包厢里,他用剧院闹鬼的传闻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用讲述凡妮莎故事的方式度过演出正式开始前的焦躁时光。 安娜塔西婭看出迈克心中的不安和焦虑,或许是因为异变之力的影响,她对旁人的情绪变化很敏感。 是以,安娜塔西婭才会在走进私人包厢后,主动开口让迈克把凡妮莎的故事说完。 还是同样的原因,安娜塔西婭才会对凡妮莎的故事发表自己的看法。 现在,迈克心中的不安和焦虑有所好转,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剧院本身和凡妮莎的故事上,而不是自己有可能遭受袭击。 这样一来,安娜塔西婭就可以放心去查看剧院的內部环境,不用担心迈克的不安会不会带来未知的变化。 “我出去转转,反正距离演出还有一段时间。” 安娜塔西婭起身准备离开包厢,在临出门时,她还不忘叮嘱乔琳娜一句。 她说:“乔伊斯小姐,迈克就交给你了,別让他四处乱跑,千万不要让他被莫名其妙的人拐走了。” 这话说的,就好像迈克·蒙太古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就好像陌生人隨便拿出一块糖果,就能把迈克整个人勾走一样。 离开私人包厢以后,安娜塔西婭先是在包厢区域的各个楼层转了一圈。 凡妮莎大剧院的占地面积很大,是上城区最大的剧院,在整个新城也是能排进前三的存在。 剧院一楼有负责接待的公共区域,有演员的化妆室和休息室,还有候场区,在一楼的正中央则是巨大的马蹄形观眾厅。 剧院的二楼是特设席位,有单人、双人等多种席位,接受预订,也可以到达剧院后再行购入。特设席位区域的私密性不错,人员流动性相对较低,总的来说还是很安全的。 从三楼开始就是剧院的包厢区域了,包厢只接受预订,或者像迈克一样长期租赁。 这就使得包厢区域的私密性显著提升,出现在这片区域的客人也相对比较固定,特別是那些长期租赁包厢的人,大多彼此相熟。 安娜塔西婭在弧形的三楼包厢区转了一圈,在演出开始前的这段时间,各间包厢的客人很少留在包厢里,大多数人都待在公区进行交际,有人在隨意聊天,有人在交换信息。 不仅仅是三楼的包厢,四楼和五楼的包厢区域也是如此,剧院方还特意在每层楼开闢出用来交际的休息厅,免费向包厢区域的客人提供饮品、餐点。 逛完私密性极佳的包厢区域,安娜塔西婭又去了一楼的公共区域。 前庭接待区的两侧各有一条弧形走廊,每条走廊上都有一扇又一扇亮光光的木门,每扇门上都掛著鋥亮的铭牌。 安娜塔西婭在两条弧形走廊上各走了一遍,她发现这些木门有些通往马蹄形观眾厅,有些是属於工作和演出人员的,还有一些另作他用。 如果不是每扇木门上都掛著鋥亮的铭牌,不了解这里的人怕是会迷失在一扇又一扇亮光光的木门中。 在凡妮莎大剧院各楼层逛了一圈后,最让安娜塔西婭感到奇怪的地方是一楼那两条弧形走廊的尽头,两条走廊的尽头是同一扇大门。 那是一扇坚实厚重的金属大门,门上还掛著一把大锁,可是金属大门周围却没有看见任何工作人员,没有人把守这扇被锁住的大门。 技多不压身的安娜塔西婭用一根细针捅开了门锁,她本以为门后也会是大理石铺砌的地面——毕竟,整个一楼区域都由大理石铺砌而成,地面亮得能映出人影。 然而,金属大门后却是一条十分粗糙的石廊,门后的空间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剧院里隨处可见的水晶吊灯,金属大门后边的空间却一盏都没有。 安娜塔西婭在一片漆黑的石廊里走了几步,顿觉脚下的路变得陡峭起来,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通向哪里。 就在这时,刺耳吵闹的铃声陡然响起,演出就要开始了。 满腹狐疑的安娜塔西婭退出漆黑的石廊,回到明亮的弧形走廊上,重新锁好金属大门,返回迈克的私人包厢。 私人包厢里,乔琳娜闭著眼睛,看起来是在温养自己的精神,迈克则是聚精会神地看向包厢下方的观眾厅,看著观眾一个接一个地落座。 安娜塔西婭探身看了一眼,马蹄形的观眾厅人头攒动,座椅密密麻麻、整齐地排列著,一眼望去,少说也有一两千个座位。 “怎么样?”迈克忽然开口,“你在剧院里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我说我已经看花眼了,你信吗?”安娜塔西婭说道,“到处是都是明晃晃的水晶吊灯,刺眼得很。” 凡妮莎大剧院的內部装饰极尽奢华,到处都是水晶灯和镀金浮雕,就连楼梯和栏杆也被装饰得华丽无比,空气里都飘浮著金克朗的味道。 除此之外,凡妮莎大剧院还拥有极为强烈的艺术气息,走廊、休息厅、甚至是楼梯和卫生间,精美的壁画和精致的雕塑隨处可见,天花板上的巨幅天顶画更是令人感到震撼。 说实话,安娜塔西婭不太能接受凡妮莎大剧院的风格,雕塑也好,壁画也罢,还有那些流光溢彩的水晶灯,都给她一种用力过猛的感觉。 “听得出来,你不太喜欢这里,我也不太喜欢这里。”迈克说道,“就像你说的那样,水晶吊灯太刺眼了。” 说这话时,迈克脸上闪过一丝嫌弃。 “安娜塔西婭,”他接著说,“我不能表现出我不喜欢这间剧院,因为大家都喜欢这里。” 当大多数人都表达出喜欢凡妮莎大剧院的倾向,不喜欢这里的迈克就成了少数派,这时再去公开表达自己的態度是不明智的。 “问你个事,你在这里常来常往,应该知道剧院的很多秘密。”安娜塔西婭说道,“一楼走廊尽头那扇金属大门是什么情况,门后边又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门后面具体是什么,我没进去过,我没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迈克说道,“听说,那扇门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路的尽头是一条地下暗河,据说河里还养著古怪的大鱼。” 说著,迈克忽然笑了起来,像是想起有趣的事情一样。 他用玩笑的口吻接著说:“说不定哪天,那条地下河就会倒灌进剧院,毁掉这里的一切。” 这时,闭目养神的乔琳娜睁开眼睛,接过话头,她说:“当年修建剧院的时候,不小心挖得太深了,挖到了地下水系,然后就成现在这样了。” 常来常往的老主顾迈克都不知道的事,乔琳娜却一清二楚,想一想她的职业,她知道这件事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件事在警署和消防署都有备案。”她接著说,“不过,河里有古怪大鱼的事,我没有看过任何相关记录。” “那可能就是以讹传讹吧,就像剧院闹鬼的传闻一样。”迈克耸耸肩,无所谓地说。 安娜塔西婭也显得兴致缺缺,从地下暗河潜入剧院內部的可行性不高。 不过,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空间倒是藏人的好地方。 就在这时,马蹄形观眾厅倏地安静下来,等待许久的演出终於开始了。 剧院今晚的演出节目是歌舞剧,歌舞剧是由喜歌剧演变而来,是將音乐、戏剧、文学和舞蹈融为一体的综合性艺术。 虽然安娜塔西婭不喜欢凡妮莎大剧院用力过猛的风格,但今晚的演出她却很喜欢,演员们精湛的技艺让她频频送上掌声,毫不吝惜讚美之词。 一旁的迈克也沉浸在精彩纷呈的歌舞剧表演中,暂时忘记自己正身处陷阱,暂时忘记抵住咽喉的利刃。 私人包厢里,只有乔琳娜一直在左顾右盼,生怕有人跳出来对著迈克连开八枪。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很快就到了幕间休息时间。 幕间休息,顾名思义,这段时间是让大家好好休息的,演员如此,观眾也是如此。 大家可以走出观眾厅、或者包厢,活动一下手脚,处理一下生理问题,或者跟周围的人进行社交,举起酒杯相互交谈。 安娜塔西婭三人也离开了私人包厢,一起走去包厢区域的休息厅。 跟演出正式开始前差不多,休息厅里早已人满为患,三五一伙地小声交谈著,就像参加晚宴一样。 安娜塔西婭举目四望,视线逐一扫过休息厅里的每一个人,有些人她在开场前见过,有些人虽然没见过,但也能確定他们是剧院的熟客。 今晚似乎是个平安夜,凡妮莎大剧院之行似乎可以圆满地落下帷幕。 然而,当安娜塔西婭的视线扫过一位刚刚走上楼的剧院侍者时,心中顿时升起警兆。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贪吃的鱼儿连直勾都咬,根本不管鱼鉤上的饵料是否涂抹危险且致命的毒药。 “你好。” 安娜塔西婭走向一位眼熟的剧院侍者。 “女士,很荣幸为你服务。”剧院侍者躬身应道。 “电话在哪里?”安娜塔西婭问道,“我想借用一下电话,让家里人来接我。” 第37章 揪心的下半场 幕间休息很快就到了时间,原本热闹非凡的休息厅一下子冷清下来。 安娜塔西婭三人也回到私人包厢,还没等大家落座,乔琳娜便焦急地开口询问起来。 “安赫尔小姐,刚刚幕间休息的时候,你是发现有哪里不对劲了吗?” 幕间休息时,乔琳娜一直跟在迈克身边,寸步不离,但她还是看到不远处的安娜塔西婭在跟侍者说话。 安娜塔西婭和侍者具体说了些什么,人多嘈杂,乔琳娜没能听清,但她看见剧院的侍者引著安娜塔西婭离开,接著两人又很快回到休息厅。 在乔琳娜看来,安娜塔西婭不是那种会做多余事的人,她和侍者说话,跟隨侍者离开又返回,这些行为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们就不能让人把整场演出看完吗?”迈克不满地说,“这么点时间都等不了吗?” 听上去,被搅了兴致的迈克·蒙太古怨念十足。 危险且致命的袭击很可怕,超越者未知的能力同样可怕,但是没能完整观看演出的感觉更加糟糕。 “暂时还不確定。”安娜塔西婭说道,“我只是看到了疑似超越者的陌生人。” 安娜塔西婭没有把话说得太死,那位让她心中升起警兆的侍者或许真的只是剧院的工作人员,她无法確定对方的真实身份。 “虽然无法確定,但小心一些总归是没错的。”她接著说,“我已经给鲁伯特打电话了,让他提前赶来接你们。” “如果让我抓到幕后指使之人,我一定要邀请他看一场精彩的演出。”迈克恶狠狠地说,“但我只邀请他看半场演出,让他也尝尝这种糟糕的感觉。” 乔琳娜很想捂住迈克的嘴巴,现在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吗! “如果等会有意外发生,你就带著迈克去地下躲起来。”安娜塔西婭看著乔琳娜,“那里很黑,空间又很大,而且视线极差,很容易藏人。” “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迈克的。”乔琳娜点头应下,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反驳、或者违背安娜塔西婭的安排,她干不出那种蠢事。 安娜塔西婭接著说:“事情处理乾净以后,我会去找你们的,但是在那之前,儘量不要离开地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乔琳娜再次点头应下,她虽然是超越者,但危险评级不高,正面对敌胜算不大,与其被敌人当成是下等马,还不如带著迈克一起躲起来,彼此还能有个照应。 “如果等会没有意外发生,我们就安心把演出看完,等到散场时跟所有人一起离开。”安娜塔西婭继续说,“鲁伯特和我们那位邻居,现在应该都在赶来剧院的路上。” 那一通电话,不只是打给车夫鲁伯特,同时也是打给住在隔壁的邻居,打给喜欢保持神秘的布拉特。 今晚的鱼儿要是当真咬勾的话,安娜塔西婭打算给予幕后之人重创,她要干掉在第一次袭击中纠缠布拉特的超越者。 能跟危险评级达到人祸的布拉特纠缠,將布拉特限制在沿河大道公寓,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弱手,他的危险评级至少到达人祸,甚至是以上。 人祸评级的超越者,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奉为座上宾,只要安娜塔西婭能干掉那位『人祸』,就能给予幕后之人沉重一击。 如果只能钓到几条小鱼,今晚的冒险出行就会变得毫无意义,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称之为脑残。 安娜塔西婭不想多出一个脑残的前缀(或者后缀),袭击者不来则以,他们要是敢来,谁也別想活著看见太阳再次升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原本欢乐的时光变得无比煎熬。 此时,迈克已经无法沉浸观看精彩的演出了,演员们在表演些什么,他一点都没看进去。 他的屁股虽然还坐在椅子上,但他的视线却满场乱飞,危机四伏的凡妮莎大剧院让他的神经紧绷起来,不敢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藏人的角落。 片刻不得閒的迈克一会儿看看舞台上搭建的布景,似乎是在担心布景会倒塌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向观眾席上方的巨大水晶吊灯,似乎是在担心吊灯会意外脱落,砸死下方的观眾…… 总而言之,迈克的脑海里已经上演了一万遍各种突发的意外情况,其中还包括自己的各种死法,有的很壮烈,有的很悽惨,还有的悄无声息。 身为警署探长的乔琳娜也很紧张,如果是面对普通罪犯,美人探长是不会如此紧张的,但对方明显不是普通人,超越者种种诡异至极的能力让乔琳娜忌惮不已。 此刻的乔琳娜已经起身离开座位,她站在包厢门口,不时隱蔽地掀起垂掛在门口的红色天鹅绒帘幕,警惕地看向包厢外面的走廊,观察有没有人接近这间包厢。 舞台上精彩的演出还在继续,马蹄形的观眾厅不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搭建起来的布景没有倒塌,巨大的水晶吊灯也没有脱落。 安娜塔西婭担心的意外情况没有发生。 可能只是她多虑了,那名眼生的侍者只是剧院的工作人员,是剧院请来镇场子的。 也可能是袭击之人不想在大庭广眾之下动手,今晚到场观看演出的观眾数以千计,任何一点微小的意外都有可能造成巨大且恶劣的影响。 时间还在缓慢地流逝,煎熬永远都是漫长,也许只是过去了一分钟,给人的感觉却像一个世纪那般难熬。 舞台上的演出逐渐接近尾声,马蹄形观眾厅里的观眾没有提前退场,包厢区域的弧形走廊同样没有脚步声响起,仿佛铺在地上的红毯吸收了所有声音。 眼见著演出就要结束,迈克和乔琳娜紧绷的神经没有就此鬆懈,两人心里都很清楚,越是这种时刻,越是不能鬆懈。 就算演出结束,观眾散场,他们的神经也要继续紧绷下去,防止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 今晚到场的观眾数以千计,就算这数千人再怎么有序退场,混乱也是在所难免的,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很难做到完全统一。 有可能出现混乱的场面,哪怕只是很小的混乱,就有机会製造意外,只要出现製造意外的机会,就意味著危险可能会降临在迈克头上,为凡妮莎剧院闹鬼的传闻再添上一笔。 站在包厢门口的乔琳娜不再只是隱蔽地观察外面的走廊,她的右手插进怀里,握住手枪柄,那是一支缩短枪管的转轮手枪,弹容量只有五发。 这支缩短枪管尺寸的转轮手枪通常被称作“治安官”,是警署配发给女性执法人员的制式手枪,让她们可以像男性执法人员一样隱蔽地持有防卫性质的武器。 眼睛片刻不得閒的迈克同样把右手插进怀里,他今晚出门前特意將那支精美的像是艺术品一样的手枪带在身上,就算不能伤敌,至少还可以伤己,不让自己落进敌人手里, 迈克·蒙太古捫心自问,他可经受不住勒邦·杜庞所遭受的酷刑,他从小便养尊处优,吃不得那种苦头。 一行三人,三人都隨身携带转轮手枪,用以应对隨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安娜塔西婭和迈克的转轮手枪是正常尺寸,乔琳娜的转轮手枪则是缩短尺寸的特殊版,更偏向於自卫性质。 就在青梅竹马的迈克和乔琳娜同时握住手枪柄时,舞台上的演出结束了,奉上精彩表演的演员们登台谢幕,马蹄形观眾厅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舞台上的演员再次奉上谢幕表演,观眾们的掌声和喝彩声几乎要將剧院的天花板掀飞出去一样,布满壁画和浮雕的墙壁似乎都在隨著观眾的掌声而颤动。 当舞台上巨大的帷幕落下,令迈克和乔琳娜倍感煎熬的下半场演出终於结束了。 马蹄形观眾厅里的人们开始有序退场,宽大的观眾厅里人头攒动,嗡嗡的交谈声响成一片,人们不厌其烦地討论著刚刚的演出。 包厢区域的弧形走廊也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包厢里的客人也在退场,但他们没有急著离开,还是像幕间休息时一样,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聊聊演出,再聊聊生意。 “我们走吧,小心一些。” 说著,安娜塔西婭站起身,她拦住包厢门口的乔琳娜,当先走了出去。 刚一走出私人包厢,立刻就有一道目光投了过来,安娜塔西婭佯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隱蔽地看了回去。 那道投来的目光正是先前那位眼生的侍者,他站在距离包厢不远的地方,虽然仅仅只是扫了一眼,却还是被安娜塔西婭逮了个正著。 “先生,女士,请小心脚下。” 安娜塔西婭站在门口,单手掀起红色的天鹅绒帘幕,示意迈克和乔琳娜先走。 还未走出包厢的迈克和乔琳娜心里一沉,安娜塔西婭从来不用先生和女士来称呼他们,迥异於平时的称呼显然是在提醒他们。 迈克和乔琳娜没有开口询问,两人先后走出包厢,在铺满红地毯的走廊上並肩前行。 此时,乔琳娜的右手和缩短尺寸的手枪都插在大衣口袋里,她能在最短的时间內拔出手枪,开枪射击。 迈克倒是没有这样做,他的姿態很正常,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潜藏的危险一样,在走廊里大步穿行,很快就走到了楼梯口。 安娜塔西婭稍稍落后於两人半步,看起来就像是跟在主人身边的僕从一样,毫无逾矩之处。 这时,先前那位眼生的侍者悄悄跟了上来,他手里还像模像样地举著托盘。 不仅仅是先前那位侍者,通往楼下的楼梯上也出现了两名侍者,但这两人却没有拦住安娜塔西婭三人的去路,反而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 直到安娜塔西婭经过他们身旁,新出现的两名侍者才重新有了动作,两人接连登上楼梯,走进包厢区域,紧接著又反身走回楼梯,不远不近地吊在安娜塔西婭三人身后。 单从表面来看,这三位侍者应该没有在剧院內部动手的打算,可能是想等待三人走出剧院,等到三人远离人群再动手。 安娜塔西婭心中狐疑,她感觉这三人好像不是衝著迈克来的,更像是衝著她这个私家侦探来的。 第38章 兵分多路 很快,安娜塔西婭三人已经下到一楼的公共区域。 退场的观眾从走廊上的各扇门里走出来,像是溪水匯入河流一样,涌向剧院正门。 安娜塔西婭三人混入摩肩接踵的人群,跟著人群一起朝正门方向移动,在其他观眾不知情地掩护下朝剧院外面走去。 不远不近地吊在三人身后的三名侍者赶忙跟了上来,在拥挤的人群里左衝右突,寻找目標的身影。 这时,安娜塔西婭已经无比確定这三名侍者就是在跟著他们,接下来需要確定的是他们究竟在跟著谁,是迈克·蒙太古,还是她自己。 计上心头的安娜塔西婭忽然伸脚绊倒了从她身旁路过的人,无辜的观眾瞬间失去平衡,手臂胡乱挥舞地向前扑去。 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拥挤的人群起了连锁反应,被绊倒的无辜观眾又碰到了其他人,將无辜的其他人也一併带倒,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骚乱。 瞬间,剧院前厅一片混乱,有人大声爭吵,有人惊声尖叫,还有人相互推搡,一副就要大打出手的模样。 趁著人群一片人仰马翻之际,安娜塔西婭凑到乔琳娜身旁,低声耳语。 “现在就带著迈克去地下。” 说著,安娜塔西婭隱蔽地把一根细针塞进乔琳娜手里。 她接著说:“用这个开门,记得把它收好,它能让我找到你们的位置。” 话音落下,乔琳娜不敢耽搁,立即拉著迈克朝远离正门方向的弧形走廊走去,逆著人潮走向地下。 此时,一楼弧形走廊上的人们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小小的骚乱,攒动的人群还在一个劲地朝正门口方向移动,加剧前厅的堵塞情况。 逆流而动的迈克和乔琳娜一路穿过熙攘的人群,好不容易才走到弧形的走廊尽头,来到那扇紧闭的金属大门前。 乔琳娜拿出安娜塔西婭交给她的细针,另一只手拿住掛在金属门上的大锁,將细针插进锁眼。 乔琳娜·乔伊斯是警署的探长,她不具备开锁技能,可是当黑色细针插进锁眼里,弧形走廊上立即响起“咔噠”声,大锁应声而开。 迈克和乔琳娜顾不得多想,赶忙推开坚实厚重的金属大门,走进门后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两人站在金属大门后的粗糙石廊里,这里跟安娜塔西婭在私人包厢时说的一样。 门后的空间很大,脚步声空旷;门后的空间很黑,一丝光亮都没有;门后的空间还渗著一股凉意,虽然只是一门隔开,粗糙的石廊和门外的弧形走廊完全是两个温度。 人类有一种本能,或者说一种缺陷,那就是对未知事物產生恐惧,怕黑就是这种本能的体现。 门后的空间一片漆黑,迈克和乔琳娜两人什么都看不见,可这两人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恐惧,看起来还有几分鬆弛。 身处黑暗的乔琳娜抬起右手,明亮的、温暖的火焰忽的一下在她掌心亮起,橘红色的火光不知疲倦地驱散著周遭的黑暗,把光明洒向门后这片漆黑无比的空间。 “我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你使用这种能力了。” 迈克的声音在粗糙的石廊里响起,在漆黑的空间里来回迴荡,仿佛有很多个迈克在同时开口说话。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异变之力,这会让我看起来像个怪人。”乔琳娜说道,“掌心每一次燃起火焰,都会让我想起那些男孩是怎么用石块砸我的。” 不是每个超越者都能接受自己的异变之力,不是每个超越者都想成为异类,哪怕异变之力能让他们这些异类凌驾於凡人之上。 乔琳娜就是这一类人,她不喜欢自己的异变,也不喜欢自己火红的发色,因为她的发色原本是耀眼的金色。 “我跟安娜塔西婭说过这样一句话,你们只是生病了。”迈克安慰道,“病人不是异类,病人需要的是治癒。” “別傻了,迈克。”乔琳娜说道,“难道你忘了教堂里那些男孩是怎么拿石块砸我的?” 迈克没忘,他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那些可恶的坏小子是如何用石块將瘦弱的小女孩砸得遍体鳞伤,只因小女孩是他们眼中的异类,只因小女孩没有父母的保护。 “神父告诉我,他让我不要向任何人展示自己的特殊能力。”乔琳娜接著说,“那时候的我真是愚蠢至极,我没有听神父的劝告,向教堂里的孩子展示了自己的能力,我天真地以为他们可以接纳我。” 教堂里的孩子们不仅没有接纳乔琳娜,反而想尽办法去伤害她。 这些孩子畏惧乔琳娜的特殊,他们將她视作异类,还说她是该死的女巫,应该被绑在火刑架上。 如果不是迈克及时出现,瘦弱的小女孩乔琳娜大概还要被这群坏小子欺负很久,直到她不再天真,直到她的异变之力展示出足够的破坏力。 “你说,我那时候是不是很傻?”乔琳娜忽然问道,“我的亲戚都不愿意收养我,私下里管我叫『小怪物』,我竟然还幻想著可以被一群小孩子接纳,向他们展示自己的特殊。” 迈克很想说点什么,他也应该说点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一点都不傻,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迈克乾巴巴地说,语言在这一刻显得既苍白又无力。 “安赫尔小姐大概不会喜欢这句话。”乔琳娜笑著说,“走吧,我看见那边有火把和煤油灯,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大门口,会被人发现的。” 说著,乔琳娜走向放在门后的火把和煤油灯。 金属大门背后的黑暗空间在警署和消防署等相关部门都有备案,这里存放著照明工具也很正常。 乔琳娜先是拿起一支火把,用掌心的火焰点燃火把,在橘红色火光亮起的一瞬,掌心的火焰便熄灭了,迫不及待地熄灭了。 接著,乔琳娜又点燃另一支火把,分给一旁的迈克,紧接著她又挑选了两支煤油灯备用。 金属大门后的地下空间不知道有多大,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等待多久,万一火把烧没了,还有煤油灯可以提供光亮。 脚步声在漆黑的地下空间响起,乔琳娜沿著陡峭的下坡一路向下,她的左手举著火把,右手拿出那支缩短尺寸的转轮手枪“治安官”。 迈克也有样学样,一手擎著火把,一手拿出转轮手枪防身。 两人沿著陡坡一路向下,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一般,不知要通往多深的地下。 越是向下走,身边的黑暗越是浓郁;越是向下走,那股凉意越是挥之不去,顺著皮肤的孔洞往身体里面钻。 “你有没有觉得空气好像有些潮湿?”乔琳娜问道。 “感觉到了。”迈克说道,“我想,我们可能正在接近那条地下暗河。” 就在迈克和乔琳娜深入地下空间,越来越接近剧院下方那条地下暗河时,剧院前厅里的闹剧总算结束了。 拥挤的人潮重新开始朝著剧院正门方向移动,安娜塔西婭混在人群里,一点一点地跟著移动,她看起来没有任何一丝焦急,平静得有些可怕。 不多时,缓慢移动的安娜塔西婭被人潮推挤出剧院大门,她站在剧院门前宽阔的平台上,没有著急离开,也没有返身走回剧院去寻找多藏起来的迈克和乔琳娜。 此时,凡妮莎大剧院门前的街道上停靠著一长排各式马车,有些很普通,有些很舒適,还有一些看起来就造价不菲。 挽马不时发出响亮的嘶鸣,车轮轆轆转动,马车一架接一架的离开,停靠在街边的队伍长度却不见减少。 安娜塔西婭还站在剧院门前,她看到了蒙太古那架拉风的马车,也看到了车夫座上的鲁伯特。 嚓! 安娜塔西婭擦著一根火柴,点燃一支烟。 此刻的她无比確定,那三名侍者的目標不是迈克,而是她自己。 安娜塔西婭怀疑,这三人很可能是异常调查局的调查员,但乔琳娜好像並不认识他们。 排除美人探长是个外强中乾的草包,再排除美人探长可能患有脸盲症,这三位假扮侍者的调查员很可能没去过警署。 这也就是说,在上城区警署跟乔琳娜交接尸体的调查员,大概率不是今晚出现在剧院的三人。 安娜塔西婭有些小鬱闷,她当初就应该仔细问问乔琳娜的,问一问当时交接尸体的具体情况,再问一问调查员的体貌特徵。 一支烟很快就燃尽了。 安娜塔西婭將菸蒂丟在地上,用鞋底踩住还未熄灭的菸蒂,將菸蒂碾得粉碎。 接著,她毫无公德心地径直走下剧院门前的石阶,把碾碎的菸蒂留在了平台上,就像是刻在原地的记號一样。 跟在安娜塔西婭身后的三名调查员没有急著跟上去,三人相互对视,用眼神交换彼此的意见。 刚刚发生在剧院里那场小小的骚乱,他们只顾盯著安娜塔西婭,锁定她的位置,竟然把同行的另外两人给跟丟了。 此时此刻,安娜塔西婭独自一人离去,他们三人应该一起跟上去,还是兵分两路,一路跟著安娜塔西婭离开,另一路留下来寻找迈克和乔琳娜? 就在三人相互传递眼色时,安娜塔西婭已经穿过人群,来到排成长龙的马车队伍附近,可她却没有走向蒙太古那架拉风的马车。 坐在车夫座上的鲁伯特看到了人群中的安娜塔西婭,看到她孤身一人走了过来,看到她又取出一支烟放在唇边。 第二支烟没有被点燃,它本该在晚风中绽放出橙红色的花,却不料竟落在地上,化为泥土。 外表粗獷的鲁伯特不解其意,这跟电话里说的內容不一样,但他清楚地看到安娜塔西婭没有朝自己和马车走来,而是孤身离去,离开的方向与马车的朝向相背。 鲁伯特抓了抓乱蓬蓬的头髮,粗糙的大手隨后催动韁绳,高大强壮的挽马发出唏律律的鸣叫,拉著马车脱离队伍。 瞬间,马匹的嘶鸣声和马蹄落地的噠噠声响成一片,將车夫们的叫骂声压了下去。 迈克和乔琳娜躲藏在剧院的地下空间,本该保护二人的安娜塔西婭孤身离去,鲁伯特也操纵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要是再加上没有现身的布拉特,本该一同返回沿河大道公寓的五人竟然兵分四路,各有各的方向。 第39章 师出有名 夜色渐深,安娜塔西婭孤身一人走在漆黑的街道上。 她一连走过几条街,看起来漫无目的,像是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一样。 夜晚的街道越发空旷,身侧的行人也越发稀少,周围方方正正的楼房没有透出一丝光亮,只有两侧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线。 走著走著,安娜塔西婭忽地停下脚步,她感到脖颈处突然生出一股异样的刺痛,像是有人在盯梢,可是放眼望去,街道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脖颈处异样的刺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那种针刺皮肤的感觉只是错觉。 安娜塔西婭侧头看向一条黑黢黢的小巷,巷子里的矮墙边似乎站著一个人,接著她又抬眼扫视街道两侧的高大楼房,这次什么都没有看到。 “安赫尔小姐。” 完全陌生的声线从黑黢黢的小巷里传出来。 紧接著,一个男人走出那条没有光亮的小巷,走向安娜塔西婭,挡住她的去路。 拦路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几岁的模样,穿著一身挺括的西装,头髮打理得一丝不乱,鬍鬚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安赫尔小姐,请允许我进行自我介绍。” 拦路的男人一边说,一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亮给安娜塔西婭看。 他接著说:“我是派屈克·罗林斯,异常调查局的高级调查员,那三位——”他指了指安娜塔西婭身后,“他们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队员。” 安娜塔西婭侧头瞥向身后,空荡荡的街道上多出三道身影,正是先前在剧院里假扮侍者的三人。 这三人中,站在中间那人身材高大健硕,单从外形来看像是酗虐系超越者,另外两人没有显著的外貌特徵,看不出来什么。 酗虐系超越者的身体得到不正常的增幅,他们的身材要么高大,要么健壮,要么高大健壮,就连女性也不例外,很少有身材瘦弱的酗虐。 安娜塔西婭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挡住去路的派屈克·罗林斯。 今晚的事情比她预想的要麻烦不少,异常调查局虽然目的不纯,但他们毕竟不是袭击者,处理起来会有些棘手。 “罗林斯先生,你的队员在剧院假扮侍者,盯我的梢,你又在半路拦下我,想必不是为向我亮出证件那么简单。罗林斯先生,你想做什么?” 安娜塔西婭的语气还算客气,用词也算克制,没有直接跟异常调查局的超越者小队翻脸。 通常情况下,调查局的超越者小队由能力互补的五人组成,今晚现身的超越者却只有四个人,这支小队很可能还有一人躲在暗处,没有露面。 安娜塔西婭心里很不爽,无论是先前在剧院的盯梢,还是现在这种遮遮掩掩的行径,都让她对这支超越者小队心生不满。 “安赫尔小姐,我们也是在例行公务。”罗林斯正色说道,“希望安赫尔小姐能配合我们。” “公务?”安娜塔西婭撇了撇嘴,“调查局有什么公务是需要盯我的梢?” 异常调查局那帮只会窝里斗的老傢伙有什么齷齪心思,安娜塔西婭心里一清二楚,这帮人就没憋好屁。 “罗林斯先生,你嘴里的公务怕不是说的我吧?”安娜塔西婭语气一变,冷冷地说,她不想跟罗林斯继续扯皮,那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安赫尔小姐果然聪慧!”派屈克·罗林斯说道,“你应当知道,凡是格洛里亚境內的超越者都应主动前往调查局登记自己的身份,並接受调查局的问询和调查。” 这是异常调查局成立之初就定下的规矩,但规矩是一回事,有没有人遵守规矩又是另一回事,主动前往调查局登记身份信息的超越者寥寥无几。 对此,调查局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法不责眾,调查局没有能力把所有不守规矩的超越者都请回调局里喝茶,接受问询。 “安赫尔小姐,你来格洛里亚已经三个月之久,可你却没有主动去调查局登记自己的身份信息,所以——” 派屈克·罗林斯语气一变,接著说:“我希望安赫尔小姐能跟我回一趟调查局。” “请恕我拒绝,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安娜塔西婭直接出言拒绝,她要是去了调查局,迈克接下来是死是生可就不好说了。 眼见安娜塔西婭作势欲走,假扮成剧院侍者的三人齐齐上前一步,各自拉开架势,隱隱將安娜塔西婭围了起来。 “还请安赫尔小姐赏光,跟我走一趟。”派屈克·罗林斯撕下偽装,语带威胁。 “什么意思,罗林斯先生是想对我用强吗?”安娜塔西婭问道。 “如果安赫尔小姐自恃武力,我们不得不行使执法权,將你强制带回调查局。”罗林斯说道,“还请安赫尔小姐见谅。” 明明是在用一条名存实亡的规矩进行刁难,派屈克·罗林斯却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將安娜塔西婭说成是抗拒执法的暴徒,还要对她动用武力。 这个就叫师出有名,甭管调查局那帮老东西的心思到底有多齷齪,人家都站在了制高点上。 “罗林斯先生似乎很有信心?”安娜塔西婭反问道,派屈克·罗林斯表现得太自信了,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罗林斯没有回答,但他的队员已经代替他做出回应。 站在安娜塔西婭身后的三人再次齐齐上前一步,各自摆出惯用的起手式,一副隨时可以开打的架势。 那个身材高大的酗虐举起双拳,身体侧著,左手左脚在前,摆出標准的正架姿势,稜角分明的脸上满满都是对战斗的渴望。 另外那两人,一个拔出两柄短刀,正手持刀,眼神阴冷;一个举起双手放在身前,双手大拇指相接,其余四根手指两两相对,双手呈三角形,对准安娜塔西婭。 “安赫尔小姐,我只是想请你回调查局登记自己的身份信息,仅此而已。”派屈克·罗林斯继续说道,“这里是格洛里亚,不是穷山恶水的乡下,在这里,人是要守规矩的。” 三个月前才来到格洛里亚的安娜塔西婭·安赫尔疑似被嘲讽了,她仿佛听到罗林斯在说:臭外地的,跑到我们格洛里亚要饭来了…… 这让安娜塔西婭的心里更不爽了,她討厌有人在自己面前颐指气使,用高高在上的姿態跟她说话。 咋的,派屈克·罗林斯是比其他人多出几个母亲吗? “罗林斯先生,你確定要跟我开战吗?”安娜塔西婭问道,“你没有想过后果吗?” “你以为我们是怀亚特·霍尔那种废物吗?”罗林斯轻蔑地说,“像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在格洛里亚是活不长的,我见得多了。” 不只是派屈克·罗林斯表现出极度的自信,就连他那三位队员也表现得很自信,仿佛安娜塔西婭已经是冢中枯骨,仿佛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这种自信不知是来自他们对自身实力的信心,还是掌握著与安娜塔西婭相关的情报资料,他们太自信了。 “安赫尔,如果你执意顽抗,我只能对你採取强制措施了。”派屈克·罗林斯说道。 “我討厌你说话的方式,罗林斯。”安娜塔西婭说道。 话音还未落下,安娜塔西婭已经冲了出去,擒贼先擒王,她直接冲向派屈克·罗林斯。 通体漆黑的细身剑泛著森森寒气,锋锐无匹的剑尖直奔罗林斯的哽嗓咽喉,安娜塔西婭想要一击毙命,儘快结束战斗。 极度自信的派屈克·罗林斯唇角勾起,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一堵坚实的土墙忽然拔地而起,挡下了安娜塔西婭的致命一击,剑尖戳中硬实的土墙,却没能將土墙刺穿。 锋锐无匹的细身剑罕见的失利了。 “安赫尔!” 土墙后面的派屈克·罗林斯高声喊道。 “武力反抗调查局执法,暴力袭击高级调查员,你果然是不可控因素。” 异常调查局针对安娜塔西婭的原因就是这个,她是个不可控因素,不接受那帮老东西的摆弄,还跟劳伦斯神父走得很近。 “动手!” 派屈克·罗林斯一声令下,身材健硕的酗虐一马当先地冲了过来,像是脱韁的野狗一样。 安娜塔西婭可不想变成沙袋,她连忙抽出陷在土墙里的细身剑,回身一剑斩向狂奔而来的酗虐,身材健硕的酗虐利用摇闪近身,在躲过斩击的同时,重拳轰向安娜塔西婭。 要不说还得是酗虐呢,一点怜香惜玉的想法都没有,打人专打脸,根本不管那张鹅蛋脸看起来有多可人儿。 不想变沙袋的安娜塔西婭侧身闪避,足下轻点,闪出酗虐的攻击范围,短短一个照面,她已经大致判断出眼前酗虐的实力,稍稍逊於鲁伯特。 身材高大、出手凶狠的酗虐箭步上前,追著闪躲的安娜塔西婭穷追猛打,浑身仿佛有著使不完的牛劲,每一拳都势大力沉。 安娜塔西婭再次做出判断,这人的实力照比鲁伯特逊色很多,鲁伯特是真的会打拳,毕竟他在地下拳市打过黑拳,而眼前这人……嗯,这人是纯劲大。 趁著其他人还没有出手,安娜塔西婭打算先解决只靠蛮力的酗虐。 通体漆黑的细身剑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破开酗虐的防守,紧接著攻势一转,直刺酗虐胸口。 第40章 艰难苦战 势在必得的一剑竟然落空了。 两只泥土砂石组成的大手破土而出,一只手逼退安娜塔西婭,另一只手护住那名酗虐。 “小心一些,艾弗雷特。”派屈克·罗林斯说道,“安娜塔西婭·安赫尔可不是旧城那些垃圾,她还是有些能耐的。” 此时,罗林斯表现出来的不仅仅是自信,还有对安娜塔西婭的不屑,在罗林斯眼中,旧城的私家侦探虽然有些本事,但绝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那个叫艾弗雷特的酗虐点点头,他活动了一下身体,隨即再次冲向安娜塔西婭。 “德克兰,埃米尔,你们两个也去帮忙。”罗林斯接著说道,他暂时不打算出手了,他觉得自己的三位队员足以拿下安娜塔西婭。 手持两柄短刀的德克兰立即上前,跟艾弗雷特形成夹击之势。 以力量见长的艾弗雷特猛攻猛打,拳风呼啸,每一拳都是奔著打死安娜塔西婭去的。 以速度和身法见长的德克兰在旁游弋,抽冷子就是一刀刺向安娜塔西婭,两柄短刀一正一反,阴险毒辣。 遭到夹击的安娜塔西婭並不慌乱,她的反应和速度足以应对德克兰的偷袭,连绵不绝的剑势也足以逼退艾弗雷特的猛攻,这两人奈何不了她。 然而,围攻的不只有德克兰和艾弗雷特,埃米尔也出手了。 安娜塔西婭眉头紧皱,她忽然发现德克兰和艾弗雷特的速度变快了,这两人就像是突然嗑药了似的。 艾弗雷特的拳头一拳比一拳快,雨点一样落下来——不对,应该是像冰雹一样落下,每一拳都十分凶狠,势大力沉的同时还能保持极快的速度。 酗虐艾弗雷特的拳头虽然快,但安娜塔西婭还能自如应对,更难对付的是手持双刀的德克兰,他本就以速度见长,现在他的出手速度更快了,诡异的出招给安娜塔西婭製造了很多麻烦。 很显然,艾弗雷特和德克兰的突然加速是因为埃米尔,在他的异变之力影响下,两位同伴的战力陡然拔高。 自身战力忽然拔高,负责主攻的两人却没有丝毫不適感,三人之间的默契程度可见一斑。 速度奇快、身法奇诡的德克兰忽地一刀刺向安娜塔西婭小腹,另一柄短刀向上反撩,划向安娜塔西婭的脖颈。 安娜塔西婭不敢怠慢,一剑盪开刺向小腹的短刀,同时身体向后仰,咽喉要害堪堪避过锋利的短刀。 这两人的夹击实在是太凶险了,若是换成其他超越者,只怕早已饮恨当场。 安娜塔西婭退至一旁,一边平復紊乱的呼吸,一边思索应对策略,她现在已经知道派屈克·罗林斯为何如此自信了。 以派屈克·罗林斯为首的超越者小队对擅长近战的超越者具有很强的压制力。 今晚,酗虐艾弗雷特负责猛攻,用凶猛的进攻牵制安娜塔西婭的注意力,身法奇快的德克兰伺机而动,等待机会出手偷袭,製造杀伤。 要是只有艾弗雷特和德克兰,即便两人默契十足,也很难形成压制,真正形成压制力的是从旁辅助的埃米尔,他让自己的队友变得更快、更强,更加难以防备。 安娜塔西婭看向已经移动到罗林斯身边的埃米尔,在队长罗林斯的保护下,他这个辅助几乎不需要担心自己会遭到攻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更糟糕的是,派屈克·罗林斯还没有正式出手,暗处还可能躲著小队最后一位超越者。 以一敌五,对方还是能压制近战能力的、配合默契的超越者小队,安娜塔西婭今晚註定是要吃苦头了,调查局还真是有备而来。 “安赫尔,只要你放下武器,我可以饶你一命。” 极度自信的派屈克·罗林斯忽然叫停队员的进攻,看似是在给安娜塔西婭喘息的机会,实际上却是在瓦解她的意志。 罗林斯其实是在告诉安娜塔西婭,她可以选择向调查局投降,没必要拼死抵抗。 人类大多都是怕死的,拼命的勇气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 “罗林斯,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投降这个词,你们还是一起上吧,省得我还得分心防备你的偷袭。” 想要让安娜塔西婭放下武器投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就算遭到超越者小队压制又如何,把他们都砍死,压制自然会解除。 “既然你执迷不悟,我就只能勉为其难地送你上路了。”派屈克·罗林斯说道,他相信自己的队员可以將安娜塔西婭压製得死死的,因为埃米尔还没有用尽全力。 短暂中断的战斗再次打响,艾弗雷特径直衝向安娜塔西婭,手持双刀的德克兰依旧在侧翼游弋。 跟刚才不同的是,埃米尔的面色变得极为凝重,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场中的安娜塔西婭。 夜晚的街头,金铁交击声不绝於耳,呼啸的拳风颳得人肌肤生疼。 此时的安娜塔西婭已经陷入苦战,如果说先前的她还算游刃有余,现在就只剩下疲於应对了。 埃米尔、德克兰和艾弗雷特的压制力变得更强了,不是德克兰和艾弗雷特变得更快了,而是安娜塔西婭自己变慢了。 她的身体变慢了,面对艾弗雷特的猛衝猛打,她只能堪堪避过;她的剑也变慢了,德克兰的偷袭一次次跟细身剑擦身而过,频频刺向她的要害。 安娜塔西婭在心里忍不住对著调查局那帮老东西破口大骂,为了对付她,这群土埋半截的老混蛋还真是做足了准备。 “太慢了!太慢了!” 更让人忍不住的是,德克兰一直在出言干扰安娜塔西婭,撩拨她的情绪。 “太慢了,你的剑太慢了,是谁说你速度很快的,真是太慢了!” 德克兰一边用言语挑衅,一边连连出刀,两柄短刀一正一反,灵活多变的攻击令人苦不堪言。 更可气的是,德克兰这傢伙打完就跑,偷袭不成,立即闪身离场,让猛衝猛打的艾弗雷特继续牵制,他则是继续游弋,伺机而动。 遭到压制和针对已经令人很火大了,德克兰的偷袭和挑衅更是让人火冒三丈,安娜塔西婭这下子是真的生气了,她决定解开对自己的限制,拿出一点真本事。 只见安娜塔西婭忽然不再躲闪艾弗雷特的重拳,当艾弗雷特的重拳如炮弹一样打来时,安娜塔西婭相对瘦弱的身体竟然主动迎了上去! 嘭的一声闷响,艾弗雷特的重拳正中安娜塔西婭的胸口,瘦弱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箏一样飞了出去。 然而,这一次近身相接,吃大亏的人却不是被一拳打飞的安娜塔西婭,而是艾弗雷特。 通体漆黑的细身剑贯穿了艾弗雷特的腹部,他的腹部血流如注,细身剑的三叶型剑刃就是为了放血而生的。 艾弗雷特痛苦地捂住腹部,簸箕般的大手完全无法阻止血液的喷涌,他的脸色几乎是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身下形成一滩猩红色的血泊。 倒飞出去的安娜塔西婭还来不及確认她想要確认的事,游弋在侧的德克兰已经攻了过来,既是为了藉机偷袭,同时还是为了保护身受重伤的艾弗雷特,不给安娜塔西婭补刀的机会。 好在安娜塔西婭早有预料,连忙提剑格挡,她的速度的確是变慢了,但她的判断力没有变慢。 既然速度跟不上对方的攻击节奏,那就提前进行预判,提前格挡。 霎时间,金铁交击的錚鸣声连成一片。 德克兰以两柄短刀发起攻击,双刀如穿花蝴蝶一般令人眼花繚乱,每一刀都是那么的惊心动魄。 面对敌人灵活多变的双刀,安娜塔西婭也以双剑应对,右手的长剑主攻,左手的短剑主守,双剑合璧,將德克兰的攻击尽数挡下。 德克兰大惊失色,先前的从容自信不见了,眼神里满是惊骇之色。 自从加入罗林斯的超越者小队以来,德克兰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难缠的敌人,即便身体速度变慢,即便被打得口喷献血,出剑时仍旧纹丝不乱,每一剑都像是提前算好的一样! 不仅仅是德克兰感到惊骇,一旁观战的派屈克·罗林斯也很惊讶。 今晚之前,调查局那帮老傢伙就把安娜塔西婭的相关资料交给了罗林斯,看过资料以后,罗林斯信心十足。 根据资料显示,安娜塔西婭以近战见长,速度奇快,剑法高超,罗林斯小队的战斗风格刚好克制擅长近战的超越者,罗林斯相信他和他的队员可以轻鬆解决安娜塔西婭。 然而,身形奇快、身法奇诡的德克兰被逼得阵脚大乱,肉体强度极佳的艾弗雷特身受重伤,就连克制近战超越者的主力埃米尔也是在苦苦支撑。 埃米尔的异变之力能够影响其他人的速度,可以让人的速度变快,也可以让人速度变慢,他能够在大幅提高队友战斗力的同时削弱敌人的实力。 对於任何一支超越者小队来说,埃米尔的异变之力都能让小队的实力更上层楼。 但是,埃米尔的异变之力受限於自身实力不足,虽然可以影响比自身实力强出许多的超越者,却要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 此时此刻,硬控安娜塔西婭的埃米尔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他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打著哆嗦,嘴唇龟裂、发抖,额头的汗珠如雨点般落下,整个人看起来快要脱力了。 派屈克·罗林斯將场中的一切收入眼底,他知道这场战斗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必须儘快结束。 身受重伤的艾弗雷特不会有事,因为小队里有蛇夫在,艾弗雷特的伤势可以被治癒,但是埃米尔是真快支撑不住了,他是这支小队形成压制力的关键。 派屈克·罗林斯不再托大,他猛地抬起手,攻向跟德克兰缠斗的安娜塔西婭。 第41章 半场香檳 超越者小队队长派屈克·罗林斯骤然出手。 安娜塔西婭脚下坚实的大地隨之开始剧烈摇晃,这是一场只针对她一个人的超小型地震。 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彻底破坏了安娜塔西婭身体的平衡性,趁著她脚下不稳,罗林斯再度出手,泥土砂石组成的石锥破土而出。 安娜塔西婭来不及做出调整,只得纵身跃起,躲开袭来的石锥,避免自己落得个被石锥穿心而死的下场。 这时,超越者小队的默契再次显现出来。 德克兰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两柄短刀齐出,一刀斩向通体漆黑的细身剑,另一刀直逼安娜塔西婭要害。 擅长以偷袭制敌的德克兰对时机的掌握非常精准,安娜塔西婭本就是匆忙跃起,人在半空的她难以调整身形,只能硬接这致命的一击。 錚! 安娜塔西婭右手的长剑磕开德克兰斩来的短刀。 錚! 安娜塔西婭左手的短剑护住身前,螺旋形的拉花护手迎向直逼要害的短刀。 然而,这柄直逼要害的短刀才是德克兰真正的杀招,短剑的拉花护手没能招架住德克兰的杀招,只能勉强改变短刀刺击的方向。 噗! 锋利的短刀刺破布帛,毫无阻滯地刺入柔软的肉体。 瞬间,猩红色的鲜血在安娜塔西婭的肋下绽放出一朵悽美的花,透体而出的利刃刺穿了她的臟器。 德克兰一击得手,立即远遁,喷薄而出的鲜血染红夜空,安娜塔西婭的身体从半空坠落,德克兰这一击就算是肉体强悍的酗虐也承受不住。 这致命的一刀仅仅只是开始,遁走的德克兰不是不想趁机补刀,而是他知道自己的队长会彻底摧毁敌人,他知道派屈克·罗林斯会替自己完成最后一击,让今晚的战斗完美地落下帷幕。 安娜塔西婭的身体在坠落,像是没有意识的、破破烂烂的布娃娃。 坚实可靠的大地不再可靠,一根根尖利的石锥凭空出现在柏油路面上,它们在等待从半空坠落的安娜塔西婭。 与此同时,一块小山般的巨石突然出现在半空,出现在安娜塔西婭上方,巨石在地心引力的牵引下快速坠落,笔直地砸向地面! 轰隆! 撞击產生的巨响宛如雷鸣,坚实的土地再次剧烈摇晃。 整条街道霎时间烟尘四起,街边的路灯被隨著剧烈的衝击拦腰截断,坚硬的柏油路面向下塌陷,龟裂的纹路向远处延伸。 一击得手的德克兰落回地面,平凡普通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短刀刺穿身体的手感让他无比痴迷。 唯一可惜的是,德克兰没能像以往那样虐杀对手,没能將敌人的肌肤一片片切下来。 来不及为安娜塔西婭·安赫尔悼念了,接下来是享受胜利果实的时间。 “贏了,我们贏了!” 艾弗雷德一下子躥得老高,就在刚刚他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却能跑能跳。 他的脸色不再苍白如纸,他的伤口也不再鲜血如注,原本难以癒合的伤口竟然癒合了,只留下一道丑陋的伤疤。 跟无比兴奋艾弗雷德比起来,苦苦支撑的埃米尔一点庆祝胜利的想法都没有,几近虚脱的他瘫坐在地,汗水打湿了他的衣衫,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无比虚弱的埃米尔缓缓开口,用颤抖的声音问道:“队长,她应该死了吧,我们应该成功了吧?” 此刻的埃米尔已经彻底支撑不住了,要是安娜塔西婭没死的话,他无法再为小队提供任何帮助,反而会沦为队员们的拖累。 “成功了吧?埃米尔,我说你这傢伙能不能自信一点!” 不等队长派屈克·罗林斯回答,兴奋无比的艾弗雷德便抢先开口。 他接著说:“那个叫什么安赫尔的女人肯定是死了,她不可能活得下来,这会儿估计已经被砸成肉泥了!” 艾弗雷德刚刚差一点死在通体漆黑的细身剑下,要不是队伍里的蛇夫及时治癒了他的伤势,他这会儿血都已经流干了。 儘管如此,艾弗雷德还是表现得很猖狂,肆意贬低差点杀死自己的安娜塔西婭,胜利者当然有权利对失败者进行侮辱,真是他们应得的奖励。 “家里那些老头子还一再叮嘱我们多加小心,结果就这?我瞧著她也没什么本事,真不知道家里那些老头子在忌惮些什么!” 艾弗雷德肆意贬低著安娜塔西婭,以此来发泄被细身剑贯穿身体的失利,发泄差点被杀死的烦闷。 “闭嘴!把你的臭嘴闭上!” 这时,队长派屈克·罗林斯突然大声吼起来,他的脸色看起来很是凝重,五官也有些狰狞。 艾弗雷德以为队长是在教育自己应该尊重调查局里的老前辈,他不在意地说:“我知道了,队长,知道了,以后再也不喊他们老头子了。” “队长,你怎么了?”德克兰问道。 德克兰擅长刺杀,这要求他对时机的把握非常精准,他的脑子可不会像艾弗雷德一样长满肌肉。 “队长,你放心,安赫尔肯定死了。”德克兰接著说,“我的刀刺进了她的身体,那种手感绝对不会错的,而且我还看到她流了很多血。” 就算短刀刺进身体的手感出了错,喷溅出来的大量鲜血总不会有错吧? 德克兰十分確定,锋利的短刀一定刺穿了安娜塔西婭的身体,还是將她捅了个对穿那种。 听到德克兰这番话,派屈克·罗林斯的脸色变得更加难堪,他相信自己队员的感觉不会出错,可他的感觉就会出错吗? 在柏油马路上凭空长出来的尖利石锥,还有那颗从天而降的巨石,都是罗林斯异变之力的造物,石锥有没有刺中人,巨石有没有砸中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此刻,派屈克·罗林斯心中的震惊无以復加,德克兰明明重伤了安娜塔西婭·安赫尔,濒死的她怎么可能躲得开石锥和巨石? 惊骇不已的派屈克·罗林斯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一个不愿意相信的答案在他心头浮现。 来歷不明又如此年轻的安娜塔西婭·安赫尔,她怎么可能达到人祸级別? 根据调查局的资料显示,安娜塔西婭·安赫尔的危险评级应该是高危,虽然危险评级只能用来当作参考,但她今晚展现出来的水平很符合调查局的判断。 可是,安娜塔西婭·安赫尔的危险评级要是只有高危的话,她怎么可能在濒死的情况下躲开石锥和巨石? 派屈克·罗林斯脑子里一片混乱,先前的自信和从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惊惧。 高危和人祸虽然只有一线之隔,却是天壤之別。 只有达到人祸的危险评级,超越者才算是挣脱桎梏,才能算是真正的超越者。 就在派屈克·罗林斯试图说服自己的时候,四起的烟尘渐渐消散,遭到破坏的街道重新出现在眾人眼前。 坚硬的柏油路面向下凹陷,巨石撞击產生的凹坑边缘,路面寸寸开裂,一条条裂纹像是蛛网一样密布,不断向街道的远方延伸。 街边的路灯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花坛里的草木尽数折断,两侧那些方方正正的建筑物也遭到破坏,原本平整的房屋墙壁变得坑坑洼洼,门窗玻璃也毁坏得七七八八。 令派屈克·罗林斯感到恐惧的一幕出现了,他在塌陷的柏油路面上看见一道纤弱的人影,他看见了安娜塔西婭·安赫尔! 霎时间,无法驱散的恐惧爬满全身,罗林斯小队的四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 瘫坐在地的埃米尔已经到达极限,无法再催动异变之力,他们现在该怎么办? 安娜塔西婭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她的大衣被利刃划损,她的衬衫被鲜血染成红色,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狼狈,可也仅仅只是狼狈而已。 “我不得不承认,是我低估了你们的实力。” 安娜塔西婭的声音打破了街道上令人窒息的安静,她的语气非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她抬手指向蹲伏的德克兰,“你的刀很快,让人难以防备。”接著她又指向瘫坐在地埃米尔,“你的异变之力令人羡慕,但自身实力太过弱小,无法发挥到极致。” 此时,已经没有准確的言语能够描述派屈克·罗林斯的惊惧。 罗林斯和他的队员们惊恐地发现,安娜塔西婭的伤势似乎痊癒了,那处可怖的贯穿伤不再有血液渗出。 她不是恢復力惊人的酗虐,孤身一人的她也没有蛇夫队友帮忙,肋下的贯穿伤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內痊癒,她凭什么可以痊癒! “你很不错,”安娜塔西婭指向派屈克·罗林斯,“出手果决,但是还不够狠辣。”紧接著,她又指向笑容僵在脸上的艾弗雷德,“至於你,你就是个纯废物。” 安娜塔西婭站在原地,纤长的手指逐一指向罗林斯小队的成员,对他们的能力进行了点评。 包括派屈克·罗林斯在內,在场的四名超越者不仅没有再次展开攻击,就连言语反驳都没有,他们定定地站在那里,仿佛没有灵魂的泥塑木偶。 先前张狂不已的艾弗雷德,此刻却体如筛糠,提不起一丝一毫反抗的勇气,要是没有蛇夫队友的治癒能力,艾弗雷德早就被杀死了,因此他也是小队中最惧怕安娜塔西婭的人。 体力虚脱的埃米尔不想成为队友的拖累,他尝试著起身,尝试著再次催动自身的异变之力,给队友提供帮助,可他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以短刀刺中安娜塔西婭的德克兰此时同样一脸惊惧,自己的短刀明明贯穿了她的身体,她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队长罗林斯无法压制內心的恐惧,他意识到自己的小队怕是要全军覆没了,看不到任何生还的希望。 “现在,轮到我来展示自己的异变之力了。” 话音落下啊,安娜塔西婭乌黑的、缎子似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白色。 “派屈克·罗林斯,你和你的队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第42章 灭顶之灾 如果派屈克·罗林斯有遗言的话,大概会是通篇的脏话,將异常调查局的老傢伙们喷得狗血淋头。 顶著针对近战超越者的压制,以一敌三,还成功反杀一人,你们管这种人叫高危? 肋下被锋利的短刀捅了个对穿,体內的臟器遭受重创,这么重的伤势一转眼就好了,你们管这种人叫高危? 满头的黑髮唰的一下变成白色,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怖气息让人提不起反抗的勇气,只想跪在她面前,顶礼膜拜,你们管这种人叫高危? 除了问候异常调查局那些老东西的所有女性亲属以外,派屈克·罗林斯实在想不出更多遗言了。 如果可以的话,罗林斯寧愿他和他的小队今晚没有出现过。 打是不可能继续打了,打得过的可能性无限趋近於零,除非小队成员是天命之子。 求饶是不可能求饶的,求饶换不来活命的机会,他们今晚逼出了安娜塔西婭的隱藏实力,得到饶恕的可能性同样无限趋近於零。 打不过,求饶行不通,未战先怯的派屈克·罗林斯只剩下一条路可以选择了,那就是逃跑。 临战脱逃虽然可耻,却是今晚最好的选择。 只要逃跑的速度超过其他小队成员,活过今晚的机率就会增加。 只要逃到人员密集的街区,或者跑进住宅区,安娜塔西婭就算再胆大包天,总要有所收敛。 只要能成功逃跑,只要能活过今晚,死神的呼唤就不会降下,格洛里亚很大,只要躲藏得够好,一辈子都不会被找到。 派屈克·罗林斯心中已下定决断,他要用尽所有办法逃走,哪怕用队友的生命为自己拖延时间也在所不惜,小队成员谁都可以死,唯独他自己不行。 “怎么,你们都没有遗言吗?” 满头白髮的安娜塔西婭侧身而立,缓缓抬起手臂,五指张开。 蹲伏的德克兰一脸惊惧,他眼里的安娜塔西婭全身上下都是破绽,可他却不敢突进,不敢再次挥刀。 虚脱的埃米尔无力反抗,別说驱动自身的异变之力了,他现在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除了认命等死以外,埃米尔什么都做不了。 体如筛糠的艾弗雷德一脸绝望,他本能地想要逃走,可自身的异变之力却在催促他上前决一死战,艾弗雷德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不只是因为畏惧,还有肾上腺素飆升的缘故。 “既然你们都没有遗言,那就请你们去死吧!” 安娜塔西婭张开的五指缓缓拢起,手掌虚握,通体漆黑的细身剑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紧接著,通体漆黑的细身剑接连不断地出现,一柄接著一柄,它们静静地飘浮在半空,像极了漫天的黑色星斗。 派屈克·罗林斯更加惊骇,他近乎本能地催动异变之力,脚边龟裂的柏油路面隨之隆起,瘫坐在地的埃米尔猛地被隆起的地面推了出去。 在埃米尔被推出去作挡箭牌的同时,身为队长的罗林斯转头就跑,他一边跑,一边继续催动异变之力,一道道坚实厚重的高墙拔地而起,掩护他落荒而逃的身影。 派屈克·罗林斯跑得快,埃米尔被出卖得快,但他们两个却不是在场眾人中最快的。 只见艾弗雷德像是离弦之箭一般冲向安娜塔西婭,这种行为跟找死没什么区別,可这並不是艾弗雷德的本意,而是失控的异变之力在作祟。 此刻,艾弗雷德的面部表情十分扭曲,一半是惊惧恐慌,另一半是对战斗的无比渴望,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的面部激烈碰撞,让他的面部表情和五官变得狰狞而扭曲。 “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安娜塔西婭轻启红唇,漫天的黑色星斗轰然落下。 一柄又一柄通体漆黑的细身剑激射而出,接连不断,如同倾盆大雨一般从天而降。 几乎是在一瞬间,异变之力失控的艾弗雷德就被落下的细身剑洞穿了身体,细身剑穿胸而过,在他胸前留下骇人的大洞。 这种骇人的伤势不可能活得下来,就算是恢復力惊人的酗虐,就算有蛇夫队友帮忙治癒,艾弗雷德也不可能活得下来,他死里逃生了一次,却没能逃过第二次。 黑色剑雨接连不断地落下,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就像是接连不断的绝望。 体魄强悍的艾弗雷德中了一剑又一剑,在异变之力的影响下获得不正常增幅的肉体接连被洞穿,千疮百孔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碎成了一地骯脏、污秽的肉碎,像是裹在麵条上的肉酱一样。 遭到队长罗林斯出卖的埃米尔,他的下场比艾弗雷德要好一些,落在他身上的第一剑就直接洞穿了他的脑袋,血液、脑浆、骨头渣滓迸溅得到处都是。 直接爆头的死法虽然不能说是毫无痛苦,至少不用像体魄强悍的酗虐那样,经受一遍又一遍的穿身之痛。 埃米尔和艾弗雷德接连死在漫天剑雨之下,两人的死亡似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眼见两名队友几乎同时惨死,嚇破胆的德克兰绝望地挥舞著手中的短刀,拼尽全力抵挡倾盆而下的剑雨。 身形奇快、身法奇诡的德克兰抱著跟自家队长一样的想法,只要跑得比队友快,死神锋利的镰刀就落不到他身上,可是拼命逃窜的德克兰还是没能躲过剑雨。 密密麻麻的剑雨齐齐落下,锋利的双刀不再锋利,刀刃满是豁口,疯狂挥舞双刀的德克兰再也抵挡不住致命的剑雨,他的死期到了。 通体漆黑的细身剑刺中了德克兰的大腿,失去平衡的德克兰栽倒在地,落下的剑雨瞬间將他淹没。 从漫天的剑雨开始落下,到埃米尔、艾弗雷德和德克兰接连惨死,前前后后加起来连半分钟的时间都没有,异常调查局精挑细选的战斗小队已死亡过半。 这支被调查局那些爭权夺利的老傢伙们寄予厚望的战斗小队,现在就只剩下靠著背刺队友而逃命狂奔的队长派屈克·罗林斯,还有藏在暗处、没有露过面的那位蛇夫。 然而,背叛队友的派屈克·罗林斯也没能逃出剑雨的覆盖范围,如果不是那一堵堵坚实厚重的土墙,罗林斯早就被落下的剑雨斩杀了。 靠著自身的异变之力,元素系超越者罗林斯苟活到了最后,可是黑色剑雨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不仅如此,隨著埃米尔、艾弗雷德和德克兰先后死亡,黑色剑雨的目標就只剩下派屈克·罗林斯一人,从天而降的细身剑全都落向罗林斯所在的方位。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满脸绝望的罗林斯只能放手一搏。 只见派屈克·罗林斯猛然抬起双手,那些被剑雨撞击得粉碎的土墙重新聚拢,全都围绕在他身边。 紧接著,聚拢在罗林斯身边的沙石泥土像是一只倒扣在柏油路面上的大碗一样,將罗林斯牢牢护在重重泥土之下,不留一丝缝隙,不给剑雨一丝机会。 漫天剑雨接连落下,一次次击中保护罗林斯的重重沙石泥土,保护罗林斯的土丘在一瞬间变成了浑身长满刺的刺蝟。 派屈克·罗林斯如此做法可不是为了自掘坟墓,而是另闢蹊径,寻找更为合適的逃出生天的办法。 黑色剑雨无穷无尽,要是继续在街面上撒腿狂奔,被细身剑洞穿身体是早晚的事,就算元素系超越者罗林斯能够利用土墙抵挡,他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求生欲爆棚的派屈克·罗林斯不想死在剑雨之下,他打算利用自身的异变之力,在地下开闢一条通道,既能躲避倾盆而下的剑雨,还能脱离安娜塔西婭的视线,从而死中求活。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身处绝境的罗林斯急中生智,竟然想出了应对漫天剑雨的办法。 然而,无穷无尽的黑色剑雨只是安娜塔西婭真正实力的冰山一角。 悬在夜空之上还未落下的细身剑忽然消失了,倾盆而下的剑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极为巨大的细身剑。 巨型细身剑轰然落下,如同高山压顶一般击中保护派屈克·罗林斯的土丘,元素系超越者利用异变之力形成的保护瞬间崩塌。 忙著土工作业的派屈克·罗林斯绝望地抬起头,绝望地看著垂直落下的巨型细身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罗林斯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与何人为敌。 超越者之间的战斗结束了,整条街道满目疮痍,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大爆炸。 原本平整的柏油路面像是被炸药犁过好几遍似的,街边的建筑物也没能倖免,建筑外立面遭到破坏,门窗尽数损毁。 幸好派屈克·罗林斯造成的破坏有限,幸好安娜塔西婭·安赫尔的控制力极佳,这才没有导致周围的建筑物变成一片废墟,这才没有毁掉这片街区。 对於普通人来说,对于格洛里亚这座城市来说,超越者是十分危险的,他们的存在隨时都有可能毁掉这座荣光之城。 看著眼前遭到严重破坏的街道,看著被剑雨撕成碎片的同类残骸,安娜塔西婭柔和甜美的鹅蛋脸上无喜无悲,缎子似的长髮也没有变回黑色。 异常调查局的小队通常由五位超越者组成,现在只死了四个,小队里的蛇夫还活著,一支超越者小队就该整整齐齐的,四位队友全部死亡,剩下的那个蛇夫怎么可以苟活於世呢? 安娜塔西婭要找到那个蛇夫,完成对罗林斯小队的团灭。 很快,安娜塔西婭就在远离战场中心的另一条街上找到了罗林斯小队的蛇夫。 那是位身材高挑的女性,看起来跟派屈克·罗林斯年纪相仿,衣著风格也跟罗林斯如出一辙,整齐,不染纤尘。 此刻,这位女性蛇夫的脸色难看至极,苍白的像是一张纸,还算精致的五官满是惊惧,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仇恨,有的只是对生的渴望。 事实上,今晚第一个临阵脱逃的人不是背刺队员的队长派屈克·罗林斯,第一个逃跑的人是这位风韵犹存的蛇夫。 当烟尘散去的那一刻,这位女性蛇夫就逃走了,儘可能地远离战场中心。 只可惜,战斗结束得太快了,派屈克·罗林斯四人死得太快了,没能给这位狼狈逃窜的蛇夫爭取更多逃跑时间。 “女士,你要去哪儿?” 安娜塔西婭出现在慌不择路的蛇夫身后,满头的银髮此时竟然变得花白,黑白混杂、相间。 临阵脱逃的蛇夫猛地停下脚步,不是她不想继续逃跑,而是她的身体不听自己的使唤了,惊慌失措的蛇夫已经忘记该如何迈开脚步了。 明明应该是重伤濒死,却奇蹟般地毫髮无损;明明只是高危的危险评级,竟然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连杀四人;还有那如同接连不断的绝望一样的漫天剑雨。 在这位风韵犹存的蛇夫心里,对安娜塔西婭的恐惧大过一切。 “你是蛇夫,又是女性,你是可以活下来的。”安娜塔西婭轻声说道,“我也需要你活下来。” 风韵犹存的女蛇夫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竟然还能峰迴路转,令人感到无比恐惧的安娜塔西婭竟然不打算杀她。 身处绝望中的人突然获得了希望,就像是一缕阳光照亮了无尽长夜。 女蛇夫僵硬、迟缓地转过身,毫无人色的脸上硬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她颤抖著问:“你-你-你不杀我?” “我需要你回到异常调查局,將今晚发生的一切如实转告。”安娜塔西婭笑著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是谁派你们来的,是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该去找谁!”女蛇夫哆哆嗦嗦地说道,“我一定会如实转告的!” 此时此刻,她只想紧紧抓住这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別说是回调查局转告今晚发生的一切了,就算是让她拿著炸弹去炸调查局,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走吧,女士,千万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了。”安娜塔西婭笑著继续说,“下次再见面,你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我这就走!这就走!”女蛇夫慌忙转身,连滚带爬地远离安娜塔西婭,时不时还会惊慌地回头看一眼,生怕杀神一样的安娜塔西婭突然反悔。 安娜塔西婭看著女蛇夫狼狈至极的背影,柔和甜美的鹅蛋脸还掛著亲切的笑容,她似乎真的打算放过与自己为敌的罗林斯小队的最后一人——那怎么可能! 安娜塔西婭拔出转轮手枪,利落地扳开手枪击锤,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枪声骤然响起,枪管喷吐火舌,弹巢里的子弹倾泻一空。 身处绝望却看到希望的女蛇夫倒在血泊中,当枪声响起时,她就意识到自己看到的希望是虚假的。 第43章 糟糕的一天 对於上城区警署来说,今天是多灾多难的一天,是让人不愿提及的一天。 先是一大清早被人堵门,一眾警员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上城区警署顏面扫地,威信荡然无存。 好不容易到了下午,一系列人事变动开始了,有人被调去看大街,有人被转入文职,还有人被一脚踢去了旧城,警员们一时间人人自危。 上到高级探长,下到见习警员,所有人都知道总探长的清算开始了,行动科长格雷戈里·巴恩斯完蛋了,那些跟他走得很近的警员、探长也要跟著一起完蛋。 终於熬到了晚上,警署没再有大事发生,只要不再出现意外情况,多灾多难的一天就结束了,明天又是新的开始。 然而,不出意外那是不可能的。 巡夜的警员正在街区巡逻,忽然听到一声闷响,脚下的地面好似也在晃动。 一眾警员意识到情况不妙,一个个哭丧著脸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赶去,还没等他们跑出几步远,就有人发现了令人惊恐的一幕。 月朗星稀的夜空忽然被未知事物遮蔽了,警员们仔细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遮蔽夜空的、黑压压一片的东西竟然是一柄又一柄通体漆黑的利剑。 就算普通警员对超越者不够了解,哪怕此前从未听说过超越者这档子事,只要脑子正常的人看到眼前的情景,都能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知道这种事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 巡夜的警员当机立断,兵分两路。 一路人急急忙忙地通知警署,將特殊情况层层上报,找能管事的人来处理。 另一路人则是赶往事发地查看具体情况,但这一路人走得很慢,就像是在欣赏沿途的风景一样,就差停住脚步画像留念了。 刚刚那声巨响和漫天的黑色利剑,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跑过去凑热闹,警员们又不傻,这时候跑过去查看情况与送死无异,还不如慢悠悠地走过去。 说不定当他们慢悠悠赶到事发地时,一切就已经结束了,他们只需要负责警戒和善后就好。 奈何天不遂人愿,漫天的黑色利剑倒是消失不见了,但是枪声却响了起来,並且距离警员们所在的位置很近。 警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用眼神询问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是继续保持慢悠悠的行进速度,还是加速赶往枪声响起的地方。 巡夜的警员们实在拿不出章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上城区那么大,巡夜的警员那么多,怎么就只有他们摊上这种大事了,为什么不能是其他警员? 此时此刻,巡夜的警员们连夜递交辞呈的心都有了。 还不等他们打好辞职的腹稿,战损版的安娜塔西婭就从一条黑黢黢的巷子里走出来。 有人认出了今早在警署堵门的安娜塔西婭,赶忙小声提醒身边的同伴不要妄动,不要给自己和大傢伙找不痛快。 事实上,那些没有经歷今早堵门事件的警员根本不需要提醒,那声闷响和刚刚的枪声都是在这附近响起的,就算没有提醒,他们也不敢阻拦这位煞星。 走出小巷的安娜塔西婭一边走,一边给转轮手枪填装子弹,当子弹装填完毕,她抬眼看向一眾噤若寒蝉的警员。 “巷子里有一具女尸,我杀的,另一条街上还有四具尸体的碎屑,也是我杀的。” 安娜塔西婭的语气很平静,但巡夜的警员却如遭雷击,这怎么又死了五个人啊!虽然杀人凶手就在眼前,谁敢上前抓人啊! “你们最好守在这里,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安娜塔西婭接著说,“还有,通知托比亚斯·吉普森一声,让他赶紧过来善后,尤其是巷子里那具女尸,一定要让他亲自查看。” 巡夜的警员们茫然地点头,他们不清楚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需要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只需要知道托比亚斯·吉普森能处理今晚的事就够了。 “对了,”安娜塔西婭继续说,“別的地方应该也发生了跟这里差不多的事,记得也让吉普森去处理。” 说罢,安娜塔西婭逕自离开,她今晚的目的还没有达成,她还没有打疼策划袭击的人。 眼见安娜塔西婭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巡夜的警员们齐齐鬆了一口气,总算把这位煞星送走了。 紧接著,巡夜的警员们又庆幸起来,庆幸今晚摊上大事的人不只有他们,还有其他巡夜的警员也遭遇了差不多的特殊情况。 不多时,先前设法通知警署的那几个人回来了,一併带回来的还有一个好消息:警署后勤科长托比亚斯·吉普森正在赶来的路上,吉普森科长命令他们只需要在周边警戒即可。 警署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后勤科长吉普森是总探长的人,大家对这位逢人便笑的科长印象不错,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笑眯眯的吉普森才是警署里真正有“本事”的人。 今早的堵门事件是托比亚斯·吉普森出面解决的,稍稍挽回了上城区警署的一点点顏面。 就在刚刚,堵警署大门的那位煞星又点名托比亚斯·吉普森,钦点他来处理今晚的事,巡夜的警员无比期盼后勤科长的到来。 没过多久,巡夜警员们翘首期盼的救星来了。 身材圆滚滚的托比亚斯·吉普森骑著一匹高头大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高头大马甩动著四蹄,马蹄铁都快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火星子了,可见吉普森这一路上到底有多著急。 当圆滚滚的托比亚斯·吉普森从马上跳下来,高头大马立即瘫倒在地,四蹄抽搐,口吐白沫。一路疾驰而来,再加上吉普森可观的体重,这匹马都快累死了。 守在原地警戒的巡夜警员立即上前匯报情况,將安娜塔西婭说过的话转告给吉普森。 闻言,托比亚斯·吉普森赶忙跑向那条陈尸的小巷。 “科长!”守著尸体的警员赶忙敬礼,“死者是一位女性,身中六枪而死!” 托比亚斯·吉普森对警员点了点头,接著蹲下圆滚滚的身子,仔仔细细地检查身中六枪的女尸。 很快,吉普森就在女尸身上翻出一本证件,他一眼就看到证件硬壳封皮上的五角星图案,五角星外围还画著圆圈,將五角连在一起。 这是异常调查局的徽章,五角星的五个角分別代表酗虐、元素、诡秘、精准、蛇夫,跟五角星的五角相接的圆圈则是代表控制、管理的意思,徽章的寓意是异常调查局管理控制所有超越者。 托比亚斯·吉普森看著手中的证件,他的脸色非常难看,跟巡夜的警员不遑多让。 吉普森很愤怒,他愤怒的不是安娜塔西婭跟调查局大打出手,他愤怒的是这场造成五人死亡的衝突居然发生在上城区。 异常调查局那群蠢货脑子里装的都是排泄物吗,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他们想要对安娜塔西婭动手,吉普森管不著,这不是他的职权范围,但他们不该选择在上城区动手。 就算调查局目前只能在上城区动手,至少也该提前告知一声,让吉普森早做准备,而不是把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托比亚斯·吉普森强压心中的怒火,起身走向战场中心所在的那条街,吉普森才刚一靠近,心中的怒火就呈几何倍增长,两只眼睛都快能喷出火了。 看著眼前残破不堪的街道,看著眼前受损的建筑房屋,托比亚斯·吉普森此生所知的全部脏话在他心里来回翻涌,恨不得立即跑到异常调查局总部,亲切问候那群蠢货家里的所有女性成员。 上城区警署后勤科长现在火气很大,让他火大的不仅仅是眼前像是被炮弹犁过一遍的、破破烂烂的街道,今晚的战场不止一处! 过了好一会儿,托比亚斯·吉普森心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了一点,他对警员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他们拉起警戒线,封锁这条街道,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接著,吉普森又让警员领自己去最近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铺,他要打电话给总探长匯报情况。 托比亚斯·吉普森和带路的警员快步走在夜色中,脚下的街道宽阔平整,身边的建筑或高大、或精美,这一切都跟那条遭到破坏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家正在营业的酒馆门前。 这个时间,酒馆里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侍者来回穿梭,酒客们觥筹交错。 就在距离酒馆不远的地方,刚刚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斗,这家酒馆里的人们却恍若未觉,还在摇晃著手中的酒杯。 托比亚斯·吉普森和警员走进酒馆,两人刚一出现,周围的人就注意到了他们,吉普森圆滚滚的身材非常惹眼,那名警员则是穿著警署制服。 喝酒喝到半夜的酒客们虽然醉醺醺的,却没有人上前找事,大家十分自觉地让开一条路,圆滚滚的吉普森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场,那名警员的腰间还带著配枪,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找麻烦。 托比亚斯·吉普森径直走向吧檯,拿出证件亮给站在吧檯里的酒保,说明自己的来意。 眼见两名警官不是来找事的,酒馆的侍者和酒客集体鬆了一口气,酒保不敢怠慢,赶忙领著吉普森去了休息室,电话就在那儿。 托比亚斯·吉普森挥手赶走了酒保,又让隨行的警员守住门口,这才拿起电话,拨通总探长洛佩兹的电话號码。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才被接通,听筒里传出总探长洛佩兹慵懒的嗓音。 第44章 僵持不下 “是我,托比亚斯,有紧急情况要匯报。” 电话这头,托比亚斯·吉普森火气很大,异常调查局的胆大妄为令他无比愤怒。 “是警署又被人堵门了,还是下面的小崽子闹起来了?你看著处理就好,没必要事无巨细地向我匯报。” 电话那头,警署总探长洛佩兹慵懒地打著呵欠,吵闹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美梦,总探长现在很想回到床上,將断掉的美梦接续上。 “都不是,是异常调查局对安赫尔动手了。”托比亚斯·吉普森说道,“还有蒙太古,他应该也遭到袭击了,但蒙太古那边的情况暂时还不清楚,我会派人去找的。” 接著,吉普森快速且简短地讲起他所掌握的情况,特別是跟安娜塔西婭相关的內容。 “调查局那群老东西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电话那头的洛佩兹不屑地说,“手里握著两个筹码,就想坐上赌桌,一群只会逐利的蠢货。” 听上去,总探长洛佩兹对街道遭到损毁的事不怎么上心,言语间更是对异常调查局十分不屑。 “安赫尔可能受伤了。”托比亚斯·吉普森说道,“根据警员的描述,她看起来有些狼狈,身上还有血跡。” 巡夜警员看到的是战损版的安娜塔西婭,衬衫上的大片血跡不像是溅上去的,应该是鲜血浸染留下的痕跡。 “我还以为她能毫髮无损地干掉一支战斗小队。”洛佩兹说道,“说实话,我有点失望。” 听上去,总探长洛佩兹对安娜塔西婭今晚的表现有些失望,但言语间却没有轻蔑和不屑,听起来更像是对安娜塔西婭没能毫髮无伤而感到可惜。 “这只是警员的描述,具体有没有受伤,我暂时还不能確定。”托比亚斯·吉普森说道。 “那就儘快確定安赫尔有没有受伤,还有蒙太古的死活。”洛佩兹说道,“我可不想跟死人谈生意,那样就太惊悚了。” “我知道了,我会儘快確定情况——” 电话这头的吉普森还没说完,电话那头洛佩兹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刚刚不是说现场还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吗,明天一早,你就把那具尸体扔到调查局门口,给他们一点警告。” 不过是三言两语,总探长洛佩兹就安排好了一切。 他看起来对受损的街道毫不关心,只想確认安娜塔西婭和迈克的情况,顺带赏调查局一记耳光,回应他们的肆意妄为。 电话掛断了,托比亚斯·吉普森带著警员离开通宵营业的酒馆。 圆滚滚的吉普森站在街上,听著身后酒馆里的喧闹嘈杂,再想想那具死於枪击的女尸和洒在街道上的碎屑,吉普森就有一种把酒馆里所有酒鬼都抓回警署的衝动。 今天对於上城区警署来说,真是糟糕至极的一天;今晚对於上城区警署来说,更是糟糕的不能再糟糕了。 托比亚斯·吉普森摇摇头,他今晚可是有的忙了,还有另外一个烂摊子等著他去收拾。 圆滚滚的吉普森抬起头,看向高掛夜空的明月,此刻的他无比希望安娜塔西婭·安赫尔能够乾脆利落地解决今晚的事。 然而,事情的发展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托比亚斯·吉普森的希望註定是要落空的。 跟凡妮莎大剧院相距不远的另一条街区,人祸级超越者之间的战斗正在进行。 伊尼兹·布拉特站在街头,这位住在沿河大道公寓的神秘超越者看起来有些年纪了,蓄著短短的鬍鬚,眉眼间跟迈克·蒙太古有几分相似。 在接到车夫鲁伯特的通知后,布拉特急忙离开公寓,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凡妮莎大剧院,可是还没等布拉特靠近剧院所在的街区,就有人拦下了他,不再让他向剧院靠近。 拦住伊尼兹·布拉特的还是他的老熟人,就是上次把他拦在公寓里的超越者。 如果再见不能红著眼,那就一定会红著脸。 两位人祸级超越者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开打,打了个天昏地暗。 两位人祸级超越者暂时没能分出胜负,但两人所处的街道可就遭殃了,整条街上都布满了黑绿色的霉菌。 令人產生不適的霉菌在街面上野蛮生长,不仅將坚实的柏油路面腐蚀得坑坑洼洼,还沿著墙壁攀上高楼,覆盖在周围建筑物的表面,腐蚀墙体。 疯狂生长的霉菌几乎布满了整条街道,只有伊尼兹·布拉特脚下的一小片路面倖免於难,没有遭到霉菌的腐蚀。 伊尼兹·布拉特眉头紧锁,眼前的霉菌不仅具有腐蚀性,散发出来的刺鼻味道更是熏得人头疼,这是霉菌的有毒成分在起作用,缓慢地侵蚀著布拉特的身体。 针对迈克·蒙太古的第一次袭击,布拉特就是被腐蚀性极强的霉菌拦在公寓里,没能及时前往救援。 今晚,袭击之人如法炮製,再次利用霉菌挡住布拉特的脚步,不让他接近剧院。 儘管如此,伊尼兹·布拉特却不似第一次袭击时那般万分焦急。 他相信安娜塔西婭能够保护好迈克,自己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拖住面前的敌人,拖住製造霉菌的人祸级超越者。 “这里不是沿河大道,没有河水可以利用,布拉特,你的异变之力似乎大打折扣啊!” 布满街道的霉菌忽然说起话来,这堪称惊悚的一幕,伊尼兹·布拉特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敌人的嘲讽也没有让他动怒。 眾所周知,元素系超越者擅长使用元素进行战斗。 伊尼兹·布拉特就是元素系超越者,异变之力赋予了他控制水的能力,越是靠近水源,他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就越是强悍。 正因如此,迈克·蒙太古的公寓才会位於沿河大道,因为公寓楼外就是基露帕河的支流。 “我的霉菌已经將你包围了,杀死你只是时间问题。” 布满街道的霉菌再次说起话来,紧接著,街面上的一小片霉菌忽然聚拢成人形。 “如果不是怀亚特·霍尔实在太废物,那天晚上我就弄死你了。袭击行动失败,我不得不暂时撤离,你捡回了一条命,布拉特。” 那一小片人形霉菌缓缓退去,露出一道矮小的身影。 突然现身的男人个子很矮,像是还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可是他的脑袋却很大,脑袋和身体的比例十分不协调。 伊尼兹·布拉特紧紧盯著形似侏儒的人祸级超越者,对方的外貌实在太出乎布拉特预料了,他上一次看见侏儒,还是在一场马戏团表演中。 “我承认你的霉菌很厉害,它们让我不敢乱动,就连呼吸都不得不儘可能地放慢。” 布拉特话锋一转,接著说道:“可是看到你的样子以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异变之力果然是有代价的。” 伊尼兹·布拉特是人祸级超越者,是真正的超越者,对异变之力的掌控到了他这种程度,不可能不知道异变之力是有代价的,布拉特只是在出言嘲讽眼前的侏儒。 在这个时代,猛踹瘸子那条好腿,猛扇面瘫半拉好嘴,这种略显缺德的事屡见不鲜,出言嘲讽敌人的短处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了。 同为人祸级超越者,製造霉菌、占据上风的男人是个脑袋大、身子小的侏儒,落入下风、岌岌可危的布拉特却发育健全,散发著中年男人的成熟魅力。 从表面来看,占据上风的侏儒贏得不能再贏了,实际上他却输麻了,输到直跳脚那种。 “我要杀了你!”侏儒男子说道,“你就跟迈克·蒙太古一起去死吧!” 布满街道的霉菌再次疯狂生长,不断侵蚀伊尼兹·布拉特脚下那片净土,空气里味道越发刺鼻,熏得布拉特头疼欲裂、胸闷气短。 隨著侏儒男子的进攻越发疯狂,坚实的柏油路面竟然起泡了,逐渐露出路面之下的泥土砂石。 原本平整的建筑物表层也开始脱落,墙面变得凹凸不平,建筑材料也有了变软、粉化的趋势。 若是任由霉菌继续肆无忌惮的生长,这条街上的建筑物怕是全都保不住了,轰然坍塌或许只是下一秒钟的事。 伊尼兹·布拉特的情况也变得越来越岌岌可危,霉菌的侵蚀他还可以抵挡,但他总不能不呼吸吧! 此刻,霉菌散发出来的毒素对布拉特的影响越来越明显了,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流出泪水,他的鼻腔也变得痒痒的,这是个极为糟糕的信號。 两位人祸级超越者似乎已经分出胜负了,侏儒男子虽然输麻了,但他却能一点点耗死伊尼兹·布拉特。 等到霉菌的毒素侵蚀全身,毒入骨髓的布拉特就死定了,除非能找到人祸级、或者天灾级的蛇夫出手相助,才有可能能免於一死。 可是,蛇夫系超越者本就数量稀少,更別提危险评级还要到达人祸了。 侏儒男子露出得意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布拉特被爆发的毒素折磨得死去活来,看到布拉特痛苦地死去。 伊尼兹·布拉特同样在笑,他的確没有解决霉菌的办法,但他可以解决製造霉菌的人。 忽然,爬满霉菌的街面升起道道水柱,水柱升上高空,再化作雨滴落下,反反覆覆地冲洗街道,延缓霉菌的侵蚀速度。 同时,伊尼兹·布拉特脚下的土地也漫出水来,澄澈的水面不断向外扩大,不断驱赶著野蛮生长的霉菌,一寸寸地净化著腐朽不堪的柏油路面。 两位人祸级超越者的战斗似乎重新回到僵持局面,肆意生长的霉菌无法更进一步,澄澈的水面也无法彻底驱散霉菌。 伊尼兹·布拉特的眼睛不再不受控制地流出眼泪,鼻腔里的痒感也渐渐褪去,暂时恢復正常。 岌岌可危的糟糕形势得以缓解,接下来就该解决製造问题的人了。 伊尼兹·布拉特担心的从来不是难以解决的霉菌,他担心的一直都是侏儒男子藏在霉菌里不露面。 现在,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侏儒男子主动现身,布拉特的机会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在伊尼兹·布拉特眼前闪过,那道人影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布拉特连是男是女都没有看清。 那道人影就像黑色的闪电一样划过布满霉菌的街道,腐蚀性极强的霉菌甚至没来得及做点什么,那道人影就已经疾速掠过,一剑刺向了製造霉菌的侏儒男子。 伊尼兹·布拉特摇了摇头,他还以为是有意外发生,原来是安娜塔西婭跑过来抢人头了。 第45章 天灾人祸 这一剑势如闪电,安娜塔西婭几乎是在贴地飞行,转瞬即至。 面对又快又准的突刺,侏儒男子避无可避,他甚至来不及反应,细身剑就已经贯穿了他的身体。 侏儒男子低头看向插进自己胸膛的细身剑,遭到利刃贯穿的伤口本该血流如注,可侏儒男子的伤口流出来的只有黑绿色的霉菌。 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有的只是黑绿色的霉菌,腐蚀性极强、散发著毒素的霉菌。 “你就是安娜塔西婭·安赫尔?” 侏儒男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他接著说:“看来调查局那群蠢货已经死在你手上了。” 安娜塔西婭没有接话,紧皱著眉头的她厌恶地看著爬上细身剑的霉菌,她不是洁癖,但看到霉菌这种脏东西还是会產生生理不適。 不远处的伊尼兹·布拉特心下一沉,疾如闪电的突刺明明已经贯穿侏儒男子的身体,可他不仅没有受伤,黑绿色的霉菌反而开始侵蚀刺穿身体的细身剑。 黑绿色霉菌展现出来的能力令人心悸,布拉特心中忽地生出一种庆幸,庆幸安娜塔西婭突然跑过来抢人头,庆幸她的突刺试探出侏儒男子的隱藏实力。 在伊尼兹·布拉特眼中,攻防兼备的侏儒男子固然强大,但贏得胜利的人一定是安娜塔西婭。 “安娜塔西婭·安赫尔,伊尼兹·布拉特,你们是蒙太古身边实力最强的两人,只要干掉你们,蒙太古就是我的了。” 以一敌二,不仅没有想著逃走,反而想要干掉两人,霉菌覆盖全身的侏儒男子表现得非常自信,甚至可以说是自负和傲慢,但他有理由自负、傲慢。 黑绿色霉菌的腐蚀性虽然强大,但最致命的还是溢散在空气里的毒素,只要超越者还需要呼吸,毒素就会不知不觉地侵入身体,在体內不断累积,直至深入骨髓,无药可医。 虽然耗费的时间可能会长一些,但只要能贏得胜利、杀死敌人,多花一些时间也是值得的。 侏儒男子眼神傲慢地看著安娜塔西婭,他接著说:“你的剑很快,我的眼睛跟不上,但是没关係,你杀不死我。” 根据调查局送来的资料显示,安娜塔西婭·安赫尔擅长近战,多以细身剑对敌,侏儒男子不觉得擅长以物理方式伤人的安娜塔西婭能伤害到自己。 “你的身体里都是霉菌。”安娜塔西婭忽然开口,“现在的你究竟是霉菌,还是人?” 虽然只是刺了侏儒男子一剑,她就看穿了对方的情况。 侏儒男子的身体已经被霉菌占据了,原本应该在体內流动的血液也被霉菌替换。 可以这么说,侏儒男子就是黑绿色的霉菌,黑绿色的霉菌就是侏儒男子,他和霉菌已经融为一体了。 “你竟然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侏儒男子不可思议地说,“我是人,还是霉菌,有什么好在意的,我所追求的只有力量!” “可是你追求的力量很危险。”安娜塔西婭说道,“如果你能压制住霉菌,你就还能算是人类,如果霉菌占据主导地位,你就会沦为霉菌的奴隶和载体。” 异变之力是有代价的。 安娜塔西婭一语道破侏儒男子面临的难题,点出他的危机。 跟霉菌融合为一体固然可以获得强大的力量,但却会迷失自己,沦为沉迷力量的傀儡。 到了那个时候,侏儒男子將不再是人类,而是霉菌的载体,是行走於阳光下的霉菌,是行走於人间的魔鬼。 “那又怎样!”霉菌覆盖全身的侏儒男子嘶吼著,他的身体比例十分不协调,他的声音也显得有几分怪异,这导致侏儒男子的嘶吼变得很滑稽。 名为真相的快刀刺穿了侏儒男子的心防,自家人知自家事,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身的状况。 自从污染引发异变以来,侏儒男子无时无刻不在受到霉菌的折磨,他的脑袋疼得像是要炸开一样,他的鼻子时不时就会流血,有时还会呼吸困难,像是哮喘发作一样。 反反覆覆的折磨,无穷无尽的折磨,侏儒男子没得选,他只能选择跟霉菌融为一体,让自己成为霉菌,以此缓解自身的痛苦。 “安娜塔西婭·安赫尔!我决定留你一命,让你时时刻刻感受我的痛苦,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破防的侏儒男子厉声咆哮,安娜塔西婭施展突刺时的轻鬆写意,让侏儒男子嫉妒得发狂。 凭什么他日日都要遭受异变之力的折磨,凭什么! “说真的,我可以解决你身上的问题。”安娜塔西婭说道,“我可以结束你的痛苦。” 安娜塔西婭的语气无比真挚,甚至还有几分慈悲,就像是悲天悯人的医师遇到了身患疑难杂症的病人一样。 然而,侏儒男子不相信安娜塔西婭有妙手回春的能力,他所遭受的痛苦就连蛇夫都束手无策,安娜塔西婭就是个私家侦探,相信她能治病,还不如直接抹脖子。 况且,安娜塔西婭·安赫尔可是敌人,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轻易相信敌人的话。 “我真能治,你就让我试试唄!求你了,我真的——誒……別拉我啊!” 就在安娜塔西婭磨磨唧唧要给侏儒男子治病时,伊尼兹·布拉特看不下去了,他就没见过这样求著要给別人治病的。 布拉特招了招手,衝破地表的道道水柱瞬间化作温柔的大手,拦腰捲住安娜塔西婭,硬生生將她拉回布拉特身边,远离毒素最大的载体。 “安娜塔西婭,小心一些,霉菌有毒。” 伊尼兹·布拉特很无奈,他没想到看起来很稳重的安娜塔西婭,內心想法竟然如此跳脱。 “你拉我回来做什么!”安娜塔西婭嗔怪道,“我真能治好他体內的霉菌,说不定还能捎带手治好他的侏儒症。” 不管是伊尼兹·布拉特的戒备提防,还是安娜塔西婭·安赫尔自称能妙手回春的好心,在侏儒男子看来都是莫大的侮辱,特別是安娜塔西婭提到的侏儒症。 “就算知道霉菌有毒,你们又能有什么办法!”侏儒男子叫喊著,声音尖锐刺耳,“毒素很快会占据你们的身体,在你们的体內繁衍壮大,侵入骨髓的毒素会让你们在极致的痛苦中悽惨地死去!” 虽然安娜塔西婭的囉里吧嗦在侏儒男子听来很刺耳,但这种拖延时间的行为於他有利,可以让溢散在空气里的毒素有充足的时间进入他们体內。 这也是伊尼兹·布拉特阻止安娜塔西婭的原因,她可能不惧怕毒素入体,但布拉特可没有妙手回春的能力。 安娜塔西婭嘆了一口气,她说:“既然你不肯让我治病,那你就別怪我过度医疗了,只要消灭你这个霉菌载体,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说这话时,安娜塔西婭的语气十分轻鬆,仿佛消灭侏儒男子就像弹指一样简单。 此刻,她所展现出来的自信与侏儒男子先前一般无二。 在超越者这个危险的群体中,傲慢和狂妄是大多人的通病,低调谦虚的美好品质非常罕见。 “人祸之间,亦有差距。”侏儒男子说道,霉菌覆盖全身的他看起来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虽然看不见神情,但语气里满是轻蔑和不屑。 “人祸之间,確有差距,而且差距很大,但——” 安娜塔西婭收起先前那副非要给人治病的姿態,整个人都严肃起来,像是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剑。 “如果我不是人祸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安娜塔西婭骤然抬起手臂。 霎时间,极其明亮的强光爆发出来,以安娜塔西婭的手心为起点向前扩散。 令人睁不开眼睛的强光几乎是在一瞬间照亮街道,照亮黑暗的夜空,让这个糟糕的夜晚亮如白昼。 伊尼兹·布拉特在紧闭双眼的同时还抬起手掌阻挡刺目耀眼的光线,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急剧上升。 霉菌覆盖全身的侏儒男子比布拉特还要不如,在强光猛然亮起的瞬间,侏儒男子的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同样能感觉到温度在上升,还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霉菌正在被剥离! 如同光源一般的安娜塔西婭稳稳地举著手臂,乌黑的长髮再次变得一片雪白,飞舞的发梢遮住她的鹅蛋脸,同时也遮住了她冷若坚冰的眼神。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更长时间…… 当夺目的强光散去,伊尼兹·布拉特缓缓睁开眼睛,他的视力一点点地恢復了,儘管只能勉强看清事物的轮廓。 布拉特最先看到的是安娜塔西婭的背影,可惜他只能看见模糊的背影,没能看到安娜塔西婭满头白髮重新变得乌黑的过程。 又过了一会儿,伊尼兹·布拉特的视线不再模糊,他已经能清楚地看到街上的事物了。 布拉特看到街面上的霉菌消失了,露出被腐蚀得极为严重的路面,他看到周围建筑物墙面上的霉菌也消失了,露出凹凸不平的墙体表面,有些地方甚至被腐蚀得露出內里的建筑材料。 紧接著,伊尼兹·布拉特又看到了与他为敌的侏儒男子,原本覆盖全身的黑绿色霉菌也在此时消失了,就仿佛那些黑绿色的霉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此时,布拉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想法:原来安娜塔西婭真能治理霉菌,真能解决侏儒男子的问题。 此刻,侏儒男子身形摇晃,矮小的身体像是惊涛骇浪中的破舢板一样。 他的视力没有像布拉特一样恢復,他的眼睛被极其明亮的强光刺瞎了,虽然目不能视物,但他的感觉並没有就此消失。 侏儒男子能够清楚地感受到霉菌消失了,他的异变之力被彻彻底底地压制了,纠缠、折磨他多年的病痛暂时消退了,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鬆。 “原来如此……” 侏儒男子喃喃地低语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幕后之人是谁?”安娜塔西婭问道,危险评级为人祸的超越者肯定是核心成员,对方一定知道些什么。 “原来如此,输得不冤……”侏儒男子继续喃喃地低语,“原来这就是天灾啊!” 话音还未落下,侏儒男子猛地拔出匕首,乾脆利落地割开了自己的喉咙,没有任何犹豫地自我了结。 安娜塔西婭缓步上前,她没有进行任何施救措施,儘管侏儒男子还有一口气在,儘管这位人祸级超越者手中可能掌握著重大秘密。 因为安娜塔西婭看到侏儒男子脸上浮现出一抹幸福的笑容,他解脱了,永远地解脱了。 第46章 信任与否 原来她真是天灾! 伊尼兹·布拉特如是想到。 起初,布拉特对劳伦斯神父的安排非常不满。 因为神父安排来保护迈克的人竟然是一位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女性。 並非是布拉特歧视、或轻视女性,超越者群体中有很多女性,他只是单纯地嫌弃来自旧城的私家侦探。 安娜塔西婭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她实在是太年轻了,而且她这个所谓的私家侦探也没什么名气,新城从来没听说过安娜塔西婭这號人物。 直到劳伦斯神父在电话里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说:安娜塔西婭·安赫尔是个心口上插著利剑也能继续前行的人。 因为这句话,伊尼兹·布拉特生出了兴趣,想要看看这位名不经传的私家侦探凭什么能得到劳伦斯神父如此不一般的评价。 紧接著,劳伦斯神父又在电话里说了另外一句话,他说:安娜塔西婭·安赫尔的危险评级至少在人祸以上。 伊尼兹·布拉特不敢说自己绝对了解这位神父,但他知道神父不是个夸大其词的人,神父既然这么说,安娜塔西婭的危险评级就肯定在人祸以上。 人祸以上是什么危险评级? 毫无疑问,人祸以上的危险评级只有天灾。 伊尼兹·布拉特懵了,下意识就想否定劳伦斯神父的判断。 安娜塔西婭·安赫尔,她才多大的年纪,她才成为超越者几天,她怎么可能是天灾! 在超越者们看来,天灾级可是接近神的存在,虽然有自吹自擂、抬高身价的成分在,但天灾的强大由此可见一斑。 在异常调查局的相关记录中,天灾级超越者是可以摧毁一座城市的危险存在,说是洪水猛兽、地震海啸也不为过,他们的破坏力堪比真正的天灾。 安娜塔西婭·安赫尔,她才多大的年纪,她才成为超越者几天,如果她真是天灾的话,伊尼兹·布拉特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可能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故此,伊尼兹·布拉特很纠结,一方面不愿相信劳伦斯神父的判断,另一方面又不相信劳伦斯神父会做出如此不负责任的判断。 直到左右脑互搏的布拉特跟安娜塔西婭在沿河大道公寓初遇,虽然只是简单地彼此试探,但布拉特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来自旧城的私家侦探有能力保护迈克·蒙太古。 儘管没能確认安娜塔西婭是否真的到达天灾级,但布拉特相信她就算没到天灾,至少也是天灾之下最强的那一小撮超越者。 伊尼兹·布拉特没理由不相信安娜塔西婭的实力,格洛里亚已经几十年没有见过天灾级超越者出手了。 事实证明,伊尼兹·布拉特的判断是错的,儘管他已经儘可能去高估安娜塔西婭的实力了。 此刻,布拉特心里又生出一个疑问:安娜塔西婭·安赫尔,她真的像她看起来那么年轻吗,她真的只有二十岁出头吗? 二十岁出头的天灾级超越者,要么是从娘胎里就开始异变,要么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天才。 安娜塔西婭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了布拉特心里的怪胎,她转回身,看向呆立当场的伊尼兹·布拉特。 只这一眼,伊尼兹·布拉特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不是他胆小怯懦,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上位者的臣服,是对族群领袖的臣服。 “你没事吧?”安娜塔西婭问道,“你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 伊尼兹·布拉特的脸色確实很难看,他这么多年的人生全都活在了狗身上,脸色能好看就怪了。 “我没事。”布拉特摇摇头,“原来你真是天灾啊!” “对啊,糟老头子没有告诉你吗?”安娜塔西婭说,“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伊尼兹·布拉特的確早就知道了,劳伦斯神父一早就告诉他真相了,只是这真相令人难以相信,太过匪夷所思。 一直以来,安娜塔西婭都在限制自身的实力,把自己压制在高危这一阶段,以此降低自身日渐高涨的杀戮欲望。 同时,压制自身实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强大,还可以麻痹敌人,这叫示敌以弱。 就连那天在沿河大道公寓跟伊尼兹·布拉特相互试探,安娜塔西婭也只是適当解除一部分压制,保持在人祸阶段,以此表明她不是来混日子的。 自那以后,伊尼兹·布拉特不说是言听计从吧,至少也是事事听从安排,安娜塔西婭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劳伦斯神父说了什么,布拉特才会表现得如此客气。 “神父一早就告诉我了,但我当时不太相信他的判断。”布拉特没有隱瞒,“你看起来太年轻了,並且毫无名气。” 安娜塔西婭点点头,对布拉特的说法表示认可,她看起来確实不怎么像天灾。 “我以为你的危险评级跟我是一样的,只是更擅长战斗,是人祸级的佼佼者。”布拉特接著说,“你知道的,不是所有超越者都擅长战斗。” 有些超越者擅长战斗,有些超越者的能力更偏向於辅助,比如今晚的埃米尔,再比如那位身中六枪的女蛇夫。 大多数情况下,蛇夫见到擅长战斗的超越者,他们就只有逃跑的份,除非这位蛇夫非常特別。 不过,超越者通常不会为难蛇夫,毕竟他们也是人,喝多了也吐,挨打也疼。 “我还是想不明白,你既然是天灾,为什么会窝在旧城,为什么会选择当私家侦探。”布拉特继续说。 伊尼兹·布拉特是真的想不通,旧城贫穷且落后,私家侦探也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別说是天灾级超越者了,高危级超越者只怕也不愿从事这份工作。 “新城的房价太贵了,我买不起。”安娜塔西婭说道,“直接去银行抢钱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这是伊尼兹·布拉特未曾设想的答案,天灾级超越者用得著为钱发愁吗? “至於私家侦探……”安娜塔西婭想了想,“虽然这份工作算不上体面,但好歹也算是个正经营生,还可以认识很多人。” 伊尼兹·布拉特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认识一下这位旧城的私家侦探,忽高忽低的底线,朴实无华的人生规划,即使放在超越者群体中,她也是个奇怪的人。 “走吧,我们去找迈克。”安娜塔西婭接著说,“他现在还在剧院,跟乔琳娜待在一起。” 说罢,两人一起离开残破得像是刚刚经歷过一场战爭的街道,朝著凡妮莎大剧院所在的街区走去。 这一路上,两人没有再遇到任何意外,夜晚的空气平静得有些诡异。 两位顶尖超越者对视一眼,看见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是驾驶马车的鲁伯特成功把袭击之人引走了,还是今晚的袭击到此为止,一切都结束了? 安娜塔西婭和布拉特没有过多交流,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朝著迈克藏身的凡妮莎大剧院飞奔而去。 两人刚一抵达凡妮莎大剧院所在的街区,心中的疑惑不仅没有得到解答,反而还加重了。 上城区警署在街区的各个路口都设下路障,警员们更是荷枪实弹,槓桿步枪和霰弹枪都拿在手上,每个人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此外,上城区警署还出动了骑警,一匹匹高头大马在街道上往来飞驰,骑警们同样是荷枪实弹,有人手持制式龙骑兵转轮手枪,有人手持雪亮的马刀,同样是严阵以待。 安娜塔西婭和布拉特对视一眼,两人都想知道上城区警署这是搞得什么名堂。 出动大量警员设卡、封锁街区,还出动骑警巡逻警戒,那位洛佩兹总探长和后勤科长吉普森搞出这么大阵仗,他们想表达什么? 安娜塔西婭和布拉特没有接近警员把守的哨卡,而是借著夜色的掩护跃上周围建筑的屋顶,想要从屋顶接近凡妮莎大剧院,避开设卡的警员和巡街的骑警。 上城区警署今晚的行动意图不明,暂时还是不要跟他们接触为好。 然而,有人提前预判了安娜塔西婭和布拉特的不走寻常路,几处房屋的天台上也有手持步枪的警员。 这些守在天台上的警员似乎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个人的眼神都好得很,听到、看到一丁点风吹草动,立刻举枪接近,並且高声提醒同伴,做好吹响警哨的准备。 好在两位顶尖超越者身手矫健,这才躲开一眾驻守在天台上的警员,悄然接近凡妮莎大剧院。 此时,剧院的霓虹招牌还在闪烁,剧院门前的小广场也站满了人,可这些人却不是剧院的观眾,而是身著制服的警员。 包围剧院的大批警员中,有一人显得十分显眼,不仅是因为他身穿便装,更是因为他那圆滚滚的身材十分好辨认,他是后勤科长托比亚斯·吉普森。 托比亚斯·吉普森带领大批警员包围凡妮莎大剧院,同时又让人在街区各个路口设卡,还出动骑警巡街,如此大张旗鼓,他想做什么? 吉普森是猜到迈克躲在剧院里吗? 警署今晚的行为是为了保护迈克,还是为其他人提供掩护? 看著下方人头攒动的剧院广场,安娜塔西婭心里打起小鼓,她可以相信洛佩兹和吉普森吗? 第47章 意外之人 托比亚斯·吉普森的火气没有隨著时间流逝而消减,反而越积越多。 一想到残破的街道,一想到残破的街道不止一处,警署后勤科长吉普森就气不打一处来。 此时此刻,身材圆滚滚的托比亚斯·吉普森就像是高压锅炉一样,隨时都有可能炸给异常调查局那群人看。 幸运的是,隨著大批警员封锁街区,將凡妮莎大剧院围得水泄不通,火气大到快要爆炸的吉普森科长正在远离爆炸的临界点。 “科长,我们没在剧院里找到迈克·蒙太古。” 这时,警署的一位探长来到吉普森身边,向他匯报警员在剧院里的搜查情况。 “科长,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搜查。”这位探长接著说,“剧院下面有一片地下空间,大门常年封锁——” 警署探长的话还没有说完,尖利刺耳的警哨就响了起来。 紧接著,嘈杂纷乱的脚步声在夜晚的街道上响起,荷枪实弹的警员纷纷跑向警哨声传来的地方。 托比亚斯·吉普森也急忙赶向事发地点,袭击迈克的人都是危险的超越者,警署的警员对付匪徒没什么问题,对付超越者还是有点难为人了。 “又见面了,吉普森先生。” 警员们团团包围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安娜塔西婭。 人群中的安娜塔西婭举起双手,示意她手中没有武器,警员们也纷纷压低枪口。 凭藉著今早堵警署大门一事,安娜塔西婭的大名已经传遍整个上城区警署,吉普森也特意交代警员看到她要放行。 “安赫尔小姐,你们还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托比亚斯·吉普森说道,他对著周围的警员打了个手势,让大家回到各自的位置继续站岗。 纷乱嘈杂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荷枪实弹的警员们像是潮水一般退去。 “你们就不能在公寓里待著吗?”托比亚斯·吉普森接著说,“为什么非要跑到剧院看演出?” 今晚这些破事,不顾安危四处乱跑的安娜塔西婭和迈克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吉普森先生这说的是什么话!”安娜塔西婭故作惊讶,“是你说我们今后可以放心大胆地出门,你可不能不认帐啊!” 啪! 当著安娜塔西婭的面,吉普森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托比亚斯·吉普森很清楚,安娜塔西婭和迈克今晚跑来剧院的真实目的是拉上城区警署下水。 “虽然我们遭遇了可怕的袭击,但吉普森先生也用不著这样惩罚自己。”安娜塔西婭说道,“实在是那些坏人太猖狂了,根本不把洛佩兹先生和吉普森先生放在眼里。” 托比亚斯·吉普森知道安娜塔西婭这番话是在拱火,想要让上城区警署跟他们一起同仇敌愾。 “安赫尔小姐,对於你和蒙太古先生今晚的遭遇,警署深表歉意,警署一定会儘快將凶手缉拿归案。” 托比亚斯·吉普森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的態度,他接著说:“但我还有两个疑问,第一个问题是,蒙太古先生现在在哪儿?” “你不是已经派人包围剧院了吗?”安娜塔西婭一边说,一边向前走。 “安赫尔小姐还真是好大的……嗯,气魄。”吉普森说道,“你就不怕有人趁你不在抓走蒙太古先生吗?” “当然害怕,你看我这不是急急忙忙地赶回来了吗!”安娜塔西婭继续向前走,“对了,介绍一下,这位是伊尼兹·布拉特。” 安娜塔西婭抬手一指,伊尼兹·布拉特从一旁的巷子里闪了出来。 在不確定上城区警署的真实意图前,安娜塔西婭和布拉特分作明暗两路,一人出面应对警署,另一人躲在暗处观察。 现在已经可以確定上城区警署没有敌意,暗中观察的伊尼兹·布拉特就没有必要继续躲藏了。 “久仰大名,布拉特先生。”吉普森说道,他知道迈克·蒙太古身边还有一位神秘的超越者,但是他对布拉特没什么了解。 “能认识吉普森先生是我的荣幸。”伊尼兹·布拉特说道,他的涵养很好,一看就是受过良好的教育。 两人客气地寒暄了两句,接著友好地握了握手。 “先生们,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去接小迈克回家了,不是吗?”安娜塔西婭说道。 布拉特和吉普森立即收起了刚才的惺惺相惜,跟著安娜塔西婭一起並肩走向霓虹闪烁的凡妮莎大剧院。 “吉普森先生,你和你的警员有见到我们的车夫吗?”安娜塔西婭问道。 “我们见到了考特尼先生,这正是让我感到疑惑的地方。”吉普森说道,“考特尼先生没有遭遇任何意外。” 托比亚斯·吉普森止住话头,分別看向安娜塔西婭和布拉特。 车夫鲁伯特没有遭遇任何意外,凡妮莎大剧院又被警员围得水泄不通,不像是有事的样子,那么袭击之人去哪儿了? 今晚的袭击很明显是异常调查局和幕后之人联手所为,调查局负责引走並阻拦安娜塔西婭,袭击之人则是负责拦截伊尼兹·布拉特,迫使迈克·蒙太古落单。 接下来,幕后之人肯定要对落单的迈克动手,这才是他们做这一切的真实目的。 正因如此,安娜塔西婭才会在离开剧院前暗示鲁伯特驾车离开,希望鲁伯特的离开能引走袭击之人的注意力,哪怕只是一小部分。 从结果来看,鲁伯特失败了,他的离开没能吸引走任何注意力。 可是问题就出现在这里,既然鲁伯特没能引走任何人,凡妮莎大剧院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 安娜塔西婭心里很清楚,身处地下空间的迈克和乔琳娜是安全的,她留给乔琳娜的那根黑色细针可不只是用来开锁的。 凡妮莎大剧院无事发生,迈克和乔琳娜也没有遇到危险,袭击之人到底去哪了? 在安娜塔西婭和布拉特双双受阻的情况下,幕后之人难道会对失去保护的迈克·蒙太古无动於衷,这怎么可能! 就算幕后之人患有极为严重的疑心病,哪怕已经到了无药可医的癌症程度,最起码也应该尝试一下吧,不然罗林斯小队和侏儒男子岂不是白死了? “安赫尔小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托比亚斯·吉普森看著安娜塔西婭,他的直觉在提醒他,安娜塔西婭一定知道些什么 这股直觉不是凭空生出来的,而是吉普森对安娜塔西婭和布拉特的观察结果,是基於观察结果做出的判断。 这两人虽然都是一脸疑惑之色,但伊尼兹·布拉特脸上的疑惑更重,而安娜塔西婭在感到疑惑的同时还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安赫尔小姐,相信你也看到了洛佩兹先生的诚意,有话不妨直说。”托比亚斯·吉普森接著说。 “吉普森先生,”安娜塔西婭缓缓开口,“警署有调查过勒邦·杜庞的行踪吗?” “当然调查过。”吉普森说道,“杜庞在死前去了警署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其间还见过一位金髮碧眼的白衣女子,杜庞和白衣女子似乎闹了点不愉快,因此杜庞还打伤了餐厅的一位侍应生。” 勒庞·杜庞这人虽然討厌,但他毕竟是高级探长,上城区警署还是要做好表面功夫的。 这桩凶案由负责刑事的赫克托·埃文斯主持调查,他查到了杜庞死前在警署附近的餐厅用餐,也查到杜庞跟一位白衣女子的会面,但也就仅限於此了。 勒邦·杜庞跟白衣女子谈了些什么,两人为什么会闹得有些不愉快,主持调查的赫克托·埃文斯一概不知。 至于勒邦·杜庞离开餐厅后又去了哪里,与其费力调查,不如向真凶询问一二。 “安赫尔小姐,有些事,我们都心知肚明,没有必要藏著掖著。” 托比亚斯·吉普森停下脚步,他看著安娜塔西婭,正色说道:“对於洛佩兹先生来说,安赫尔小姐和蒙太古先生才是座上客。” 相比起在警署大门外的初次见面,吉普森的態度在第二次见面时显得更加直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急迫,他看起来比安娜塔西婭还要著急,仿佛他才是最想釐清幕后真相的那个人。 “吉普森先生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再藏著掖著,就显得太没有诚意了。” 安娜塔西婭停下脚步,她看著圆滚滚的吉普森,正色说道:“那个白衣女人是来警告杜庞的,警告他们:新城不能出现混乱。可惜,杜庞不知道白衣女人的真实身份。” 说罢,安娜塔西婭继续走向凡妮莎大剧院。 这回轮到托比亚斯·吉普森一脸疑惑了,杜庞死前见过的白衣女人是谁,她是什么身份,又代表了哪些人? 至於伊尼兹·布拉特,他一直处於疑惑状態,今晚发生的一切让布拉特的脑袋始终处於高负荷状態,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他的头顶就该冒烟了。 安娜塔西婭其实也很疑惑,白衣女人身份成谜,立场不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希望新城保持稳定,不能出现混乱,幕后之人可以袭击蒙太古,但绝对不能把事情搞大,弄得人尽皆知。 这时,大脑高负荷运转的伊尼兹·布拉特忽然开口。 他说:“是不是那个神秘的白衣女人出手帮了我们,这才让今晚的袭击缺少了最重要的一环。” 伊尼兹·布拉特想说的是,幕后之人其实安排了人手袭击迈克,只不过这些人手可能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神秘的白衣女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了。 如果事实当真如布拉特猜测的那样,倒是能够解释今晚的袭击为何缺少最重要的环节。 “我觉得布拉特先生说的很有道理。”托比亚斯·吉普森说道,“只是她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真的只是为了维护新城的稳定?” 如果身份神秘的白衣女人的动机是维护新城的稳定,她现在最该做的是找出策划袭击的人,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而不是停留在问题表面。 安娜塔西婭思索良久,还是没能想通白衣女人的动机和逻辑。 白衣女人默许幕后之人针对蒙太古,又不容许幕后之人把事情搞大,她到底想要干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在维护她心中的稳定? 安娜塔西婭一步步登上凡妮莎剧院门前的台阶,看著剧院灯火辉煌、浮华奢靡的前厅,她忽然想通白衣女人的动机和逻辑了。 白衣女人很可能只是想保护凡妮莎大剧院,不让这座上城区的地標性建筑沦为超越者廝杀的战场。 要是凡妮莎大剧院毁於一旦,盖子可就要捂不住了,一定会闹得满城风雨。 將迈克·蒙太古留在剧院,这还真是歪打正著啊! 第48章 急切的约定 安娜塔西婭走进凡妮莎大剧院,踩著弧形走廊的红地毯,走向通往地下空间的金属大门。 她的脑子里还在想著白衣女人的事,她觉得身份神秘的白衣女人现在一定非常生气,可能连鼻子都被气歪了。 地標性建筑凡妮莎大剧院虽然得到保护,没有沦为超越者的角斗场,但是那两条街可是毁坏得差不多了,侏儒男子的霉菌还把几栋建筑物变成了危楼。 那两条遭到严重破坏的街道肯定是要封锁的,街面需要重新修整,受损的建筑物需要维护,那几栋危楼大概率也是要拆除重建的。 就算超越者之间的惨烈廝杀可以被掩盖,这两条遭到严重破坏的街道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 人民是可以愚弄的,但也不能真把人民当傻子耍。 身份神秘的白衣女人一心想要维护稳定,不光出面警告勒邦·杜庞,今晚还可能出手干预袭击的发生,但她想要的稳定还是没能维护得住。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明天的热点新闻一定是那两条损毁严重的街道,就算能控制住媒体舆论,还能堵住街头巷尾的悠悠眾口? 要是让安娜塔西婭跟白衣女人易地而处,她高低忍不下这口气,肯定要找异常调查局和幕后之人的麻烦。 这对身处险境的迈克·蒙太古来说,姑且能算是个好消息。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只要亦敌亦友的神秘女人去找调查局和幕后之人的麻烦,她就能算是蒙太古的朋友。 可是对於安娜塔西婭来说,这就不能算是好消息了,因为这笔帐也有可能算在她头上。 毕竟,安娜塔西婭·安赫尔只是名不见经传的私家侦探,身材相貌还娇娇弱弱的,看起来就非常好欺负。 跟调查局和幕后之人比起来,表面实力不高不低、又是孤家寡人的私家侦探实在太適合背黑锅了,尺寸非常合適,刚好可以平息所有人的怒火。 不能继续低调下去了,必须得整点狠活出来,不然这些人总觉得她好欺负! 安娜塔西婭暗下决心,决定整个大活出来。 不知不自觉间,安娜塔西婭、布拉特和吉普森已经走到弧形走廊的尽头。 紧闭的金属大门前,身材魁梧的鲁伯特正守著大门,不准警员们靠近,警员们虽然想要检查门后的地下空间,却没有一人上前。 今早堵警署大门的事,鲁伯特也有参与其中,再加上魁梧的身材和一脸凶恶之相,警员们自是不想上前自找苦吃,不想跟凶神恶煞的鲁伯特起衝突。 再者说,后勤科长吉普森既没有下令搜查门后的地下空间,也没有下命令限制鲁伯特的自由,警员们没必要强行驱离看守金属大门的鲁伯特,他愿意守著,那就守著唄。 这时,守门的鲁伯特和一眾警员看到了走过来的三人。 托比亚斯·吉普森挥挥手,让警员们先行离开,等到警员撤走,吉普森说道:“看来考特尼先生对我们很不信任啊!” 这句话隱隱带著几分火气,吉普森理解鲁伯特的忠心,但理解归理解,愤怒归愤怒,这是两码事,不过吉普森没有发作,只是带著火气地抱怨了一句。 “吉普森先生,鲁伯特是个粗人,你也知道警署先前做过什么,鲁伯特心中难免有些怨愤。”安娜塔西婭走上前,对看守大门的鲁伯特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闪开。 鲁伯特让开了位置,接著走到伊尼兹·布拉特身后,他全程都没有理睬后勤科长托比亚斯·吉普森。 既然安娜塔西婭说他是个粗人,那他就粗鲁到底,以此表达自己的態度。 “我的人几乎找遍了整座剧院,始终都没有找到蒙太古先生。”吉普森说道,“就差这里还没有进去过了。”他指了指紧闭的大门。 今晚,托比亚斯·吉普森在警署接到警员传回来的消息时,他立刻命人去调查迈克·蒙太古的行踪。 在得知安娜塔西婭是孤身一人后,吉普森就猜到迈克很可能还躲在剧院里,他立即调遣警力封锁街区,第一时间將剧院团团围住。 托比亚斯·吉普森这么做可不是为了抓捕迈克,而是在提供保护,这么多警员出现在剧院周围,就算幕后之人再胆大妄为,负责动手的人也该掂量一下轻重。 结果不言自明,吉普森和警员们没有等来袭击,只等到了去而復返的鲁伯特·考特尼。 托比亚斯·吉普森没有为难鲁伯特,而是让他进入重重包围下的剧院,允许他在剧院里隨意活动,寻找藏起来的迈克。 这也是吉普森那两个疑惑的由来。 第一个疑惑,安娜塔西婭怎么就敢把迈克留在剧院,她就不怕留在剧院的迈克出事吗? 第二个疑惑,去而復返的鲁伯特没有遭遇任何意外,凡妮莎剧院也没有任何异常,负责执行袭击计划的人去哪儿了? 托比亚斯·吉普森的第二个疑惑暂时得到了解答,负责执行袭击计划的人很可能已经被身份背景不明的白衣女人处理掉了,所以鲁伯特才没有遭遇袭击,剧院也平安无事。 “安赫尔小姐,”吉普森问道,“你为什么敢把蒙太古先生独自留在剧院?” “迈克不是独自一人,他身边还有乔伊斯小姐。”安娜塔西婭说道,“我相信乔伊斯小姐能够保护好迈克。” 这话说的,托比亚斯·吉普森连一个音节都不信,连標点符號都不信。 乔琳娜·乔伊斯有几斤几两重,阅人无数的吉普森还是能做到心中有数的,她的实力绝对不会超过“危险”这一评级。 “另外,我有自己的办法可以確认他们有没有遭遇危险。”安娜塔西婭接著说,“如果有人找到了他们,我会第一时间赶回剧院,赶到他们身边。” 托比亚斯·吉普森点点头,他相信安娜塔西婭不是在说大话。 就在两人在剧院外见面时,吉普森第一时间就仔细打量起安娜塔西婭,观察她的情况。 先前的巡夜警员没有谎报情况,安娜塔西婭的確有可能受伤了,衬衫上的大片血跡十分显眼,她也没有遮掩血跡的想法。 问题关键在於,安娜塔西婭的衬衫上染著大片血跡,可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受伤的样子,这让吉普森很是疑惑,她的伤势是自愈了,还是有蛇夫提供了帮助? 如果是前者,托比亚斯·吉普森就更想招揽安娜塔西婭了,她的实力比预想的还要高出许多。 “我们走吧,希望迈克不会怕黑,那样就太丟人了。” 安娜塔西婭不清楚吉普森有招揽自己的心思,她推开紧闭的大门,率先走进门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空间。 只是还不等三人全部走进门口的空间,不等三人迈开脚步,门后就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不多时,熟悉的脚步声传到粗糙的石廊,传进三人的耳朵里。 “安娜塔西婭?”是迈克的声音。 “是我。”安娜塔西婭说道。 话音落下,两盏煤油灯接连亮起,照亮迈克和乔琳娜的身影。 两人原本老老实实地躲在地下空间深处,直到那根黑色细针感受到主人的召唤,迈克和乔琳娜才跟著黑色细针一路返回地面。 “我们——”迈克刚想说点什么,就看到安娜塔西婭身边还站著吉普森,他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迈克和乔琳娜提前返回地面,这件事涉及到安娜塔西婭的异变之力,所以迈克都没有当著外人的面说出来。 “我们先出去吧。”托比亚斯·吉普森说道,“这里又黑又冷,我想蒙太古先生可能需要一杯酒来暖暖身子。” 对於迈克的谨慎,吉普森没有任何表示,甚至没有一丝不满,他大概能猜到迈克想说什么,应该跟安娜塔西婭確认他们是否安全的办法有关。 一行人很快就离开漆黑的地下空间,返回灯火通明的剧院,在剧院一楼找了个宽敞的接待室作为临时歇脚的地方。 不多时,剧院侍者便送上酒水和餐点,几位侍者都很有眼力见,送上酒水后便离开了,全程一言不发。 直到这时,接待室里的眾人才重新开口,说起今晚的事。 一直躲在地下空间的迈克面色凝重,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但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严重。 异常调查局的战斗小队全军覆没,阻拦布拉特的侏儒男子落败自杀,大概率存在的另一队袭击者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除此之外,两条街道受损严重,街边的建筑物也成了危楼,上城区警署也出动大量警力,其他相关政府部门也要跟著忙碌起来,一起跟著收拾今晚的烂摊子。 “那两条受损的街道,蒙太古愿意出资帮忙重修。”伊尼兹·布拉特说道。 安娜塔西婭略显惊讶地看向布拉特,就算出资重修受损的街道,这笔钱难道不应该调查局来出吗? 就算想要跟总探长洛佩兹交好,想要给相关政府部门留下好印象,也不用这么早就站出来,主动表示出资帮忙重修街道吧! 最重要的是,迈克·蒙太古就坐在一边,伊尼兹·布拉特既没有跟迈克沟通,也没有跟不在场的比尔·蒙太古沟通,他就这么轻易地拍板决定要出资,这里面有问题啊! 安娜塔西婭先是看了看迈克,接著又看了看布拉特,看著两人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安娜塔西婭很难不怀疑这两人有血缘关係。 难道格洛里亚知名富豪比尔·蒙太古竟然是个接盘侠? “非常感谢蒙太古家族的慷慨。”吉普森说道,“有了蒙太古的捐助,相信受损的街道很快就会焕然一新。” 就在安娜塔西婭脑洞大开的时候,布拉特和吉普森已经初步擬定好捐赠事宜了,商谈速度那叫一个快啊,仿佛两人都生怕对方会反悔一样。 托比亚斯·吉普森的急迫可以理解,伊尼兹·布拉特为什么这么著急,蒙太古家族有钱没地方花吗? “蒙太古先生,”吉普森看向迈克,“洛佩兹先生非常期待跟你见面,共进晚餐。” 聊完出资捐助的事,托比亚斯·吉普森旧事重提,再次向迈克发出邀请。 迈克想了想,语气诚恳地说道:“吉普森先生,我看到了洛佩兹先生的诚意,也很感谢洛佩兹先生的邀请,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有哪一点值得洛佩兹先生看重。” 洛佩兹家族地位超然,从有格洛里亚这座城市那天,洛佩兹家族就在这片土地扎根了。 蒙太古家族虽然財大气粗,但却是新兴家族,底蕴不如老牌家族深厚,现在还处於困境之中,岌岌可危。 迈克实在不知道实在不知道洛佩兹总探长为何要雪中送炭,总不能是看中他这个人了吧?想到这里,迈克不由得心中一紧。 脑洞大开的人不只有安娜塔西婭,迈克的脑洞也打开了。 “具体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托比亚斯·吉普森说道,“但我相信洛佩兹先生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我相信两位的合作一定会非常愉快。” “后天,”安娜塔西婭开口说道,“洛佩兹先生后天有时间吗?” 可怜的迈克·蒙太古,先是布拉特越过他拍板定下出资捐助的事,接著又是安娜塔西婭越过他定下会面的事,可怜的蒙太古少爷完全被剥夺了话语权。 可是,迈克没有对布拉特有任何表示,但他却充满怨念地看著安娜塔西婭,他还有话没说完,安娜塔西婭就定好了见面的时间。 “那就定在后天。”托比亚斯·吉普森赶忙应下来,“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就由我来安排。” 安娜塔西婭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后天,我们会准时到达约定好的地点。” 她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吉普森会利用安排时间地点的机会搞事。 聊完出资捐助重修街道的事,又敲定了洛佩兹和蒙太古的私人会面,托比亚斯·吉普森提出告辞。 等到吉普森离开接待室,迈克猛地看向伊尼兹·布拉特,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第49章 误解颇深 迈克·蒙太古一个人搬到沿河大道公寓已经有两、三年时间了。 在这段不长不短的独居生活中,迈克始终没能摆脱父亲比尔的安排,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处於父亲的保护之下。 那些守在公寓周围的保鏢,那些跟在迈克身边的保鏢,无论是暗中保护,还是乔装改扮,全都没能逃过迈克的眼睛,最终都会被一一认出来。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住在隔壁公寓的伊尼兹·布拉特。 如果偶然间听到保鏢在抱怨“公寓里那位”,迈克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直到这时,迈克才惊讶地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在公寓里遇见过这位邻居,他对这位邻居一点印象都没有。 为了验证保鏢口中的“公寓里那位”是否真实存在,迈克展开私下调查,他弄到了公寓的业主信息,確认了隔壁公寓登记在比尔·蒙太古名下。 挫败感油然而生,但却没能击败迈克·蒙太古。 或许是逆反心理被激发出来,又或许是男人的好胜心在作祟,斗志满满的迈克发誓一定要把自己这位邻居揪出来。 时间匆匆走过,迈克却一无所获,原本的信心满满也变成了躺平摆烂,他有时甚至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公寓里那位”其实只存在於他的臆想中。 幸好业主登记信息那里明晃晃写著比尔·蒙太古,幸好偶尔还能听到保鏢抱怨“公寓里那位”高傲、冷漠、不好相处,產生自我怀疑的迈克才没有去医院掛號,没有让医生治治自己的脑子。 是以,第一次遭遇袭击的那个晚上,迈克才会感到非常惊讶。 那天晚上,总是保持神秘的隔壁邻居主动登门,虽然只是站在门外,没有露面。 那天晚上,主动登门的邻居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傲、冷漠,看起来挺好相处的,跟安娜塔西婭说话时也很客气。 只是当时的迈克没心思多想,杀死同类的心理阴影笼罩在他心头,这才错过了发现真相的时机,没能把这位神神秘秘的邻居揪出来。 而今晚,伊尼兹·布拉特主动揭开神秘面纱,光明正大的走到迈克面前,对迈克不再有任何保留。 当迈克走出漆黑的地下空间,回到明亮的剧院內部,当迈克看清楚布拉特的相貌,迈克·蒙太古整个人都快傻掉了! 迈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直以来住在隔壁公寓保护他的人竟然是伊尼兹·布拉特,竟然是他的亲舅舅! “真是好久不见啊,伊尼兹舅舅!”迈克咬牙切齿地说著话。 “不,迈克,我每天都能看到你。”伊尼兹·布拉特说道,“我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你出门,看到你后半夜才回来,有时还会带著女人回来。” 听到这话,乔琳娜鼓了鼓嘴,明艷的脸蛋闪过一抹醋意。 安娜塔西婭也瘪了瘪嘴,比尔·蒙太古原来不是接盘侠,那就没意思了。 “你就住在我隔壁,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见面!”迈克看起来非常生气,“还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被老东西赶走了吗!” 在迈克的记忆里,他唯一的舅舅被他的父亲赶出家门,赶出了格洛里亚。 “我就住在你隔壁,可是你也没有过来敲门啊!”伊尼兹·布拉特说道,“还有,你不该那样说比尔,我被比尔赶走的说法根本不成立,你又被人骗了。” “你不用替那个老东西说好话。”迈克说道,“我亲眼看到你和老东西在书房里吵了一架,第二天你就离开格洛里亚了。” “我和比尔吵架是因为你啊,我愚蠢的外甥。”伊尼兹·布拉特说道,“我离开格洛里亚也是因为你,有些人在你面前乱嚼舌根子,我得去处理一下。” 蒙太古父子之间的矛盾,安娜塔西婭不是很清楚,只以为是父子间相处得不愉快,这才导致矛盾激发,愈演愈烈。 今晚听到布拉特这番话,安娜塔西婭几乎可以確定,蒙太古父子之间一定存在天大的误会,而且是迈克单方面误会自己的父亲比尔。 敲黑板,划重点。 布拉特说,有些人曾经在迈克面前乱嚼过舌根子。 安娜塔西婭有理由怀疑,乱嚼的舌根子很可能跟早逝的蒙太古夫人有关。 “既然你说你不是被赶走的,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迈克追问道,“有什么事需要你处理这么多年,连写封信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我又去处理其他事情了,所以才一直待在外面。”伊尼兹·布拉特说道,“没有给你写信,这件事是我的疏忽。” 伊尼兹·布拉特一直在外面处理很重要的事,不管是对他自己,还是对蒙太古父子,这件事都非常重要。 “迈克,你对比尔存在很多误解。”布拉特打算拿到聊天的主动权,“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在你面前乱说话,再加上比尔不愿多做解释,这才让你们父子生出嫌隙。” 伊尼兹·布拉特的语重心长没能拿到聊天的主动权,也没能解开迈克心中的芥蒂。 蒙太古父子之间的问题已经存在很多年了,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通的,想要解开芥蒂、化解嫌隙,语言是远远不够的。 “好!就当是我对老东西存在误解!”迈克说道,“既然你已经回到格洛里亚,而且就住在我隔壁,你和老东西为什么还要瞒著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这话时,迈克·蒙太古红了眼眶,虽然没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但看得出来他真的很难过。 “迈克,有些事不是我和別人想要故意瞒著你。”伊尼兹·布拉特耐心地说,“在某些方面,你表现得太过幼稚了,有些事就算告诉你,你也理解不了。” 迈克很想出言反驳,布拉特却没有给他机会。 “在这一点上,我和比尔都要感谢安赫尔小姐的出手相助。”布拉特一边说,一边頷首致意,“虽然你的方法粗暴了些,但迈克这几天的確成长了不少。” 安娜塔西婭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觉得自己是在帮忙,我只是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幸运的是,迈克没有就此一蹶不振。” 此时,一头雾水的乔琳娜完全不知道这三人在说些什么。 乔琳娜看了看眼眶通红的迈克,又看了看安娜塔西婭和布拉特,可她还是没能得到半句解释。 “迈克是比尔和姐姐的儿子,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成长为真正的男子汉。”伊尼兹·布拉特说道,“不是那种只会喝酒泡妞的男子汉。” 听得出来,伊尼兹·布拉特对迈克的生活作风还是有些不满的。 “迈克,你对比尔的误解太深了。”布拉特接著说,“你最近长大了不少,我想你和比尔应该进行一次男人间的沟通。” 闻言,迈克执拗地別过头,既没有应下,也没有提出反对。 “没有提出反对,我就当你是默认了,正好比尔也很想跟安赫尔小姐聊一聊。”伊尼兹·布拉特继续说,“明天吧,就定在明天。” 伊尼兹·布拉特看向安娜塔西婭,等待她的答覆。 “我刚好也是这样想的,布拉特先生。”安娜塔西婭欣然同意,“我很想知道蒙太古先生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將洛佩兹的会面安排在后天,为的就是有时间跟比尔·蒙太古见上一面。 只有搞清楚蒙太古遭到针对的真实原因,了解蒙太古的处境到底有多危险,才能更好地跟洛佩兹谈条件。 因此,安娜塔西婭在时间安排上故意空出明天,就算伊尼兹·布拉特什么都不说,安娜塔西婭也会主动提出要跟比尔·蒙太古见一面。 伊尼兹·布拉特也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猜到了安娜塔西婭的用意,那就顺著她的用意將见面时间安排在故意空出来的明天。 要是没有这故意空出来的一天,那就只能星夜见面,秉烛夜谈了。 第50章 片刻閒暇 转过天来,天气晴好,阳光耀眼,公寓里到处都是暖洋洋的。 安娜塔西婭眯起眼睛,抻了个懒腰,虽然只有一河之隔,旧城却少有这样的好天气。 餐桌前的迈克一脸愁云惨雾,跟灿烂的阳光形成鲜明对比,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父亲,他真的误会自己的父亲了吗? 昨天晚上,迈克又一次失眠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像是烙饼一样来回翻动身体。 失眠的迈克一直在回想布拉特的话,有时还会猜测布拉特在外面这么多年究竟在忙些什么,“蒙太古”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吗? 昨晚失眠的人其实不止迈克一个,乔琳娜也没能入睡,她也想了很多事。 只不过乔琳娜没有像迈克一样愁云惨雾,反而神采奕奕,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一直以来,乔琳娜都很抗拒污染,抗拒自身的异变之力,少年时不幸的经歷像是梦魘一样挥之不去。 哪怕乔琳娜·乔伊斯心里很清楚,异变之力是一柄双刃剑,它可以伤害人,也可以保护人,关键在於如何使用这柄双刃剑。 只是乔琳娜始终没有迈过心里那道坎,她就像个胆小鬼那样不断迴避,不愿面对。 昨天晚上,安娜塔西婭以一敌五,伊尼兹·布拉特也与敌人缠斗多时,同为超越者的乔琳娜却只能躲在地下空间,像普通人一样等待救援。 这件事深深刺激到了乔琳娜·乔伊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生出主动面对异变之力的勇气,不再想著迴避自身的特殊性。 乔琳娜想要变强,她想要保护身陷危险之中的迈克,她还想要保护更多陷入危险的人。 乔琳娜理所当然地想到了劳伦斯神父,她想要向神父寻求帮助。 “我昨天晚上一直在客厅里,你们两个是怎么瞒过我的眼睛,偷偷混到一起去的?” 安娜塔西婭走回餐桌旁,对著失眠的两人调侃起来,她很清楚这两人昨晚什么事都没做,只是在各自的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听到安娜塔西婭不正经地调侃,乔琳娜的脸蛋唰的一下变得通红,看起来像是鲜嫩多汁的水蜜桃。 “请不要开这种低俗的玩笑,安娜塔西婭。”迈克无精打采地说,“我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 “你现在的心情有什么可糟糕的。”安娜塔西婭不以为意,“老蒙太古先生是你的父亲,你们两个都是男人,把话说开不就好了。” 话虽如此,但安娜塔西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一时想不出哪里不对。 “要是真能有那么简单就好了!”迈克说道,“如果真是我误解了他,还误解了这么多年,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他?” “亲爱的迈克,如果你没有误解老蒙太古先生,那样的话岂不是更糟糕?”安娜塔西婭反问道,“想开一点,他是你老子,又不是杀父仇人。” 听到这番话,迈克脸上的愁云惨雾好转了不少,安娜塔西婭说得对,误解总好过没有误解。 想到这里,迈克开始抓紧时间乾饭,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蒙太古庄园。 一旁的乔琳娜却放慢了进食速度,看起来也不像刚刚那般干劲十足。 昨天晚上,还有另外一件事刺激到了乔琳娜·乔伊斯,这件事同样让她生出面对异变之力的勇气。 那就是昨晚那场发生在接待室里的谈话,乔琳娜从头到尾参与了这场谈话,可她就像摆在桌面上的餐点一样毫无存在感。 乔琳娜虽然全程参与了这场谈话,但她却完全插不上嘴,就像是有一道屏障把她跟其他人隔开了一样,这种感觉非常不好受,乔琳娜不想再经歷一遍了。 “报纸上没有提到昨晚的事。”安娜塔西婭一边翻著今早的报纸,一边说道。 今早的报纸对昨晚发生的事只字未提,也许是时间来不及,晨报来不及修改,也许是警署和相关部门出面,压下了报导。 “这种事情不可能瞒得住。”迈克含混不清地说,“应该会像上次那样,隨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 第一次袭击发生以后,警署的官方声明是帮派分子街头火併,造成两人死亡。 昨晚的袭击可比第一次袭击严重得多,瞒是不可能瞒得过去的,相关部门肯定会找个过得去的理由,给公眾一个过得去的交代。 “煤气爆炸?”安娜塔西婭想了想,她已经替相关部门想好了理由。 接下来,安娜塔西婭和迈克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从煤气爆炸聊到赛马会,又从马会聊到越来越开明的社会风气。 迈克·蒙太古嘴上说著人心不古、世態炎凉,可是当他说到女性越来越短的裙摆时,他又是一脸的眉飞色舞。 迈克甚至还提出一个听起来很奇怪的理论:裙子越短,经济越繁荣。 “我认为,女性裙摆长度与经济发展呈负相关关係。”迈克侃侃而谈,“裙摆越短,经济越繁荣,裙摆越长,经济越萧条。” 不愧是凭藉自身实力考进格洛里亚市政经济学院的人,看待事物就是有自己特殊的角度。 “相信我,总有一天,女性的裙摆会短到你难以想像的程度。”迈克接著说,“要是哪天街头长裙飘飘,格洛里亚的经济肯定完蛋了。” 虽然听上去有那么一点不太正经,但安娜塔西婭却觉得迈克说得还挺有道理的,因为格洛里亚的街头风景確实如迈克说的那样。 从有裙撑的克里诺林到巴瑟尔,再从巴瑟尔裙简洁的长裙,然后逐渐演变成露出脚踝的九分裙,再到露出一截小腿的七分裙,说不定哪天越来越短的裙摆就会露出膝盖了。 “迈克·蒙太古先生,这是我第一次在你身上感受到魅力。”安娜塔西婭由衷地夸讚道,“真的。” “后面那句话其实可以不用说出来。”迈克说道,“你一说『真的』,我反而会觉得你的夸讚是违心的,只是在敷衍我。” “不过我觉得你的理论存在局限性。”安娜塔西婭说道,“我觉得裙摆的长度不是完全由经济决定的,而是由社会观念决定的,还有时尚周期和流行趋势。” 迈克捏著下巴想了好一会,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以前的人可不会穿著露小腿的裙子出门。” 聊著聊著,安娜塔西婭和迈克的话题又开始跑偏了,虽然话题聊得越来越远,但两人却聊得火热。 这可就酷了一旁的乔琳娜,她发现自己插不进去话,昨晚的经歷重演了。 虽然安娜塔西婭有时会拋个话题给乔琳娜,可她对经济、时尚一类的话题了解不多,不敢贸然开口。 渐渐的,安娜塔西婭也就不再拋话题给乔琳娜,任由乔琳娜闷闷地吃著麵包。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对乔琳娜来说堪称折磨的早餐总算结束了。 “乔伊斯小姐,你等会要一起去蒙太古庄园吗?” 趁著迈克进屋换衣服的时间,安娜塔西婭跟闷闷不乐的乔琳娜说起话来。 “不了,我要去教堂。”乔琳娜说道,她很想去蒙太古庄园,却又怕自己接不上话,另外她也確实需要去一趟教堂。 “你要去见劳伦斯神父?”安娜塔西婭问道,她大概能猜中乔琳娜的心事。 “是的,我觉得神父能帮助我提升自己的实力。”乔琳娜说道,儘管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好,但眼神却很坚毅。 “的確,这是元素系超越者的优势之一。”安娜塔西婭说道,“你们可以追寻前人留下的脚印,踩著前人的脚印一步步成长,然后再走出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听起来可能有些不可思议,但元素系超越者是有师承的。 如何更合理地利用元素之力,如何利用元素之力对敌,这些都是可以向前人学习的。 正因如此,元素系超越者才会高手如云,通过学习前人的技巧可以少走很多弯路,更快地形成战斗力,度过孱弱的初期阶段。 当然,酗虐系超越者也可以有师承,发力技巧也是可以学习的。 在这一点上,另外三系超越者就显得有些吃亏,他们很难追寻前人的脚印,大多只能自己摸索。 就比如安娜塔西婭,她到现在都没有弄清楚自己到底属於哪一系超越者,酗虐、精准和诡秘,她哪一系都沾点。 “乔伊斯小姐,你和迈克一起长大,对彼此的过去都很熟悉,对吗?” “是的。”乔琳娜说道,她有些疑惑,安娜塔西婭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干嘛还要再问一遍。 “乔伊斯小姐,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安娜塔西婭说道。 闻言,乔琳娜愣了一下,能够短时间內升任警署探长,除了旁人的助力,自身实力同样不可或缺。 “我明白了。”乔琳娜点点头,“谢谢你,安娜塔西婭。” “那就祝你早日达成心愿。”安娜塔西婭说道,“对了,你很漂亮,漂亮女人是可以適当地表现得凶一点。” 说著,安娜塔西婭还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乔琳娜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这时,换好衣服的迈克走了出来。 “你们在聊什么?”迈克问道,他看到了乔琳娜脸上的羞涩。 “没什么。”安娜塔西婭说道,“我只是觉得乔伊斯小姐对你太宽容了,所以从旁劝了几句。” 迈克·蒙太古忽然觉得身体有点不舒服,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他感觉自己的人生正在失去些什么,他感觉有些美好的事物正在远离自己。 ----------------- 註:裙长理论是由美国经济学者乔治·泰勒於1920年提出的经济观测理论。 第51章 蒙太古庄园 世界从来都不是公平的。 有些人出生在罗马,有些人出生只能当牛马。 有些东西出生时有就有了,出生时没有,以后也就很难拥有了。 蒙太古庄园就是如此,庄园坐落于波光粼粼的静河河畔,虽远离城区,但风景秀丽,青山绿水环抱。 庄园占地面积以亩为单位,主建筑是一栋四层的、蜜糖色別墅,庭院內花团锦簇,绿树成荫,还有一个人工开凿的湖泊。 此外,庭院里还有许多艺术雕像点缀其间,其中不乏名家大师之作。 庄园主人比尔·蒙太古站在书房的窗户前,呆呆地看著在澄澈的湖水中嬉戏的天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庄园之外,一架拉风的马车正行驶在宽宽的车道上,车道两侧是整齐的、方正的大房子,每家每户门前的草地也修剪得整整齐齐,葱翠欲滴。 宽敞的马车车厢內,安娜塔西婭时不时问上一句,坐在对面的伊尼兹·布拉特都会耐心解答。 通过布拉特的解释,安娜塔西婭对蒙太古庄园有了不少了解。 比如庄园是比尔·蒙太古从一位落魄贵族手里买下的,再比如车道两侧这些大房子也是比尔·蒙太古主持建造的。 这些井然有序的大房子建造好后,比尔·蒙太古就以远低於市场价的价格售卖给自家公司的中高层,既是中高层员工福利,也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因此,蒙太古庄园及周边地段住的都是蒙太古的自己人,儼然是一个小王国。 拉风的马车驶过车道两侧的大房子,往左一转,进入另一条整洁、宽敞的车道,高高的树篱向远处延伸,尽头是两扇气派非凡的锻铁大门。 操控马车的鲁伯特没有减速,径直驶向两扇锻铁大门,在马车快要抵达时,锻铁大门隨即向两侧打开。 大门两侧分別站著持枪的守卫,一边三个在门口站岗,守卫齐齐向驶过大门的马车行礼。 安娜塔西婭透过车窗看向外面,她在心里暗暗感嘆,贫穷果然限制了她的想像。 长长的上坡车道两侧,树木成荫,花草茂盛,一栋栋体面的別墅坐落其间,明亮的窗户玻璃闪烁著耀眼的阳光。 庄园的半个主人伊尼兹·布拉特热情地介绍起蒙太古庄园的一草一木。 这些体面的独栋別墅大多是给在庄园留宿的客人准备的,景观稍差一些的则是作为庄园员工的宿舍。 安娜塔西婭无话可说,她不仅对富豪的生活知之甚少,就连对富豪的僕人也不够了解。庄园的僕人都能住独栋別墅,住在公寓的她又算什么? 伊尼兹·布拉特的热情介绍还在继续,庄园里不仅有数栋別墅,还有数个花园,一个艺术收藏馆,一个音乐厅,一个高尔夫球场,甚至还有一片马场,饲养著数匹血统名贵的赛马。 除此之外,庄园里还有一栋独立的小教堂,早逝的蒙太古夫人就安葬在那里。 听著伊尼兹·布拉特如数家珍的介绍,安娜塔西婭总算对格洛里亚的权贵富豪们有了个浅浅的认知。 蒙太古家族是近二三十年才崛起的新兴家族,蒙太古的庄园都已经这样了,像是洛佩兹这种与格洛里亚同戚的老牌家族,他们的庄园不得起飞啊! 这时,安娜塔西婭突然看向一言不发的迈克,事到临头,蒙太古少爷又开始打怵了。 安娜塔西婭突然看向迈克,是因为想起了两人初见时的场景,迈克出言不逊,安娜塔西婭反唇相讥。 当时,安娜塔西婭戏称自己要给迈克当继母,现在想来,真给迈克当继母也不是不行,看看蒙太古庄园的豪奢,那还不直接起飞啊! 不过,安娜塔西婭的歪心思也就是想想而已。 与其跟老男人同床共枕,日日夜夜盼著老男人死去,还不如直接动手抢。 虽然动手强抢既不合理、也不合法,但胜在速度快,能节省很多年的时间,还不用担心巨额遗產旁落。 长长的上坡车道尽头,一幢气派非凡的四层宅邸赫然出现,马车稳稳噹噹地停在宅邸门口,立即有人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打开车门。 伊尼兹·布拉特当先走出马车,安娜塔西婭紧隨其后,迈克慢吞吞地落在最后。 走下马车的安娜塔西婭看向宅邸前那片澄澈的湖水,看到水面上的天鹅正在交颈缠绵,恩爱非常。 “庄园里原本是没有这片人工湖的,是比尔特意为姐姐开凿的,还养了天鹅。”伊尼兹·布拉特说道,“可惜的是,天鹅已经在这里繁衍生息多年,人却不在了。” 布拉特这话说得很伤感,连带著安娜塔西婭心里都有点不得劲了,她刚刚还想著给迈克当恶毒继母来著,她可真是该死啊! 好在安娜塔西婭不是个內耗的人,她很快就昂首挺胸地走进气派的宅邸,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门厅很大,光线明亮,布置得十分豪华,一条华贵的地毯几乎铺满整个大理石地面。 此外,走廊上还掛著很多幅名人画作,有风景,有人物,每一幅画作的位置都像是精心安排的一样,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不多时,伊尼兹·布拉特在一扇沉重的木门前停下脚步,安娜塔西婭也隨之停步。 伊尼兹·布拉特敲了敲门,也不等有人应答,自顾自地拧动球形门把手,带头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装潢考究的书房,房间的挑高很高,看起来应该是把上下两层打通了,巨大的书架紧贴四面墙壁,书架的高度一直顶到天花板。 只是粗略扫过一眼,就能知道这间书房里的藏书少说也有几千本。 不过,最能引起安娜塔西婭注意的还是一幅巨型肖像画,画里是一个温婉的女人,美丽大方,却带著一丝病態。 “你们来了。” 站在窗前的比尔·蒙太古转过身,面带微笑地看向走进书房的三人。 单从外表来看,比尔是个很有魅力的中年男人,相貌堂堂,儒雅隨和,通身的气派直接把年轻的迈克碾成渣了。 “你又站在窗前看天鹅,有这时间不如多读几本书。”伊尼兹·布拉特很不客气地说,“就这些藏书,”他指了指四面巨大的书架,“你读过的有一百本吗?” “肯定没有。”比尔说道,“每次只要一翻开它们,我就困得不行,我怀疑我可能是生病了。”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比尔·蒙太古看起来是个儒雅的人,不说满腹经纶,至少也是学富五车,结果他却一点都不喜欢看书。 “安娜塔西婭——”比尔看向安娜塔西婭,“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你看起来年纪很轻,比我想的还要年轻。” “当然可以,蒙太古先生。”安娜塔西婭走上前,主动伸出右手。 “请不要误会,”比尔伸手握了握安娜塔西婭的指尖,“书房里的书籍都是摆给外面那些人看的。” 作为格洛里亚的知名富豪,比尔·蒙太古看起来很好相处,一点架子都没有。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他知道安娜塔西婭是天灾的缘故。 “坐吧,快坐吧!”比尔对安娜塔西婭说,“要喝点什么,茶,咖啡,还是威士忌?” 听上去,比尔·蒙太古已经从劳伦斯神父那里打听到了安娜塔西婭的喜好。 此时,伊尼兹·布拉特已经大马金刀地坐下了,他的姿態看起来很放鬆,昨晚的沉稳干练不见了,反倒像是没长大的孩子。 而迈克,他虽然也坐了下来,但他看起来就像是小鸡崽一样,缩手缩脚的,一点都不大大方方。 见状,比尔·蒙太古皱了皱眉,他似乎对儿子糟糕的仪態很不满。 “威士忌就算了,还是来杯牛奶吧!”安娜塔西婭岔开话,接著走到迈克身旁坐下。 比尔·蒙太古拿起书桌上的摇铃,清脆的声音立即响起,穿著体面的男僕很快就走进书房,躬身听命。 趁著这个机会,安娜塔西婭隱蔽地伸手掐了一下身边的迈克,吃痛的迈克猛地看了过来,就见安娜塔西婭正责怪地瞪著他。 你小子!再敢给老娘丟人,老娘扒了你的皮! 这就是迈克在安娜塔西婭充满责怪的眼神中看到的內容,蒙太古少爷很是无语,直接瞪了回去。 这里是蒙太古庄园,是我迈克·蒙太古的地盘,什么叫我给你丟人,做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这世界上还有天理吗,还有法律吗! 经过安娜塔西婭这么一打岔,迈克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表现有些怯懦,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仪態看起来好了不少,起码不似先前那般胆怯畏缩。 不多时,穿著体面的男僕重新回到书房。 他在安娜塔西婭面前放下一杯牛奶,又在伊尼兹·布拉特面前放下一杯红酒。 而庄园正儿八经的主人迈克·蒙太古,他面前什么都没有,也不能说一件东西都没有,他面前摆著一只烟缸,给安娜塔西婭准备的烟缸。 安娜塔西婭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在努力憋笑。 蒙太古父子之间的矛盾,绝对不只是因为迈克的误解,而是父子二人的双向奔赴。 第52章 昔年旧事 偌大的书房里,安娜塔西婭和比尔·蒙太古相谈甚欢,很是投契,甚至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 比尔是个健谈的人,无论是向上,还是向下,他都有著极强的兼容能力。 绅士风度让他很会顾忌旁人的感受,风趣幽默又让他的话语不会显得枯燥乏味,让人忍不住想要继续听下去。 信手拈来的典故,詼谐又不失礼貌的笑料,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放鬆下来,忍不住想要跟他谈天说地。 安娜塔西婭也是个健谈的人,虽然有时候会语带讥讽、夹枪带棒,但多数时候她都是个很有礼貌的人。 此外,她这个人还有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从不怯场。 不管身处什么样的场合,不管面对什么人,她都能侃侃而谈,自信且从容。 安娜塔西婭拥有远超一般人的见识,能跟人从外太空聊到內子宫,只要她想聊,就绝不会让对方的话掉在地上。 况且,比尔在她眼里就是中年版的迈克,只不过学识更加广博,阅歷也更加丰富,这有什么好怕的,知名富豪又怎么了,聊就完了! 在跟比尔·蒙太古的聊天中,安娜塔西婭对蒙太古的过去,对格洛里亚的过去,都有了不少了解。 百多年前,彼时的格洛里亚还不是如今的超级大都会,甚至连小镇都不是,而是一块等待人类开发的无主荒地。 直到一位冒险家踏上这片土地,他在这片水网密布的土地上淘到了金子——他找到了金矿。 於是,淘金的浪潮兴起了,大量人口涌入这片荒地,一栋栋房屋拔地而起。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发现金矿的冒险家给这座新建立的小镇取名为“格洛里亚”,含义是:大家用勤劳的双手铸造属於自己的荣光。 怀揣著发財梦的淘金客越来越多,一座座金矿隨之建立,小镇规模也越来越大,基础设施也越来越完善,酒店、医院、商店,各项设施一应俱全。 不过十年时间,当初的无主荒地就变成一座颇具规模的城市,一座依靠金矿维繫运转的城市。 但是,地下矿脉就算再怎么资源丰富,总用挖完的一天,那些眼光超前的人开始尝试转型,用淘金赚来的第一桶金开设工厂。 得益於优越的地理位置,格洛里亚的交通十分便利,不管是陆运,还是水运,格洛里亚都有可取之处。 最重要的是,格洛里亚是一座沿海城市,拥有一片得天独厚的良港,不修建海港、发展海运都可惜了。 就这样,在一群有识之士的带领下,格洛里亚成功转型,乘著工业浪潮扬帆起航,从当初无人问津的小舢板,逐渐成为乘风破浪的艨艟巨舰。 再到如今,格洛里亚已经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超级大都会,是世界上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 蒙太古家族就是当年的淘金客,但是蒙太古家族没有那么幸运,没能通过淘金赚取第一桶金,只能设法赚取淘金客的钱。 运气不够,努力来凑,经过几代人的不懈努力,到了比尔父亲那一代,蒙太古家族已经在格洛里亚站稳脚跟,拥有了属於自己的酒店和工厂。 这是一段堪称励志的创业故事,但距离成为传奇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真正让蒙太古家族躋身上流的人是比尔,是他一手缔造了蒙太古的辉煌,从小工厂主一跃成为工商业大鱷。 亲手缔造辉煌的人是比尔·蒙太古,招来灭顶之灾的人同样是比尔·蒙太古。 如果能够挺过这次覆灭危机,比尔·蒙太古就会成为格洛里亚的传奇,他的家族也將变得不可撼动。 如果没能挺过这次覆灭危机,蒙太古家族就会彻底滑进深渊,从此万劫不復,人们也会渐渐忘记比尔·蒙太古,忘记这个失败者。 偌大的书房里,比尔·蒙太古讲完家族的发达史,他拿起茶杯,润了润喉。 安娜塔西婭看著比尔坚毅的背影,虽然比尔的讲述大多是一笔带过,但其中的艰辛和不易还是能想像出一二的。 不过,安娜塔西婭对蒙太古的成功不太感兴趣,每个人的成功都是难以复製的,安娜塔西婭更感兴趣的还是比尔到底捅了什么篓子,竟然能让蒙太古遭遇覆灭危机。 “蒙太古先生,接下来是不是该讲讲你和蒙太古夫人的故事了。”安娜塔西婭说道,“我想,这才是迈克最关心的事。” 儘管蒙太古的覆灭危机更为紧要,但安娜塔西婭还是想先听听跟蒙太古夫人相关的事。 闻言,比尔看向一言不发的迈克。 只见迈克此时已端正好坐姿,父子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交匯。 “我认识奥利维亚的时候,我还很年轻,比现在的迈克还要年轻。”比尔缓缓说道,“那时候,我的父母刚刚过世。” 比尔·蒙太古和奥利维亚·蒙太古的初遇一点都不浪漫唯美,反而充满了悲伤。 彼时,比尔的父母为了扩大生意,动身去一家准备出售的工厂考察,结果工厂意外发生爆炸,比尔的父母双双殞命。 工厂的意外爆炸不仅让年轻的比尔失去双亲,奥利维亚和伊尼兹的父母也死於这场爆炸。 “父母罹难后,我去了教堂寻求慰藉,劳伦斯神父给予了我很多安慰。”比尔接著说,“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奥利维亚。”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伊尼兹·布拉特忽然开口,“明明我才是你在教堂里第一个见到的人。” 安娜塔西婭的嘴唇又抿成了一条线,这算什么,小舅子跟过世的姐姐爭风吃醋? 这时,伊尼兹·布拉特看向安娜塔西婭,开口解释道:“父母过世后,负责处理工厂爆炸的劳伦斯神父收养了我们姐弟,让我们不至於流落街头。” “所以,工厂的意外爆炸其实不是爆炸,而是一次异常事件?” 安娜塔西婭顿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如果是异常事件的话,难道是污染爆发?” 劳伦斯神父是异常调查局的元老级成员,由他负责处理的工厂爆炸,怎么想也不可能只是一场意外,大概率是一次异常事件。 再加上伊尼兹·布拉特的年纪和他的异变之力,安娜塔西婭有理由怀疑,所谓的工厂意外爆炸其实是污染爆发,伊尼兹·布拉特的异变就是由这次污染爆发引起的。 “污染的意思,我大概能想到,污染爆发又是什么?”迈克问道,他对这些事的了解远远不够。 “污染爆发通常是由某种污染物引起的灾变,或者是超越者无法抑制自身的异变之力,从而导致灾难爆发。”比尔·蒙太古解释道,“每一次污染爆发,都是一场无法挽回的灾难。” “在污染爆发的覆盖范围內,大多数人都会因污染死去,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活下来。”伊尼兹·布拉特说道,“那次污染爆发的覆盖范围不只有那座工厂,附近几条街区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污染,活下来的人屈指可数。” 在异常调查局的官方记录中,这次污染爆发的死亡人数是2374人。 官方记录通常都不怎么可信,也就是说这次污染爆发的真实死亡人数很可能在2374人以上。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迈克问道,“我是说污染爆发真的无法阻止吗?” 如果每一次爆发都是一次无法挽回的灾难,每一次爆发都有成千上万人因污染死去,污染和超越者真是太危险了,就应该—— 迈克·蒙太古悚然一惊,他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嚇到了,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超越者只是病了,他们也是污染的受害者,一味对超越者喊打喊杀是错误的行为。 “据我所知,污染爆发是无法以人力阻止的。”比尔·蒙太古说道。 这是个令人窒息的回答,比尔只是个普通人,他回答的角度也是站在普通人的立场上。 对於普通人来说,污染爆发就是一场浩劫,別说是阻止污染爆发了,就连接近污染源都是个问题。 “我虽然亲身经歷过污染爆发,但那时候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长大以后也没再接触过污染爆发。不过,我后来跟神父聊过这个问题。” 伊尼兹·布拉特想了一下,接著说:“神父说,异常调查局有解决污染爆发的应急方案,只不过需要靠人命去填,通常是派遣几支精锐小队深入污染区,解决污染源。” 这同样是个令人窒息的回答,调查局虽然有应急方案,但还是无法阻止污染的爆发,只能依靠牺牲的方式,儘可能的降低损失,减轻污染爆发造成的破坏。 迈克怀揣著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安娜塔西婭,希望思路清奇的私家侦探能够给他一个不那么令人窒息的回答。 “从理论上来说,阻止污染爆发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安娜塔西婭说道,“但也不是全无希望,还是有一丁点可能性的。” 听到前半句,迈克的脸色灰败下来,一种无力感袭上心头;听到后半句,迈克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心里又涌起一丝希望。 “污染爆发其实是有徵兆的,只要能提前察觉出爆发的徵兆,只要行动速度够快,还是有机会阻止污染爆发的。” 听了安娜塔西婭的方法,迈克心里刚刚涌起的希望瞬间熄灭了,一丁点可能性还真就是一丁点啊! 异常调查局要是能提前察觉出污染爆发的徵兆,还用得著拿人命去填吗? 伊尼兹·布拉特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 作为一名超越者,布拉特深知安娜塔西婭的方法可执行性到底有多低。 格洛里亚是一座超级大都会,异常调查局不可能实时监控城市的每一处角落,更別说提前察觉污染爆发的徵兆了。 就连第一步都无法做到,后续更是想都別想。 第53章 格城爱情故事 污染爆发是近乎无解的危局。 偌大的书房因为这个沉重的话题而变得压抑起来。 污染爆发的倖存者伊尼兹·布拉特至今都心有余悸,忘不掉那场毁灭一切的灾祸。 迈克·蒙太古沉默不语,他对“污染”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这种恐惧甚至让他的心里冒出非常危险的想法。 好在这种危险的想法来得快,去得也快,迈克做不出一桿子打死一船人的事。 这时,比尔·蒙太古再次拿起放在书桌上的摇铃,招来男僕,低声对男僕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衣著体面的男僕再次去而復返,他在安娜塔西婭面前放下加冰的威士忌,又给伊尼兹·布拉特重新递上红酒。 这一次,就连迈克也没有被落下,他得到一杯加冰的白兰地。 感到烦闷的迈克举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酒精的刺激和浓郁的果香让他烦闷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比尔·蒙太古一边摇晃著手中的酒杯,一边缓步走向书房里那幅巨型肖像画,他抬起手轻柔地抚摸画布和顏料,就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奥利维亚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美丽善良,温婉大方,最吸引人的还是她的坚强乐观。” 比尔適时开口,直接跳过污染爆发这个沉重的话题,重新讲述起他跟奥利维亚的过去。 在比尔口中,奥利维亚·蒙太古,或者说奥利维亚·布拉特是天底下无双无对的女子,美貌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奥利维亚是个善良且温柔的人,惜老怜弱,总是会用她的方式照顾身边的人。 奥利维亚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她会主动照顾劳伦斯神父的生活起居,以此回报神父收养自己姐弟。 奥利维亚是个坚强且乐观的人,失去双亲的悲惨命运没有击垮她,她每日照常生活,像是所有不幸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那时候,我还很年轻,优渥的家世让我养成了恣意的性子。”比尔接著说,“当不幸降临时,我被击垮了,父母突然离世,还有叔伯的爭抢欺压,都让我喘不过气来。” 老蒙太古夫妇的离世太过突然,当时的比尔又太过年轻,他就像是怀揣狗头金过闹市的孩子,家里的叔伯们谁都想咬他一口。 “那时的我选择了逃避,每天都待在教堂里,有时还会在教堂留宿。”比尔继续说,“我甚至还想过加入教会,当一个神职人员,终身侍奉上主。” 安娜塔西婭看了看比尔,又看了看迈克,她的想法有点跑偏了。 虽然福音教会没有规定神职人员不能婚嫁,但多数神职人员都终生不婚,特別是自詡上主新娘的修女们。 如果比尔·蒙太古当真加入教会,成为神职人员,世界上大概就不会有迈克·蒙太古这个人了,他可能在床单上,也可能在墙上,或者出现在纸篓里。 “那段时间,奥利维亚一直在开导我,就像是在照顾不懂事的弟弟一样。”比尔充满怀念地笑著,“明明我才是年纪更大的那个!” “可是姐姐的开导全都说给狗听了,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伊尼兹·布拉特拆台似的说。 “是啊,谁年轻时候会是个听劝的人呢!”比尔说道,“就像迈克,他也不怎么听我的话。” “我跟你可不一样,我只是不喜欢你的强制安排,才会想著反抗。”迈克突然开口,“我分得清好赖,不像某些人。”他又补充了一句。 听到迈克的心声吐露,比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伊尼兹·布拉特则是竖起大拇指,示意迈克干得漂亮。 安娜塔西婭看著眼前的三个大男人,心中顿生疑惑:这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吗,怎么会闹成现在这副模样? “在又一次劝说失败后,我第一次领教到奥利维亚的厉害,第一次知道原来温柔的人发起火来竟然那么嚇人。”比尔继续他的讲述。 伊尼兹·布拉特似乎也想起了什么,莫名其妙地开始抠指甲,想来应该是回忆起曾经被姐姐奥利维亚支配的恐惧。 “那天晚上,她不停地捶打我,明明一点都不疼,可我却觉得很疼。” 比尔再次轻柔地抚摸画布和顏料,接著说:“她大声告诉我,每个人都会死,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那根本不算什么,只要我们没有遗忘,那些死去的人就会一直陪在我们身边。” 话音落下,伊尼兹·布拉特吸了吸鼻子,然后继续摆弄他的指甲,迈克则是拿起酒杯,仰起头猛灌著酒杯里所剩无几的白兰地。 安娜塔西婭挑了挑眉,说实话,她有些欣赏这位早逝的蒙太古夫人了。 “那天晚上,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奥利维亚,发誓要娶她为妻。”比尔说道,“不怕你们笑话,我甚至连死后埋在哪里都想好了。” 一句略显悲伤的玩笑过后,比尔·蒙太古继续讲述他跟奥利维亚的故事。 同样失去双亲的两位年轻人坠入爱河,在爱情的滋润下,奥利维亚的笑容越来越多,比尔也不再逃避,像男子汉一样回到家中,勇敢地面对贪婪的叔伯们。 时间一天天过去,走出阴霾的比尔重振家业,蒙太古家族的工厂和酒店蒸蒸日上;沉浸在幸福中的奥利维亚依旧坚强乐观,尽她所能地照顾身边人,等待心上人迎娶她过门。 就在这时,棒打鸳鸯的人出现了,劳伦斯神父坚决反对两位年轻人的婚事。 “我当时真是要气疯了,我不明白神父为什么要反对我跟奥利维亚结婚。”比尔说道,“我甚至还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怀疑他是不是覬覦奥利维亚的年轻美貌。” 安娜塔西婭的嘴唇又一次抿成一条线,她也时常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劳伦斯神父,怀疑这个老头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又普遍的爱好。 “不管我和奥利维亚如何恳求,神父都坚决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比尔接著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奥利维亚哭泣,她无比希望自己的爱情能够得到神父的祝福。” 双亲不幸遇难以后,是劳伦斯神父收养了无家可归的奥利维亚姐弟。 对於懂得感恩的奥利维亚来说,要是得不到劳伦斯神父的祝福,她和比尔的婚礼是不完整的。 “我一遍遍地追问神父,他为什么要阻拦我们的婚事,就算反对,至少也该有个像样的理由。”比尔继续说,“神父没有告诉我理由,只是一遍遍重复著反对。” “所以你就跟神父大吵了一架,然后再也不去教堂了。”伊尼兹·布拉特说道,“你又一次选择了逃避,比尔。懦夫一样的行为。” 听得出来,伊尼兹·布拉特对比尔的逃避非常不满。 “是的,我又一次逃走了,落荒而逃。”比尔说道,“整整三个月,我一次都没有去过教堂,一次都没有见过奥利维亚。” “我本来是支持你和姐姐结婚的,可是因为你的逃避,我决定跟神父站在一起。”伊尼兹·布拉特说道,“时至今日,我还是没能原谅你当时的逃避。” “可是——”迈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最后还是在一起了,不是吗?” 闻言,安娜塔西婭看向迈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对傻子的怜悯和关怀。 安娜塔西婭的目光仿佛是在说:孩子,自信一点,他们两个要是没有在一起,你就不会坐在这里,而是应该待在纸篓里。 “是奥利维亚,她比我坚强得多,也比我勇敢得多。”比尔说道,“奥利维亚不顾神父的反对,执意选择懦弱胆怯的我,我们结婚了,在我们最好的年岁。” “恕我直言,蒙太古先生,你当时的表现实在是配不上蒙太古夫人的勇气。”安娜塔西婭说道,她看到了奥利维亚的付出和牺牲,却没有看到比尔有做过什么,甚至可以说比尔的表现非常糟糕。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讲述者是比尔·蒙太古本人的缘故。 比尔记忆里的奥利维亚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比尔记忆里的自己只是个怯懦的胆小鬼,对亡妻的亏欠让他变得卑微。 “你说的没错,安娜塔西婭,是我配不上奥利维亚的勇气。”比尔说道,“所以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奥利维亚过得很幸福,我要证明自己有能力让她幸福,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 比尔·蒙太古是个有口齿的人,他做到了自己的承诺,他全心全意地爱著奥利维亚,將最好的一切都给了自己的妻子。 家庭幸福美满,事业风生水起,比尔更是斥巨资买下一座庄园,还送给奥利维亚一个人工天鹅湖。 “事实上,你的確做到了,姐姐过得很好。”伊尼兹·布拉特说道,“除了一点。” “是啊,我们始终没有得到神父的祝福。”比尔说道,“我知道奥利维亚私下时常去教堂,我以为神父在看到她的幸福后会由衷地祝福我们。” 劳伦斯神父始终没有补上他对婚礼的祝福,始终没有说出他反对这桩婚事的理由。 “后来,奥利维亚怀孕了,我们就要有孩子了。”比尔一边说,一边看向迈克,“直到这时,我才知道神父为什么反对我和奥利维亚的婚事。” 迈克惊讶地瞪大眼睛,他怎么有点听不明白呢? 妻子怀孕,孩子即將出世,这本该是天大的好事,怎么会跟神父的反对扯上关係? 第54章 万恶之源 眾所周知,异变是一种由污染引发的异常病变。 污染爆发之所以是近乎无解的危局,关键就在於爆发区域內的严重污染。 污染爆发区域內的一切生命都会遭受严重污染,出现心理扭曲、精神失常等症状,直接引发异变。 然而,绝大多数生命都无法承受严重污染造成的异常病变,会在污染的强烈衝击下失去自我意识,直接沦为扭曲崩坏的魔鬼。 只有极少数人能在污染爆发后侥倖生还,他们不但要在污染的持续衝击下保持自我意识,还要不断面对已经沦为魔鬼的同类的袭击,在绝望中挣扎求存。 有些人能在污染的衝击下保持自我意识,却死在了扭曲崩坏的魔鬼手中;有些人不仅能保持自我意识,还能应对魔鬼接连不断的袭击,但却无法面对无边无际的绝望,最终在绝望中扭曲崩坏。 奥利维亚和伊尼兹很幸运,非常幸运,他们是污染爆发的生还者。 同时,奥利维亚和伊尼兹又很不幸,非常不幸,污染爆发会成为他们一生的梦魘,污染也会伴隨他们一生。 安娜塔西婭缓缓摇动著酒杯,她发现比尔的讲述存在一处很大的疏漏,那就是奥利维亚是怎么在污染爆发的灾难中活下来的。 普通人是绝对不可能挺过污染爆发的,如果奥利维亚只是普通人,她唯一的结局就是死在那场浩劫中,绝对不存在被劳伦斯神父收养的可能性,更別提跟比尔·蒙太古坠入爱河了。 就算伊尼兹·布拉特在污染爆发的瞬间成为超越者,並且在异变之初就掌握了极其强大的异变之力,他也不可能护得住只是普通人的奥利维亚。 伊尼兹·布拉特可以阻止扭曲崩坏的魔鬼,却无法阻止严重污染对奥利维亚造成的衝击和影响。 总而言之,作为污染爆发的倖存者,奥利维亚·布拉特绝对不可能是普通人。 安娜塔西婭非常肯定这一点,她认为这可能就是劳伦斯神父反对比尔和奥利维亚婚事的原因。 “安娜塔西婭,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什么,因为我曾经跟你有过相同的疑问。”伊尼兹·布拉特注意到了安娜塔西婭的眼神变化。 “等一下,你们两个在说什么?”迈克问道,他一会儿看看身边的安娜塔西婭,一会儿又看看布拉特,“我怎么听不懂你们在说些什么,相同的疑问到底是什么?” 此刻,名校高材生的蒙太古少爷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一样。 “普通人是不可能在污染爆发的危急情况下生还的。”安娜塔西婭说道,“绝无可能。” “换句话说,我的姐姐,你的母亲,奥利维亚不是普通人。”伊尼兹·布拉特说道,“她是个超越者。” 此时,迈克的眼睛里没有惊诧,他的眼睛里全都是麻木之色,蒙太古少爷已经麻麻了。 他身边的保鏢是超越者,他自己找来的车夫兼保鏢是超越者,他那从小长到大的青梅是超越者,他唯一的舅舅是超越者,就连早已过世的母亲也是超越者! 迈克僵硬地扭动脖子,看向站在巨型肖像画前的父亲,如果比尔·蒙太古也是超越者的话,迈克那可真就是麻上加麻,麻得不能再麻了。 “我只是个普通人,迈克。”比尔说道,“有时我也希望自己是个超越者,但我不是。” 听到这句话,迈克心里稍微没那么麻了。 “我有个问题。”安娜塔西婭说道,“就算蒙太古夫人是超越者,这也不该是神父反对你们结婚的理由。” 通常来说,超越者的心理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扭曲,精神状態也不是很稳定,確实不適合作为结婚对象,不適合跟人相守终身。 但就像安娜塔西婭说的那样,超越者不该是劳伦斯神父反对两位年轻人步入婚姻殿堂的理由,他大可以直接说明,而不是藏著掖著,什么都不说。 因此,劳伦斯神父的坚决反对一定另有理由。 “超越者的確不该是反对的理由。”比尔说道,“可要是奥利维亚不知道自己是超越者呢?” “这不可能!”安娜塔西婭的鹅蛋脸上罕见地露出惊讶之色,“超越者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超越者,这绝对不可能!” 旁人可能不知道奥利维亚是超越者,她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 日渐扭曲的心理,不稳定的精神状態,还有异变之力持续不断的影响,奥利维亚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超越者! “比尔没有说谎,我的姐姐奥利维亚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超越者,我和比尔也不知道。”伊尼兹·布拉特说道,“只有神父一个人知道她的真实情况。” 安娜塔西婭惊讶地张大嘴巴,自从踏足格洛里亚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失態。 “奥利维亚怀孕以后,她的身体状况变得越来越糟,我以为她是怀孕太辛苦了,就带著她去医院检查。”比尔说道,“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她只是身子有些弱而已。” 安娜塔西婭手动合拢自己的嘴巴,她倒要听听看奥利维亚·布拉特到底有多特殊。 “我以为多休息、少劳心,奥利维亚的情况就能好转,可她的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糕了。” 比尔嘆了口气,接著说:“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跑去教堂,向劳伦斯神父寻求帮助,神父说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他一直在向上主祈祷,祈祷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那场至少造成2374人死亡的污染爆发是由劳伦斯神父亲自处理的,他也是第一个找到布拉特姐弟的人,眼前的一幕让见多识广的神父终身难忘。 失去自我意识的奥利维亚本该沦为扭曲崩坏的魔鬼,这才是正常状况,这才符合超越者对污染爆发的普遍认知。 然而,奥利维亚非但没有扭曲崩坏沦为魔鬼,反而在保护神志已经不清醒的伊尼兹。 这种保护一直持续到污染爆发得到控制,直到不再有新的魔鬼出现。 “事后,奥利维亚奇蹟般的清醒过来,她找回了自我意识,却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比尔说道,“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拥有异变之力。” “神父不仅收养了我们,还在交给调查局的报告上做了手脚,隱去了姐姐的存在。”伊尼兹·布拉特说道,“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就连我和姐姐都不知道。” 对异常调查局,劳伦斯神父只字不提奥利维亚·布拉特的存在,將她的名字从这场灾祸中抹去。 对布拉特姐弟,劳伦斯神父將姐弟的角色进行互换,奥利维亚从保护弟弟的姐姐,变成了被弟弟伊尼兹保护的姐姐。 “那时候我的异变之力已经显现出来了,我和姐姐没有理由不相信神父的说法。”伊尼兹·布拉特接著说,“最关键的是,奥利维亚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直到奥利维亚怀上迈克,隱藏多年的污染和异变开始显现,最先夺走的就是奥利维亚的健康。”比尔说道。 听到这里,身为人子的迈克难过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任谁听到自己母亲在怀孕时健康状况急剧恶化,都会像迈克一样感到难过,甚至是內疚自责。 “抬起头来,这不是你的错,迈克。”比尔·蒙太古说道,“如果非要挑一个做错的人出来,这个人也只会是我。” 安娜塔西婭看向站在巨幅肖像画前的比尔·蒙太古,想来这位知名富豪这么多年一直都生活在痛苦中吧,如果他们没有彼此相爱,结局或许会有所不同。 “蒙太古先生,你后悔过吗?”安娜塔西婭问道,“哪怕只有一次。” “如果能重新选择一次,我会更加坚定不移地站在奥利维亚身边,想尽一切办法改变我们的结局。”比尔说道。 安娜塔西婭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过了好一会儿,比尔·蒙太古敛去悲伤,深深吸了一口气,接著重新开口。 “奥利维亚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异变也越来越明显,为了不被其他人发现,我只能把她藏起来,让信得过的人来照看她。” 比尔看向难掩悲戚之色的迈克,继续说道:“我甚至想过让奥利维亚墮掉胎儿,但奥利维亚拒绝了,她坚持选择生下孩子,她说我不能没有自己的孩子。” 既然奥利维亚的污染和异变是因为怀孕才显现的,那就墮掉胎儿,终止妊娠,这就是比尔·蒙太古没有办法的办法。 “要是没有我的话,妈妈可能就不会离开了。”迈克哽咽地说,他无法想像自己的母亲在怀孕期间受了多少罪,也无法想像自己的母亲抱著何等勇气坚持选择生下他。 “我说过了,错的不是你。”比尔·蒙太古突然大声说道,“抬起头来,迈克·蒙太古!” 在父亲的怒吼声中,难过不已的迈克抬起头,看向大发雷霆的父亲。 “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比尔指著那幅蒙太古夫人的肖像画,“她从来都没有责怪过你,从来都没有!她只希望你能健康出生,平安长大!” 迈克泪眼婆娑地看著那幅肖像画,他对自己母亲没有任何印象,他对自己母亲的所有了解都是来自旁人之口。 有不怀好意的人告诉年幼的迈克,奥利维亚经受的不幸都是因为他的存在。 如果没有怀孕,奥利维亚就不会失去丈夫的疼爱;如果没有怀孕,奥利维亚就不会遭到丈夫的苛待;如果没有怀孕,奥利维亚就不会在分娩后撒手人寰。 彼时还年幼的迈克没有分辨谎言的能力,信以为真的他想要去质问父亲,结果就听到书房里的人在大声爭吵,接著又看到他的舅舅摔门离去。 此后,偌大的庄园里没了伊尼兹·布拉特的身影,迈克的误解由此开始,蒙太古父子间的矛盾也由此开始。 不管是蒙太古父子间的误解和矛盾,还是蒙太古父子今时今日的危局,一切的根源都指向早逝的蒙太古夫人,指嚮导致奥利维亚离世的污染和异变。 “蒙太古先生,恕我直言。”安娜塔西婭说道,“我之所以接下你的委託,是因为神父告诉我,你一直在秘密研究异变。” 比尔·蒙太古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復,他说:“没错,我一直在研究污染和异变。” “是因为早逝的蒙太古夫人吗?”安娜塔西婭问道。 “没错。”比尔·蒙太古点了点头。 第55章 命运弄人 奥利维亚的肚子越来越大,她的身体状况也越来越糟糕。 压抑多年的污染和异变逐步显现,对奥利维亚的反噬越来越严重,她保持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儘管异常病变一直在折磨奥利维亚,可她依旧坚强乐观,在越来越少的清醒时间里,她总是安慰自己的丈夫,畅想著未来的美好生活。 身为人夫、即將为人父的比尔·蒙太古这一次没有逃避,他一直在寻找治癒妻子奥利维亚的方法。 可是,由污染引发的异常病变无法被治癒,就算比尔在劳伦斯神父的帮助下找来蛇夫,蛇夫能做的也只是减轻奥利维亚的痛苦。 等到孕晚期,病痛折磨下的奥利维亚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只有肚子高高隆起,在短暂的清醒时间里,奥利维亚连床榻都无法离开,她已经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了。 当初那个美丽温婉的奥利维亚不见了,只剩下坚强勇敢的母亲,尚未出世的孩子让她强撑著最后一口气,没有放弃。 终於,新生命呱呱落地,奥利维亚不用再苦苦支撑了,她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比尔,请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请一定要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比尔,我累了,我想睡一会儿。” 说完这两句话,奥利维亚闭上眼睛,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比尔在妻子的床前枯坐了一夜,看著消瘦孱弱的妻子一夜之间化为白骨。 不合常理的一幕没有嚇到比尔,他的心已经跟著奥利维亚一起离开了,但他的身体不能一起离开。 从那天开始,比尔更加努力的工作,他要好好照顾迈克,他要给迈克最好的生活,蒙太古家族的事业也因此再上层楼。 然而,父与子之间总是隔著一堵墙。 更糟糕的是,奥利维亚的早逝让父子之间缺少了润滑调和。 比尔安排年轻的女家庭教师照顾迈克,他的本意是想让迈克从年轻的女家庭教师身上感受到母爱。 结果,迈克却以为这些年轻的女家庭教师是比尔的情妇,年幼的迈克狠狠给这些女人上了一课,让她们知道蒙太古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比尔和伊尼兹在书房大吵一架,是因为两人发现有人在迈克面前乱嚼舌根子,两人对这些人的处理方法没有达成一致。 比尔想把这些人送走,监视起来,伊尼兹则是想要一步到位,直接干掉他们。 结果,迈克却误以为比尔是想把伊尼兹从这个家里赶走。 第二天,伊尼兹·布拉特离开格洛里亚,去处理那些乱嚼舌根的人,更是坐实了迈克的猜测。 就这样,蒙太古父子的关係越来越差,两个大男人都像是没长嘴一样,一个默默关心,做出各种安排,另一个默默误解,做出各种反抗。 安娜塔西婭说蒙太古父子是双向奔赴,一点都不带差的,父子二人关係如此糟糕是双方共同努力的结果。 要是能像今天一样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蒙太古父子早就父慈子孝了。 如今,父子二人敞开心扉,不再有所隱瞒,影响两人多年的误解终於解开了,父子关係开始好转。 没有什么相拥而泣,也没有什么抱头痛哭,两个大男人这样做多少显得有些婆妈,不够爽利,父子两个也都不是这样的人。 迈克起身离开座位,主动上前给比尔倒了一杯酒,又给比尔点了一支烟。 父子二人这些年的不愉快都隨著燃烧的香菸化作淡淡的烟雾,风一吹就散了,迈克的歉意也化作香醇美酒,被比尔一口饮尽。 说完了蒙太古的家世,就该说说蒙太古的危机了,这才是安娜塔西婭最关心的事情,比尔·蒙太古到底研究出了什么,对安娜塔西婭来说远比丰厚的报酬更重要。 “从神父那里得知奥利维亚的真实情况后,说真的,我当时被嚇了一跳。”比尔说道。 这种事换作是谁都会被嚇一跳,就连伊尼兹·布拉特都被嚇到了,实在是这件事本身太过匪夷所思,完全不符合常理。 不过,超越者的存在本身就不符合常理,奥利维亚身上的不符合常理似乎也就没那么奇怪了。 “那天以后,我就开始筹备资金,召集人手,准备对污染和由污染引发的异变进行研究。”比尔接著说,“我想要找出治癒奥利维亚的办法。” 从筹备到正式开始研究,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奥利维亚却没有那么多时间。 而且,超越者虽然是格洛里亚半公开的秘密,但秘密就是秘密,比尔想要研究污染和异变就只能私下进行,不能公开。 “研究所才刚刚搭建完,研究才刚刚开始,奥利维亚却撑不住了。”比尔继续说,“但我没有放弃,就算奥利维亚已经离开了,我也没有放弃。” 说著,比尔看向迈克,伊尼兹也同样看向迈克。 迈克没有看懂两位长辈的眼神,一头雾水地指了指自己,他说:“跟我也有关係吗?” “当然有关係,我愚蠢的外甥。”伊尼兹·布拉特说道,“比尔担心你会像奥利维亚一样,是个隱藏的超越者。” “虽然研究表明污染和异变不会遗传,但我还是不放心,担心你会像奥利维亚一样,未来的某天突然遭到污染和异变的反噬。”比尔说道,“我不想像失去奥利维亚一样失去你。” 这时,安娜塔西婭也看向迈克,她从没有在迈克身上察觉出任何异常。没有污染,也没有异变,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蒙太古先生,从迈克出生到大学毕业,再加上蒙太古家族如今遭遇的危机,我想你的研究所应该有一定的研究成果了。”安娜塔西婭问道。 比尔·蒙太古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 伊尼兹·布拉特则是连连摇头,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 安娜塔西婭心下瞭然,蒙太古研究所的研究成功怕是有些不如人意,跟比尔想要的结果相去甚远。 “我的本意是想通过对污染和异变的研究,研发出可以抑制污染和异变的方法。”比尔无奈地说,“我花了很多钱,找了很多学者,还邀请了一些超越者。” 说著,比尔·蒙太古嘆了一口气,对於他这种富豪来说,花再多的钱也只是数字,最重要的是时间成本。 “世事弄人,我想要的是抑制的方法,可我得到的却是促进的方法。”比尔接著说。 安娜塔西婭再次罕见地露出惊讶的表情,虽然比尔·蒙太古的说辞有些模糊,但还是能从中听出端倪。 “你说的促进,是让污染和异变更活跃吗?”安娜塔西婭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超越者的异变之力应该也会相应提升,但代价——” “代价是失去自我意识,扭曲崩坏,沦为魔鬼。”比尔说道,“研究成果还不完善,这种促进虽然会让污染和异变更加活跃,但却极度不稳定,超越者使用它就是自寻死路。” “我们进行过临床实验,虽然样本不多,但结果无一例外。”伊尼兹·布拉特补充说道,“不管使用促进剂前的精神状態是否稳定,使用促进剂后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躁狂,严重者会直接扭曲崩坏,症状较轻的也会在一段时间后失去自我意识。” 总的来说,蒙太古研究所研究出来的促进剂对超越者来说弊大於利。 “这玩意儿拿来同归於尽,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安娜塔西婭说道,“我活不了,你也別想活。” 对於安娜塔西婭这种疯狂且危险的想法,比尔和伊尼兹不置可否,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危险的促进剂,而是可以治癒超越者的抑制剂。 治癒超越者,抑制污染和异变,这是一座从未有人攀上过的、不可逾越的高峰。 “如果换成是普通人呢?”安娜塔西婭问道,“如果是普通人使用这种促进剂呢,效果是什么样的?” 虽然得到的结果跟初衷相背,但安娜塔西婭相信比尔·蒙太古一定做过多次试验,比尔是商人,又不是圣人,安娜塔西婭不相信他会无动於衷。 “毫无疑问,试验失败了。”比尔说道,“还不完善的促进剂对普通人来说难以承受,说得夸张一些,这就像是在普通人体內引爆污染一样,污染爆发的后果,我想就不需要我多说了。” 污染爆发对普通人来说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墮落成魔鬼,要么成为超越者,先挺过眼前的污染爆发,以后再墮落成魔鬼。 “要是促进剂加以完善呢?”安娜塔西婭追问道,“有没有可能批量製造超越者?”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比尔说道,“前提是降低污染的活跃度,让它稳定下来。” 安娜塔西婭点了点头,蒙太古眼下所遭遇的覆灭危机可真是一点都不冤。 比尔·蒙太古手里握著促进剂这种东西,旁人怎么可能不生出覬覦之心。 “我已经毁掉那些促进剂了。”比尔说道,“包括所有研究记录,全都毁掉了。” 闻言,安娜塔西婭看向比尔·蒙太古。 促进剂是招来灭顶之灾的元凶,同时也是一次腾飞的机会,机遇向来跟风险並存。 “我是商人,趋利避害是本能。”比尔接著说,“促进剂的存在会让蒙太古变成所有人的靶子,风险太大了。” 促进剂固然能让蒙太古家族一飞冲天,但前提是蒙太古能撑到促进剂完善的那一天。 况且,促进剂能否得以完善还是个未知数,比尔·蒙太古不敢赌。 “就算你销毁了所有记录,外面那些人也不会相信。”安娜塔西婭说道,“迈克接连遭遇两次袭击就是最好的证明。” “的確如此,但我別无选择。”比尔说道,“我能做的就是让更多人相信我已经毁掉了促进剂,儘可能减少敌人的数量,让蒙太古撑过这次危机。” “明智的选择,但这还远远不够。”安娜塔西婭说道,“人都是贪婪的。” 有时候,適时放弃才是明智之举,抱著不完善的促进剂不撒手,蒙太古最后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比尔·蒙太古不仅是趋利避害的商人,同时还是一位父亲,比尔不敢赌,也不能赌,因为作为父亲的他是不能输的。 “所以我还做了另外一手准备。”比尔说道,“格洛里亚很大,对污染和异变有所研究的绝对不止一个蒙太古,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忍不住跳出来,分食蒙太古的血肉。” 是祸水东引,还是鱼死网破? 安娜塔西婭不確定比尔·蒙太古的另一手准备是什么。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谁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撕咬蒙太古,谁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蒙太古。 第56章 秘密谈话 蒙太古父子的误会已经解除,家族遭遇危机的原因也已经说明,但书房里的交谈声並没有就此停止。 安娜塔西婭独自留了下来,不是她死皮赖脸地留在书房,非要给迈克当恶毒继母,而是比尔·蒙太古有些事想要问安娜塔西婭。 “首先,请允许我表达自己的感谢。” 跟伊尼兹·布拉特差不多,比尔·蒙太古上来就是表达感谢。 “你出钱,我办事,这是一笔生意,蒙太古先生。”安娜塔西婭说道,“公平的生意。” “不,你误会了。”比尔说道,“我的感谢不是因为你保护迈克的安全,而是因为你对她的帮助,这可不在生意范围之內。” 先后两次遭遇袭击,又亲自动手杀死同类,再加上最近的种种变化,迈克·蒙太古想不成长都难,虽然成长的程度还远远不够,但对比之前还是强多了。 “安娜塔西婭,我在神父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比尔接著说,“你是三个月前突然来到格洛里亚的,此前的经歷一片空白。” 安娜塔西婭不语,糟老头子劳伦斯的话有点密了,就没有一点保密意识吗! “请不要误会,神父告诉我这些,是想著我或许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尔继续说道。 安娜塔西婭依旧不语,虽然比尔·蒙太古现在有些自身难保,但他毕竟在格洛里亚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说不定还真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事。 安娜塔西婭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相信糟老头子劳伦斯一次,也相信比尔·蒙太古一次。 “蒙太古先生,”她说,“你对非官方的超越者组织有什么了解吗?” “非官方的超越者组织……”比尔想了一会儿,“我最先想到的是『冥府』,这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杀手组织。” 摆在明面上的杀手组织,安娜塔西婭觉得她要找的肯定不是冥府。 “据说冥府的首领是一位天灾,只不过没人见过他出手。”比尔接著说,“冥府这个组织很高调,但他们的首领却很低调,甚至可以说是神秘。” 在安娜塔西婭看来,这位神秘的冥府首领要么真是天灾,要么就是在故弄玄虚,其实啥也不是。 接下来,比尔·蒙太古又说出几个非官方超越者组织,但这些组织的行事风格都跟冥府一样高调,安娜塔西婭还跟其中一两个打过交道。 “蒙太古先生,有没有行事比较低调,比较神秘的那种组织?”安娜塔西婭问道。 “夜鶯。”比尔·蒙太古说道,“这是一个神秘且低调的杀手组织,据说组织成员全都是女性。” 说到这里,比尔·蒙太古竟然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就好像他被夜鶯成员刺杀过似的。 他接著说:“我的一位朋友就死於夜鶯的刺杀,杀手假扮成应召女郎,在床上杀死了他。被人刺杀就已经很惨了,更糟的是他死的时候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就那么赤裸裸地躺在床上。” 安娜塔西婭对比尔·蒙太古那位身死又社死的朋友並不关心,倒是对这个由女性成员组成的夜鶯组织很感兴趣。 眾所周知,三个女人一台戏,想要把一群女人整合成一个组织並不容易,更何况还是一群状態更不稳定的女超越者,难度简直是超级加倍。 当然,安娜塔西婭对夜鶯感兴趣的主要原因还是在她自己身上,在异变之力的影响下,安娜塔西婭成为一台高效且精密的杀戮机器,而且她还是女性,刚好符合夜鶯组织的特性。 “除了攻击性比较高的非官方组织以外,我还知道两个没那么危险的组织。”比尔说道,“这两个组织对於新城的富人来说可谓是深恶痛绝,很多人都在敦促警署和调查局儘快逮捕他们、审判他们。” 危险性不高,却又让新城富豪恨得牙根痒痒,安娜塔西婭大概能猜到这两个组织的性质。 “这两个组织都是盗贼?”安娜塔西婭问道。 “没错,这两个组织都是盗贼,专门盗窃富人的財物,然后分发给穷人。”比尔说道,“不同的是,一个组织擅长入室盗窃,另一个组织多数是在公开场所。” “听起来倒像是劫富济贫的侠盗。”安娜塔西婭说道,“那些得到救济的穷人一定对他们感恩戴德。” “他们可以大发善心地救助穷苦人,但不该拿我们的钱去行他们的善。”比尔说道,“我们的损失又该由谁承担?” 富豪的財物损失当然是由底层的牛马们来承担。 大盗们劫富济贫,他们贏得善名,穷苦人得到救济,富豪蒙受损失。 但是富豪们蒙受的损失最终都会落到底层的牛马身上,压榨和剥削会变本加厉,恶性循环了属於是。 “看来蒙太古先生也被盗贼光顾过。”安娜塔西婭说道。 “没错,那个叫星夜大盗的组织偷偷潜入庄园,拿走了保险箱里的现金和金条。”比尔说道,“他们还把一沓不记名债券烧成了灰烬。” 在新城的富豪圈子里,如果家里没有被星夜大盗光顾过,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原来是他们啊,我跟星夜大盗打过交道。”安娜塔西婭说道,“他们的组织力和行动力很强,而且非常职业化。” 与其说星夜大盗是个非官方的超越者组织,还不如说他们是个盗贼公司,因为星夜大盗不只有超越者,还有很多普通人参与其中。 从选择目標到踩点,再从入室行窃到赃物化霜,星夜大盗有一套完整且规范的流程,这也是他们偷盗那么多富豪却一直没有落网的重要原因,跟警署比起来,他们实在太专业了。 “再职业化的盗贼也是盗贼,本质上没有任何改变。”比尔说道,“我不得不承认,救济穷人的確是善举,但不该用盗窃他人財物的方式来行善。” 在比尔·蒙太古看来,他可以拿出钱款来做慈善,也可以提高工人福利待遇,但他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强制帮助”。 “另外一个组织呢?”安娜塔西婭问道,她不想跟比尔在星夜大盗的事上多做討论。 “另外一个组织没有名字,但新城人通常称呼他们为『孤儿院』。”比尔说道,“因为该组织的成员都是一群孩子。” 跟职业化的星夜大盗比起来,这群没长大的孩子就显得很不专业,他们也不擅长入室盗窃这种高水准作业,只能利用小孩子的身份麻痹他人,伺机行窃。 正是因为业务水平不够专业,加之年纪又小,“孤儿院”的孩子们在行窃时没少露出马脚,要不是组织里有超越者坐镇,这群孩子只怕早就被警署塞进监狱里吃牢饭了。 安娜塔西婭对星夜大盗和孤儿院的兴趣不大,也不想討论他们这种行善的方式是否正確。 眼见安娜塔西婭兴致缺缺,比尔·蒙太古也没有將话题深入下去。 比尔接著又讲了几个他知道的非官方超越者组织,但这几个组织规模较小,不太符合安娜塔西婭对自身的判断。 “除了这些组织以外,再就是格洛里亚的各大財团了。”比尔·蒙太古说道,“財团可以为超越者提供十分优渥的生活,超越者则为財团重要人物提供保护。” 说罢,比尔·蒙太古看向安娜塔西婭,仔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她是个实力强大的超越者,年纪轻轻就能达到天灾,最重要的是她不骄不躁,耐得住寂寞。 “安娜塔西婭,以你的能力,你其实可以过上更优越的生活。”比尔接著说,“我很想知道,你留在旧城的原因是什么?” “蒙太古先生,正如你先前所说,我是三个月前突然来到格洛里亚的,这座城市与我而言非常陌生。”安娜塔西婭说道,“鱼龙混杂的旧城显然更適合我落脚。” 三个多月前,初来乍到的安娜塔西婭一无钱財傍身,二无人脉关係,而且她还完全不了解这座城市。 未知的城市,再加上笼罩自身的重重迷雾,彼时的安娜塔西婭不敢轻举妄动,旧城人员流动频繁,人口成分复杂,她这个来歷不明的人也会显得没那么扎眼。 此外还有一点,相比起新城的暗流涌动和尔虞我诈,还是旧城的直来直去和刀光剑影更令人安心一些。 “那异常调查局呢?”比尔追问道,“异常调查局看起来是一尊庞然大物,实际上却是一座空中楼阁。” 异常调查局的高层只知爭权夺利,这些人的明爭暗斗导致调查局成了一盘散沙,早就没了昔日的辉煌。 “给自己找一张长期饭票?”安娜塔西婭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见安娜塔西婭不愿多说,比尔·蒙太古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每个人都有秘密,这很正常。 “说起財团和超越者,就不得不提我们现在的主要对手。”比尔说道,“你对隆金斯威特这个姓氏有什么印象吗?” 第57章 野心家们 对安娜塔西婭来说,隆金斯威特这个姓氏有些陌生。 “没什么印象。”安娜塔西婭说道,“既然你说他是我们的主要对手,那就说明是他策划的袭击。” “没错,迈克先后遭遇两次袭击,都是出自隆金斯威特之手。”比尔·蒙太古说道,“他想要绑走迈克,逼我交出促进剂的研究记录。” “隆金斯威特想要得到的是研究记录,是不是意味著他也在研究污染和异变?”安娜塔西婭问道,隆金斯威特只想得到研究记录,他的真实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没错,隆金斯威特家族从事医疗製药行业,他们家应该早就开始研究污染和异变了。”比尔说道,“如果能拿到我的研究记录,两相印证,隆金斯威特或许能研製出更稳定的药剂。” “隆金斯威特动手前没想过后果吗?”安娜塔西婭问道,“就算他能得到你的研究记录,其他人会看著他完善药剂吗?” 不管是稳定的促进剂,还是稳定的抑制剂,只要研製成功,隆金斯威特身边都会聚集起大量超越者。 要是这些超越者能兼具质量和数量,隆金斯威特就有机会站上格洛里亚的顶点。 “我相信隆金斯威特一定想过这么做的后果,但他不在乎。”比尔说道,“或者说,他相信自己一定是最后的贏家。” “这未免有些太自信了。”安娜塔西婭说道,“他这般有恃无恐,是背后还站著其他人吗?” “我想应该是有的。”比尔说得不太確定,“不过,就算背后空无一人,隆金斯威特还是会下场,还是会选择对我们动手。” 这已经不是自信了,听上去更像是被巨大的利益冲昏了头。 “我跟隆金斯威特不算熟悉,我名下的產业以工厂、矿场为主,隆金斯威特则是医疗製药,但我还是听过一些他们家的传闻。” 比尔·蒙太古顿了一下,问道:“安娜塔西婭,你会玩格洛里亚扑克吗?” 格洛里亚扑克通常为2至10人参与,使用52张扑克进行游戏,玩家通过两张底牌与五张公共牌组成最佳牌型。 眼见安娜塔西婭点头,比尔·蒙太古接著说:“別看隆金斯威特家现在从事的医疗行业,他们家以前是职业赌徒出身,第一桶金就是在赌桌上贏回来的。” 安娜塔西婭再次点了点头,看来隆金斯威特是抱著赌徒心理,才会如此不管不顾地率先对蒙太古动手。 “隆金斯威特家的人运气都很好,好到令人羡慕,简直是逢赌必贏。”比尔继续说,“就算转型做了企业家,他们也没有改掉自己好赌的习性。” 安娜塔西婭懂了,逢赌必贏的隆金斯威特这是形成路径依赖了。 “他们家的人经常赌上身家性命去做某一件事,每一次都能贏得盆满钵满,正是因为这一次次豪赌,隆金斯威特才成功躋身上流。” “所有命运的馈赠,其实早已在暗中標好了价格。”安娜塔西婭说道,“没有人能一直好运。” “没错,赌徒的归宿就是输光家產,家破人亡。”比尔说道,“我不敢赌,但隆金斯威特敢赌,哪怕最后输得连一条內裤都穿不上。” 比尔·蒙太古看向安娜塔西婭,接著说:“隆金斯威特家的人在牌桌上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梭哈。” 梭哈指的是一次性押上所有筹码,这是一种高风险高回报的玩法,用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方式嚇退牌桌上的其他人。 “要么贏得所有,要么输得一乾二净。”安娜塔西婭说道,“他们对你的研究记录还真是势在必得啊!” “你应该知道十二使徒吧?”比尔问道,“我说的是格洛里亚的十二使徒。” 格洛里亚十二使徒,指的是格洛里亚建立初期做出卓越贡献的十二个人,没有他们,就没有格洛里亚今日的辉煌。 十二使徒的后裔一直在这片土地繁衍生息,凭藉祖辈的功绩,再加上自身的努力,使徒后裔组成了影子政府,他们才是格洛里亚真正的掌权者。 “听说过。”安娜塔西婭问道,“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我就会见到其中一位。” “如今的十二使徒早就没了当年的同气连枝,其中几家更是人丁凋零,面临后继无人的困境。”比尔说道,“现在正是取而代之的好时候。” “你的意思是说,隆金斯威特想要成为新使徒?”安娜塔西婭问道,隆金斯威特的胃口比她想的还要大。 “我也只是推测。”比尔说道,“只有这样才值得隆金斯威特押上全部身家。” 安娜塔西婭有些不淡定了,她想过这件事会牵连甚深,会涉及到很多人,但她没有想到这件事背后还藏著如此之大的野心。 这样一来,总探长洛佩兹对迈克的看重似乎也能说得通了。 “洛佩兹总探长最近频频向迈克示好,也是这个原因吗?”安娜塔西婭问道。 “不是。”比尔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洛佩兹家族人才辈出,隆金斯威特取代不了他们的位置。” 安娜塔西婭抬手抓了抓头,丝毫不顾忌自己的形象。 这就是她不喜欢新城的原因,新城的一切都很麻烦,大人物到处都是,每个人都在为了各自的利益耍心机。 “另外,莱昂·洛佩兹是个私生子,他被排除在洛佩兹的核心圈子之外。”比尔接著说,“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在上城区警署待一辈子。” 安娜塔西婭心下恍然,此前没有想通的事现在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怪不得格雷戈里·巴恩斯区区一个高级探长就敢架空洛佩兹,原来是因为莱昂·洛佩兹是私生子。 即便如此,安娜塔西婭还是觉得格雷戈里·巴恩斯胆大包天,莱昂·洛佩兹要是真被架空了,使徒洛佩兹的脸面可就丟尽了。 “莱昂·洛佩兹不会是想挤进他们家的核心圈子,拿到继承权吧?”安娜塔西婭问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要重新衡量跟莱昂·洛佩兹的合作了,明天的会面也要另做打算。 现如今的蒙太古家族已经是泥塑过河了,若是再参与洛佩兹家族的继承权之爭,那可真是自找麻烦,自寻死路。 “安娜塔西婭,如果你是莱昂·洛佩兹的话,你会甘心吗?”比尔问道,“总探长和洛佩兹,这个选择一点都不难,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肯定不甘心。”安娜塔西婭斩钉截铁地说,“莱昂·洛佩兹是个有野心的人,他肯定不愿意当一辈子总探长。” “这就是了。”比尔说道,“我想莱昂·洛佩兹最先看重的人是迈克,迈克是我唯一的继承人。” 比尔·蒙太古只有迈克这么一个儿子,蒙太古的一切积累都属於迈克。 “不是我自夸,蒙太古积累的財富非常可观,足够莱昂·洛佩兹大展拳脚。”比尔接著说,“但有个前提,那就是蒙太古能够挺过这次危机。” 说著,比尔抬手指了指安娜塔西婭。 他继续说:“这时,你这位来自旧城的私家侦探出现了。” 蒙太古面临的覆灭危机让莱昂·洛佩兹不敢过早接触迈克,既是担心惹火烧身,也是不愿意浪费时间和精力。 隨著安娜塔西婭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私家侦探出场,蒙太古度过危机的机率大大增加,莱昂·洛佩兹不敢再耽搁时间,上城区警署也一改先前的行事。 “在我看来,莱昂·洛佩兹现在更想得到的人是你。”比尔·蒙太古说道,“一个没有立场、没有归属的天灾,远比蒙太古积累的財富更为重要。蒙太古有很多,安赫尔只有一个。” “如果莱昂·洛佩兹能够同时得到我和迈克的帮助,他或许会成为最大的贏家。”安娜塔西婭说道,“钱袋子和枪桿子,两者都很重要。” “就是这个意思。”比尔说道,“莱昂·洛佩兹和隆金斯威特,他们两个虽然使用的方法不同,但目的是一样的。” 这两人都想成为格洛里亚十二使徒,都想成为格洛里亚影子政权的一员。 “因此,我不建议迈克跟洛佩兹走得太近。”比尔接著说,“迈克太年轻,叔伯的几句话就能让他对我误解多年,他怎么可能斗得过洛佩兹。” 迈克·蒙太古太年轻,虽然脑瓜儿聪明,但对人心有多险恶还不够了解,很容易上当受骗。 莱昂·洛佩兹的爭权计划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那可是要死人的。 “而你,安娜塔西婭,我的建议是你可以尝试著跟洛佩兹接触。”比尔继续说,“莱昂·洛佩兹需要依仗你来达成他的目標,他会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比尔·蒙太古的建议很中肯,他虽然不知道安娜塔西婭想要什么,但却是真心在替安娜塔西婭出谋划策。 “我现在的委託是保护迈克·蒙太古,在委託结束前,我的立场不会有任何改变。” 隨著安娜塔西婭的话音落地,偌大的书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书房里再次响起安娜塔西婭的声音,她说:“我討厌新城,蒙太古先生。” “我也很討厌新城,討厌这里的虚假,討厌这里的浮华。”比尔·蒙太古说道,“但这就是新城,梦想之地,荣光之地。” ----------------- 格洛里亚扑克其实就是德州扑克……嗯,德克萨斯扑克,不是山东德州。 第58章 怒火中烧 是日夜,安娜塔西婭在庄园留宿。 她没有住在客用別墅,而是宿在庄园的主建筑,拥有一个单独套间。 作为保护迈克安全的关键人物,安娜塔西婭受到了应有的礼遇,刁仆欺客的狗血桥段也没有出现。 比尔·蒙太古的尊重,迈克·蒙太古的信任,再加上伊尼兹·布拉特,庄园主人態度明显,这要是还有刁仆跳出来搞事,打得就是庄园主人的脸。 不得不说,蒙太古积累的財富確实非常可观,甚至可以说是肉眼可见。 在安娜塔西婭留宿的套间里,墙壁上掛著大小不一的名家画作,房间里的摆件也都精美得像是艺术品。 说实话,蜜糖色的四层主建筑更像是一座私人艺术馆,要知道庄园里还有一栋建筑专门用来私人馆藏。 蜜糖色的四层主建筑哪里都好,就是有点不像家,缺了点温馨的感觉。 装饰风格奢华的起居室里,安娜塔西婭歪在沙发靠背上,怀里抱著柔软的垫子,百无聊赖地翻阅今天的报纸。 今天早上的报纸没有提到昨晚发生的事,但今天的日报和晚报都对那两条受损严重的街道进行了详实报导,占据了报纸很大的版面。 报导虽然详实,但却没有说出导致两条街道受损严重的真实原因。 报社没有深入挖掘背后的真相,而是跟官方通力合作,联起手来搪塞民眾,將真相掩盖下去。 煤气意外泄漏,意外导致爆炸,这就是官方和报社给出的说法,跟安娜塔西婭和迈克此前的推测大同小异。 当年的污染爆发被偽装成意外爆炸,昨晚的超越者战斗也同样被偽装成意外,格洛里亚的官方和报社一如既往地隱瞒了超越者的存在。 在这一点上,各国政府难得达成共识,绝口不提超越者的存在。 各国政府一边否定超越者的存在,一边又对超越者加以利用,成立专门管理超越者的官方机构。 这也是无奈之举,各国政府其实很想除掉危害社会安全、危及官方统治的超越者,但各国政府不能这么干,也不敢这么干。 其一是因为超越者拥有惊人的个体实力,打虎不死,必遭反噬;其二是因为还需要超越者解决污染爆发等异常事件。 因此,各国政府只能捏著鼻子跟超越者合作,容许这些个体实力强大、但精神不稳定的病人继续存在。 或许是报纸太过无聊,又或许是身下沙发太过柔软舒適,安娜塔西婭放下报纸,缓缓闭上眼睛,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平和,她应该是睡著了。 与此同时,一处远离上城区的、守卫森严的高塔內,身穿特製防护服的隆金斯威特先生正在大发雷霆。 怒火中烧的隆金斯威特先生化身桌面清理大师,原本摆在桌面上的各种瓶瓶罐罐,还有各式精密仪器,此时全部摔在地上。 那些瓶瓶罐罐被摔得粉碎,不明液体散落一地;那些精密仪器也被摔得七零八落,没有任何维修的余地。 怒气冲冲的隆金斯威特先生犹嫌不够,狠厉的眼神逐一扫过实验室里的每个人。 身穿防护服的实验人员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谁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被隆金斯威特盯上。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隆金斯威特先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被他迁怒的后果非常严重,与其在他手上惨死,还不如自己死了算逑。 “废物!都是废物!你们全都是废物!” 暴怒的隆金斯威特先生没有厉声咆哮,可越是如此,在场的实验人员心里就越是害怕。 “蒙太古才研究污染多长时间,他们都能研究出自己的成果,你们呢!你们什么成果都拿不出来,只会伸手要钱!” 凡事最怕对比,蒙太古的成功,让隆金斯威特的失败显得更加不堪。 蒙太古的主营业务范围是工厂和矿业,隆金斯威特的主营业务才是医疗製药,这种鲜明的对比令人难以接受。 如果只是研究失败,没能拿出研究成果,隆金斯威特先生还不至於如此愤怒,关键在於针对迈克·蒙太古的袭击也失败了,而且接连失败了两次。 如果只是两次失败的袭击,隆金斯威特先生的愤怒也不至於到达顶点,关键在於昨晚的行动损失惨重,隆金斯威特先生在一夜之间损失两位人祸级超越者,这才是他暴怒的主要原因。 人祸级超越者可不是街边的烂菜叶子,他们是超越者中的翘楚,是仅次於天灾的存在。 在各种官方、非官方的超越者组织中,人祸级超越者都是组织的核心人物,是组织的中坚力量。 一夜之间损失两位人祸级超越者,即便隆金斯威特先生嗜赌成性,即便他早已押上全部身家,如此巨大的损失还是让他的心在滴血。 中坚力量的缺失,极大降低了隆金斯威特先生贏家通吃全场的概率,就算他如愿以偿地得到蒙太古的研究记录,那也是惨胜如败,无力面对接下来的汹涌浪潮。 除非隆金斯威特先生还有更为强大的助力,他才有机会一转颓势,完成他梦寐以求的阶级跃迁。 “杜勒斯。” 隆金斯威特强压怒火,看向场中唯一一个跪伏在地的人。 换上防护服的长髮男子打了个哆嗦,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对隆金斯威特充满畏惧。 这很奇怪,长发男子杜勒斯是人祸级超越者,可他对隆金斯威特却畏之如虎,毫无半点尊严。 “杜勒斯,这两次行动都是由你主导负责的,你来说说,这两次行动为什么都以失败告终。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杜勒斯。” “是异常调查局!都是异常调查局的错!”跪伏在地的杜勒斯將身体压得更低了,“他们的错误情报让我们出现误判,严重低估了安赫尔的实力!” 跪伏在地的杜勒斯屁股撅得很高,像是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声音颤抖的杜勒斯毫不犹豫地把黑锅甩在异常调查局头上,都是异常调查局的错! 虽然是甩锅,但异常调查局这口黑锅背得一点都不冤,他们的情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不仅坑了隆金斯威特,自己也被坑的够呛。 “还有呢。”隆金斯威特说道,异常调查局是有错,但他们只是导致行动失败的原因之一。 “昨晚的行动至关重要,异常调查局竟然只派出一支战斗小队拦阻安赫尔,危险评级只有高危的罗林斯无法胜任如此重要的任务,调查局的安排存在很大的问题!” 杜勒斯继续甩锅给异常调查局,绝口不提自己的错处。 异常调查局只派出一支战斗小队,这还是源於错误的情报,他们严重低估了对手的实力。 如果安娜塔西婭的真实实力真如调查局预想的那样,一支罗林斯小队足以解决问题,但安娜塔西婭的实力远远高过调查局的预期。 “还有呢。”这不是隆金斯威特想要的回答。 “是我对形势预估不足,没有想到还有人在暗中帮助蒙太古。” 甩锅不成,杜勒斯只得承认自己的错误,但他还是把主要错误归结到別人身上。 在杜勒斯的计划中,异常调查局的人负责牵制安娜塔西婭,己方的人祸高手牵制布拉特,再趁机劫走迈克,速战速决。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异常调查局的战斗小队没能牵制住安娜塔西婭,己方的人祸高手也没能牵制住布拉特。 最大的变化还是本该出手劫走迈克的那一队人,他们不但没有伺机对迈克动手,反而还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杜勒斯,你是在责怪我吗?”隆金斯威特说道。 “绝对没有,先生!”杜勒斯趴得更低了,他的呼吸甚至能吹起地面的浮尘。 “你在责怪我对形势出现误判,你在责怪我没有料到会有人暗中帮助蒙太古,你甚至还在责怪我为什么要对蒙太古动手。” 隆金斯威特每吐出一个音节,杜勒斯额头就冒出一个豆大的汗珠。 如果不是隆金斯威特被利益蒙蔽双眼,如果不是隆金斯威特嗜赌成性,事情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杜勒斯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他不敢说出来,杜勒斯大概是格洛里亚境內过得最憋屈的人祸,也有可能是全世界最憋屈的人祸。 “杜勒斯,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输?” 说著,隆金斯威特缓缓蹲下,抬手拍打杜勒斯的脑袋,侮辱性十足。 不愧是格洛里亚境內最憋屈的人祸,隆金斯威特对待杜勒斯的方式跟对待一条狗没多大区別。 “先生一定会贏的。”杜勒斯说道,“隆金斯威特家族必將在先生的领导下走向更大的辉煌!” 两人距离如此之近,杜勒斯可以在一瞬间夺走隆金斯威特的性命,可他却不敢有任何动作,只能像討好主人的狗一样趴在地上。 “我不会输,隆金斯威特更不会输。”隆金斯威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这一次,我会亲自出手。” “先生出手,必定马到功成!”杜勒斯吹捧道,他要是有尾巴的话,他的尾巴这会儿一定能摇出残影来。 “杜勒斯,是时候向我展示你的忠诚了。”隆金斯威特说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解决那个叫安赫尔的女人,对吧?” 身穿防护服的杜勒斯瞬间汗如雨下,他还是没能逃过隆金斯威特的惩罚。 先后两次针对迈克·蒙太古的袭击,安娜塔西婭·安赫尔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被人轻视的私家侦探了。 解决安娜塔西婭,杜勒斯对此完全没有信心,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私家侦探是天灾了。 让杜勒斯去解决疑似天灾的安娜塔西婭,这就是隆金斯威特先生对他的惩罚。 如果杜勒斯能够成功解决问题,自然是大功一件,如果杜勒斯解决不了问题,也不会有人怀念他。 “这一次,千万不要再让我失望了。”隆金斯威特说道。 说罢,隆金斯威特转身离开实验室。 一眾实验人员齐齐鬆了口气,他们暂时不用担心会被迁怒了。 想到这里,在场的实验人员看向被责罚的杜勒斯,这群人一点都不同情他。 身穿防护服的杜勒斯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他的身体依旧保持恭敬,但隱藏在面罩之下的双眼却满是怨毒之色。 第59章 安氏小课堂 转过天来,安娜塔西婭在蒙太古庄园醒来。 她先是快速环视一圈,確定周围的环境,接著又走到窗前,看向窗外。 清晨时分的蒙太古庄园给人一种田园牧歌的感觉,草地葱翠,树影摇晃,美丽的天鹅在湖水中嬉戏。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说话声也紧跟著响了起来。 “小姐,你可以前往餐厅用餐了。”门外的女管家恭敬地说。 安娜塔西婭整理了一下著装,推门走出套间,门外的女管家頷首致意,看起来十分得体。 在这位女管家的带领下,安娜塔西婭走过一条条走廊和楼梯,来到餐厅,此时蒙太古家的三个大男人都已经在桌边落座。 迈克看上去没有休息好,时不时就会打个哈欠。 昨晚,解开多年误会的父子二人秉烛夜谈,最后更是抵足而眠。 伊尼兹·布拉特一脸欣慰,蒙太古父子重归於好,这对他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坐在餐桌主位的比尔·蒙太古笑著招呼安娜塔西婭坐下,他看起来精神头很好,跟委顿的迈克形成鲜明对比。 又是宾主尽欢的一餐,美好的一天从美好的早餐开始,除了呵欠连天的迈克以外。 早餐过后,迈克强打著精神陪同安娜塔西婭在庄园里閒逛。 蒙太古庄园占地面积是以亩为单位的,光是花园就有好几处,每一处都有不同的主题,不同的设计理念。 漫步在將庭院设计贯穿到底的花园里,仿佛置身於旧时代的宫廷,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幢豪宅,散布在各处的雕塑也都是出自名家之手。 走著走著,安娜塔西婭看到一幢单层建筑,这是她除了亭子以外,在庭院里见到的唯一一幢单层建筑。 “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安娜塔西婭问道。 “马厩。”迈克说道,“后面还有一片开阔地用来跑马。” 伊尼兹·布拉特昨天就说过庄园有专门的马厩用来饲养血统名贵的宝马,但没想到马厩也修建得如此气派。 “要进去看看吗?”迈克问道,“你要是有喜欢的,我可以做主送你一匹。” “还是不了。”安娜塔西婭摆手拒绝,她可没有余钱饲养血统名贵的宝马,她也不想为了一匹马去卷自己的工作量。 “那就算了。”迈克也没有强求,他只对赛马感兴趣,对养马没什么兴趣。 两人继续在宫廷般的庭院里漫步,又走了没多久,迈克忽然停下脚步,在一处风雨连廊找了个位置坐下。 “刚刚伊尼兹舅舅建议我搬回庄园,你觉得呢?”迈克问道。 “这是你的家事。”安娜塔西婭说道,“搬不搬只看你自己怎么想,愿意搬就搬唄!” 搬,还是不搬,迈克心里很纠结。 一方面,迈克很想搬回庄园,修復自己和父亲的关係,但是他又有点捨不得外面的自由自在。 另一方面,蒙太古此时正值危机,父子两人一同住在庄园里,虽然彼此间能有个照应,但也给別人提供了一网打尽的机会。 出於这两方面原因,迈克迟迟拿不出主意,不知道是该搬回庄园,还是继续住在沿河大道公寓。 “安娜塔西婭,你觉得接下来还会有袭击发生吗?” 迈克心里很清楚,袭击还会继续发生,甚至可能比先前那两次还要危险。 “当然。赌徒从来都不知道见好就收,更何况是输红眼的赌徒,他只会继续赖在桌上,最终输掉一切。” 安娜塔西婭不確定下一次袭击什么时候发生,但她可以確定下一次袭击大概率会是最后一次。 按照格洛里亚扑克的玩法,隆金斯威特已经梭哈,五张公共牌也发放完毕,接下来就该全押的隆金斯威特亮出他的底牌了。 “安娜塔西婭,你觉得他们的底牌是什么?”迈克接著问道,“袭击目標还会是我吗?” “不確定,不知道。”安娜塔西婭说道,“不管他们的手牌是什么,我们都只能接著,我更担心的是站在暗处的人,担心有人会干扰牌局。” 那个神秘的白衣女人,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也没人知道她还会不会出手。 安娜塔西婭討厌不確定因素,因为会產生太多变数。 闻言,迈克想了一会儿,接著说道:“等今晚见过洛佩兹以后,我再决定是否要搬回来住。” “我建议你可以跟蒙太古先生多聊一聊。”安娜塔西婭说道,“蒙太古先生是商业大亨,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跟莱昂·洛佩兹比起来,刚走出校园没多久的迈克·蒙太古就是个雏儿,被人卖了可能还在帮人数钱。 “昨天晚上,爸爸已经叮嘱过我了,不然你以为我们在聊什么?”迈克说道,“两个大男人手拉著手互诉衷肠吗?肉麻死了。” “如此看来,小蒙太古先生的叛逆期结束了,真是可喜可贺。”安娜塔西婭怪里怪气地说。 这时,迈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非常严肃地看著安娜塔西婭,问道:“你应该是不会喜欢老男人的,对吧?” 很显然,迈克是想起了安娜塔西婭曾经的豪言壮语,这才有此一问。 “我不得不承认,比尔·蒙太古先生是一位非常有魅力的成熟男性——” 安娜塔西婭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急切的迈克打断了。 “成熟?比尔·蒙太古先生確实很成熟,他的年纪都能给你当爹了!” 不是迈克非要阻止人到中年的老父亲开启人生第二春,而是他无法接受像安娜塔西婭这样年轻的继母。 知道的是老头聊发少年狂,不知道的还以为姑娘领著爹呢! “亲爱的迈克,你说庄园里的天鹅湖有什么?”安娜塔西婭轻声问道。 “天鹅湖里当然是有天鹅!”迈克说道,“你不会是想说湖里还有鱼吧,那一点都不好笑。” “天鹅是有一种优美的大型水鸟,据说天鹅的一生只会拥有一位伴侣,因此天鹅会被人类视作忠贞爱情的象徵。”安娜塔西婭说道。 “你是想说非常有魅力的成熟男性比尔·蒙太古先生,他会像天鹅一样忠贞不渝,还会像失去伴侣的天鹅一样孤独终老?”迈克说道,他也听说过天鹅的象徵意义。 “当然不是。”安娜塔西婭说道,“天鹅虽然看起来很美好,对伴侣忠贞不渝,实际上天鹅也是会偷情的。” 迈克·蒙太古呆立当场,这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说法,天鹅还会偷情吗? “人们观察到的天鹅大多都是处於迁徙期的,迁徙期的天鹅为了確保生存,自然不会拋弃自己的伴侣。” 安娜塔西婭顿了一下,接著说:“等到了迁移地之后,谁知道呢!” “你这种说法还真是——”迈克想了好一会儿,说道,“很特殊,非常特殊。” 此时此刻,迈克·蒙太古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如果安娜塔西婭不是超越者的话,她出门的时候一定会被別人打死。 “虽然忠贞不渝的爱情可能是假的,但天鹅对后代极为负责。”安娜塔西婭说道,“为了保护雏鸟,天鹅不惧怕任何对手,它们会奋战到底,至死方休。” 很多鸟类遇到天敌时都会本能地保护雏鸟,当敌我力量悬殊时,大多数鸟类都会放弃,但是天鹅不会。 听到这里,迈克·蒙太古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安娜塔西婭至今没有被人打死,除了她是超越者以外,还是有其他原因的。 “亲爱的迈克,我不確定蒙太古先生未来会不会再婚,但我相信他对你的爱意永远都不会变。” 说罢,安娜塔西婭转身就走,將迈克一人独自留在花团锦簇的风雨连廊。 “对了,我建议你去补个觉。” 安娜塔西婭的声音远远地飘进连廊,飘进迈克的耳朵里。 “呵欠连天地去见莱昂·洛佩兹,是对双方的不尊重,那样也太没有礼貌了。” 第60章 初次碰面 临近傍晚,一架马车驶过气派非凡的锻铁大门,驶出奢华的蒙太古庄园。 马车稳稳地行驶在宽宽的车道上,整齐方正的大房子不断向后退,不多时便进入热闹繁华的城区。 此时正是上城区的通勤时间,公共马车和有轨电车往来穿梭,街上也是行人如织,蒙太古的马车只得放慢速度,缓缓朝著警署方向移动。 安娜塔西婭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熟悉的街景,不由得想起那一天晚上的勒邦·杜庞。 那天晚上,安娜塔西婭隱隱嗅到了空气里的血腥味,找到了倒在餐厅后巷的年轻侍应生,也找到了痴肥的勒邦·杜庞。 还是那天晚上,安娜塔西婭从杜庞口中得知了白衣女人的存在,还把杜庞的尸体悬掛在警署对面的路灯上。 今晚,洛佩兹和吉普森定下的见面地点正是杜庞享用最后一餐的那家餐厅。 安娜塔西婭不確定两人为什么会选择这里,也许是因为距离警署很近,也许是因为杜庞和那个神秘的白衣女人。 红日西垂,华灯初上,马车终於抵达餐厅,在餐厅门前停稳。 身材圆滚滚的托比亚斯·吉普森已经在餐厅门前等候多时,他一看到蒙太古的马车,立即迎了上去。 马车停稳,安娜塔西婭和迈克先后走下马车。 “抱歉,吉普森先生,我们来得有些迟了。”迈克说道,“今晚的交通有点堵。” “是我们来得太早了,蒙太古先生。”吉普森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这家餐厅毗邻警署,我们走著就能过来。” 只是简单寒暄了两句,托比亚斯·吉普森便侧著身子,引著安娜塔西婭和迈克走进灯火通明的餐厅。 一眾侍应生分立在餐厅门口两侧,齐声欢迎走进餐厅的三人。 安娜塔西婭扫了一眼著装统一的侍应生,她又想起那个倒在后巷的年轻人,也不知道那人现在怎么样了。 接著,安娜塔西婭又看向明亮、乾净的餐厅內部,飞快地扫视一圈。 现在已经到了用餐时间,可这家餐厅却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位客人手捧著菜单,正跟身边的侍应生说著什么。 那位客人此时也恰好抬起头来,一双温润的眼睛对上安娜塔西婭的视线。 那人站起身,他的个子不高,但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他的相貌也算不上英俊,但笑容亲切,很有亲和力。 “我们终於见面了,蒙太古。” 店內唯一一位客人的身份不言自明,他就是上城区警署总探长莱昂·洛佩兹。 莱昂·洛佩兹快步走了过来,主动向迈克伸出右手,他说:“莱昂·洛佩兹,上城区警署现任署长。” 迈克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上下摇动,莱昂·洛佩兹看起来非常热情。 “迈克·蒙太古,无业游民。”迈克说道,“非常感谢洛佩兹先生前天晚上在凡妮莎大剧院对我的帮助,还有吉普森先生。” “迈克,我比你年长几岁,就这么称呼你了。”洛佩兹说道,“虽然我这个署长是混日子的,但保护公民、维护治安是我应尽的义务,你不责怪我就好。” “我遭遇袭击又不是洛佩兹先生和警署的错,是那些歹徒太过猖狂,目无法纪。”迈克赶忙说道,他心里还是有些责怪莱昂·洛佩兹的,但心里话只能憋在心里,不能诉诸於口。 两人接著又很没营养地寒暄了几句,握紧的双手这才分开。 “想必这位就是安娜塔西婭·安赫尔小姐。”洛佩兹看向安娜塔西婭,“安赫尔小姐比我想像的还要年轻美丽。”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洛佩兹先生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安娜塔西婭一边说,一边主动伸出右手,“我以为洛佩兹先生会是那种很有威严的人,没想到竟然如此亲切隨和。” 什么人玩什么鸟,托比亚斯·吉普森是个笑眯眯的笑面虎,莱昂·洛佩兹更是亲切非常,两人走的是一个路子。 “都说了,我这个署长就是混日子,我连一天警官学校都没去过。”洛佩兹微笑著握了一下安娜塔西婭的指尖,两只手一触即分。 不是莱昂·洛佩兹区別对待,对安娜塔西婭不够热情,而是男女有別。 “看我这人!”洛佩兹自责地说,“光顾著说话了,把正事都拋在脑后了,快请进,请进!” 莱昂·洛佩兹一边说,一边將安娜塔西婭和迈克请进店內。 单从表面来看,莱昂·洛佩兹是个亲切隨和的人,没有什么架子,可谁要觉得他真的好说话,能被轻易拿捏,谁才是真正的蠢货。 你说对吧,高级探长格雷戈里·巴恩斯? 寒暄时间到此为止,接下来是晚餐时间,也就是莱昂·洛佩兹所谓的正事。 不过,四人没有在同一张餐桌落座,而是两两一组,分別坐在餐厅內外两侧。 迈克和莱昂·洛佩兹同坐一桌,两人落座的位置在餐厅里侧,环境相对私密一些,更方便两人谈一些大事。 安娜塔西婭和托比亚斯·吉普森同坐一桌,同为超越者的两人还肩负著安保重任,所以两人落座的位置更靠近餐厅门后,便於应对突发情况。 对此,安娜塔西婭没有异议,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年轻的迈克会羊入虎口,被莱昂·洛佩兹吃得一点骨头都不剩。 “安赫尔小姐,这是菜单。”托比亚斯·吉普森说道。 托比亚斯·吉普森代替了侍应生的服务,非常周到地把菜单递给安娜塔西婭。 “客隨主便,吉普森先生看著安排就好。”安娜塔西婭说道,她没有喜欢吃的食物,也没有不喜欢的食物。 “安赫尔小姐有什么忌口的吗?”托比亚斯·吉普森翻开菜单。 “没有,我不挑食。”安娜塔西婭说道,食物於她而言只是用来果腹的,美味最好,不美味也没关係。 “那我就自作主张了。”托比亚斯·吉普森一边说,一边点餐,一旁的侍应生弓著身子,飞快地记下吉普森说出的每一道餐品。 很快,点餐完毕的吉普森就合上菜单,侍应生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这家餐厅就在警署附近,署里的高级探长们经常来这里用餐。”托比亚斯·吉普森说道。 “我知道,我在这里看见过勒邦·杜庞。”安娜塔西婭说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晚上他还打伤了这家餐厅的侍应生。” 勒邦·杜庞的事早就说开了,安娜塔西婭也不用再隱瞒什么。 托比亚斯·吉普森想了一会儿,缓缓说道:“那天晚上,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著火了,街上的行人赶忙过来救火,他们没有发现火情,只在餐厅后巷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 勒邦·杜庞被悬尸路灯那晚,上城区警署仔细调查过他死前的行踪,自然也查到了无中生有的火灾,以及杜庞死前曾在餐厅对年轻的侍应生施暴。 这种违法乱纪的事在新城不能说屡见不鲜,只能说是无人问津,民不举,官不究,就算举了,也不一定究。 “我应该是第一个看到那个年轻侍应生的人,那声救火也是我喊的。”安娜塔西婭说道。 “那个年轻侍应生应该好好感谢安赫尔小姐。”吉普森说道,“他伤得很重,要不是送医及时,只怕会死在餐厅后巷。” “感谢就不必了,我没打算救他,只是想搅乱街面罢了。”安娜塔西婭说道,“他能得到救治,及时送医,是他自己福大命大,跟我没什么关係。” 安娜塔西婭没有说谎,她也没必要说谎,她確实没有救助那个身受重伤的侍应生,只是点燃了垃圾堆而已。 “不管怎样,他还是应该感谢安赫尔小姐的。”托比亚斯·吉普森说道。 这种说法也不能算错,要是没有安娜塔西婭的话,那个可怜的年轻人也不会被人发现,现在应该正躺在某片墓地里。 趁著餐品还没上桌的时间,托比亚斯·吉普森又开口说起另外一件事。 “安赫尔小姐,我们已经弄到了一点关於那个神秘白衣女人的情报。”吉普森低声说道。 安娜塔西婭一下子来了精神,她一直很想弄清楚那个白衣女人的身份。 “自从杜庞那头蠢猪出事以后,警署就在调查他死前的行踪,我们在那时就发现了这个神秘女人。”吉普森接著说道。 安娜塔西婭点了点头,在凡妮莎大剧院时,托比亚斯·吉普森就说过这件事。 “除了警署的明面调查以外,洛佩兹先生还动用了自己的人脉,暗中调查她的身份背景。”吉普森继续说,“幸运的是,洛佩兹先生的调查有了不错的进展。” “你们查清楚她是谁了?”安娜塔西婭问道,这对她来说很重要,她总得知道自己有可能面对的敌人到底是谁吧! “我们只是查到了她的名字,也查到了她的从属……”吉普森嘆了口气,“其他的,一概不知。” 托比亚斯再次压低音量,用只有安娜塔西婭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她的名字是凯萨琳·卡普莱特,隶属於保安局。” 第61章 野心家们(2) 格洛里亚的政府组织架构主要分为三个层级: 第一层是司长,即律政司司长、行政司司长和財政司司长,他们由市长委任,直接向市长负责。 第二层是决策局,负责不同领域的政策制定和执行,各局根据其不同的职能分別隶属於相应的司长办公室。 第三层是执行部门,负责具体政策的实施和公共事务的管理,例如劳工署、卫生署、警务署等等。 托比亚斯·吉普森提到的保安局就是第二层级的决策局,隶属行政司司长管辖,主要负责社会治安、海关监管等一切安保工作。 警署就是保安局的下设机构,主要负责维护社会治安、保障市民生命財產安全、侦查罪案及维护法治。 异常调查局虽然也有维护治安的职能,但却不归保安局管辖,而是直接向行政司长官负责。 这一点从机构名称也能看得出来,异常调查局是局,保安局也是局。 “凯萨琳·卡普莱特……” 安娜塔西婭轻声念了一遍神秘女人的名字。 蒙太古和劳伦斯这两个姓氏已经给她很强的既视感了,如今再加上卡普莱特,既视感越发强烈了。 安娜塔西婭不清楚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只是本能的觉得可能跟她遗失的记忆有关,她以前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三个姓氏。 “吉普森先生,我记得保安局的下设机构,是没有跟超越者相关的吧?” 作为一名合格的私家侦探,搞清楚政府行政组织架构是很有必要的,安娜塔西婭很清楚保安局下设机构有哪些。 “没有。”托比亚斯·吉普森说道,“格洛里亚跟超越者相关的官方机构只有异常调查局,他们直接向行政司长负责,跟保安局没有任何关係。” 安娜塔西婭点了点头,吉普森说的跟她掌握的情况一致。 保安局既然不负责管理超越者,凯萨琳·卡普莱特又何必趟进蒙太古这摊浑水? 难道真像凯萨琳·卡普莱特对勒邦·杜庞说的那样,保安局不希望新城出现混乱,那也太伟光正了,画风明显不对啊! 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既然凯萨琳·卡普莱特是保安局的人,杜庞和吉普森为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就连出身十二使徒的洛佩兹都不知道她。 “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安娜塔西婭试探性地问道,“保安局其实是想要取代异常调查局?” 安娜塔西婭的猜测很大胆,嚇了托比亚斯·吉普森一跳。 托比亚斯·吉普森追隨洛佩兹多年,自身又是警务系统的高级探长,他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如果保安局成功取代异常调查局的职能,顺利接收异常调查局的“遗產”,完成统合的保安局届时就能做到一家独大。 “这种事应该不会发生吧!”托比亚斯·吉普森说道,只要市长和三司长官不是傻子,就不会放任保安局做大,放任保安局局长吞併异常调查局。 想想看,保安局局长左手握著警务系统,右手握著调查局的超越者,市长和三司长官晚上能睡得著才有鬼了。 市长的位置市长坐得,保安局局长就坐不得吗! 只要保安局局长能够收拢调查局,並且完成统合,他將会是格洛里亚地位最稳固的人之一,市长和三司长官想要给他调职都难,更別说撤他的职了。 保安局局长只要甩出一句“市长,何故造反”,市长不懵圈啊! “这种事肯定不会发生的!”托比亚斯·吉普森说道,“就算市长和三司长官一时糊涂,十二使徒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说著,吉普森还瞟了一眼餐厅里侧的莱昂·洛佩兹。 “我也觉得这种事不太可能,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卡普莱特的动机和逻辑。”安娜塔西婭说道,“保安局和她总得图点什么吧!”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要是说保安局和卡普莱特不图名、不图利,只是为了维护新城的稳定,安娜塔西婭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倘若保安局和卡普莱特真是为了社会长治久安,凡妮莎大剧院那晚的迈克·蒙太古就不会遭到二次袭击,赌徒隆金斯威特也早就被绳之以法了。 此时,托比亚斯·吉普森圆润的肉脸上总算没了笑容,曾经满是笑意的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他虽然否定了安娜塔西婭的大胆猜测,但他的內心却在推演这种猜测的可行性。 在吉普森想来,保安局大概率是真有吞併异常调查局的想法,但却不是现在就实施,而是徐徐图之。 趁著此次蒙太古遭遇危机,办事不力的异常调查局肯定会遭到长官申斥,保安局就可以藉机组建属於自己的超越者机构,跟调查局分庭抗礼。 当保安局拥有自己的超越者机构,就可以一点点地蚕食昏聵腐朽的异常调查局,將调查局一点点地蛀成空壳。 想到这里,托比亚斯·吉普森惊出一身冷汗。 不管是策划袭击的隆金斯威特,还是所图甚大的保安局,他们好像都是衝著十二使徒来的! 托比亚斯·吉普森拿出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接著又看向坐在对面的安娜塔西婭,他现在更想招揽这位私家侦探了。 从个人实力来看,安娜塔西婭不仅能干掉调查局的战斗小队,还能轻易杀死人祸级超越者,这种实力就算没有达到天灾级,至少也是十分接近了。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安娜塔西婭自身的状態非常稳定,几乎看不出来异变之力对她的影响,既没有表现出扭曲的心理,也没有精神失常的表现,她看上去跟普通人无异。 吉普森很想知道,劳伦斯神父是从哪里淘出来这么大个宝贝! 难道说,向上主虔诚祈祷真的有用? “安赫尔小姐,请允许我向你表达歉意。”托比亚斯·吉普森说道。 安娜塔西婭看著站起来的吉普森,她现在有点懵,两人正聊得好好的,这个胖子干嘛要道歉? “安赫尔小姐,我私下里调查过你。”托比亚斯·吉普森解释道,“调查局和旧城,我都派了人手,收集了很多关於你的事。” 安娜塔西婭不语,她早就猜到洛佩兹和吉普森別有用心,比尔·蒙太古也就此提醒过她。 既然洛佩兹和吉普森另有想法,就不可能不进行暗中调查,在正式提出合作以前,总要对未来的合作对象有所了解,才好推进下一步。 “通过这些收集起来的信息,洛佩兹先生很確定,你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托比亚斯·吉普森接著说。 安娜塔西婭眉头一挑,原本柔和甜美的鹅蛋脸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可你们並不是我要找的人,吉普森先生。”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安娜塔西婭的语气却很不客气,伸手暴打笑脸人了属於是。 “我们可以向安赫尔小姐提供你所需的一切帮助。”吉普森说道,“洛佩兹先生出身於十二使徒,他的人脉很广。” “吉普森先生,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安娜塔西婭说道,她借用了迈克的名言,“洛佩兹先生的出身不是秘密,他的確能够为我提供帮助,但很有限。” 莱昂·洛佩兹是被踢出家族核心圈子的私生子,他想要重回家族,难免要跟其他洛佩兹爭权,届时他那些人脉说不定会弃他而去。 “安赫尔小姐有这种想法並不奇怪,因为你还不够了解洛佩兹先生。”托比亚斯·吉普森笑著说。 “我想我已经证明过自己的价值了,但我还没看到洛佩兹先生的诚意。”安娜塔西婭说道,“洛佩兹先生想要做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野心家要有足以匹配自身野心的实力,不然就是作死的蠢货。 莱昂·洛佩兹想要的是继承权,权位之爭向来都是充满血腥的,几乎没有点到为止的可能性。 如果莱昂·洛佩兹的头脑配不上他的野心,跟他合作无异於自寻死路,安娜塔西婭可不想给蠢货陪葬,除非莱昂·洛佩兹能够证明自己。 当然,洛佩兹和吉普森也可以向安娜塔西婭发布委託,但作为私家侦探的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並且躲得远远的。 要是这两人在街头出现,安娜塔西婭就从街尾离开,她不跟傻子玩。 保护迈克的安全是委託,帮助洛佩兹爭权也是委託,两者虽然同为委託,但区別很大。 安娜塔西婭选择保护迈克的安全,初衷是为了完成异常调查局对她的考核,名正言顺地进入调查局,进入档案库。 因此,安娜塔西婭可以不在意迈克有没有能力,也不怎么在意蒙太古准备的报酬有多丰厚,她只是想要完成调查局考核,达成自己的目的。 就算最后事不可为,安娜塔西婭也可以及时抽身。 帮助莱昂·洛佩兹爭权则是另外一码事,根本不属於委託的范畴。 安娜塔西婭一旦选择帮助莱昂,就意味著她要跟莱昂拴在同一根绳子上,正式介入洛佩兹家族的权位之爭。 最重要的是,莱昂的头脑能否匹配得上自身野心,安娜塔西婭心里一点数都没有,贸然合作只会让她深陷洛佩兹这滩泥沼,难以抽身。 想要让安娜塔西婭帮忙也不是不行,莱昂·洛佩兹至少也该拿点真本事出来,而不是红口白牙地开出空头支票,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要別人给他卖命,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安赫尔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 托比亚斯·吉普森並不恼怒,他说:“安赫尔小姐很快就会看到洛佩兹先生的诚意。” “我很期待,吉普森先生。”安娜塔西婭说道。 第62章 与虎同行 这一边,托比亚斯·吉普森在尝试著招揽安娜塔西婭。 两人间的谈话虽然算不上多愉快,但是在合作意向上还是初步达成了一致。 安娜塔西婭对十二使徒没什么敬畏之心,莱昂·洛佩兹要真是个合格水准以上的野心家,她不介意帮帮场子。 將高高在上的权贵拉下马来,让私生子出身的莱昂入主十二使徒之一的洛佩兹家族,这何尝不是对权贵阶层的一种牛头人呢,多具有挑战性啊! 这一边,安娜塔西婭跟吉普森已经各自举起刀叉,两人都没再开口谈论合作的事宜。 另一边,迈克·蒙太古和莱昂·洛佩兹却是另一种画风,总探长洛佩兹没有开口提招揽的事,而是不厌其烦地跟迈克套交情。 上到格洛里亚市政经济学院的校长、教授,下到市政经济学院的各届毕业生,莱昂·洛佩兹一连提起好多人。 面对洛佩兹的拉关係,迈克尚且还能从容应对,但洛佩兹展现出来的热情,迈克却无力招架。 迈克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洛佩兹先生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爱好吧! 等到两杯佐餐的红酒下肚,莱昂·洛佩兹又一次转换风格,他像是喝醉了一样对著迈克大倒苦水,言说他这些年的艰辛不易。 饱暖思淫慾,格洛里亚的权贵阶层生活作风一向不怎么样,包养情人的事例屡见不鲜,並且做到了男女平等,有些夫妻更是各玩各的,彼此互不打扰。 年深日久,私生活混乱的权贵阶层难免会搞出点意外,例如私生子女。 在私生子这件事上,权贵阶层再次保持高度一致,大多数人都很轻视他们,有些人更是公开表达歧视,毫不掩饰对私生子女的厌恶。 毕竟,大多数权贵家族的掌权者都是婚生子,至少表面上是婚生子,瞧不起私生子也是很正常的。 在处理私生子的问题上,权贵阶层通常会採用的办法有两种。 第一种解决方法是不承认。 有些权贵虽然不承认孩子是自己的,但会给孩子安排好另外一条路。 最常见的就是安排情人跟旁人结婚,让非婚生子变成婚生子,或者直接把孩子安排进別人家里。 不管是接权贵阶层的盘,还是替权贵阶层养孩子,这些人都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们也不需要选择,因为权贵阶层不会亏待他们。 还有一些权贵就非常不体面了,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不仅不承认孩子是自己的,他们连生下孩子的情人都不认。 第二种解决方法是承认,但不承认孩子是私生子。 这类权贵会把私生子带回家族认祖归宗,或是养在妻子名下,或是过继给没有子嗣的堂兄弟。 第二种解决方法看起来还不错,但操作起来却要冒著很大的风险,一旦私生子的丑闻曝光,就会对家族產生影响。 因此,通常只有那些家中人丁不旺的权贵会採取这种解决方法,只要咬死不承认,私生子也可以是婚生子,也可以是家族未来的希望所在。 毕竟,生孩子这种事就像抽奖,只要抽得次数足够多,总会触发保底机制,抽到天降猛男。 上城区警署总探长莱昂·洛佩兹,他不属於以上任何一种方式。 莱昂虽然被洛佩兹家族承认,但洛佩兹家族並没有隱瞒他的出身,而是爽快地承认莱昂就是私生子。 可以这么说,莱昂·洛佩兹从被家族承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社会性死亡了,所有人都可以戳莱昂的脊梁骨,包括那些跟他相同出身的私生子们。 但是,私生子莱昂的吃穿用度跟他的兄弟们並无二致,就连受到的教育也没有任何区別,他只是没有家族继承权。 正因如此,莱昂·洛佩兹才会滋生出野心,才会想要跟他的兄弟们爭一爭,成为掌权者。 “迈克,我想你应该能明白我的处境有多艰难。”莱昂动情地说道,“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莱昂·洛佩兹的痛苦,作为家中独子的迈克·蒙太古很难感同身受。 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迈克还是能想像得出莱昂这些年过得有多不容易,然后迈克內心的想法开始跑偏了。 迈克·蒙太古的私生活作风也不怎么样,看著眼前满脸辛酸的莱昂·洛佩兹,迈克不由得开始想像自己要是不小心搞出意外来,他该怎么办。 不想不要紧,越想越害怕。 迈克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收敛一些,不再作践自己,也不再作践別人。 看著眼前的莱昂·洛佩兹又一次苦酒入喉,迈克只得好心地劝解道:“莱昂,这不是你的错。” 在迈克看来,在私生子问题上做错的人不是这些孩子,又不是他们想要顶著这样的名头来到这个世界,错的人是那些製造私生子的生產厂家。 “对,你说的太对了,说的极对!”莱昂·洛佩兹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热切地看著迈克,“是我想当私生子吗,这根本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责怪我呢!” 此时此刻,迈克很想跟不远处的安娜塔西婭换个位置,她在这种事上一定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迈克·蒙太古很无奈,他希望面前的莱昂·洛佩兹可以儘快进入主题,不要继续卖惨博同情了,迈克真的有些招架不住了。 直到这时,莱昂·洛佩兹总算停下他的卖惨行为,他不仅调查过安娜塔西婭,还调查过迈克。在莱昂·洛佩兹看来,涉世未深的迈克是个善良的人。 善良通常还会伴隨另一个词语一起出现,那就是心软,善良又心软的人往往具有极高的同理心。 莱昂·洛佩兹就是在利用迈克的同理心,拉近彼此的距离,让迈克放鬆警惕。 卖惨的效果还不错,迈克的称呼已经从礼貌客气的“洛佩兹先生”变成更为亲切的“莱昂”了。 莱昂·洛佩兹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要是继续卖惨博同情,就该把人嚇跑了。 “迈克,我其实很羡慕你。”莱昂·洛佩兹说道。 迈克没敢接话,他现在是真害怕洛佩兹继续卖惨,他甚至做好落荒而逃的准备了。 “我也想像你一样自由自在的生活,每天喝喝酒、打打牌,时不时去看一场赛马。”莱昂·洛佩兹接著说,“不用跟人爭,也不用跟人抢。” 多生孩子固然可以提高抽中猛男的概率,但弊端也是显而易见的,容易造成兄弟鬩墙,甚至是反目成仇。 “我真的很羡慕你。”莱昂·洛佩兹继续说道,“我要是不爭不抢,什么都轮不到我。” 虽然卖惨博同情令人討厌,但洛佩兹说出口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他没有说谎,这种诚实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令人討厌的地方。 “我不想一辈子都窝在上城区,我不想一辈子都只是个不起眼的总探长。”莱昂·洛佩兹自我奚落道,“我无法接受这样庸碌无为的一生。” 对于格洛里亚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上城区警署总探长是个高不可攀的位置,高级探长就已经是难以逾越的鸿沟了。 可是对於洛佩兹家的男人来说,警署总探长的位置不仅是低配,更是一种耻辱。 莱昂·洛佩兹不想庸碌地过完一生,他想攀上高峰,站在山巔俯瞰眾生。 要么征服这座城市,要么一无所有,除此之外別无选择。 迈克不语,只是一味看著莱昂·洛佩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迈克。”洛佩兹说道,“你觉得我应该脚踏实地,先做好总探长这份工作,对吗?” 迈克点点头,爽快地承认他確实有这种想法。 “是啊,警署总探长的地位已经很高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求不来。”洛佩兹接著说,“可是,我已经领略过山巔的风景了。” 莱昂·洛佩兹已经见识过山巔的风景了,很难再为其他景色停步。 “迈克,这就是我和你最大的不同。”洛佩兹继续说,“我是个飢饿的人,难以抑制的飢饿催促著我不断向前。” 迈克捫心自问,他確实没有像莱昂·洛佩兹一样感受过飢饿。 遭遇袭击之前,迈克·蒙太古的人生可谓是顺风顺水,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遭遇袭击之后,迈克·蒙太古的人生虽然出现些许波折,但他与父亲的矛盾得以化解,也算是因祸得福。 迈克对自己的人生很满足,什么都不缺的他不需要像洛佩兹一样去爭去抢,自然也不会像洛佩兹一样滋生出踏足山巔的野心。 “蒙太古先生,”莱昂·洛佩兹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就连称呼都变了,“遭遇袭击的滋味不好受吧?” “当然,没人会喜欢这种滋味。”迈克说道,“谁会喜欢提心弔胆的感觉呢?” “蒙太古先生,”莱昂·洛佩兹正色说道,“危机感会激励一个人不断进取,只有全力奔跑,才不会被危机吞没。” 危机感是一个人进取心的源泉,是一个人成长发展的重要动力。 “跟我一起征服这座城市吧,蒙太古先生。”莱昂·洛佩兹说道,“与虎同行,你才能成为猛兽。” 第63章 迈克的危机感 “不想当將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返程的马车里,安娜塔西婭给予莱昂·洛佩兹很高的讚誉。 “志在成功的人不一定会成功,但犹豫不决的人一定会失败。洛佩兹就是志在成功的人。” “你似乎很看重莱昂·洛佩兹,你觉得他的夺权计划有机会成功?”迈克说道。 “恰恰相反。”安娜塔西婭说道,“洛佩兹要面对的可不只是他那些兄弟,还要承受其他权贵的打压。” 想要成为规则和秩序的挑战者,必然要经受规则和秩序的打压。 莱昂·洛佩兹想要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就要做好应对螃蟹钳的准备。 “可我看你跟吉普森聊得挺开心的,还以为你们已经敲定了合作意向。”迈克说道。 “吉普森先生一直捧著我、敬著我,说话时还总是笑眯眯的,我总不好伸手给他一巴掌吧,那也太没礼貌了。” 安娜塔西婭看了看迈克,她觉得今晚的迈克有点奇怪,这是被莱昂·洛佩兹刺激到了? 跟摸爬滚打多年的莱昂·洛佩兹比起来,初出茅庐的迈克·蒙太古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你该不会是以为我会为了跟洛佩兹合作而拋下你?”安娜塔西婭问道,“我看起来有那么不负责任吗,我可不是那么隨便的人。” 迈克不语,他感觉自己被內涵了。 “你心虚了,迈克,你的眼神在躲闪。”安娜塔西婭说道。 迈克的確是有些心虚,因为他確实有这样的担心,但他的眼神却没有躲闪。 然而,经过安娜塔西婭这么一诈,心虚的迈克开始下意识躲闪安娜塔西婭的目光,看起来更加心虚了。 在迈克·蒙太古看来,莱昂·洛佩兹的卖惨虽然有些惹人厌烦,但他却是个出色的合作伙伴。 莱昂·洛佩兹始终被危机感催促著,他有很强的进取心,而这正是迈克缺少的东西,顺风顺水的人生让迈克缺少锐意进取的劲头。 “亲爱的迈克,我怎么会捨得拋弃你呢!” 安娜塔西婭咂了咂嘴,接著说:“作为你一辈子都不会过门的继母,我是不会拋弃你的。” 说著,安娜塔西婭还伸手摸了摸迈克的脑袋,就像大人哄小孩一样。 迈克很想躲,但根本躲不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恶狠狠地瞪安娜塔西婭一眼,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抗议和不满。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说那些混帐话! 此时此刻,迈克很想收回跟安娜塔西婭初遇那天说过的那些混帐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敢跟天灾级超越者吹鬍子、瞪眼睛,迈克也算是达成旁人难以触及的成就了。 “合作往往需要四个前提条件。”安娜塔西婭伸出四根手指,“共同目標,相互信任,合理分工,以及共同责任。” 她每说出一个合作的前提条件,就会放下一根手指。 “迈克,你觉得我跟洛佩兹之间具备这四个前提条件吗?”安娜塔西婭问道。 迈克想了一会儿,说道:“不具备。洛佩兹想要的是征服这座城市,你想要什么,我不知道。相互信任应该也谈不上,你们才第一次见面。” “这就是了,所以你在担心些什么?”安娜塔西婭说,“我和吉普森只是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是否真要合作,还要看这四个前提条件能否得到满足。” 迈克扭头看向安娜塔西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那我呢?我好像也不具备这四个前提条件。” “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保护你的委託本质上是一笔生意。”安娜塔西婭说道,“你我之间不存在合作关係。” 这话说得让人怪伤心的。 “我说的是那天晚上的私人委託。”迈克说道,“在你看来,那也是一笔生意吗?” “谦逊是一种美好品德,但也不该过分轻视自己。”安娜塔西婭说道,“你可是我的共犯,年轻的蒙太古先生。” 虽然迈克·蒙太古缺少锐意进取的劲头,但他身上还是有一股狠劲儿的,就是藏得有点深。 那天晚上,迈克可是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蒙太古绝不坐以待毙。 儘管迈克·蒙太古身上有很多不足之处,但安娜塔西婭却觉得他这位富家公子哥儿人还不错。 “我记得你当初说过,接下保护我的委託是因为神父和调查局。”迈克说道,“我能知道具体原因吗?” “因为保护你的委託是异常调查局安排给我的考核。”安娜塔西婭说道,“只有通过考核,我才能顺理成章地加入调查局。” 迈克有些不敢相信地说:“你竟然还需要考核才能进入调查局?” 在迈克·蒙太古看来,以安娜塔西婭表现出来的实力,应该是调查局求著她加入才对。 “哦,我想起来了。”迈克接著说,“你跟神父站在一边,他们之所以要难为你,是为了削弱神父在调查局的影响力。” “没错,记忆力还行,没到健忘的程度。”安娜塔西婭说道,“他们想要除掉我,剪除神父的羽翼,不让这个糟老头子再次走到台前。” “你已经跟异常调查局有了明面上的衝突,你现在还想要加入调查局吗?”迈克问道。 “我的计划暂时还没有改变,调查局那群人也没有叫停考核。”安娜塔西婭说道,“我估计他们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不光损失了一支战斗小队,还得罪了你,能不后悔吗!”迈克的语气颇为讥讽。 “迈克,我和那些人的矛盾並非不可调和。”安娜塔西婭耐心地说,“我和他们只是站队不同,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闻言,迈克低著头想了一会儿。 双方的衝突虽然摆在了明面上,但双方確实还没有完全撕破脸。 异常调查局没有再次对安娜塔西婭下手,安娜塔西婭也没有杀上门展开报復,双方很有默契地停手了。 至於那场造成罗林斯小队全灭的衝突,调查局那些人完全可以把黑锅甩在罗林斯身上,毕竟死人是没有办法开口为自己辩解的。 “异常调查局里是有你看重的东西吗?”迈克问道,“不然的话,我想不出你加入调查局的理由。” “我想应该是有的。”安娜塔西婭说道,她也不確定,“异常调查局经营那么多年,总该有几分可取之处吧!” 异常调查局屹立多年不倒,肯定有它的独到之处,內部高层的勾心斗角也从侧面证明了这一点。 住在破屋子里的人是没有心思斗来爭去的,报团取暖不好吗? “我们还是说回洛佩兹吧,你应该没有头脑发热,答应跟他一起征服这座城市吧?”安娜塔西婭问道。 “没有。”迈克摇了摇头,“我跟他说,我需要时间解决自己的麻烦。” “你虽然暂时回绝了洛佩兹,但是你心动了。”安娜塔西婭说道,她在迈克的脸上看到了嚮往的神情。 “是的,我心动了。”迈克说道,“我也想去山巔看看,领略山巔的风景。” 安娜塔西婭目不转睛地看著迈克,说道:“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 “洛佩兹给我举了两个例子,每一个例子都足以说服我。”迈克说道,“如果不是出门前爸爸再三叮嘱,我可能一衝动就答应下来了。” 莱昂·洛佩兹拿出来的第一个例子是迈克·蒙太古自己。 如果蒙太古家族自身足够强大,就算促进剂令人无比眼红,也不会有人生出覬覦之心。 可问题是蒙太古家族不够强大,偏偏又研製出促进剂这种令人眼红的东西,这才有了如今的祸事临头。 迈克难以对私生子身份感同身受,但迈克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却有很大触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洛佩兹说动了。 莱昂·洛佩兹拿出来的第二个例子是安娜塔西婭,还是发生在迈克身边的事。 异常调查局那些人认为安娜塔西婭是劳伦斯神父的同党,於是就处处为难於她,还派出一支战斗小队对付她。 可是当安娜塔西婭杀死罗林斯小队的所有人,吉普森又把小队成员的尸体掛在调查局门口的路灯上,异常调查局那些人纷纷偃旗息鼓,不再有所动作。 他们本以为安娜塔西婭是个软柿子,可以隨意搓扁揉圆。 直到真动起手来,他们才恍然发现软柿子不是软柿子,而是无法撼动的钢板。 既然如此,那就想办法化解矛盾,慢慢把她变成自己人,反正又没有真撕破脸,还是有缓和余地的。 莱昂·洛佩兹拿出来的这两个例子,全都是迈克的亲身经歷,还都跟自身实力强大与否息息相关,简直是直击迈克的痛点。 蒙太古家族因自身实力不足而招来旁人的覬覦,出现覆灭危机;安娜塔西婭因自身实力足够,异常调查局在损失一支战斗小队后选择息事寧人,暂时平復爭端。 一正一反两个实例,再加上莱昂·洛佩兹慷慨激昂地邀请,这一阵朝著肾反射区的猛攻,迈克没被忽悠瘸已经很不错了。 要知道,几天前的迈克·蒙太古可是上演了一出人鬼情未了,差点化身亡灵骑士。 “不错,不错,果然进益了。”安娜塔西婭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 迈克感觉自己好像又被安娜塔西婭占到便宜了。 “我是不是应该跟吉普森先生再见一面,好好聊一聊版权费、专利费之类的。” 安娜塔西婭摩挲著光洁的下巴,一副见財起意的模样。 第64章 比尔的决定 双方的会面就这么草草结束了,什么事都没能谈成。 意图夺权的洛佩兹没能在今晚招揽到枪桿子和钱袋子,但他並不气馁。 从野心滋生出来的那一刻起,莱昂·洛佩兹就知道前路註定多艰,可並肩同行者少之又少。 虽然暂时没能谈拢,但洛佩兹不会就此放弃,他会儘可能地把握住每次机会,只有这样才能把荆棘密布的小路变成康庄大道。 如果蒙太古家族能够挺过此次危机,他们在权贵阶层的地位必然水涨船高,届时会有更多人向他们伸出橄欖枝。 这样一来,提前示好的莱昂·洛佩兹也能给蒙太古父子留个好印象,这就是先发优势。 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哪一个情谊更重,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得明白。 即便蒙太古家族最后没能挺过覆灭危机,莱昂·洛佩兹也不会损失什么,更不用承担什么。 总而言之,结交迈克·蒙太古是一笔不会亏本的生意,莱昂·洛佩兹或许不是合格的警署总探长,但一定是个合格的商人。 至於安娜塔西婭·安赫尔,对於莱昂·洛佩兹而言也是差不多的道理,微末之时的交情总是弥足珍贵的。 如果能得到安娜塔西婭的帮助,洛佩兹就可以拥有一位状態稳定、战力爆表的天灾,旧城的私家侦探將会成为他这个私生子的底牌。 即便没能得到安娜塔西婭的支持,莱昂·洛佩兹也不亏,只要这份微末之时的交情还在,將来未必不能拉兄弟一把。 因此,会面结束后的总探长洛佩兹没有丝毫气馁,也没有因为有人“不识抬举”而动怒。 剧烈的情绪波动往往极具破坏力,它使人们失去理智,意气用事,而上位者需要保持理智,克制自己的情绪,从容地掌控一切。 是以,莱昂·洛佩兹非但没有心生怨恨,反而一再叮嘱託比亚斯·吉普森,叮嘱他在必要时给予蒙太古家族力所能及的帮助。 跟格局打开的总探长洛佩兹比起来,危机感笼罩下的迈克倒是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两人回到庄园以后,迈克竟然跟在安娜塔西婭身后去了她的套间,就像跟屁虫一样。 直到安娜塔西婭出言提醒,迈克才意识到自己的尾行行为,红著一张脸,落荒而逃。 看著迈克狼狈的背影,安娜塔西婭摇了摇头,接著走进盥洗室,她打算先洗去一路的风尘,然后再去找比尔聊聊。 等到安娜塔西婭走出盥洗室,套间的房门適时被人敲响,门外之人正是比尔·蒙太古。 安娜塔西婭想要聊一聊神秘的凯萨琳·卡普莱特,比尔·蒙太古则是想要聊一聊莱昂·洛佩兹。 “凯萨琳·卡普莱特,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比尔·蒙太古仔细想了一会儿,接著说:“我確实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也没听过保安局有自己的超越者组织。” 意图不明的保安局和凯萨琳·卡普莱特,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一头雾水的安娜塔西婭拿起电话,直接一通电话打给教堂,放著劳伦斯神父这个老傢伙不用,实在是暴殄天物。 “凯萨琳·卡普莱特,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劳伦斯神父的回答跟比尔·蒙太古如出一辙,电话这头的安娜塔西婭略微有些失望。 “但我知道另一个姓卡普莱特的人,他曾经隶属於市府的隱秘机动部队,负责暗杀和处刑,地位在调查局之上。” “隱秘机动部队?”安娜塔西婭看向身旁的比尔·蒙太古。 不出所料,比尔·蒙太古摇了摇头,他没有听说过卡普莱特,隱秘机动部队更是闻所未闻。 “这支隱秘部队是市府最核心的机密,知道的人没几个。”电话那头的劳伦斯神父接著说,“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知道的。” 劳伦斯神父没有说实话,他不仅知道隱秘机动部队的存在,还知道这支部队建立的初衷。 高居云端的十二使徒是格洛里亚的影子政府,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宰,市府为了摆脱十二使徒的操纵,这才秘密建立了隱秘机动部队。 “你说的这个凯萨琳·卡普莱特,有可能是隱秘机动部队的后代,也有可能只是巧合。”电话那头的劳伦斯神父继续说。 “糟老头子,”安娜塔西婭说道,“你的意思是凯萨琳·卡普莱特可能是隱秘机动部队?” “不是。”劳伦斯神父说道,“隱秘机动部队是我年轻时候的事,这支部队早就不存在了,我知道的那个卡普莱特也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本就一头雾水的安娜塔西婭现在更懵了,她本想找劳伦斯神父解惑,却没想到糟老头子还有更猛的猛料。 保安局和凯萨琳·卡普莱特已经很让人头疼,现在还要加上早就解散的隱秘机动部队和死亡多年的卡普莱特,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安娜塔西婭有点不想玩了,她並不是一个非常擅长思考的人,她更喜欢简单粗暴的以暴制暴。 “对了,异常调查局提前通过了你的考核。”电话那头的劳伦斯神父说道,“短时间內,他们应该不会再有小动作了。”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但安娜塔西婭现在满脑子都是隱秘机动部队和卡普莱特。 脑子里一团浆糊的人还有比尔·蒙太古,这个经歷过大风大浪的男人颓然地坐在沙发上,一脸失魂落魄。 “蒙太古先生,你还好吗?”放下电话听筒的安娜塔西婭问道。 “我从未想过蒙太古有朝一日会引来那么多人。”比尔·蒙太古说道,他看起来很疲惫。 安娜塔西婭既是亲身经歷者,同时还是整件事的旁观者,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比尔·蒙太古此时的彷徨和无奈。 事情的起因是促进剂引发的爭抢,赌徒隆金斯威特作为出头鸟率先登场。 此时,只要比尔·蒙太古毁掉所有成品和研究记录,並且打败跳出来当出头鸟的隆金斯威特,蒙太古有机会全身而退。 然而,事物的发展和变化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隨著时间的推移,各方势力带著不同的目的纷纷登场,共襄盛举了属於是。 儘管比尔·蒙太古已经销毁所有成品和研究记录,並且先后两次挫败出头鸟隆金斯威特,蒙太古的前路却越发渺茫。 身处风暴中心的蒙太古家族就像是汪洋中的一叶孤舟,滔天的巨浪隨时都会落下,將蒙太古碾成齏粉。 滔天的巨浪可不会在意孤舟的想法,更不会在意孤舟的死活。 “蒙太古先生,是谁走漏了风声?” 这种事本来不该安娜塔西婭过问,她接取的委託只是保护迈克。 “是个背景很乾净的研究员。”比尔·蒙太古说道,“可笑的是,他的学费和生活费是我资助的。” “蒙太古先生,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蒙太古被做局了。”安娜塔西婭说道,“从促进剂的研製,再到走漏风声,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多年来,比尔·蒙太古一直致力於研发如何抑制污染和异变,结果却是抑制剂变成了促进剂。 安娜塔西婭不懂研究,但还是觉得南辕北辙的研究成果有些离谱。 现在想来,比尔·蒙太古可能是被人借鸡生蛋了。 “我也这样想过,这是我所有预想中最糟糕的结果。”比尔·蒙太古说道。 蒙太古家族的体量刚刚好,既不会强大到没人敢生出覬覦之心,又不会弱小到被人三两下打倒。 正因如此,安娜塔西婭才会怀疑比尔·蒙太古是不是被人做局了,蒙太古家族今时今日的处境是早就设计好的,一切都是局。 比尔·蒙太古和促进剂都是人为拋洒的饵料,这么做或许是为了將格洛里亚的水搅浑,又或许是更大的图谋。 棋局形成的原因是什么,对於身处棋局的蒙太古父子而言一点都不重要,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安娜塔西婭,我可以相信你吗?”比尔·蒙太古问道。 此时,比尔·蒙太古不是叱吒商场的格洛里亚新贵,他只是比尔·蒙太古,只是迈克的父亲。 安娜塔西婭定定地看著重新振作起来的比尔,红润饱满的双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吐出半个音节,她接下来的回答至关重要。 若是换做平时,安娜塔西婭大概率会说:不可以,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你凭什么相信我。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比尔·蒙太古即將做出至关重要的决定。 过了好一会儿,在比尔·蒙太古的殷切期盼中,安娜塔西婭缓缓开口,说出她的答案。 “可以。” 这是安娜塔西婭·安赫尔许下的承诺。 比尔·蒙太古缓缓呼出一口气,先前的颓然和彷徨一扫而空。 “安娜塔西婭,我接下来会做一些事,一些很可怕的事。”他说,“无论如何,这些事都不能被迈克知道。” “可以。”安娜塔西婭说道,她的语气十分郑重,郑重得有些不像是她自己了。 “谢谢。”比尔起身离开沙发,“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蒙太古先生——” 比尔·蒙太古停下脚步,转身看著安娜塔西婭,缓缓说出迈克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蒙太古绝不坐以待毙。” 第65章 一意孤行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蒙太古庄园一片风平浪静。 比尔·蒙太古说是要做一些可怕的事,可他这几天却整日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作为格洛里亚的新贵,作为知名资本家,比尔·蒙太古推掉了一切工作、应酬,提前过起了离退休生活。 每天早晨,比尔都会早早起床,在花团锦簇、绿树如茵的庭院里散步。 接著,比尔会去马厩侍弄那些血统名贵的赛马,餵养草料,洗刷马匹,全都亲自动手,就连修理马蹄也是如此。 午餐过后,精力旺盛的比尔终於不在室外折腾了,他会拉著迈克在书房里下棋。 老蒙太古先生的棋艺並不高明,好在小蒙太古先生也是个臭棋篓子,技艺相当的父子二人倒是杀得难解难分。 等到晚上,比尔就会把大家召集起来,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有时会缅怀过去,有时则是畅想未来。 伊尼兹和迈克这对舅甥察觉出比尔的反常,却不清楚他反常的原因。 当事人比尔自是不会多说什么,每当伊尼兹和迈克询问他,比尔都会推说他只是想跟迈克多待一会儿,弥合父子间的裂隙。 安娜塔西婭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到了比尔的反常,也看到了伊尼兹和迈克的满心疑惑,但安娜塔西婭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一件多余的事都没有做。 在这几天里,安娜塔西婭过得比庄园主人比尔·蒙太古还要閒適安逸。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都会准时走出蜜糖色的庄园主建筑,一个人来到天鹅湖畔,对著平静的湖面拋出鱼竿。 如果说比尔·蒙太古最近沉迷於下棋,安娜塔西婭·安赫尔就是沉迷於钓鱼。 等到日头逐渐升高,安娜塔西亚就会扛起鱼竿回到室內,她虽然空著手,却並非一无所获。 她只是在享受钓鱼的过程,那些贪吃的鱼儿在跃出水面后,又会被她重新丟回湖里。 回到室內以后,安娜塔西亚会借用比尔的书房,在书房里爬上爬下寻找她感兴趣的书籍。安娜塔西亚看书的速度很快,用一目十行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等到午餐过后,安娜塔西亚就会离开书房,回到她自己的套间继续阅读,將书房留给两位臭棋篓子廝杀对决。 阅读时间通常会持续到傍晚时分,这时安娜塔西婭会再次拿起鱼竿,来到天鹅湖边继续钓鱼。 迈克也曾出於好奇地问过安娜塔西亚,问她为何年纪轻轻就沉迷於钓鱼这种枯燥乏味的活动。 安娜塔西婭的回答相当冠冕堂皇,她说:“钓鱼也是一种修行,亲爱的迈克,这是一种自己跟自己相处的方式,能够让人平心静气。” 迈克能够察觉出自己的父亲比尔有些反常,可他却发现不了安娜塔西婭心中同样藏著秘密,因为安娜塔西婭表现得很正常。 一个人若是想要保守秘密,最好的保密方法就是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秘密。 蒙太古庄园里诡异的平静一直持续到第五天晚上。 这天晚上,比尔·蒙太古一如既往地把大家召集起来谈天说地。 夜谈氛围很愉快,比尔是个健谈的人,很擅长把控聊天的节奏,只要有他在,就不会缺少话题。 可是当夜谈进行到尾声时,比尔·蒙太古忽然拋出一条重磅消息,原本愉快的夜谈氛围一瞬间降至冰点。 “什么?”迈克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你要跟隆金斯威特见面!” 比尔淡定地点了点头,迈克的惊诧在他意料之中。 “我不同意!”迈克说道,“隆金斯威特是我们的敌人,跟他见面太危险了!” 在隆金斯威特的授意下,迈克先后遭遇两次袭击,他怎么可能放心自己的父亲跟这样危险的人碰面。 “我也不同意。”伊尼兹·布拉特说道,“隆金斯威特是个赌徒,在输光所有筹码之前,他是不会放弃的,他会一直跟我们斗下去。” 比尔再次淡定地点了点头,伊尼兹说得很有道理。 嗜赌成性的隆金斯威特不会就此放弃牌局,他一定会赌下去,要么贏得所有,要么倾家荡產。 “再者说,就算我们提出和解,並且诚意十足,隆金斯威特会相信我们吗?”伊尼兹·布拉特接著说,“比尔,你这几天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会想出这种昏招。” 如果比尔·蒙太古和隆金斯威特之间的矛盾、衝突是商业范畴,双方可以为了利益各退一步,搁置爭议,共同开发。 然而,双方的矛盾早已超出商业范畴,从迈克遭遇第一次袭击开始,衝突的双方已然不可调和。 蒙太古和隆金斯威特和解的可能性不能说完全没有,只能说是微乎其微。 除非比尔·蒙太古是个彻彻底底的怂包蛋,隆金斯威特是个没有脑子的大傻子,两人才有可能消弭仇恨,达成和解。 比尔·蒙太古是怂包蛋吗? 答案是否定的,如果他是个怂包,蒙太古就不会成为格洛里亚新贵。 隆金斯威特是个没有脑子的大傻子吗? 答案还是否定的,可以说隆金斯威特坏,但绝对不能说他菜。 嗜赌成性的隆金斯威特一定是个有手腕的人,不然长发男子杜勒斯也不会畏他如虎。 正因如此,迈克和伊尼兹这对舅甥才会言辞激烈地反对,双方已然没有和解的可能,自然也就没有见面的必要。 “见面的要求是隆金斯威特主动提出的。”比尔·蒙太古平静地说。 闻言,持反对態度的迈克和伊尼兹对视一眼,舅甥二人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惑—— 隆金斯威特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他怎么会產生这么天真的想法? 蒙太古这边,唯一的继承人屡遭袭击,隆金斯威特那边,接连失败导致他们损失惨重,这要是能和解才有鬼了呢! “我还是不同意!”迈克说道,“隆金斯威特要是没有歪心思,我就把他穿过的皮鞋煮熟吃掉!” “我觉得迈克说得对。”伊尼兹·布拉特说道,“跟隆金斯威特见面,只会让我们暴露在他的刀锋之下,他一定会提前设下埋伏。” “伊尼兹,”比尔看了看自己的小舅子,“迈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所以我把会面的地点安排在蒙太古庄园。” “就算这样,我也还是不同意。”迈克气鼓鼓地说,“说破天我也不同意!” 儘管会面地点被安排在自己的地盘上,但迈克还是觉得风险太大。 蒙太古庄园只是庄园,又不是棱堡要塞这种军事设施。 再者说,固若金汤的棱堡要塞又不是没被攻破过,庄园的锻铁大门可拦不住超越者。 “我觉得迈克说得对。”伊尼兹·布拉特重复说道,“这两次袭击让隆金斯威特损失惨重,他现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你们说的这些风险,我都知道。”比尔·蒙太古平静地说,“所以我还邀请了异常调查局的人,让他们来充当这次会面的中间人。” 让异常调查局充当谈判的桥樑,是比尔提出来的建议,隆金斯威特也欣然同意。 “除非是让神父来当中间人,否则我还是不同意。”迈克的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样,他对异常调查局没有任何好感。 “万一异常调查局再次跟隆金斯威特联手呢?”伊尼兹·布拉特说出他的担心,“提前通过安娜塔西婭的考核,或许只是为了让我们麻痹大意。” 伊尼兹·布拉特对异常调查局也是毫无信任可言。 就在几天之前,异常调查局还派出战斗小队阻拦安娜塔西婭,让迈克身处险境。 现在,异常调查局提前通过安娜塔西婭的考核,摇身一变成了中立者,这种变化来得太快,伊尼兹很难对他们生出信任。 此时此刻,夜谈的气氛已经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 比尔·蒙太古一意孤行,伊尼兹和迈克激烈反对,双方爭执不下,谁也无法说服谁。 而安娜塔西婭,她全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眼睁睁看著三个大男人在那里吵来吵去,因为她知道比尔·蒙太古不会改变心意。 跟平息三个大男人的爭执比起来,安娜塔西婭更感兴趣的还是比尔同意会面的真实意图,他是想要一网打尽吗? 安娜塔西婭认为,比尔跟隆金斯威特会面那天,一定会发生“一些很可怕的事”。 第66章 执拗的迈克 夜谈最终不欢而散,三个大男人谁都没能说服谁。 一意孤行的比尔坚持要跟隆金斯威特会面,会面地点还是在庄园,没有任何改变。 迈克和伊尼兹依旧錶示反对,两人都觉得没有必要跟隆金斯威特见面,就算会面地点是在庄园,此次见面也十分危险。 舅甥二人都认为,想要解决蒙太古家族眼下的危机,最好的做法是向上沟通,或者说向上寻求庇护,而不是跟一个输红眼的赌徒讲道理、谈条件。 当然,向上寻求庇护只是现下的最优解,从长远来看,增强自身实力,让蒙太古成为不可撼动的存在,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只可惜时间不等人,风暴已然降临,汪洋中的一叶孤舟只能一边搏击风浪,一边寻找避风港。 夜谈不欢而散后,比尔·蒙太古没有离开满地狼藉的书房。 大吵大闹的蒙太古少爷又是摔杯子,又是摔书本的,就像是哭闹的小孩子一样。 比尔·蒙太古没有让人来收拾,他逕自走到巨幅肖像画前,轻柔地抚摸画像中蒙太古夫人的裙角。 从当初的小工厂主到今时今日的工商业巨鱷,比尔经歷过很多事,资本打压、恶意竞爭、友人背叛、甚至是阴谋暗杀等等。 一路走来,比尔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也没有向任何人求饶,他一路披荆斩棘,亲手缔造蒙太古如今的辉煌。 或许,正是因为比尔·蒙太古的坚韧,那只拨弄风云的大手才会选择他作为开启棋局的棋子。 “奥利维亚,你听到了吗?” 没有光亮的书房里,比尔独自站在巨幅肖像画前喃喃自语。 “你一定听到了,我们的儿子——迈克很在意我的安危,他不希望我去冒险。” 巨幅肖像画中的蒙太古夫人无法给予任何回应,蒙太古夫人只是温婉地笑著,眉宇间带著挥不去的病態。 “可是我不得不这么做——不对,是我必须这么做,只有这样才能摆脱危机,摆脱被人掌控的命运,我们的儿子才不会重蹈我的覆辙。” 巨幅肖像画只是一幅画,肖像画里的女人也不是真正的蒙太古夫人,无法给予比尔任何安慰,哪怕只是一个带著心疼的眼神。 “奥利维亚,你会原谅我吗?” 比尔收回抚摸画像的手,他走向窗边,看向窗外。 “无论如何,我都要赌这一次。奥利维亚,很抱歉,我没能完成我们的约定。” 说罢,黑暗的书房里没有再传出任何声响,比尔·蒙太古安静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没有天鹅的天鹅湖。 另外一边,发了好大脾气的迈克在长长的走廊里快步穿行,气喘吁吁地追上安娜塔西婭。 “安娜塔西婭!” 听到迈克的呼喊,安娜塔西婭停步转身。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迈克问道,“不,你一定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安娜塔西婭平静地说,“或者说,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 “我说的是比尔的决定。”迈克说道,“伊尼兹舅舅什么都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跟爸爸起爭执,而你,你刚刚太安静了。” 发生在书房里的爭执,安娜塔西婭全程没有参与,冷眼看著三个大男人爭执不下。 “你要是想知道什么,就应该去问比尔。” 安娜塔西婭一边说,一边重新迈开脚步,朝著她的套间走去。 “我只是比尔花钱雇来的私家侦探,我的任务只是保护你的安全,不让你死於非命。” “可是你做的事已经超出了委託的范畴!”迈克边走边说,“你给了我很多帮助,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是朋友了!” 安娜塔西婭倏地停下脚步,冷冷地说:“迈克,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这话说得很伤人,但却是安娜塔西婭自荒僻小镇醒来后的真实写照,她没有朋友,只有为了共同利益而凑到一起的合作伙伴。 “你给我的那些帮助又算什么?”迈克问道,他看起来有些伤心,但更多的还是焦急。 比尔·蒙太古的一意孤行,让迈克生出非常不好的预感,他总觉得自己父亲接下来会做出非常危险的举动。 “算附加性服务。”安娜塔西婭边走边说,“记得给个好评,蒙太古先生。” 在安娜塔西婭眼中,迈克是个有些花心的好人,两人的关係仅限於保护者和被保护者,不会再进一步成为朋友,等到委託结束,两人应该各走各路才对。 迈克应该继续做他的蒙太古少爷,或是接著花天酒地,或是继承家业;安娜塔西婭则是进入调查局,继续追查自身的秘密。 安娜塔西婭不想跟迈克做朋友,她也不想跟任何人做朋友。 “不对!我觉得我们现在就是朋友!”迈克显然不同意安娜塔西婭的说法,“朋友有互相帮助的义务,我需要你的帮助。” 说著,迈克加紧脚步,不仅再次追上安娜塔西婭,还伸手抓向她的手腕。 如果再给迈克·蒙太古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选择追上安娜塔西婭,但是绝对不会再去抓安娜塔西婭的手腕。 只见安娜塔西婭反手擒住迈克的小臂上端,同时转身上步,另一只手抓住迈克大臂上端,紧接著,安娜塔西婭再次转身,身体猛然下坠牵动迈克的重心前倾—— 隨著嘭的一声响,挨了一记过背摔的迈克侧身躺在地上,他晃了晃脑袋,模糊的意识恢復过来。 这记过背摔是安娜塔西婭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当反手擒住迈克手臂时,安娜塔西婭本可以停止下一步动作,可她还是选择完成过背摔。 不过,安娜塔西婭还是有注意轻拿轻放的,毕竟蒙太古少爷身娇肉贵,真给人家摔坏了,还得赔钱不是。 然而,这一下好像给迈克摔开窍了,让他瞬间领悟了碰瓷的精髓。 “现在的问题有些严重了。” 迈克躺在地上,双眼直勾勾地看著天花板。 “你明明应该保护我,却把我摔在地上,你觉得这事应该怎么算?” 迈克满心以为,就算安娜塔西婭不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至少也会出言调侃几句。 可是迈克等了一会儿,不但没能等到有人把他扶起来,就连调侃的话语都没听见,他什么都没等到。 安娜塔西婭走了,她直接走了! 什么都没等到的迈克只得自己爬起来,再次加紧脚步,追赶已经走出很远的安娜塔西婭。 终於,在安娜塔西婭即將走进她在庄园的套间时,迈克追了上来,只见迈克猛地向前衝去,拦在安娜塔西婭身前。 迈克的双手撑著门框,双脚也抵住门脚,整个人將房门堵住,安娜塔西婭要想打开房门,只能选择放倒迈克,或者满足他的要求,回答他的问题。 “你在这里跟我耍赖是没有用的,因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安娜塔西婭没有说谎,她只知道比尔·蒙太古接下来要做一些可怕的事,至於比尔到底要做什么,她真的不知道。 “伊尼兹舅舅什么都不知道,你也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相信。”迈克说道。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蒙太古先生还有其他人手可用?”安娜塔西婭说道,“我不姓蒙太古,他不用事事都跟我通气。” 若是换在平时,安娜塔西婭这句话肯定有占迈克便宜的意思,但今晚她想要表达的却是另一个意思。 安娜塔西婭·安赫尔只是蒙太古雇来的僱佣兵,不是蒙太古的自己人。 “就算老头子手底下还有其他人,我相信他还是会提前跟你通气的。”迈克执拗地说,“因为你是天灾。” 此时,迈克对超越者群体已经有几分了解了,他很清楚天灾意味著什么。 “行吧,我服了。”安娜塔西婭嘆了口气,“有什么话进去再说,现在像什么样子。” 迈克看著安娜塔西婭的眼睛,確定她没有说谎后,这才將信將疑地让开位置,允许她打开房门,回到套间。 “进来吧,还用我邀请你吗?” 安娜塔西婭打开房门,她没有將迈克关在门外,而是邀请迈克进屋。 进屋以后的两人坐得远远的,主要是迈克在防备安娜塔西婭耍诈,比如送他一个优质睡眠之类的。 “现在可以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了吗?”迈克问道,他警惕地抽了抽鼻子,房间里没有奇怪的味道,这让他放心不少。 “要喝点什么吗?”安娜塔西婭一边说,一边走向橱柜,“反正都是你自己家的东西。” “不了,谢谢。”迈克说道,“我担心你在酒杯里放安眠药。” 安娜塔西婭笑了笑,说道:“安眠药是有生效时间的。再者说,酒杯里有没有东西,你喝不出来吗?” “说吧,不要继续浪费彼此的时间了。”迈克催促道,“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老东西跟隆金斯威特会面的事没有那么简单。” 从比尔·蒙太古提出要跟隆金斯威特见面的那一刻起,迈克的心臟就怦怦地跳得厉害,他心里很慌。 “你的预感没有错。”安娜塔西婭背靠著橱柜,轻轻摇晃酒杯,“但是,迈克,我知道的事情並不比你多。跟隆金斯威特的会面,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比尔·蒙太古是个很有主见的成年男性,他不需要事事都跟安娜塔西婭通气,更不需要有人替他拿主意。 “我不相信。”迈克执拗地说,“你是天灾,不管老傢伙想要做什么,你都是最好的助力。”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安娜塔西婭说道,“问题是蒙太古先生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他並没有告知我他的计划。” 安娜塔西婭一再强调她什么都不知道,语气诚恳,眼神真挚,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心乱如麻的迈克忍不住怀疑,难道真是自己想错了,安娜塔西婭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加钱!” 不论真假,迈克都想最后尝试一次。 祭出加钱大法的迈克接著说:“我可以再给你订购一支转轮手枪!” 可是在话音落地的下一秒,迈克·蒙太古脑袋一歪,身体软软地倒在沙发下,陷入昏睡。 千防万防,迈克还是没能防住安娜塔西婭送给他一次优质睡眠。 安娜塔西婭先是看了一眼昏睡的迈克,接著又看了看手中的安眠药,轻声说道:“比起安眠药,我还是觉得物理手段更可靠。” 说罢,安娜塔西婭拉起迈克的手臂,將昏睡的迈克扛到自己肩上,然后快步走出套间。 第67章 下马威 转天傍晚,两架马车驶进蒙太古庄园。 两架马车驶过长长的上坡道,在庄园气派的主建筑前摇摇晃晃地停下。 最先走下车的是第二辆马车里的四个人,四人下车后立即警惕性地散开,像是担心有人突然对马车发起袭击似的。 然而,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庄园主建筑门前只有比尔·蒙太古和他的老管家。 直到確定周围没有危险,第一辆马车才缓缓打开车厢门,一个外貌姣好的女人率先下车,侍立在车厢门前。 “蒙太古先生!” 一个成熟稳重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出来。 紧接著,声音的主人走下马车,这是一位中年男性,看起来很沉稳。 中年男子走到主建筑门前,继续对比尔·蒙太古说道:“很抱歉,鑑於目前的严峻形势,我不得不小心一些。” “我非常理解你的小心谨慎,斯通先生。”比尔·蒙太古说道,“形势严峻,多注意些总是不会错的。”他没有把异常调查局的失礼放在眼中。 “感谢你的理解,蒙太古先生。”斯通说道,“我的人可以检查一下周围的情况吗?调查局希望蒙太古和隆金斯威特能在今晚达成和解。” 代表调查局的斯通先生想要检查一下周围的情况,確认庄园主人没有暗中埋伏人手。 最重要的是,斯通先生没有看到安娜塔西婭,这让他有些不安。 难以掌控,这是异常调查局给安娜塔西婭的评价。 “当然可以。”比尔爽快地答应了斯通先生的要求,“要是不仔细检查一番的话,隆金斯威特先生怕是不敢露面。” 迈克·蒙太古一直担心隆金斯威特暗中偷袭,隆金斯威特同样也在担心比尔·蒙太古会暗中埋伏。 几天前双方还在街头激情对砍,现在却要坐在同一张桌前,不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 “真是太感谢了,蒙太古先生。”斯通先生笑著说道。 这时,那个面容姣好的女人一挥手,第二辆马车下来的三人立即行动起来,开始检查以亩为单位的庄园庭院。 剩下的那个人则是走进蜜糖色的主建筑,在男僕的指引和陪同下,逐层检查主建筑內部的情况。 “对了,这位是艾瑞斯·沃伦队长。”斯通先生向比尔介绍起身旁的女人,“別看沃伦小姐年纪轻,她可是高危级超越者。” 面容姣好的艾瑞斯·沃伦朝比尔·蒙太古点了点头,她看起来有些不太好相处。 “沃伦小姐年轻有为,这对调查局来说是大喜事。”比尔说道,“真希望调查局能再多一些像沃伦小姐一样年轻的队长。” 这话说得斯通先生心里很不是滋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再多一些像沃伦一样年轻的队长,是指的安娜塔西婭·安赫尔吗? 艾瑞斯·沃伦的確很年轻,今年不过二十七八岁,可安娜塔西婭看起来比她还要年轻,危险级別更是在沃伦之上。 “蒙太古先生,我怎么没有看到迈克?”斯通先生问道,“还有布拉特先生,他怎么也没在?” 没看到年轻的迈克·蒙太古不要紧,没看到伊尼兹·布拉特就有点问题了,这可是人祸级超越者。 “迈克去教堂看望朋友了。”比尔说道,“伊尼兹已经离开格洛里亚了,我让他去取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回来。” 去教堂看望朋友,这个朋友是指的劳伦斯神父吗? 还有伊尼兹·布拉特,他怎么会在这种关键时刻离开格洛里亚,比尔·蒙太古疯了不成? 心中狐疑的斯通先生上前一步,走到比尔身前,低声说道:“蒙太古先生,今晚的谈判事关重大,但是比谈判更重要的是你的安全。” 这既是斯通先生个人的意思,同时也是异常调查局的意思。 今晚的谈判结果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的谈判不能出现紕漏,蒙太古和隆金斯威特都不能出事。 “感谢斯通先生的关心,但我相信主动提出会面的隆金斯威特先生,相信他跟我抱有同样的诚意。”比尔·蒙太古不以为意地说。 斯通先生面上不显,心里却越发疑惑,一位成功的企业家怎么可能如此天真? “我们还是先进去吧,对庄园的检查应该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比尔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出位置,“斯通先生,请!” 斯通先生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跟著比尔一起走进蜜糖色的主建筑。 宽敞明亮的门厅里,斯通先生扫视一圈,他还是没有发现安娜塔西婭的身影,心里的疑惑不觉加重了不少。 “蒙太古先生,我怎么没有看到安赫尔小姐?”斯通先生问道,“她也跟著迈克一起去教堂探望朋友了吗?” 听到安娜塔西婭的名字,態度冷淡的艾瑞斯·沃伦忽然抬起头。 “是谁在找我?” 不等比尔出言回答,安娜塔西婭的声音就传进门厅里。 接著,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安娜塔西婭一级级走下楼梯,出现在几人眼前。 艾瑞斯·沃伦猛地上前,原本空荡荡的双手忽然握紧两根形似利剑的冰锥,杀气腾腾地看著楼梯上的安娜塔西婭。 因为安娜塔西婭不是一个人走下楼的,她像拖死狗一样拖著一个男人,那人正是先前进入主建筑检查的异常调查局的调查员,正是沃伦的队员。 “放开他!”艾瑞斯·沃伦沉声说道。 “你是谁?”安娜塔西婭看了一眼沃伦,“你又是谁?”她又看了一眼斯通。 艾瑞斯·沃伦没有回答,她压低身体,冰锥护在身前,整个人像是隨时都会离弦的箭矢一样。 “元素系超越者,还是冰系,你是来对付伊尼兹的吗?”安娜塔西婭说道。 元素系超越者之间是有些生克关係,因此才会有此一问,她这是在故意给调查局难堪。 “算了吧,你太弱了,还是早点找个人嫁了吧。”安娜塔西婭接著说。 艾瑞斯·沃伦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知道自己不是安娜塔西婭的对手,但对方的蔑视和侮辱还是让她怒火中烧。 “你呢?”安娜塔西婭抬手指著门厅里的斯通先生,“你是来对付我的吗?” 斯通先生没有急著开口解释,但他的心里一直在喊冤枉,他真没想用艾瑞斯·沃伦的冰系去克制伊尼兹·布拉特的水系。 再者说,谁会用高危级超越者去克制人祸级超越者啊,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別啊! 呃……等一下,异常调查局好像还真这么干过。 隨著斯通先生的沉默,再加上安娜塔西婭表现出来的敌意,原本和谐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安娜塔西婭,这位是斯通先生。”比尔站出来打圆场,“斯通先生是异常调查局的代表,以后就是你的上司了。” “那可真是失礼了,斯通先生。”安娜塔西婭笑著说,“不过,还是请斯通先生管好你的人,我不想再跟我的同事们起衝突了。” 说著,安娜塔西婭把死狗一样的调查员摔下楼梯。 艾瑞斯·沃伦收起冰锥,赶忙检查自己队员的情况,好在伤得不重,只是暂时昏过去而已。 “你知道的,我这人下手一向没轻没重。”安娜塔西婭一边说,一边缓步走下楼梯,“斯通先生,你觉得呢?” 艾瑞斯·沃伦闻言看向安娜塔西婭。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迟早有一天要你好看,洗刷今日的耻辱。 “我不喜欢你的眼神。”安娜塔西婭眼神轻蔑地看著沃伦,“记住,没有下一次。” 说罢,安娜塔西婭不再理会想要雪耻的沃伦,她逕自走到斯通面前,乌溜溜的黑眼睛里满是轻蔑。 通常情况下,安娜塔西婭是不会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但今晚不是通常情况,她不用收敛自己的脾气,可以放纵一次。 “安赫尔小姐,先前那场衝突是罗林斯个人行为,跟调查局无关。”斯通先生说道,他看上去还是很沉稳,神情自然,眼里也没有怨懟之色。 斯通先生怎么说也是异常调查局的领导层,唾面自乾的本事还是有的。 “安赫尔小姐,请你一定要相信调查局的诚意,我们非常欢迎你的加入。”斯通先生接著说,眼神无比真挚。 虽然安娜塔西婭一出场就给斯通一个下马威,但斯通却不急不恼,更没有让安娜塔西婭给他一个交代。 只有没脑子的蠢货才会在这种时候去挑战猛虎的威严。 “我相信安娜塔西婭一定能胜任调查局的工作。”比尔·蒙太古再次站出来打圆场,“只是有本事的人难免会有些脾气,我相信斯通先生一定能够理解。” “当然,我非常理解。”斯通先生说道,“安赫尔小姐如此年轻,就已经达到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有傲气是再正常不过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斯通先生仿佛托比亚斯·吉普森附体一样,看起来一团和气。 安娜塔西婭轻蔑一笑,不再理会异常调查局的斯通和艾瑞斯·沃伦,安娜塔西婭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凡事过犹不及,安娜塔西婭可以適当敲打斯通和沃伦,却不能真把两人一棍子打死,今晚的重头戏是隆金斯威特,调查局只是配角。 “好了,我们还是进去坐下吧。”比尔再次適时开口,“检查庄园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边坐边等。” 说著,比尔引著斯通先生走向会客厅。 “安赫尔!” 艾瑞斯·沃伦叫住安娜塔西婭。 “安赫尔小姐,”沃伦倒也算知趣,“请你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儘管艾瑞斯·沃伦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她还是想要一个理由,想问问安娜塔西婭为什么对她的队员出手。 然而,安娜塔西婭根本没有理会沃伦,逕自离开门厅,朝著主建筑外面走去。 这下子艾瑞斯·沃伦彻底破防了,先前的轻蔑和侮辱尚且可以忍受,现在的无视才最为致命。 第68章 针锋相对 过了一段时间,前往庭院进行检查的三位调查员陆续回到主建筑门前。 三位调查员都没有在庭院里发现异常的地方,僕从各自忙碌著,园丁在修剪枝丫,私人护卫在巡逻,一切如常。 从表面来看,比尔·蒙太古非但没有藉机谋害隆金斯威特的想法,反而还给隆金斯威特提供了谋害自己的机会,因为负责值守的守卫人数太少了。 检查完毕的三位调查员陆续回到主建筑前,他们只在门前看见艾瑞斯·沃伦,却没有见到另一位小队成员。 难道是別墅里房间太多,还没有检查完吗?三位调查员心里冒出同一个想法。 可是当三人看见队长沃伦糟糕的脸色时,又齐齐推翻了这一想法。 紧接著,三位调查员又看到了负手而立的安娜塔西婭。 今时今日,安娜塔西婭早已不是那个一文不名的私家侦探,至少在异常调查局这里,她打出了自己的威名。 三位调查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脚步放轻,呼吸放缓,生怕会惊动到面若寒霜的安娜塔西婭。 就连向队长沃伦匯报情况时,三人也將声音压得很低,弄得沃伦耳朵痒痒的。 “检查完了是吧?”安娜塔西婭问道,“隆金斯威特可以进来了吧?” 她不会打我们吧!三位调查员齐齐想到。 在三位调查员眼中,安娜塔西婭可谓是凶名赫赫,是单枪匹马乾掉一支战斗小队的猛人。 而且,安娜塔西婭跟调查局高层素有嫌隙,在她和高层的矛盾没有得到妥善处理之前,战斗小队和调查员都有可能成为出气筒。 “去通知隆金斯威特先生。”艾瑞斯·沃伦说道,“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艾瑞斯·沃伦一刻也不想在蒙太古庄园多留,只希望蒙太古和隆金斯威特的谈判能够早点结束。 等到谈判结束,沃伦就可以跟隨斯通先生一起离开庄园,就不用继续承受安娜塔西婭散发出来的强大气息,不用承受那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或许是沟通出现问题,又或许是沃伦小队原本就不团结,那三位调查员竟然一起离开了,將他们的队长沃伦独自留下,让沃伦独自承受安娜塔西婭有如实质的压力。 “你的队员还挺团结的,走到哪都是一起行动。” 安娜塔西婭轻飘飘地丟出一句嘲讽,艾瑞斯·沃伦暗自运气,压制內心的怒火。 “希望安赫尔小姐未来的队员也能如此团结。” 在沃伦看来,就算调查局高层跟安娜塔西婭有嫌隙,等她正式加入调查局以后,至少也是队长起步。 “猛兽总是独行,牛羊才成群结队。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 安娜塔西婭可不觉得调查局高层会给她安排像样的队员,能安排正常人过来,都算这群老东西心胸宽广了。 “希望安赫尔小姐在面对自己队员时,也能说出这句话。” 艾瑞斯·沃伦不敢激怒安娜塔西婭,只能不软不硬地回顶几句,並且有意无意地强调大家都是同事。 “我不会说出这句话的,因为我会告诉他们:想死的话最好死远点,不要脏了我的眼睛。” 对於安娜塔西婭来说,异常调查局只是她用来调查自身秘密的工具,谁会在乎工具的想法和规矩?反正安娜塔西婭不在意。 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时,隆金斯威特的马车驶过那两扇气派非凡的锻铁大门,进入蒙太古庄园。 马车车厢里坐著两人,一人是今晚谈判的主角隆金斯威特,另一个是长发男子杜勒斯。 摇摇晃晃的车厢里,隆金斯威特先生看著窗外的庭院景色,轻蔑地说:“蒙太古还挺会享受的,庄园弄得像是宫廷一样。” “蒙太古太会享受了,所以他失去了进取心,没有了从前的拼劲儿。”杜勒斯说道,他暗暗捧了隆金斯威特一手。 跟成天泡在实验室做研究的隆金斯威特先生比起来,比尔·蒙太古就像是耽於享乐的庸主。 “天鹅。”隆金斯威特的语气越发轻蔑,“蒙太古还真是花样百出。” 长发男杜勒斯附和著笑了一声,他可不像隆金斯威特那样胸有成竹,他总觉得今晚的会面要有大事发生。 很快,马车在庄园主建筑前停下。 隆金斯威特看向车窗外,脸色隨即一沉,他感觉自己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 此时此刻,蜜糖色的主建筑门前只有两个女人,庄园主人蒙太古不在,异常调查局的斯通也不在。 “你先下车。”隆金斯威特吩咐道。 “是,先生。”杜勒斯说道。 话音落下,长发男杜勒斯打开车门,走下马车。 紧接著,杜勒斯又將车门关闭,慢悠悠地走向安娜塔西婭和沃伦。 安娜塔西婭没有理睬走过来的杜勒斯,她越过杜勒斯的肩膀看向车门紧闭的马车,看向隆金斯威特。 “沃伦小姐,这就是蒙太古家的待客之道吗?”杜勒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艾瑞斯·沃伦心里暗暗叫苦,安娜塔西婭和杜勒斯,这两人哪个她都惹不起,她这个战斗小队队长还真是憋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超越者这个异常群体中,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这位……嗯,先生,”安娜塔西婭缓缓开口,“前面有个湖,你去湖边照照,看看自己有哪一点像客人。” “这位想必就是安赫尔小姐吧!”杜勒斯看向安娜塔西婭,“庄园主人不出面,中间人也不出面,只让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嘖嘖!” 杜勒斯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安娜塔西婭就是一条乱吠的看门狗。 一旁的艾瑞斯·沃伦暗暗心惊,谈判还没开始,双方就已经火药味十足,今晚的谈判怕是很难善了了。 此外,让沃伦感到心惊的还有一点,长髮披肩的杜勒斯这么勇吗,他竟然在跟安娜塔西婭叫板,这是打算在谈判前先打一架吗? 按照常理来说,作为中间人的艾瑞斯·沃伦此时应该出面劝阻,以免双方真的动起手来,可沃伦却没有选择出言缓和紧张的气氛,一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让她闭紧嘴巴。 “有些人自己喜欢给人当狗,就觉得別人也喜欢,殊不知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最轻最贱。” 安娜塔西婭从马车上收回视线,接著看向杜勒斯,说道:“是不是,这位……嗯,先生。” 跟委婉含蓄的杜勒斯比起来,安娜塔西婭就显得直接多了,她就差指名道姓说杜勒斯是隆金斯威特豢养的一条狗了。 “哦,不对!” 安娜塔西婭忽然摇了摇头。 她接著说:“狗是人类的好朋友,忠实可靠,我怎么可以侮辱狗呢?” 安娜塔西婭不喜欢男人留长髮,甫一见面,杜勒斯在她心里的印象就是负分,再加上杜勒斯还是敌人,更是负上加负。 “牙尖嘴利。”杜勒斯冷哼一声,“不知道你的剑是否也这般锋利?” 安娜塔西婭没有再开口,她只是笑吟吟地看著大放厥词的杜勒斯,像是在看將死之人。 看著安娜塔西婭脸上的笑意,杜勒斯悚然一惊,他感觉自己被有如实质的杀意包围了,就像是雪亮的刀锋正架在他的脖子上。 一旁的艾瑞斯·沃伦有些惊讶,两人刚刚还一副针锋相对的模样,这会儿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沃伦没有感受到安娜塔西婭的杀意,这股强烈的杀意只针对杜勒斯一人。 被杀意包裹的杜勒斯心中惊惧,但面上却强撑著,不肯后退半步,他现在要是露怯了,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紧闭的马车门忽然打开了。 杜勒斯如蒙大赦,他连忙退回到马车旁,给隆金斯威特充当人形扶手。 “安赫尔小姐真是威风啊。”隆金斯威特先生边走边说,他的语气似乎完全没有把安娜塔西婭看在眼里。 “我再威风也比不得隆金斯威特先生。”安娜塔西婭笑著说,“我可做不出像隆金斯威特先生一样的强盗行径,你说是吧?” 隆金斯威特先生没有像他在研究所时那样大发雷霆,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样的人,跟著蒙太古可惜了。”隆金斯威特说道,他不是在挑拨离间,而是发自真心地说出这句话。 相比起卑躬屈膝的杜勒斯,隆金斯威特更欣赏安娜塔西婭的飞扬跋扈,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一样的骄横放肆,目空一切。 “隆金斯威特先生,你错了。”比尔·蒙太古的声音从门厅里传了出来。 很快,比尔·蒙太古和斯通先生走了出来。 “安娜塔西婭是我的客人,像她这样的人不该屈居人下,更不会屈居人下。” 比尔·蒙太古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扫了人形扶手杜勒斯一眼,奴顏婢膝的人总是让人瞧不起的。 “隆金斯威特先生,实在是抱歉,我们出来迟了。”斯通先生出言解释道,“刚刚蒙太古先生向我展示他的藏品,我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斯通先生言语间有几分偏袒比尔·蒙太古的意思,这让隆金斯威特有些不悦。 “好了好了,既然隆金斯威特先生已经来了,我们就正式开始吧!”斯通先生看向比尔,“蒙太古先生,意下如何?” “当然可以,我也希望能够早日跟隆金斯威特先生握手言和。”比尔说道。 “等一下。”安娜塔西婭忽然开口,“斯通先生,你不让人检查一下这两位吗,万一他们持有武器呢?” 护主心切的杜勒斯上前一步,挡在隆金斯威特身前。 检查庄园和人身检查虽然都是为了確保今晚的谈判不出岔子,但两者却不可同日而语。 人身检查,尤其是检查隆金斯威特先生的隨身物品,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不尊重,更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第69章 危机暗藏 庄园里的气氛又一次紧张起来,空气里都瀰漫著火药味。 斯通先生看了看身边的比尔·蒙太古,接著又看了看安娜塔西婭,这两人究竟在搞什么鬼? 从开始到现在,比尔·蒙太古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对於异常调查局出於安全考虑的无理要求,比尔也一一应下,他看起来很重视今晚的谈判。 而安娜塔西婭,她几乎是跟比尔反著来的,先是打伤异常调查局的调查员,接著又跟杜勒斯发生言语衝突,现在又要求对隆金斯威特进行人身检查,安娜塔西婭是想阻止今晚的谈判吗? 斯通先生现在有些迷茫,只好用眼神示意调查员,让大家多加小心。 就在异常调查局一行人提心弔胆时,隆金斯威特先生却推开拦在自己身前的杜勒斯。 “我是抱著诚意来的。”隆金斯威特说道,“既然蒙太古庄园已经接受过检查,我也应该接受调查局的检查。” 说著,隆金斯威特先生看向斯通,等待代表调查局的斯通下命令。 “既然如此,得罪了。”斯通先生说道。 隆金斯威特没有再说什么,他张开双臂,做好接受检查的准备。 “得罪了,隆金斯威特先生。”艾瑞斯·沃伦走上前,她是队长,由她进行检查相对更合適一些。 对隆金斯威特的人身检查进行得很快,就是走个过场,沃伦很快就走向杜勒斯。 杜勒斯同样张开双臂,接受艾瑞斯·沃伦的检查。 “没有任何问题。”沃伦说道,“隆金斯威特先生和杜勒斯先生都没有携带武器。” 过场真的只是过场,超越者本身就是武器,杜勒斯不需要携带、使用任何武器,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死普通人,甚至是部分超越者。 “非常好,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开始今晚的正式话题了。”斯通先生说道,“调查局希望两位能够握手言和,我个人也很希望两位能够消弭爭端。” 异常调查局和斯通先生其实一点都不关心谈判结果,谈得拢最好,谈不拢也没关係。 他们只希望蒙太古和隆金斯威特能够收敛一些,不要再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上城区的稳定繁荣经不起两人这么折腾。 “隆金斯威特先生,”比尔看了一眼隆金斯威特,“斯通先生,”他又看向斯通,“这边请。” 说著,比尔·蒙太古领著两人走进会客厅。 宽敞明亮的会客厅里的陈设非常简单,只有一张装潢考究的长桌和几把高背扶手椅,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家具了。 作为庄园主人的比尔·蒙太古走向长桌一端,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隆金斯威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他跟比尔之间隔了一整张桌子。 中间人斯通先生则是真的中间人,他在长桌中段的位置落座,不偏不倚,看起来一副两不相帮的架势。 白髮苍苍的老管家端上茶饮,隨后转身走出会客厅,接著把沉重的木门关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这场谈判只有三人参加,艾瑞斯·沃伦也好,杜勒斯也罢,全都留在会客厅外面,就连安娜塔西婭也是如此。 不过,留在会客厅外面的三位超越者心態完全不同。 安娜塔西婭斜坐在窗台上,透过菱形窗户看向外面的庭院,看上去十分悠閒。 杜勒斯则是跟老管家要了一张扶手椅,他拖著扶手椅来到背阴的地方,施施然坐下,看起来也很轻鬆。 全场只有艾瑞斯·沃伦一脸紧张,她如临大敌一般站在会客厅门口,一双眼睛不停在安娜塔西婭和杜勒斯之间移动,密切观察著两人的动向。 此刻,艾瑞斯·沃伦收起了先前的小心思,不再盼著安娜塔西婭和杜勒斯打起来,她只盼著两人能和平相处,只要这两人不再谈判期间打起来,沃伦的任务就算是初步完成了。 这个任务看似简单,只是居中调停,但艾瑞斯·沃伦心里却忍不住骂起脏话,她只是小小的战斗小队队长而已,这两人要是真动起手来,她拿什么调停啊! 是以,艾瑞斯·沃伦才会看起来非常紧张,她在心底一边骂人,一边盘算著该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危机。 好在安娜塔西婭和杜勒斯都很给面子,两人各自坐在一边,谁都没有搭理谁。 杜勒斯不理睬安娜塔西婭,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他不敢继续挑衅安娜塔西婭,撩拨对方的情绪。 安娜塔西婭不理睬杜勒斯,则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乎杜勒斯,她真正在意的另有其人。 今晚,跟在隆金斯威特身边的只有杜勒斯一人,这无异於单刀赴会——不对,应该说是赤手空拳才对。 那么问题来了,隆金斯威特赤手空拳前来赴会的胆气是哪里来的? 双方心里都很清楚今晚的谈判只是一场阴谋,一场决定谁生谁死的阴谋,既然如此,隆金斯威特的依仗是什么? 就算隆金斯威特家族盛產赌徒,就算隆金斯威特先生本人嗜赌成性,他至少也该有拿得出手的底牌吧,不可能只靠著杜勒斯这张手牌就全推梭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庄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大门紧闭的会客厅时不时传出几句说话声,听起来双方还算克制,没有过激言语,也没有过激行为。 灯光照亮的会客厅门口,艾瑞斯·沃伦抬手轻揉自己的眉心,她现在感觉非常心累,密切关注安娜塔西婭和杜勒斯的动向,这让她心神俱疲。 长髮披肩的杜勒斯將他的扶手椅换了个位置,他似乎不太喜欢光线明亮的地方,时不时就会皱起眉头,偶尔还会拿出怀表看一眼时间。 安娜塔西婭还是斜著坐在窗台上,看起来像是摆放在窗台上的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会客厅的大门打开了,斯通先生走了出来。 “斯通先生,怎么样?”艾瑞斯·沃伦赶忙问道,她无比希望谈判能够就此结束。 斯通先生一边关门,一边摇了摇头,他说:“蒙太古先生和隆金斯威特先生想要单独聊一聊,我就先出来了。” 蒙太古和隆金斯威特的斗爭是因促进剂而起,两人不可能当著异常调查局代表的面聊这种事,只要斯通先生在场,两人的谈判不会有任何推进。 对此,异常调查局和斯通先生心知肚明,所以在確定两人都能保持克制的情况下,斯通先生找了个藉口退出谈判,让蒙太古和隆金斯威特可以畅所欲言,推进谈判进程。 不管最后的谈判结果如何,异常调查局的任务已经完成大半,只要等到谈判安全结束,他们的任务就算是彻底完成了。 至於双方明天是继续打生打死,还是真的握手言和,这就不是调查局能够决定和干预的了。 不过,斯通先生还是婉转地提醒了一下隆金斯威特,提醒他不要做得太过火,更不要让异常调查局难做。 “斯通先生,你觉得他们的谈判还能持续多久?”艾瑞斯·沃伦问道。 “不確定。”斯通先生又摇了摇头,“也许很快,也许很慢。” 说著,斯通先生看向窗外。 斯通先生心中一惊,他赶忙走到窗前,仔细看向夜色笼罩下的庭院。 “安赫尔小姐,庄园里的工人一向都是在这个时间收工吗?”斯通先生疑惑地问道。 此时的庭院空荡荡的,没有半点人气,那些出自名家大师之手的雕塑看起来更是鬼影幢幢,好不渗人。 “应该是吧。”安娜塔西婭说道,“蒙太古先生算是个良心资本家,反正我是没见过他压榨庄园里的工人。” 斯通先生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才恍然发觉他在房子里只见过老管家一人,其余僕从一个都没有见到。 这时,艾瑞斯·沃伦凑了过来,对著斯通先生耳语道:“蒙太古庄园里的工人数量似乎有些少,根本无法支撑一座庄园的正常运转。” 闻言,斯通先生再次看向安娜塔西婭,问道:“安赫尔小姐,请问伊尼兹·布拉特先生真的离开格洛里亚了吗?” 坐在阴影里的杜勒斯忽然抬起头,他可以不在意庄园里的工人数量,却不能不在意伊尼兹·布拉特的去向,人祸级超越者已经是顶尖战力了。 “斯通先生,请原谅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安娜塔西婭一脸歉意地看向斯通,接著说道:“这是僱主的家务事,我不太清楚。” 斯通先生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追问道:“迈克是你的委託目標,你总该清楚他的去向吧,他真的去教堂了吗?” “不出意外的话,迈克现在应该还在教堂。”安娜塔西婭说道,“你知道的,劳伦斯神父向来都很欣赏有为的年轻人,他跟迈克应该会相处得不错。” 此时,斯通先生已经彻底醒悟过来,所谓的谈判只是一场阴谋。 庄园里工人数量稀少是为了便於疏散,迈克前往教堂是寻求劳伦斯神父的庇护。 这就是说,蒙太古庄园已经做好应对灾祸的准备,比尔·蒙太古认为隆金斯威特会在今晚对自己动手! 斯通先生看向坐在阴影里的杜勒斯,沉声问道:“杜勒斯先生,你现在有什么话想说吗?” “没有,斯通先生。”杜勒斯说道,“谈判结束前,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斯通先生又一次看向安娜塔西婭,沉声问道:“安赫尔小姐,你呢,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安娜塔西婭摇了摇头,她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我要离开庄园,还请两位不要阻止我。”斯通先生一边说,一边朝门厅走去。 斯通先生已经意识到接下来大概率会爆发一场极为严重的爭斗,他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劝说蒙太古和隆金斯威特就此罢手,而是呼叫支援。 为了今晚的谈判能够顺利进行,为了不让异常调查局的面子掉在地上,斯通先生同样有所准备。 第70章 蒙太古的决绝 此时,会客厅內。 隆金斯威特露出獠牙,直接说出他的目的。 “交出所有研究记录,蒙太古,我要的只是研究记录,对你和你儿子没有兴趣。” 从一开始,隆金斯威特的打算就是劫走迈克,用迈克交换比尔·蒙太古手中的促进剂和研究资料。 “它就在这里。”比尔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隆金斯威特,在得到这些研究记录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做什么?”隆金斯威特不屑地笑了笑,“你一定是在庄园里待傻了,你的脑子现在就像是锈蚀严重水管,居然能问出如此白痴的问题。” 比尔·蒙太古谦逊隨和,隆金斯威特却表现得咄咄逼人,非常强势。 “你打算继续研究。”比尔说道,“不管我的研究记录是对是错,你都会深入研究下去,对药剂进行完善。” “当然。”隆金斯威特傲然说道,“我可不像你一样畏首畏尾,浪费来之不易的良机。” “你觉得促进剂是良机?”比尔·蒙太古问道。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对於你来说,那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对於我来说,那就是难得的良机。”隆金斯威特说道。 比尔微微一笑,说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你能从我这里拿走相关研究记录,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开始研究吗?” “你守不住的东西,不代表我守不住。”隆金斯威特自信地说,“我可不会像你一样任人宰割。”他这话说得很不给比尔·蒙太古面子。 比尔·蒙太古不只是商人,更是一位父亲,他心有顾虑。 当蒙太古名下的研究所研製出促进剂时,比尔就知道这东西很危险,会招来灾祸。 比尔·蒙太古也想把握住这次天赐良机,可是几次试验过后,他確定促进剂只是半成品,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完善。 因此,比尔果断下令封锁消息,促进剂的存在绝对不能被外人知晓。 然而,风声还是走漏了,蒙太古成了眾矢之的,隆金斯威特更是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找上门来。 在隆金斯威特看来,要是不能创造时机,就去抓住那些已经出现的时机,既然比尔·蒙太古把握不住机会,那就换他来把握这次天赐良机。 隆金斯威特是商人,也是父亲,但他没有比尔·蒙太古那么多顾虑。 赌徒心理是一种非理性心理倾向,其特点在於始终相信自己的预期目標会到来,因此常常导致人孤注一掷,漠视风险。 隆金斯威特不是没有看出潜在的风险,蒙太古的例子就明晃晃的摆在那里,隆金斯威特又不是瞎子、聋子,他怎么可能看不出促进剂带来的风险。 在赌徒心理的影响下,隆金斯威特选择孤注一掷,鋌而走险,只要他能拿到促进剂,將其完善,隆金斯威特这个姓氏就会刻在这座城市的权利高塔上,成为格洛里亚的新使徒。 是以,隆金斯威特授意杜勒斯策划了对迈克·蒙太古的两次袭击,今晚更是亲身犯险,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促进剂。 赌徒们有自己的运算法则,当他们期望的事没有发生时,非但不会退缩、放弃,反而还会加倍下注,一直提高筹码,希望能一举贏回损失,並且加倍获利。 换句话说,蒙太古研製的半成品促进剂,隆金斯威特志在必得。 “我不会把记录交给你的。”比尔·蒙太古说道,“你是个非常危险的人,你会一直赌下去。” “我知道。”隆金斯威特说道,“当你同意跟我见面时,我曾有过一丝幻想,想著你可能会把记录交给我,选择跟我合作。” 说著,隆金斯威特的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他接著说:“我们应该合作的,你的团队已经有了一定成果,而我能为你提供庇护。” “我不会跟一个赌徒合作,我可不想一朝失去所有。”比尔说道,“赌桌上贏回来的,最后都会在赌桌上失去。” 隆金斯威特摇了摇手指,高傲地说:“你还是不了解我,隆金斯威特不会输,我们会一直贏下去。” 即使早有预料,隆金斯威特表现出来的盲目自信,还是让比尔感到惊讶。 “没有人能一直贏下去。”比尔·蒙太古说道,“除非上主穿上你的衣服,代替你坐在牌桌上。” 没有人能一直贏下去,也没有哪个家族能一直繁荣昌盛。 格洛里亚的存在不过百多年时间,十二使徒中就已经有人跌下云端,下一个百年呢? 隆金斯威特长身而起,他沿著长桌走向比尔·蒙太古,边走边说:“我不是福音教会的信徒,但上主一直在我身边。” “什么意思?”比尔没有听懂隆金斯威特的隱喻。 “字面意思。”隆金斯威特说道,“有人在上面坐得太久了,是时候换换位置了。” 隆金斯威特继续沿著长桌走向比尔,很快就来到比尔身前。 隆金斯威特俯下身,双手撑在光可鑑人的桌面上,他看著比尔的眼睛,继续开口。 “蒙太古,只要你把研究记录交给我,我不仅可以为你提供庇护,我还可以把你引荐给上主,带你去看更宽广的世界。” 比尔·蒙太古没有感到惊讶,他看起来淡定极了。 搅弄风云的幕后黑手,意图不明的保安局,还有早已解散的隱秘机动部队,现在还要再加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上主”,如今的格洛里亚可真是热闹极了。 眼见比尔·蒙太古没有开口,隆基斯威特直起身子,接著说:“你已经浪费过一次机会了,蒙太古,不要错失第二次机会。” “我以为你只是个赌徒,所以才会无所顾忌的行事,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个邪教徒。”比尔讥讽地说。 “邪教徒?”隆金斯威特摇了摇手指,“不,你错了,大错特错。” 隆金斯威特缓步走到窗前,路灯照亮了庭院的夜景,散布各处的雕塑看起来鬼影幢幢。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古代,福音教会同样不被人认可,愚昧的人们甚至视福音教徒为寇讎。” 站在窗前的隆金斯威特猛然转身,继续说道:“可是现在呢?曾经不被认可的上主成了民眾的信仰,福音教会的教堂更是遍布全世界!” “你想说什么?”比尔问道,他大概能猜到隆金斯威特的回答,可他还是想亲耳听到这个疯狂的答案。 “他能做到的事,我们同样可以。”隆金斯威特说得很真挚,仿佛最虔诚的信徒。 比尔·蒙太古不知道隆金斯威特背后都站著什么人,也不知道那位“上主”究竟有何魔力,但这块画出来的大饼,比尔吃不下去。 要是再早个二、三十年,彼时还很年轻的比尔·蒙太古或许会热血上涌,但如今的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我拒绝。”比尔·蒙太古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把记录交给你。” 隆金斯威特微微一笑,他的脸上既没有失望之色,也没有半分忿怒,而是一种令人不解的悲悯。 “没关係,就算你不肯开口,我一样有办法拿到你脑子里的东西。”他伸出一根手指,有样学样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那种办法一定很糟糕。”比尔语气轻鬆,没有半分畏惧,“隆金斯威特,是不是我的退让和妥协让你生出一种错觉,觉得我这个人软弱可欺,谁都能踩上一脚?” “不不不,人要是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隆金斯威特连连摆手,“你今晚不就打算跟我鱼死网破吗?” 说著,隆金斯威特抬手指向窗外空荡荡的庭院。 “进门时我就发现了,你的私人护卫队人数不对,院子里的园丁和僕从也少得可怜。” 比尔·蒙太古点了点头,没有否认隆金斯威特的说法。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却还是走进我的埋伏,这说明你对自己的底牌有著绝对的自信。” “我对自己的底牌很有自信,同时我还知道你的底牌是什么。”隆金斯威特说道,“你的底牌之一是那些半成品促进剂。” 儘管比尔·蒙太古一再表態,他已经销毁了所有促进剂,但隆金斯威特不信。 不光隆金斯威特不相信,其他人心里也对此有所怀疑。 “你的另一张底牌是那个叫安娜塔西婭·安赫尔的小姑娘,对吧?”隆金斯威特接著说,“她是人祸,还是天灾?” “你错了,隆金斯威特。”比尔·蒙太古平静地说,“我的底牌既不是促进剂,也不是安娜塔西婭。” 在比尔的计划中,安娜塔西婭·安赫尔这个天灾从来都不是他的底牌。 比尔·蒙太古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前,他接著说:“今晚过后,蒙太古庄园將不復存在。” 闻言,隆金斯威特疑惑地看向同样选择孤注一掷的比尔·蒙太古,他此刻表现出来的决绝,让隆金斯威特感到心惊。 这时,只听比尔·蒙太古平静地说:“要跟我一起下地狱吗,隆金斯威特先生?” 第71章 纵虎归山 此时,会客厅外。 斯通先生正朝著门厅走去,他想要先行离开庄园。 离开庄园不是胆怯和退缩的表现,而是为了更方便应对接下来的战爭。 是的,就是战爭。 衝突已经不足以形容比尔·蒙太古的决绝了。 蒙太古庄园不復存在,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比尔早已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 提前离开会客厅的斯通先生不清楚这些,但並不妨碍他早做准备,他已经意识到双方的战爭已然无法避免。 作为此次谈判的中间人,作为蒙太古和隆金斯威特之间的调停人,斯通先生决定武装调停,既能维护调查局的顏面,还能展示调查局的实力。 说得简单一些,包括斯通先生在內的异常调查局高层打算在今晚亮一亮肌肉。 最近这些天,调查局一直在丟脸这条路上狂奔不止。 袭击正式开始前,安娜塔西婭和迈克的保鏢起了衝突,造成两人死亡。 超越者当街杀人,这不仅触犯了格洛里亚的法律,更是不给异常调查局面子,拿他们的面子当鞋垫子。 等到第一次袭击那晚,安娜塔西婭再次当街杀人,三位超越者横尸街头。 儘管安娜塔西婭的杀人行为是出於自卫,儘管异常调查也暗戳戳地参与了这次袭击,但调查局还是丟脸丟到家了。 接著又是第二次袭击,蒙太古和隆金斯威特双方都有人祸级超越者下场,就连异常调查局也不再暗戳戳地使绊子,而是直接派出一支战斗小队。 结果如何不用多说,上城区两条街道遭到严重破坏,派出去的战斗小队只回来一具尸体,这具尸体还被掛在调查局门口的路灯上,异常调查局可谓是顏面尽失、威信扫地。 一而再、再而三的丟脸,不禁让人怀疑异常调查局究竟还行不行。 这是异常调查局一眾高层心里最脆弱的地方,他们可以被责骂,甚至可以丟脸,就是不能被说不行。 因此,异常调查局迫切地希望打破质疑,证明自己还是那个强大且可靠的异常调查局。 就在这时,比尔·蒙太古给异常调查局送来证明自己的机会。 调查局一眾高层心里很清楚,双方的矛盾几乎是不可调和的,谈判不会有任何结果,但他们不在乎。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要蒙太古和隆金斯威特能坐下来谈判,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作为中间人的异常调查局都能在一定程度上挽回顏面,证明自己。 就算蒙太古和隆金斯威特是想假借谈判之名耍阴谋手段,甚至是大打出手,异常调查局也可以武力介入,用强横的武力证明自己很行,打破扰人的质疑之声。 是以,当斯通先生意识到庄园里暗藏杀机时,当他意识到谈判只是一场阴谋时,他不仅没有感到慌张,反而还有一些兴奋。 证明自己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真以为异常调查局是吃乾饭的吗,真以为战斗小队都是弱鸡吗! 斯通先生將自己的兴奋掩饰得很好,他故意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用以麻痹安娜塔西婭和杜勒斯。 良机只有一次,一旦坐失,下一次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斯通先生不想让双方察觉出异常调查局其实早有准备,万一双方在今晚选择罢手,他还怎么看到血流成河! “等一下。” 原本坐在阴影里的杜勒斯突然拦住了斯通先生的去路。 “在隆金斯威特先生走出会客厅之前,还请斯通先生留在原地等候,哪儿都別去。” 长髮披肩的杜勒斯一袭黑衣,神情冷峻,看起来压迫感十足。 “你这是什么意思?”斯通先生明知故问。 话音还未落下,艾瑞斯·沃伦已经挡在斯通先生身前,她自知不是杜勒斯的对手,却还是挺身而出。 “没什么意思。”杜勒斯看都没看沃伦一眼,“没有隆金斯威特先生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走出这幢房子,谁都不行。” 斯通先生没有跟杜勒斯爭吵,而是扭头看向斜坐在窗台上的安娜塔西婭。 “安赫尔小姐,这里是蒙太古庄园,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既然杜勒斯反客为主,斯通先生自然是要挑拨一番,他甚至都没有遮掩自己搬弄是非的意图。 “斯通先生,你自己也说这里是蒙太古庄园了,你搭理这条黑皮狗做什么。”安娜塔西婭说道,“別怕被狗咬,狗敢咬人,直接打死就好。” 反客为主的杜勒斯表现得很囂张,安娜塔西婭却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我说,不行!” 杜勒斯没有让开位置,他仍旧挡在斯通先生的去路上。 “没有得到隆金斯威特先生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走出这幢房子,任何人都不行。” 说著,杜勒斯还看了一眼安娜塔西婭,其意不言自明,安娜塔西婭也包含在任何人之內,就算是她也不能离开这幢房子。 想要挑拨是非的斯通先生同样看向安娜塔西婭,他的眼神仿佛是在说:这小子都这么说话了,你还能忍得下去吗,这要换成是我,肯定上去揍他! “杜勒斯,你是叫杜勒斯是吧?” 安娜塔西婭轻巧地下了窗台,接著说:“两次针对迈克的袭击,你都参与了吧?” 话音落下,安娜塔西婭的身影倏地消失了,当她再次出现时,人已经到了杜勒斯面前,一记侧踹踢向杜勒斯。 这一记侧踹来得突然,杜勒斯来不及做出反应,势大力沉的一脚直接將他踢飞出去,整个人重重撞在装饰精美的承重柱上,这才堪堪止住身形。 紧接著,安娜塔西婭的身影再次消失,她又一次在杜勒斯身前出现,手肘和小臂抵住杜勒斯的胸膛,將对方死死抵在开裂的承重柱上。 “我在问你话呢,你参与了针对迈克的袭击,是不是?” 安娜塔西婭语气森然,她的眼神更是阴冷,仿佛是地狱里的坚冰,令人不敢直视。 危险评级只有高危的艾瑞斯·沃伦大惊失色,她刚刚完全没有看清安娜塔西婭的动作,更別说做出任何反应了。 更加令人心惊胆战的是,看似势大力沉的一击其实只是安娜塔西婭的隨手而为。 直到这时,艾瑞斯·沃伦才知道自己的愤怒和记仇有多可笑,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先前没有继续挑衅安娜塔西婭。 想要看到血流成河的斯通先生同样感到心惊,他终於对安娜塔西婭的实力有了直观印象,不再只是行动报告上苍白无力的文字。 当初哪个混蛋提出要干掉安娜塔西婭·安赫尔的! 斯通先生如是想到,可他却忘记自己当初也是赞成除掉安娜塔西婭这个不稳定因素的。 此时,来自异常调查局的两位旁观者还能感到心惊,深深震撼於安娜塔西婭展现出来的冰山一角,被抵在承重柱上的杜勒斯可就没这么多想法了。 今晚以前,杜勒斯就知道自己极大概率不是安娜塔西婭的对手,甚至还曾怀疑过她可能已经是天灾了。 今晚,杜勒斯的怀疑得到证实,他在安娜塔西婭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安娜塔西婭,他现在还是我们的客人。” 这时,比尔·蒙太古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正站在会客厅门口,神色淡然。 面沉如水的隆金斯威特缓缓走出会客厅,他的阴沉跟蒙太古的淡然形成鲜明对比,就像此时的安娜塔西婭和杜勒斯一样。 “看在蒙太古先生的面子上,你暂时不用死了,但也只是暂时。” 说罢,安娜塔西婭鬆开手,转身朝著比尔·蒙太古走去,他才是今晚的主角,安娜塔西婭可不会抢主角的风头。 杜勒斯背靠著装饰华丽的承重柱,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翻腾的气血也渐渐平復。 作为人祸级超越者,杜勒斯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也没有那么不堪一击。 此时,隆金斯威特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蒙太古的决绝,安娜塔西婭的碾压,两者相加竟然让隆金斯威特萌生退意。 神色阴沉的隆金斯威特看向比尔·蒙太古,他的眼睛恰好迎上比尔投来的视线,那双眼睛仿佛是在询问他:做好下地狱的准备了吗? 隆金斯威特刚刚萌生出来的退意瞬间消散,他知道自己退无可退,不管是眼前的比尔·蒙太古,还是隱於幕后的那位“上主”,都不会给隆金斯威特后退的机会。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蒙太古。” 赌徒心理重新占据上风,重整旗鼓的隆金斯威特接著说:“一刻钟后,我会踏平这座庄园,將蒙太古碾成尘埃。” “拭目以待,隆金斯威特。” 比尔·蒙太古微微一笑,接著说:“我已经替你在地狱预订好位置了。” 隆金斯威特没有继续放狠话,他傲气十足地走向门厅,离开这幢蜜糖色的大房子,全程没有再看杜勒斯一眼。 “蒙太古先生,这……”斯通先生一脸疑惑,他是真的没看懂这两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很抱歉,斯通先生,我今晚不能继续招待你了。”比尔·蒙太古说道,“我跟隆金斯威特先生有一笔帐要清算。” “可是,蒙太古先生——”斯通先生抬手指著隆金斯威特离开的方向,他不明白比尔·蒙太古为什么要放隆金斯威特离开。 战力断层领先的安娜塔西婭就站在这里,比尔·蒙太古明明可以强行留下隆金斯威特,为什么要放他离开。 “没有什么可是。”比尔说道,“斯通先生,你和沃伦女士还是儘快离开比较好。” 今晚的比尔·蒙太古一直都是彬彬有礼的模样,可他在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威胁,仿佛是在说:要是不走,你也得死。 斯通先生深深看了一眼比尔·蒙太古,他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带著艾瑞斯·沃伦离开。 直到所有客(敌)人都离开蜜糖色的主建筑,比尔·蒙太古长嘆了一口气。 “安娜塔西婭,跟这座庄园告个別吧!”他说。 安娜塔西婭不语,她看向面色平静的比尔,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今晚,蒙太古庄园將会成为很多人的坟墓,埋葬隆金斯威特的野心,埋葬比尔·蒙太古的愤怒。 第72章 乌合之眾 夜空黑蒙蒙的,乌云翻滚低垂。 隆金斯威特的马车驶离庄园,沿著波光粼粼的静河缓缓前进。 很快,马车停在一片树林边缘,摇晃的马灯照亮一条逐渐隱入树林深处的羊肠小路。 隆金斯威特下了车,他提著一盏煤油灯走进树林,沿著小路向深处走去,杜勒斯默默跟在他身后,不敢弄出任何声响。 刚走了两三分钟,隆金斯威特和杜勒斯便走到一片空地上,空地中央燃著一堆篝火,摇曳的火光照著一群沉默不语的超越者,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夫人。” 隆金斯威特看向人群中唯一的白髮老嫗。 白髮老嫗身穿米洛丽蓝的长裙,露出精致的白色抓縐內衬。 老嫗的穿衣风格很是招摇繽纷,而且跟她的年纪极为不符,有些过於艷丽了。 “小隆金,蒙太古家的小子竟然放你回来了。”白髮苍苍的老嫗开口说道,她的声音夹杂著一丝沙哑。 “是的,夫人。”隆金斯威特先生的態度很是恭敬,“比尔·蒙太古知道我不会就此放手,所以没有选择直接对我下手,他想要將我们一网打尽。” “我看的出来。”老嫗一边说,一边看向战战兢兢的杜勒斯,“他们打伤了杜勒斯小子,却还是放你们离开。” “是安娜塔西婭·安赫尔。”隆金斯威特说道,“她只用了一招就打伤了杜勒斯。” “就是那个你跟我提过的小姑娘?”老嫗轻笑一声,“格洛里亚很久没有出现过这么有趣的年轻人了。” 这时,老嫗笑著对杜勒斯招了招手。 她的笑容牵起眼周细纹及唇角的深沟,看起来很是慈祥。 垂头丧气的杜勒斯不敢拒绝老嫗的召唤,他连一丝迟疑都不敢有,只得赶忙走上前。 老嫗坐在布满苔蘚的树桩上,她慈祥地看著杜勒斯,开口对隆金斯威特说道:“小隆金,你也不用责怪杜勒斯小子,这不是他的错。” “是,夫人。”隆金斯威特说道,他在老嫗面前表现得十分谦卑恭敬。 啪! 一声脆响,老嫗给了杜勒斯一记响亮的耳光。 老嫗的动作不快,仿佛只是隨手挥了一下,可杜勒斯根本不敢躲。 啪! 又一声脆响,老嫗再次挥动手掌,杜勒斯又挨了一记耳光。 老嫗稳稳地坐在树桩上,上身没有任何前倾,挥臂的幅度也不大,因为她知道杜勒斯不敢躲。 “做得好要赏,做不好要罚。”老嫗说道,“杜勒斯小子,你让我很失望,非常失望,或许我当初就不该救你。” 老嫗的声音不算大,但却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她的身影也不算高大,却仿佛给周遭投下巨大的阴影,篝火周围的超越者各个噤若寒蝉。 “我听说人们会在知道羞耻后,就会变得勇敢起来,希望你也是。”老嫗接著说,她的语调、她的神情都很慈祥,她看起来跟普通的老妇人没什么区別,只差一件毛衣和织衣针。 “是,夫人。”杜勒斯战战兢兢地说,“我一定会踏平蒙太古庄园。” 杜勒斯虽然畏隆金斯威特如虎,但他敢在隆金斯威特面前为自己出言狡辩,甚至是找理由甩锅。 可是在面对面容慈祥和蔼的老嫗时,杜勒斯却不敢为自己找一丝丝藉口,因为他很清楚眼前的老嫗只是看上去慈祥,实际上却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卡尔文,你过来。”老嫗又对另一个人招了招手。 被点到名字的卡尔文立即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相敦厚。 一直以来,隆金斯威特较为倚重的手下共有四人,现在这四位较为倚重的手下就只剩下卡尔文和杜勒斯了。 “走吧。”老嫗在卡尔文的搀扶下站起身,“就让我这个老太婆去会一会那个年轻的小姑娘。” “是我们没用,还要劳烦夫人亲自出马。”面相敦厚的卡尔文说道,他说得很诚恳,再加上长相实在老实,这番恭维听起来格外真诚。 “你这小子就会说这些没用的。”老嫗咯咯地笑起来,言语间並无责怪之意。 垂手侍立在旁的杜勒斯面上不显,心里却是一片淒风苦雨,今夜过后,隆金斯威特身边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小隆金,你就留在这里——” 白髮老嫗想了想,接著说:“算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接下来是超越者之间的战斗,已经不是隆金斯威特能够参与的了,继续留下反而会成为累赘。 “是,夫人。”隆金斯威特没有拒绝老嫗的好意,没有老嫗的支持,就没有他的今天。 很快,在白髮老嫗的带领下,一眾超越者快步走出树林,浩浩荡荡地杀奔夜色下的蒙太古庄园。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的斯通先生也跟他的援军成功匯合。 同样是静河河畔,同样是树林深处,同样是燃起一堆篝火的空地,异常调查局的风格却跟隆金斯威特完全不同。 有白髮老嫗压阵,隆金斯威特手下的超越者一个个安静如鸡,而异常调查局这边却是花样百出,有人骑在树上,有人瘫在树下,有人举杯痛饮,还有人大呼小叫。 两相对比之下,隆金斯威特手下的超越者更像是官方机构,异常调查局这边的战斗小队反而像是乌合之眾。 不过,异常调查局这边的人数明显要多於隆金斯威特那边。 这些调查员虽然洋相百出,一个比一个有活儿,但彼此之间却涇渭分明,只跟自己的小队成员待在一起。 看到斯通先生和艾瑞斯·沃伦走到空地,调查员们该干嘛就干嘛,没有太多表示,只有队长们走了过来,围在斯通先生身边。 “斯通先生,情况怎么样,他们要打吗?”一个看起来三四十岁的男人问道。 “要打,而且是马上。”斯通先生沉声说道。 话音落下,围在斯通先生身边的队长们立即兴奋起来,战斗任务的津贴可比陪同斯通参加谈判高得多。 至於如何挽回异常调查局的顏面,一眾队长和调查员都不怎么在意,他们又不是局里的高层,考虑那么多做什么,难道是想上位扎职? “斯通先生,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先前那位中年队长追问道。 “比尔·蒙太古似乎藏了些了不得的东西。”斯通先生缓缓说道,“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安娜塔西婭·安赫尔?”中年队长问道,他接著又看向沃伦,接著问道,“艾瑞斯,你应该见到她了,感觉怎么样?” 不等艾瑞斯·沃伦开口,斯通先生已然说道:“安赫尔只用一击就打伤了隆金斯威特手下的杜勒斯,虽然是偷袭得手,但她的实力超出我们先前的预估。” 闻言,中年队长皱了皱眉,他相信斯通先生的判断。 “不过,安赫尔应该不是比尔·蒙太古的底牌。”斯通先生接著说,“她毕竟是个外人。” 斯通先生的分析没有任何问题,安娜塔西婭於蒙太古家族而言的確是外人。 从保护迈克的委託开始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半个月的光景,跟比尔·蒙太古的相处更是只有一个礼拜,她不是外人,谁是? “那我们怎么办,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吗?”那位中年队长问道。 “不急,先让他们双方打一会儿。”斯通先生说道。 “不管他们哪一方占据优势,我们都能接受。”中年队长说道,“我们还能省不少力气。” 先让蒙太古和隆金斯威特打生打死,等到他们双方打的差不多了,异常调查局再出面捡便宜,既能达成武装调停的目的,还能儘可能减少己方损失。 “不光是这个原因。”斯通先生说道,“我们现在是旁观者,可以更好地看清局势,我还是很在意比尔·蒙太古的布局。” 接著,斯通先生又对围在身边的队长们叮嘱了几句,才让大家各自散去。 各自散开的队长们回到队员身边,將斯通先生的叮嘱一一转达,懒散的队员们总算严肃起来,看上去不那么像是乌合之眾了。 很快,篝火映照的林间空地变得空荡荡的,先前藏身於此的各支战斗小队纷纷离开,或是赶往蒙太古庄园,或是前往通向庄园的各处路口,每支小队都有不同的任务。 就在异常调查局各支战斗小队赶赴作战位置时,隆金斯威特手下的超越者已经来到庄园门外。 在卡尔文和杜勒斯的带领下,这些超越者推倒了气派非凡的锻铁大门,一路衝进空旷的庄园庭院,杀向那座蜜糖色的主建筑。 没有遭遇任何阻拦,没有超越者的异变之力,也没有普通人护卫的枪声,蒙太古庄园安静得有些诡异。 混在人群中的杜勒斯忍不住怀疑,比尔·蒙太古是不是已经趁机逃跑了。 直到一眾超越者来到主建筑前的小广场上,卡尔文和杜勒斯才总算看到人影,看见即將被他们杀死的敌人。 为首的是看起来高高瘦瘦的老管家,旁边站著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管家。 在两位管家身后,还站著寥寥数人,这几人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保卫庄园的,更像是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倒霉蛋。 有的人看起来像是花匠,手里拿著修剪枝杈的大剪子;那个胖墩墩的妇女应该是厨娘,她身上围著围裙,手里拎著一根擀麵杖;还有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她身上同样穿戴围裙,手臂上还沾著洗衣服时残留的泡沫。 这群庄园里的僕从真的能保护蒙太古吗? 疑惑不解的人不只有杜勒斯,卡尔文和其他人也是如此。 不管是庄园的两位管家,还是这几位庄园里的僕从,他们比乌合之眾还要乌合之眾。 第73章 纷爭开始 “诸位,” 老管家缓缓开口,他说话时的腔调很有范儿。 “敌人已至眼前,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儘可能砍下更多的头颅,用鲜血铸就我们的忠诚。” 老管家身后的乌合之眾齐声应诺,儘管只有寥寥数人,却声势震天,压过了杜勒斯等人的讥笑声和嘲讽声。 “杀了他们!” 隨著老管家一声令下,花匠挥舞著大剪子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紧接著,胖墩墩的厨娘也將擀麵杖舞得虎虎生风,年轻的洗衣女工则是举起双手,手臂上的泡沫迅速膨胀起来。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卡尔文一挥手,站在他身后的超越者嗷嗷叫著往前冲。 在这些双手染满鲜血的恶徒看来,蒙太古庄园的僕从不堪一击,全都是行走的奖赏。 杜勒斯怨愤地看了一眼卡尔文,发號施令的人本应是他才对,他才是隆金斯威特手下的第一人,结果却被卡尔文抢了先。 “你看我做什么?”卡尔文云淡风轻地说,“你不去找那个叫安娜塔西婭·安赫尔的小姑娘雪耻吗?” 蜜糖色主建筑前的小广场上,守护庄园的只有老管家等人,庄园主人比尔不在,安娜塔西婭也不在。 “哦,你不敢。”卡尔文接著说,“你害怕自己会被打死。” 此时,两方人马已经战成一团,卡尔文却还在这里用言语挤兑杜勒斯,他没有把庄园的乌合之眾放在眼里,杜勒斯才是他的心腹大患。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恩怨,有恩怨就会有爭斗,卡尔文和杜勒斯已经缠斗好多年了,杜勒斯一直占据上风。 直到最近,杜勒斯接连搞砸两次袭击,今晚又被人轻而易举地击败,卡尔文的机会来了。 然而,卡尔文没能高兴得太久,因为他眼里的乌合之眾並非真的是乌合之眾。 双方人马刚一照面,挥舞著巨大园艺剪的花匠就先下一城,一剪子把一位肌肉虬结的酗虐拦腰剪成两段。 就算酗虐系超越者的恢復力再怎么惊人,也无法治癒这种一剪刀两断的致命伤。 那个不起眼的年轻洗衣女工同样不容小覷,她跟胖厨娘的合作更是默契十足,联手的两人一连放倒了三个敌人。 每当洗衣女工用她的泡沫困住敌人,胖厨娘就会提著擀麵杖上前,一擀麵杖敲醒敌人沉睡的心灵。 超越者之间的战斗,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人数,而是异变之力的强弱。 挥舞巨型园艺剪的花匠,操控泡沫的洗衣女工,还有当头一棒的胖厨娘,这三人都是高危级超越者。 要是放在异常调查局,高危级超越者都能当战斗小队的队长了,可这三人却心甘情愿地留在庄园,豁出性命地保护比尔·蒙太古。 眼见己方接连折损数人,卡尔文不再出言挤兑杜勒斯,今晚要是没能灭掉蒙太古庄园,他的下场也不会比杜勒斯好到哪里去。 卡尔文纵身一跃,直扑操控泡沫的洗衣女工,乱战之中,先杀控场。 人祸级超越者卡尔文势如雷霆,洗衣女工用来保护自己的泡沫对他来说毫无作用,卡尔文举起手掌—— 雷光闪烁,电弧疾走! 然而,卡尔文蕴含雷霆的一掌没能落下,女管家拦下了这势在必得的一击。 女管家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支霰弹枪,对著卡尔文连开数枪,在霰弹枪震撼人心的咆哮声中,卡尔文不得不后退。 对於大多数超越者来说,枪械从来不是他们的首选武器,因为枪械的杀伤力和停止作用稍显不足,只有在精准系超越者手中,枪械才能焕发光彩。 很显然,手持霰弹枪的女管家就是安娜塔西婭最討厌的精准系超越者。 平时的女管家看起来有些古板严肃,可她的战斗风格却相当狂野,堪称匪帮中的匪帮,狂徒中的狂徒。 只见女管家又一次连开数枪,每一次枪响,卡尔文都不得不尽力躲闪,闪烁的电光一时间照亮全场,电光所到之处,无论敌我纷纷闪避。 隨著女管家和卡尔文的你追我赶,主建筑前的小广场一片人仰马翻,没人想做枪下亡魂,也没人想被电光烤得外焦里嫩。 身负雷电之力的卡尔文也不想如此狼狈,他本打算趁著女管家换弹之际发起反击,谁料女管家手中的霰弹枪仿佛无限弹药一般,枪口接连喷出火舌,一点停下来的意思没有。 这一边,卡尔文暂时落入下风,另一边,杜勒斯却稳稳占据上风。 杜勒斯的长髮就是他的武器,漫天飞舞的长髮时而像是利刃一样刺出,时而又像皮鞭一样抽打,时而还能像网一样困住敌人。 这可就苦了庄园的老管家,老爷子已经一把年纪了,跟比尔·蒙太古的父亲是一辈人,却还要被杜勒斯当成陀螺一样抽打,换个心態差点的人,这会儿估计都气出脑溢血了。 顶著脑溢血的风险,苦著一张脸的老管家左衝右突,却怎么也突破不了杜勒斯密不透风的防御,时不时还要被长发抽上一鞭子,有时还会被抽个跟头。 老管家原本体面合宜的燕尾礼服此时已经被抽打得不成样子,一条一条的掛在身上,就像是披了一身麻袋条。 长发飞舞的杜勒斯放声狂笑,他要把自己这些天遭受的羞辱统统发泄到老管家身上。 老子打不过安娜塔西婭·安赫尔,还能打不过你个死老头子! 此时,蜜糖色主建筑前的小广场上,双方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两方人马各显其能,打得十分焦灼。 有人操纵著火焰,频频点燃庭院里的花草树木,將园丁、花匠的心血付之一炬;有人来去如风,身形如鬼似魅,每次攻击都令人难以防备。 有人跃至澄澈的天鹅湖,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如履平地,挥一挥衣袖,就能掀起一阵骇浪;还有些人像是发了狂的战士,不躲不避,只是一味地猛衝猛打,以伤换伤。 以老管家为首的蒙太古一方渐渐落入下风,他们不得不看著庄园被毁,不得不看著同伴一个个倒下。 战斗风格狂野的女管家气喘吁吁,花匠手中的园艺剪变得駑钝不堪,胖墩墩的厨娘和年轻的洗衣女工也只是勉力支撑,落败是迟早的事。 反观隆金斯威特一方,他们凭藉数量和质量的双重优势,打得蒙太古一方节节败退,就连蜜糖色的主建筑都陷入一片火海,那片天鹅棲息的人工湖也成了一片洼地。 “放下武器,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 这一次,杜勒斯终於抢在卡尔文之前开口,他发出了属於胜利者的宣言。 “放屁!”胖墩墩的厨娘开口骂道,“你小子长得像是厨房里发了霉的茄子一样,怎么好意思开口说话的!” 胖墩墩的厨娘是个粗人,没上过几天学,也不认识几个字,但这並不妨碍她对蒙太古的忠心,儘管厨娘此时已是伤痕累累,但她绝对不会向敌人投降。 就在两方人马即將再次战作一团时,被人推倒的锻铁大门前,安娜塔西婭正在跟白髮老嫗对峙。 “夫人,你的品味真糟糕。” 安娜塔西婭实在无法忍受老嫗糟糕的穿衣风格,不得不开口吐槽。 “小姑娘,人都有老的一天。”白髮老嫗笑呵呵地说,“我曾经也像你一样年轻漂亮过。” “恕我眼拙,我还真没看出来。”安娜塔西婭说道,“你这张脸就像上个世纪没卖出去、这个世纪又砸在手里的赔钱货。”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歹毒了,白髮老嫗再也无法保持她的慈祥和蔼,眼角的皱纹不自觉地抽动著。 “人老也就罢了,何苦还要穿成这样招摇过市,这个世界是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 安娜塔西婭顿了一下,接著说:“也是,你都这把年纪了,你在乎的那些人应该早就死了,就算没死,也会被你嚇死。” 这话说得比刚刚那句话还要歹毒,不仅攻击了老嫗的年龄相貌,还捎带手把她的亲朋好友也骂了一遍。 “我再说最后一遍,让开。”白髮老嫗说道,略显沙哑的嗓音满是威胁之意。 “你对我的要求已经超出你的长相了。”安娜塔西婭耸了耸肩。 安娜塔西婭今晚的第一个目標就是拖住眼前的白髮老嫗,不让她进入庄园。 不管是像这样相互对峙,还是拿出真本事打一架,总之是不能让眼前这个虚偽的老太太参与进来。 至於直接干掉白髮老嫗,安娜塔西婭心里没有这种想法,这个穿衣品味很糟糕的老太太是个难缠的角色,安娜塔西婭没有把握留下她。 “你不妨回头看看,蒙太古的庄园已经被毁掉了,你那些同伴应该也死的差不多了。” 眼见安娜塔西婭不肯让让路,不想硬碰硬的白髮老嫗只得转换思路。 “他们的死活跟我无关。”安娜塔西婭说道。 白髮老嫗没想到安娜塔西婭竟然如此冷血,一点都不在意庄园里那些同伴的死活。 “给你让路也不是不行。”安娜塔西婭接著说。 突然的话锋一转,差点闪到白髮老嫗的老腰。 “你进去干掉比尔·蒙太古,我出去干掉隆金斯威特,你觉得怎么样?” 白髮老嫗冷冷地看著安娜塔西婭,她就算再不想硬碰硬,现在也不得不跟眼前的年轻人较量一番了。 第74章 燃烧的星辰 夜色深沉,浓云低垂。 被推倒的锻铁大门附近,两位天灾级超越者的对峙正在升级。 白髮苍苍的老嫗想要进入庄园,想要杀死庄园主人比尔·蒙太古,彻底结束今晚的爭端。 同为天灾,安娜塔西婭自然不会让老嫗得逞,她不但阻拦老嫗进入庄园,还对著白髮苍顏的老人家一通言辞讥讽。 拖住白髮老嫗,这是安娜塔西婭今晚的第一个目標。 追杀离开庄园的隆金斯威特,这是安娜塔西婭今晚的第二个目標。 白髮老嫗或许不清楚安娜塔西婭的两个目標,但她同样不会放任眼前的年轻人离开。 一个自由活动的、隨意游荡的天灾级超越者是高度不可控的。 因此,白髮老嫗不得不选择硬碰硬。 下定决心的白髮老嫗气势陡然攀升,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凝神戒备的安娜塔西婭心道不好,她的皮肤隱隱生出一种轻微的刺痛感,耳边还能听到极其细微的爆裂声。 很显然,这是白髮老嫗的攻击前兆。 做出判断的安娜塔西婭不敢耽搁,一步躥出,径直扑向老嫗。 转眼之间,安娜塔西婭已到老嫗近前,漆黑的细身剑以千钧之势刺向老嫗的咽喉。 细身剑落空了,白髮老嫗化作一道电弧远远地跳开,安娜塔西婭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精致的五官皱成一团。 挺剑突刺的安娜塔西婭没能打出任何实质伤害,化作电弧跳开的白髮老嫗却给她造成了伤害。 安娜塔西婭感觉自己好像被一架疾驰的马车撞到了一样,又像是被一万只胡蜂同时蜇伤一样,钻心的痛苦由內而外扩散。 “小姑娘就是容易沉不住气。” 白髮老嫗咯咯娇笑著,声音听上去极为刺耳,隱隱还伴隨著“嘰嘰”声。 安娜塔西婭持剑的右手难以抑制地颤抖著,撞击感和刺痛感还没有过去,强烈的灼烧感又袭上心头。 安娜塔西婭表面看起来毫髮无损,就连衣角都没脏,可衣物掩盖之下的细腻肌肤却出现了大片树状雕纹,这是电击產生的闪电状烙印。 “站在这里的要是卡尔文的话,你刚刚这一剑说不定就成功了。” 白髮老嫗没有攻击安娜塔西婭的外貌,但却把刚刚遭到的讥讽全部还了回去,嘴巴再硬,不如手底下硬。 就在老嫗出言讥讽时,翻滚的浓云压得越来越低,形成一副黑云压城的架势。 紧接著,电光闪烁,雷声隆隆,儼然一副末日景象。 白髮老嫗隨手一挥,雷霆轰然落下! 霎时间,火花四起,锻铁大门周遭亮如白昼,在自然之威面前,人类显得何其渺小。 “跑得倒是快!”白髮老嫗轻声说道。 在老嫗挥手的瞬间,安娜塔西婭急忙纵身闪避,这才避免被雷劈的悲惨命运。 然而,安娜塔西婭虽然躲开了雷电直击,但雷霆的余威还是让人心有余悸,她的身体不受抑制地颤抖著,四肢更是抖得厉害。 这並非是对自然之威的敬畏,也不是对白髮老嫗的恐惧,而是安娜塔西婭的神经系统受到影响,好在这种影响还不算严重,既没有倒地抽搐,也没有直接失去意识。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跑多快!” 白髮老嫗一边说,一边再次挥动手臂,翻滚的雷云响应她的呼唤,夺目的雷霆轰然落下。 雷霆之下,无不摧折;万钧之势,无不糜灭。 白髮老嫗每一次挥动手臂,翻滚的雷云就会降下一道雷霆。 雷霆所到之处,房屋崩塌,草木摧折,雷光和火光映亮夜空,庄园前庭宛如人间炼狱。 安娜塔西婭连连躲闪,不敢有一丝一毫地大意,她可不想被雷霆贯体,心臟骤停事小,万一从此以后患上癲癇怎么办? 雷霆穿身而过,受到伤害最严重的一定是神经系统,癲癇、失忆、语言障碍等症状都有可能出现,雷霆的高温还有可能把大脑直接煮熟,变成脑花,造成永久性脑损伤。 总而言之,安娜塔西婭不想被雷劈,她只能凭藉身法和速度躲避,寻找落雷的间隙。 此时,占尽上风的白髮老嫗却面沉如水,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感。 老嫗隨手招来的雷霆就把安娜塔西婭劈得一阵鸡飞狗跳,看起来毫无应对之法,这可不是天灾级超越者应有的水准。 超越者能活到白髮老嫗这般年纪,无一不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不说有多小心谨慎,基本的防备意识还是有的,老嫗不相信安娜塔西婭就只有这点本事。 “来吧,让我见识一下你藏起来的真本事!” 白髮老嫗一边说,一边加紧手上的动作,低垂的雷云又一次回应她的呼唤。 隨著白髮老嫗频频挥动手臂,落雷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很多,落雷的频率也越来越快,雷霆一道接一道落下。 锻铁大门周遭早已是一片火海,那些靠近大门的建筑物要么被大火吞没,要么在雷击之下崩塌成一片废墟,就连地面也变得滚烫起来,空气里到处都溢散著电荷。 此刻的安娜塔西婭躲无可躲,避无可避,锻铁大门周围的区域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那就让你见识一下。” 安娜塔西婭娇喝一声,举起通体漆黑的细身剑。 霎时间,天地失色,电光黯淡,万钧雷霆也要为这一剑让步。 白髮老嫗瞪大眼睛,召唤雷霆的手臂僵在半空,她无法捕捉安娜塔西婭的身影,只能感受到无边无际的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並非真实存在,而是白髮老嫗发自心底的一种感受,就像是在仰望亘古之前的无垠夜空,无星无月,只有永恆不变的黑暗。 “这是……什么……” 白髮老嫗心惊不已,自踏足天灾以来,她从未发觉自己竟然如此渺小。 白髮老嫗自詡掌握了自然之威,可当她面对这无垠的黑暗时,才恍然发觉自己从未真正掌握自然的威能。 白髮老嫗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能举起手臂,庄园上空的雷云剧烈翻滚,一道道雷霆在老嫗身前聚集,如同千鸟鸣叫一般的嘰嘰声震耳欲聋。 这时,无垠的黑暗忽然现出一点亮光,就像是夜空中永恆燃烧的星辰。 蒙太古庄园里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吸引了,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全然忘记自己正於生死之间搏杀。 卡尔文手中的雷光熄灭了,无边无际的黑暗让他怔在原地;女管家虚弱无力地倒在地上,她的衣服破损严重,电击的树状雕纹遍布全身,无垠的黑暗让她忘记了对死亡的恐惧。 杜勒斯的长髮不再漫天飞舞,他心惊胆寒地看著黑暗中仅有的一点星光,心底生出的对未知的恐惧催促他赶快逃离;赤裸上身的老管家半跪在地,苍老的脸上露出意义不明的笑容,他看向那一点星光,像是在欣赏一场盛大的演出。 而在庄园之外,刚刚准备武装介入的一眾异常调查局调查员全都止住脚步。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想知道接下来会什么,他们现在只想逃离这片一望无际的黑暗。 斯通先生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一点星光,前所未有的欣喜在他眼中浮现,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想要抓住那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星光。 庄园內外,无论敌我,尽皆被这难以言说的异象吸引,只有一个人例外。 “安娜塔西婭·安赫尔。” 蒙太古庄园的小教堂里,凯萨琳·卡普莱特忽然从虚空中现身。 “安娜塔西婭·安赫尔,”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接著又看向站在圣像前的比尔·蒙太古。 噠噠噠! 清脆的脚步声在小教堂的墙壁间迴荡。 比尔·蒙太古收束心神,看向迎面走来的白衣女人。 “你就是凯萨琳·卡普莱特?”比尔问道,“我知道你今晚一定会来。” “你安排跟隆金斯威特的见面,安排今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引我过来吗?”凯萨琳·卡普莱特说道。 凯萨琳·卡普莱特忽然停下脚步,冷冷说道:“比尔·蒙太古,你们玩得太过火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暗中的一点星光骤然爆发,耀眼夺目的强光取代了无垠的黑暗,照亮整片夜空。 无边无际的黑暗並非真实存在,可这耀眼夺目的强光却是肉眼可见,骤然爆发的强光如同冉冉升起的红日,以蒙太古庄园为原点向四周扩散。 蒙太古庄园亮如白昼,紧接著是蜿蜒流淌的静河,然后是灯红酒绿的上城……强光所至,处处皆如白昼! 在盛大又炽烈的光芒中心,安娜塔西婭一剑刺向白髮老嫗,刺向她掌心匯聚的雷霆—— 没有声震云霄的剧烈爆炸,也没有將一切夷为平地的衝击波,更没有如同腾空而起的、將夜空映成橘红色的火焰,天地之间只有这一剑。 白髮老嫗掌心的雷光瞬间湮灭,通体漆黑的细身剑刺穿了她的双掌。 白髮老嫗目眥欲裂,她强忍剧痛,鲜血浸染的掌心再次匯聚起嘰嘰鸣叫的雷光电弧,涌向安娜塔西婭。 安娜塔西婭剑势不减,通体漆黑的细身剑再次斩灭咆哮的雷霆,三叶型剑刃整体穿过老嫗的掌心,锋锐的剑尖更是刺进老嫗的胸口。 白髮老嫗此时已是生死关头,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只得全力催动自己的异变之力,让自己先渡过眼前的生死危机。 奔涌的雷霆再一次匯集起来,遍布白髮老嫗周身,如同千鸟鸣叫一般的嘰嘰声震耳欲聋。 威势更盛的雷霆沿著细身剑的剑刃涌向安娜塔西婭,灌注进她的身体,在她的体內游走,肆意破坏她器官和神经系统。 一头白髮的安娜塔西婭咬紧牙关,白皙如玉的肌肤爬满大片触目惊心的树状雕纹,精致的五官扭成一团,她的耳膜早已破裂,就连近在咫尺的雷鸣声也听不见了。 安娜塔西婭的剑刺伤了白髮老嫗,白髮老嫗的雷霆同样重伤了她。 两位天灾级超越者全力施为,一个是足以湮灭一切的万钧雷霆,另一个是无垠黑暗中永恆燃烧的星辰。 “杀了你。” 紧咬牙关的安娜塔西婭忽然开口,扭成一团的五官也舒展开来。 她的声音很冷,比地狱里的坚冰还要森寒,她的声音也没有一丝一毫人类该有的情绪。 接著,安娜塔西婭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树状雕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她的肌肤重新变得白皙如玉,粉嫩光滑。 紧接著,通体漆黑的细身剑忽然泛起雷光,鸣叫的电弧游走於剑刃之上,就连持剑的右手也像是被雷霆灌注一般呈现出耀眼的蓝白色。 白髮老嫗大惊失色,她不知道这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异变之力再也无法侵袭安娜塔西婭的身体,她感觉到异变之力赋予自己的力量正在反噬自身。 不行,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若是继续纠缠下去,就算不被杀死,也会被异变之力反噬,沦为魔鬼。 此刻,心生惧意的白髮老嫗不敢再战,一心只想逃离蒙太古庄园,逃得离安娜塔西婭远远的! 同为天灾级超越者,白髮老嫗额的胆色本不该如此不堪,实在是安娜塔西婭突如其来的异变令人胆寒,老嫗怀疑她正在向深渊滑落。 换句话说,白髮老嫗认为安娜塔西婭的突变是扭曲崩坏的前兆,一旦天灾级超越者沦为魔鬼,造成的灾难將是不可挽回的,白髮老嫗可不想面对这样毁天灭地的灾难。 就在白髮老嫗心思电转,寻找脱身办法之时,双目一片血红的安娜塔西婭却帮了她的忙。 安娜塔西婭朱唇轻启:“爆。” 她的声音还是一样的森寒,不带有一丝一毫人类的情绪。 剎那间,缠绕在细身剑和白髮老嫗身上的雷霆再次湮灭,老嫗像是枪膛射出的子弹一样倒飞出去。 霎时间,如同爆炸一般的爆鸣声响彻云霄,蒙太古庄园一片地动山摇,万钧雷霆造成的成片废墟再次遭受衝击,就连火光冲天的蜜糖色主建筑也未能倖免。 隨著爆鸣声在耳边炸响,火光映照下的眾人回过神来,一边应对衝击波的袭扰,一边重新投入与敌人的生死搏杀。 卡尔文掌心凝聚起鸣叫的雷霆,狞笑著走向脱力的女管家,其余人也纷纷走向独木难支的老管家。 隆金斯威特一方的超越者即將大获全胜,可杜勒斯却站在原地不动,一脸惊惧之色。 庄园之外,回过神来的中年队长看向斯通先生,用眼神询问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是继续武装调停,还是灰溜溜地离开。 斯通先生收起眼中的欣喜,转身对中年队长说道:“霍尔顿先生在哪里,他怎么还没赶过来!” 小教堂之內,比尔·蒙太古苦笑著摇了摇头,今晚的事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了。 凯萨琳·卡普莱特面色如常,可她的眼底却燃起愤怒之火。 此时此刻,倒飞出去的白髮老嫗又在哪里? 锻铁大门外坑坑洼洼的车道上,重伤的白髮老嫗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白髮老嫗的伤势很重,她的双手和双臂都被炸断了,半边身子也被炸烂了,裸露在外的肌肤满是焦痂。 手持细身剑的安娜塔西婭一步步走出庄园,沿著坑坑洼洼的车道走向白髮老嫗,车道两侧那些高高的树篱早已灰飞烟灭,再也无法阻挡月光照向车道。 白髮赤瞳的安娜塔西婭步步逼近,重伤的老嫗挣扎著想要起身,她的手臂已经被炸烂了,断口处一片血肉模糊,老嫗只能用脑袋抵住地面,艰难地从猩红色的血泊中爬起来。 “真让人噁心……对不对?”白髮老嫗虚弱地说,“半边身子都被炸没了,却还能硬挺著一口气,真令人噁心……” 安娜塔西婭没有开口,面无表情地举起细身剑,想要再次洞穿老嫗的胸膛。 “你到底是谁?”白髮老嫗不躲不避,她根本避不开接下来这一剑,“你究竟是人,还是魔鬼?” 安娜塔西婭举起了细身剑,可这一剑却迟迟没有落下,双眼之中的赤红色也在渐渐褪去,恢復成原本的模样,灵动又娇俏。 “我是安娜塔西婭·安赫尔,目前是一名私家侦探。” 安娜塔西婭的头髮没有变回原本的顏色,但她的声音却不似先前那般森寒,重新拥有属於人类的情绪。 “毫无疑问,我是人。”她说,“我拥有人类一切的情感,会哭,会笑,会感到飢饿,也会感到疲倦……毫无疑问,我不是魔鬼。” “不,你就是魔鬼!”白髮老嫗歇斯底里地咆哮著,“你是行走在人间的魔鬼,披著人皮的魔鬼!” 白髮老嫗的情绪很是激动,浑身颤抖,焦痂隨著身体的抖动开始脱落,露出更加可怖的伤口。 “不,我不是魔鬼。”安娜塔西婭再次举起手中的细身剑。 就在这时,安娜塔西婭忽然怔住了,通体漆黑的细身剑僵在半空,迟迟没能落下。 当安娜塔西婭回过神来,眼前早已没了白髮老嫗的身影,只剩下一片猩红色的血泊和脱落的焦痂,以及溢散在空气里的焦糊味。 第75章 当头棒喝 安娜塔西婭的鹅蛋脸上罕见地露出气急败坏的神情。 她刚刚被人摆了一道,这才会出现一瞬间的怔愣,白髮老嫗才会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救走。 安娜塔西婭很不爽,精致的五官也变得狰狞而扭曲,向来都是她阴人,她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大亏,简直是奇耻大辱! 什么蒙太古的计划,什么今晚的目標,安娜塔西婭统统顾不上了,她现在只想杀死白髮老嫗及其同伙,或者被他们杀死,其他事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內。 现在要是有旁人在此,就会发现安娜塔西婭的状態明显不对劲,原本的冷静自持、从容淡定,那些有別於其他超越者的特质统统不见了。 情绪异常,乃至情绪失控,这是所有超越者都要面对的棘手难题,就连天灾级超越者也不得不小心应对。 一直以来,安娜塔西婭在这方面都做得很好,可是今晚的她却有些失控了。 激战过后的安娜塔西婭还没发现自己的异常,她纵身追了上去,心里只想著该如何杀死天灾级的白髮老嫗。 对於一台精密且高效的杀戮机器而言,追杀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可以指引方向,超群的速度更是让追击变得游刃有余。 就算救走白髮老嫗的人身手利落,同样以速度见长,可重伤的白髮老嫗终究是个累赘,一定会拖累那人的速度。 是以,安娜塔西婭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直接追了上去,她不在乎追击的路上会不会有埋伏,也不在乎救走白髮老嫗的人是谁,她现在只想杀人。 “停下……快停下……” 追击的安娜塔西婭耳边响起一阵温声细语。 那声音很轻、很弱,却又格外清晰,就像是在她心底响起的一样。 “停下……你忘记自己是谁了吗……” 那声音很轻、很弱,像是梦中呢喃一样,却又无比清晰。 追击的安娜塔西婭很是烦躁,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声音正在对她施加影响,微弱却无法阻挡。 “快停下……快回去……” 那声音忽然变得急切起来,像是温柔的母亲在催促晚归的孩子。 追击的安娜塔西婭越来越烦躁了,她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杀戮的欲望更是不断高涨。 “快回去……去救蒙太古……” 那声音还在催促安娜塔西婭,亲切又急切,像是越发焦急的母亲。 可是那声音越是催促,安娜塔西婭越是不肯停下,她已经跟著血腥味和焦糊味追进了城区。 夜晚的上城区本该是热闹繁华的,人流如织、车水马龙才是应该有的模样,可是今晚的上城区却充斥著恐慌和焦虑。 街道两侧的商户门窗紧闭,街边的行人惊慌失色,仓皇奔走,偶尔也能看到几个胆子大且好奇心很重的人,手搭凉棚张望著远处的静河。 先是一阵震撼人心的电闪雷鸣,接著又是將城区照得像是白天一样的强光,只要不是又聋又瞎的人,都能意识到城区外的静河出事了,而且还是很可怕的事。 心惊胆战的商户们赶忙关门歇业,惊慌失措的行人也赶忙返回家中,不敢继续在外停留、玩闹,只有那些胆子大且好奇心重的人才会驻足观望。 就在这时,安娜塔西婭拿著剑闯进城区,一头扎进慌乱的人群中,她的出现加剧了人群的混乱。 安娜塔西婭身上的大衣布满焦黑的孔洞,內衬的受损程度比大衣还要严重,甚至无法遮掩曼妙的曲线,白皙的肌肤若隱若现。 单从外表来看,顶著一头白髮、衣衫襤褸的女人就像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婆子似的,关键是她的手里还拿著一把剑,这要是发起疯来在街上乱砍乱杀怎么办! 惊慌混乱的人群四散奔逃,就连先前那些驻足观望的人也纷纷收起好奇心,静河是在城区之外,拿剑的疯婆子可是就在身边。 大部分人慌乱奔逃,还有一小部分热心市民找到巡逻的警员,向警员报告他们发现的特殊情况。 巡逻警员不敢耽搁,顾不得继续维持街边秩序,立即跟隨热心市民赶往现场。 当警员们赶到时,安娜塔西婭已经循著气味追赶至另一条街区了。 衣不遮体的安娜塔西婭纵身跃上一栋半高的楼房,站在屋顶环顾四周,试图继续寻找白髮老嫗的下落。 纷乱繁杂的城区冲淡了空气里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人头攒动的街头又为逃窜的老嫗提供了庇护,安娜塔西婭一时失去了目標,无法索敌。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在异变之力的影响下,她的情绪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心理也逐渐开始扭曲。 此时此刻,安娜塔西婭竟然想对著人群挥剑,只要街上的人都死了,逃窜的白髮老嫗自然无所遁形。 银白的髮丝在空中飞舞,乌溜溜的黑瞳一片猩红,安娜塔西婭缓缓举起通体漆黑的细身剑,她这一剑下去,人潮汹涌的街头会立刻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安娜塔西婭心中警铃大作,她猛然转身,一剑斩向空无一物的夜空。 剑光凛凛,剑势冲霄,深蓝色的夜空仿佛被斩出一道缺口,橙红色的火光倏然亮起,像蓝丝绒一样的夜空瞬间炸开一团绚烂的烟火。 一头白髮的安娜塔西婭足下轻点,如离弦之箭一般衝上夜空,三叶型剑刃寒芒吞吐,剑气深寒,威势逼人,宛若流星飞火一般刺破苍穹,撕裂深蓝色的夜空。 “安娜塔西婭!” 又一团绚烂的烟火在夜空炸开,將周遭的一切映成橘红色。 安娜塔西婭翻身落回屋顶,锋锐的剑尖直指那团明亮、温暖的火焰,指向火焰中的人影。 “安娜塔西婭·安赫尔!” 明亮火光中的人影爆喝一声,隱隱还夹杂著清亮的啼鸣,直指人心深处。 安娜塔西婭就像是脑袋挨了一棒子似的怔愣在原地,手中的细身剑缓缓垂下,猩红的双眼也逐渐恢復正常。 “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安娜塔西婭说道,她的语气里还带著浓浓的戾气。 “你的头髮是怎么回事?”火光消散,又高又瘦的人影显露出来,正是法加尔教堂的劳伦斯神父。 “与你无关。”安娜塔西婭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儘管安娜塔西婭的杀意正在消退,高涨的杀戮欲望也得以抑制,可她的情绪表达还是十分外露。 “我接到调查局的电话,他们希望我能出面,对你进行安抚。”劳伦斯神父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远远地扔给安娜塔西婭。 安娜塔西婭没有拒绝,她一把扯下自己的大衣,接著把神父的外套披在身上。 “你的头髮是怎么回事?”劳伦斯神父又问了一遍,“还有,你刚刚的状態很不对劲,非常危险。”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劳伦斯神父注意到街边人群的混乱,於是就顺路过来看一眼。 幸好劳伦斯神父及时出现,及时吸引了安娜塔西婭的注意力,惨绝人寰的屠杀才没有出现。 “与你无关。”安娜塔西婭的语气稍好了一些,可她还是不愿意过多透露自己的事,“今晚真热闹,一个蒙太古竟然惊动了这么多天灾。” 重伤的白髮老嫗是天灾,救走老嫗的人只怕也不在天灾之下,还有半路出现劳伦斯神父,再加上安娜塔西婭自己,这究竟是格洛里亚天灾泛滥,还是天灾们集体团建? “格洛里亚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天灾出手了。”劳伦斯神父说道,他在来的路上看见了滚滚雷云和漫天雷光。 “那我今天晚上的遭遇算什么?”安娜塔西婭反问道,“算我倒霉吗?” 劳伦斯神父尷尬地低下头,饱经世事的双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他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毕竟,格洛里亚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天灾出手了,谁能事先想到蒙太古家族遭遇的危机竟然惊动这么多天灾下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政变呢! “你以后就好好侍奉你的上主,没事別学人家玩什么阴谋诡计。” 安娜塔西婭顿了一下,接著说:“一副老谋深算还算不明白的样子,光是看著就让人心烦。”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怨气十足,她今晚被人摆了一道,又没能抓住摆她一道的人,自然只能拿劳伦斯神父撒气。 这口怨气要是不撒出去,人的心里就不爽利,天灾级超越者的乳腺就不是乳腺吗! “蒙太古的事是我事先思虑不周。”劳伦斯神父说道,他没给自己找任何藉口,“格洛里亚就要变天了,安娜塔西婭。” 今晚,天灾级超越者时隔多年再度出手,搞得天地变色、人心惶惶,那些隱藏起来的老傢伙们少不得要出来走动走动,说不定还会一併了结当年的旧事。 劳伦斯神父心里生出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格洛里亚虚假的太平日子就要结束了,天灾的出现会越来越频繁。 “那又怎样!”安娜塔西婭说道,“大不了打沉格洛里亚,大家一起去海里餵鱼。” 说罢,安娜塔西婭转身就走,她总算想起自己的第二个目標了。 第76章 杀红眼了 此时,满目疮痍的庄园里,超越者之间的战斗竟然还在继续。 只不过交战的双方已经从隆金斯威特和蒙太古,换成了隆金斯威特对阵异常调查局。 蒙太古一方已然落败,只剩下独木难支的老管家和无力再战的女管家,其他人全部战死,没有一个人活著退出战斗。 寡言少语的花匠遭多人围攻,最后被大火烧成焦炭;靦腆羞涩的洗衣女工引爆她的泡沫,选择跟敌人同归於尽;性格鲁直的厨娘同样遭到围攻,在连杀数人后力竭战死,被疯狂的酗虐打成一摊肉泥,死无全尸。 蒙太古一方的超越者要么是管家,要么是僕从,整日里都是围著庄园打转,处理庄园里的一应事宜,他们的临敌经验严重不足。 反观隆金斯威特一方,他们不仅人多势眾,还都是些双手沾满鲜血的恶徒,临敌经验更是丰富。 在占据巨大优势的情况下,暴戾残忍的恶徒们越战越勇,他们对杀戮和破坏的渴望被激发出来,肆无忌惮地催动异变之力,不计后果地进行战斗。 一方久经战阵,人手眾多,行事更是无所顾忌,另一方久疏战阵,人手更是寥寥无几,双方的胜负早已註定。 就算嚇破胆的杜勒斯出工不出力,卡尔文也足以终结这场战斗,让胜利的天平彻底倒向他们。 就在这时,斯通先生带队赶到,以武力再次介入双方的爭端。 斯通先生来得这么晚,倒不是故意看著蒙太古一方惨死,而是事先没有料到双方的胜负竟然分得如此之快。 隆金斯威特一方来势汹汹,比尔·蒙太古又表现得非常决绝,斯通先生本以为双方会僵持不下,他就可以趁机介入,用武力暂时调停双方的矛盾。 这样一来,斯通先生既能贏得面子,还能贏得里子,异常调查局被打落尘埃的脸面也能重新捡拾起来。 谁能想到蒙太古一方只有寥寥数人应战,而且输得如此之快,斯通先生真的想不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此外,安娜塔西婭和白髮老嫗爆发的战斗更是让斯通先生始料未及。 谁能想到决战的双方都能请动天灾相助,谁又能想到两位天灾直接大打出手,还是往死里打那种。 格洛里亚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天灾出手了,面对两位天灾各显其能的重大意外,斯通先生果断认怂,他是惹不起天灾,但他躲得起啊! 认怂的斯通先生打消了武力介入爭端的念头,准备带领各支战斗小队返回调查局,虽然他的心里存著很多算计,但是带著手下人白白送死的事,他做不出来。 就在这时,天灾之间的战斗结束了,安娜塔西婭和白髮老嫗都失去了踪跡,没了天灾在场,武装调停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重新支棱起来的斯通先生又一次展现了他的果断,带著人衝进满目疮痍的蒙太古庄园。 不过,斯通先生还是留了个心眼,跟隨他一起进入庄园的只有三支小队,其余小队仍旧留在外围,既可以观察情况,也可以隨时支援。 甫一进入庄园,斯通先生和艾瑞斯·沃伦等人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今晚的战斗开始前,蒙太古庄园景色宜人,极具艺术气息的別墅错落有致,花草树木连绵不绝。 今晚的战斗开始后,蒙太古庄园宛如人间炼狱,一栋栋別墅坍塌成废墟,奇花异草纷纷毁於火海,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令人忍不住想要呕吐。 当斯通先生和艾瑞斯·沃伦急忙赶到战场中心时,刚好看到胖墩墩的厨娘被疯狂的酗虐一拳砸碎头颅。 艾瑞斯·沃伦赶忙上前,她想用寒冰控制住施暴的酗虐,想要保全厨娘最后的体面。 可是,隆金斯威特一方的超越者早就杀红眼了,不管不顾地围攻起沃伦。 见状,异常调查局的眾人纷纷出手,有人出手给艾瑞斯·沃伦解围,有人出手救下勉力支撑的老管家。 斯通先生也没有閒著,他凭空招来一块巨石,瞬间逼退卡尔文,救下力竭的女管家。 紧接著,斯通先生大声说明来意,讲明异常调查局的態度。 出工不出力的杜勒斯一言不发,掌心凝聚雷光的卡尔文倒是想要就此罢手,他可拦不住有备而来的异常调查局。 卡尔文刚刚准备开口,想要带人暂时撤出断壁残垣的蒙太古庄园,可是还没等他张嘴吐出第一个音节,杀红眼的暴徒已然冲向调查局的战斗小队。 战火瞬间重燃。 杀红眼的暴徒还想继续围攻,奈何他们这十几个人实在无法围攻三支战斗小队。 异常调查局近些时日顏面尽失,艾瑞斯·沃伦等调查员也是憋了一肚子火,今晚刚好把火气洒在这群暴徒身上。 面对人数寥寥的蒙太古一方,双手沾满鲜血的暴徒们可以隨意围攻,尽情宣泄兽慾,可是面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战斗小队,先前的优势荡然无存,暴徒们隨即陷入苦战。 此时的杜勒斯依旧是出工不出力,一双眼睛不停在人群中扫视,耳朵也支棱起来,留心周围的变化。 杜勒斯亲眼见过比尔·蒙太古的决绝,他不相信蒙太古只有这点准备,更不相信蒙太古已经逃之夭夭,就算逃得过今晚,还能逃得过明天吗? 还有一点,如果比尔·蒙太古真的脚底抹油溜了,安娜塔西婭·安赫尔先前为何还留在庄园里? 心中狐疑的杜勒斯总觉得今晚的战斗有太多蹊蹺之处,他想要逃走,趁自己的担心还没有成为现实之前逃出去。 杜勒斯的所思所想,卡尔文全然不知,他既没有参加先前的谈判,也没有捱过安娜塔西婭的侧踹。 就算知道这些,理智仅存不多的卡尔文也不会选择逃跑,当手下的超越者跟战斗小队打起来时,卡尔文也捏著掌心雷光冲了上去。 眼见卡尔文如虎入羊群一般在人群里衝杀,斯通先生心中的愤怒也止不住了,直接出手拦住了卡尔文,一块块巨石像是出膛的炮弹一样砸向卡尔文。 紧接著,斯通先生脚下的焦土忽然钻出一个无比巨大的泥足巨人。 泥土砂石组成的巨人至少也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动作虽然稍显缓慢,但每迈出一步,地面都会抖上三抖。 站在泥足巨人肩膀的斯通先生做出挥拳的动作,泥足巨人便跟著一起挥拳,只这一拳,就把一个超越者砸得筋骨尽断,眼见著是活不成了。 接著,斯通先生再次出手,泥足巨人的双手猛地抓住两位超越者,斯通先生双手突然握紧,泥足巨人手中的两位超越者瞬间被捏成一团血雾,破碎的血肉隨即被泥土巨人吸收。 另一边的卡尔文也见到了斯通先生大显神威,他立即丟下自己的对手,將捏在手心的雷霆掷向巨大无比的泥足巨人。 闪烁的雷光嘶鸣著冲向泥足巨人,转眼间便击中泥足巨人的腹部,可这雷霆一击却没能破开巨人的肚子,反而被泥足巨人吸收进体內,成了它的养料。 紧接著,泥足巨人在斯通先生的操控下冲向卡尔文,沿途有一个倒霉蛋躲闪不及,竟然被泥足巨人硬生生踩成了肉酱! 卡尔文也不甘示弱,嘶鸣不止的雷霆再次在他的手中凝聚,化作一柄锋利的长刀。 剎那间,雷光纵贯全场! 不管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暴徒,还是进退有度的战斗小队,所有人都在躲避这不可阻挡的一击。 只有斯通先生表现得毫不慌乱,他几乎是在一瞬间没入泥足巨人的体內,纵贯全场的雷光虽然命中了泥足巨人,却没能伤到斯通先生分毫。 泥足巨人虽然行动迟缓,但防御力惊人,完全不怕人祸级超越者卡尔文的攻击。 卡尔文的攻击奈何不得泥足巨人,但行动迟缓的泥足巨人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他和斯通先生谁也伤不到谁。 就在这时,出工不出力的杜勒斯一个闪身脱离战团,身形几个起落就消失在火海之中,他逃走了。 第77章 棋子的反抗 隆金斯威特一方的超越者多是些双手沾满鲜血的暴徒。 这些暴徒生性残忍,暴戾恣睢,以凌虐他人为乐,他人的痛苦是他们最大的愉悦。 对阵由老管家领衔的蒙太古一方时,占尽优势的暴徒们表现得凶横残暴,一副不可阻挡的模样,人人奋勇向前。 可是当他们对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战斗小队时,毫无优势可言的暴徒们没了先前的血勇,陷入苦战后更是士气涣散,人人思退。 隨著胆怯的杜勒斯逃之夭夭,暴徒们仅存的一丁点士气也在此时彻底崩塌,一个、两个都开始琢磨起逃跑的方法。 不管是死在战斗小队手中,还是被生擒活捉,都不是这些暴徒能够接受的结果。 现在要是不跑,再等一会儿可就来不及了! 於是,溃退发生了。 往日里骄横跋扈的暴徒纷纷开始逃跑,爭先恐后地向庄园外面逃去。 溃退总是无序的、混乱的,这就给了战斗小队可乘之机,三支小队立即展开追击,逐一追上溃散的暴徒。 卡尔文看著一鬨而散的暴徒,看著异常调查局像是抓猪一样驱赶他手下的暴徒,卡尔文一时间心急如焚,心里更是把杜勒斯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可是,痛骂带头逃跑的杜勒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卡尔文想要挽回崩塌的士气,就只能干掉操控泥足巨人的斯通先生。 斯通先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泥足巨人在他的操控下频频出拳,不给卡尔文喘息之机。 泥足巨人硕大无比的拳头连番落下,每一拳都像是巨石压顶一般,卡尔文强提精神,专心对敌,不敢再东想西想。 这一次,独木难支的人换成了卡尔文,在斯通先生猛烈的攻势下,卡尔文也萌生出逃跑的想法。 杜勒斯早就跑没影了,那些暴徒也是各自逃窜,卡尔文再不跑就真来不及了。 此时,庄园那栋独立的小教堂里,凯萨琳·卡普莱特脸色阴沉。 卡普莱特身上本就有一种独特的、冷冽的美,盛怒之下,这种冷冽的美被放大,像是一座只可远观的冰山。 “外面打得热闹,你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地方。”凯萨琳·卡普莱特冷冷说道。 庄园里的各式建筑或是坍塌呈一片废墟,或是被大火烧成白地,只有这座小教堂没有受到战火波及。 这座专为早逝的蒙太古夫人修建的小教堂位於庄园最深处,藏於树林掩映之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这里,外人难以察觉。 隆金斯威特一方的暴徒先是跟老管家等人血战一场,接著又跟异常调查局的战斗小队打了起来,就算他们知道庄园里还有一座小教堂,一时间也顾不上这里。 更何况,隆金斯威特一方的超越者正像潮水一样溃散,他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顾得上这座小教堂。 “比尔·蒙太古,这下子你应该满意了吧?” 凯萨琳·卡普莱特冷冷地接著说:“天灾大打出手,搞得格洛里亚人尽皆知,你满意了?” 比尔·蒙太古笑而不语,他对今晚的一切都很满意,包括卡普莱特对他的质问。 “今晚死了那么多人,异常调查局也参与其中,你满意了?”凯萨琳·卡普莱特继续说,“斯通这个蠢货!” 异常调查局和斯通先生本该调停这场爭端,结果他们也成了爭端的一方,这种行为何其愚蠢,卡普莱特都想衝出去赏蠢货斯通一颗子弹。 “我的確很满意,卡普莱特女士。”比尔·蒙太古不疾不徐地说,“今晚的动静闹得很大,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但是还不够大。” “天灾打成那个样子,又死了这么多人,你竟然还觉得闹得不够大。”卡普莱特走到长椅前坐下,手臂隨意地搭在椅背上,“我倒想听听你准备闹得多大。” 比尔笑了笑,说道:“你大可以放心,让新城陷入混乱不是我的本意,更不是我的目的。” 凯萨琳·卡普莱特冷哼一声,她听得出比尔·蒙太古是在嘲讽自己。 “卡普莱特女士,你觉得蒙太古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比尔笑著问道,“是因为促进剂吗?” 凯萨琳·卡普莱特又哼了一声,蒙太古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另有原因,促进剂只是引子。 “就算没有促进剂,蒙太古的今天也无可避免。”比尔接著说,“因为有人选择了蒙太古,选择了我。” 凯萨琳·卡普莱特心念一动,一支精美得如同艺术品一般的手枪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我是被棋手选中的棋子,按照棋手的心意在棋盘上移动。”比尔继续说,“当我移动到合適的位置,棋手就可以利用我来布局,以完成他的目的。” “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你没得选,我也没得选,我们所有人都没得选。”凯萨琳·卡普莱特的语气很冷漠,仿佛是在陈述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是啊,我们都没得选,只能按照棋手的心意在棋盘上移动。”比尔·蒙太古沉声说道,“可是棋子也是有思想的。” 凯萨琳·卡普莱特的手指一下下地敲击手枪枪身,她缓缓说道:“我大概明白了,你先掀翻棋盘。” “是,也不是。”比尔说道,“我没有掀翻棋盘的本事,因为我就在棋盘里。” 比尔·蒙太古是棋盘上的棋子,身处其间的他只能看清周围的局势,无法看清棋局的全貌,更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谁。 “我没有办法掀翻棋盘,但我或许可以尝试著摆脱棋子的身份。”比尔接著说。 “然后呢?”凯萨琳·卡普莱特说道,“就算你选择跟隆金斯威特火併,你也无法摆脱棋子的身份。” “没错。”比尔点了点头,承认了卡普莱特的说法,“我还是没能摆脱棋子的身份,只是从一颗有用的棋子变成一颗没用的棋子。” “所以呢?”凯萨琳·卡普莱特问道,“你真正的计划是什么?” 在卡普莱特看来,比尔·蒙太古既然选择跟隆金斯威特火併,还搞出这么大动静,绝对不是为了把自己变成一颗废棋。 毫无用处的棋子隨时都有可能被棋手捨去,蒙太古遭遇的覆灭危机不仅没有结束,反而还会加剧。 “第一步,把事情闹大,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蒙太古的遭遇。”比尔竖起一根手指。 “恭喜你,你完成了第一步计划。”卡普莱特说,“天灾级別的爭斗会让所有人都关注今晚的事,甚至了解蒙太古的遭遇。” “第二步,让棋手付出代价。”比尔竖起第二根手指,“让他知道,蒙太古不是可以隨意摆弄的对象。” 卡普莱特笑著摇摇头,说道:“你在说笑,蒙太古。就算蒙太古家族今晚全军覆没,对於棋手来说也不算什么,连损失都未必算得上,更別说代价了。” 比尔·蒙太古微微一笑,既没有否认卡普莱特的说法,也没有表示认同。 “哦,还要再加上隆金斯威特。”卡普莱特接著说,“你和隆金斯威特充其量是兑子,可能连损失都算不上。” “不,这不是兑子,而是將军。”比尔自信地说,“今晚,隆金斯威特带来了一位天灾。” 凯萨琳·卡普莱特皱著眉想了一会儿,手指敲击枪身的动作也越发频繁。 “你怎么会知道隆金斯威特能请动天灾出手?”她问道。 “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比尔说道,“这只是我基於现实的推测。” 凯萨琳·卡普莱特恍然大悟,她说:“是因为安娜塔西婭·安赫尔,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天灾。” 隆金斯威特想要搞定比尔和迈克·蒙太古,安娜塔西婭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一环,要么用人数堆死一位天灾,要么让天灾来对付天灾。 隆金斯威特选择了后者,他刚好可以请动天灾出手相助,这一选择正中比尔·蒙太古的下怀。 “要是隆金斯威特请不来天灾,你的计划岂不是要落空了?”卡普莱特问道。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幸运的是我赌贏了。”比尔说道,“更幸运的是,我不仅赌贏了,还等到了你。” “你倒是很看重我啊!”卡普莱特说道,“这算是我的荣幸吗?” 比尔·蒙太古没有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我相信你会来的,只要你来了,隆金斯威特请不来天灾也没关係。” 凯萨琳·卡普莱特的手指没有再敲击枪身,而是扳开了手枪的击锤。 “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蒙太古。”卡普莱特说道,“杀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我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你和你所代表的势力站在哪一边,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们都会记住棋子的反抗。” 凯萨琳·卡普莱特的死亡威胁对比尔·蒙太古毫无用处。 比尔隨手拨弄著圣像前的烛火,轻声说道:“卡普莱特女士,教堂里的烛火怕是熬不到天亮了。” 凯萨琳·卡普莱特猛然起身,她看著比尔·蒙太古的背影,失声问道:“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比尔转过身,“我的意思是,时间差不多了。” 第78章 危险的疯子 这一刻,冷逾冰山的凯萨琳·卡普莱特慌了神。 她听得懂比尔·蒙太古近乎明示的暗示,也逐渐察觉到今晚的诸多异常。 第一个明显不对劲的地方是蒙太古一方的人手。 比尔·蒙太古纵横商界多年,累积起巨额財富,招揽人手卖命对於他来说不是难事。 今晚,蒙太古家族生死存亡之际,比尔这边的人手却寥寥无几,连同老管家在內也不过才七、八个人,人数明显不对劲。 比尔·蒙太古心里很清楚今晚会有一场大战,他表现得如此决绝,又怎么能毫无准备? 还有一点,那就是伊尼兹·布拉特不在,他不光是比尔的妻弟,更是人祸级超越者,值此危急之时,伊尼兹为什么没有出现? 第二个明显不对劲的地方是斯通先生今晚的表现。 异常调查局和斯通先生的目的是通过调停双方的矛盾和衝突,从而拾回调查局先前丟掉的面子。 既然是调停,那就应该居间调解、平息爭端,就算是武装介入,调停的本质也不会改变,最终还是为了让双方握手言和,哪怕只是暂时的。 斯通先生又是怎么做的? 他的调停没有起到缓解矛盾的作用,他的从中斡旋堪称失败案例的成功典范。 他的武装介入更是愚蠢到可以进博物馆的程度,战斗小队一上来跟隆金斯威特一方打了起来,他本人更是亲自下场肉搏。 这还能叫武装调停吗,这明明是武装衝突! 异常调查局和斯通先生不但没能调停成功,反而还把事情闹得更大了,这对劲吗! 这明显不对劲,斯通先生是个有很多心思的人,不是那种可以进博物馆的蠢货,他的行为和决策怎会如此愚不可及? 仅仅是这两处有违常理的异常之处,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凯萨琳·卡普莱特一时间想到很多种可能性,每一种可能带来的后果都是她不愿见到的。 “伊尼兹·布拉特在哪儿?”卡普莱特沉声问道。 这是凯萨琳·卡普莱特想到的最大的可能性,伊尼兹·布拉特才是今晚的关键所在 “伊尼兹今晚不会出现,也许以后也不会再出现。”比尔·蒙太古说道,“他已经离开格洛里亚了。” 教堂內的烛火静静燃烧著,摇曳的灯火映亮了比尔的脸庞,他的神態看上去非常平和,平和得像是名家大师雕刻出来的人偶。 “迈克·蒙太古又在哪儿?”卡普莱特追问道。 覆巢之下无完卵,比尔·蒙太古不可能不给自己唯一的儿子安排好出路。 “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在旧城的法加尔教堂。”比尔说道,“劳伦斯神父很喜欢迈克。” 迈克·蒙太古竟然没有离开格洛里亚,这让凯萨琳·卡普莱特颇为意外。 “不用感到意外,卡普莱特女士。”比尔接著说,“我不会让迈克离开格洛里亚的,蒙太古需要他的继承人留下。” 这番话说得凯萨琳·卡普莱特一头雾水。 今晚过后,蒙太古是否还存在都是个问题,迈克这个继承人真的有必要留下来吗? 还有一点,比尔虽然说自己没有掀翻棋盘的本事,可他正在做的事就是掀翻棋盘,难道他就不担心事后会有人报復迈克吗? 凯萨琳·卡普莱特倏地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圣像前的比尔·蒙太古,枪身鐫刻的荆棘和玫瑰栩栩如生。 “蒙太古,太过自信不是一件好事。”卡普莱特说道,“我可以先杀了你,再去杀了迈克·蒙太古。” 凯萨琳·卡普莱特意识到,比尔·蒙太古之所以敢让唯一的儿子留在格洛里亚,是因为他篤定没有人敢事后报復。 “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比尔依旧一脸平和,身体向后靠在圣坛上,“我做出今天这种选择,不都是你、你们,还有他们一步步安排好的吗?” 凯萨琳·卡普莱特的手指伸进了扳机护环,手指肚搭在扳机上,枪身鐫刻的荆棘和玫瑰突然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卡普莱特不是在用言语恫嚇比尔·蒙太古,而是真的起了杀心,想要將危险扼杀於萌芽中。 “把枪收起来吧,卡普莱特女士。”比尔平静地说,“我今晚註定一死,你还是省颗子弹吧,没必要浪费在將死之人身上。” “你今晚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换取迈克的安全,我说的对吗?”凯萨琳·卡普莱特说道,“你用自己的死亡来为今晚的一切负责,同时也是用自己的死亡震慑所有人。” 用自己的死亡震慑所有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一样,但比尔·蒙太古就是这么做的,这就是他想到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是迈克的父亲,我得为他做点什么。”比尔说道,“我希望他可以自己掌控接下来的人生。” 闻言,凯萨琳·卡普莱特压低枪口,她不愿意用枪指著一位准备牺牲自己的父亲,儘管这位父亲的行为非常愚蠢。 “我想知道你用什么来保证迈克的安全。”卡普莱特轻声问道,“格洛里亚的风很大,基露帕河的水很深。” “很多年前,我的父母为了扩大经营,决定去一家工厂进行实地考察。”比尔说道,“很不幸,那家工厂发生意外爆炸,我的父母都死於这场事故。” 凯萨琳·卡普莱特了解过蒙太古家族的过去,她知道这场意外爆炸其实是污染爆发。 “这场意外事故,官方统计的死亡人数是2374人,生还的人寥寥无几。”比尔接著说,“巧合的是,我跟其中三位生还者很亲近。” 凯萨琳·卡普莱特能猜到这三位生还者分別是谁,但她没有说出来。 “我的妻子奥利维亚,我的弟弟伊尼兹,还有我的老管家,他们三个都是那场劫难的生还者。”比尔继续说。 “污染爆发……”凯萨琳·卡普莱特喃喃地说著,“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没错,卡普莱特女士,就是污染爆发。”比尔说道,“今晚的蒙太古庄园將会成为污染爆发的源头。” 凯萨琳·卡普莱特再次举起手枪,对准了圣像前的比尔·蒙太古,她不愿意用枪指向一位准备牺牲的父亲,但引爆污染的罪人除外。 “没有用的,卡普莱特女士。”比尔平静地说,“污染就要爆发了,作为普通人的我不可能活得下来。” “你一定是疯了!”凯萨琳·卡普莱特说道,“你就是个十足的疯子!” “我的確疯了,只有疯子才会让人心生畏惧!”比尔说道。 这一刻,凯萨琳·卡普莱特不再感到心慌,因为污染爆发几乎不可能被阻止。 “既然我没办法掀翻棋盘,那就把桌子掀翻,让这盘棋到此为止!”比尔近乎嘶吼著说出这句话。 “愚蠢!”凯萨琳·卡普莱特说道,“就算你想掀桌子,也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在卡普莱特看来,比尔·蒙太古不该引爆污染,更不该在自己家里引爆污染,掌握污染源的他其实还有其他解决问题的方法。 “跟一个疯子谈论愚蠢与否,咱们两个到底谁更愚蠢?”比尔说道。 凯萨琳·卡普莱特沉默不语,她的確不该跟疯子討论这种问题。 “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们这些人会正视蒙太古吗?”比尔接著说,“不,你们不会,你们只会继续视蒙太古为棋盘上的棋子!” 凯萨琳·卡普莱特无言以对,如果不是求助无门,比尔·蒙太古又何必出此下策。 要是比尔胆敢说出他掌握引爆污染的方法,他只会不明不白的死去,蒙太古家族的灭亡也会提前到来。 “卡普莱特女士,我之所以会做出如此疯狂又愚蠢的决定,还不都是拜你们所赐。”比尔继续说道,“是你们逼迫我这么做的。” 比尔·蒙太古站在圣像前,摇曳的烛火將他的脸庞映照得扭曲而疯狂,跟身后慈悲的圣像形成鲜明对比。 凯萨琳·卡普莱特別过头,她的心里泛起一丝羞愧,因为她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並不光彩,她也是漠视蒙太古悲惨命运的一员。 这时,比尔·蒙太古转过身,面对圣像缓缓开口: “祂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祂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凯萨琳·卡普莱特压下心中的羞愧,她再次看向陷入疯狂的比尔·蒙太古,听著这个危险的疯子念诵祷文。 “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 凯萨琳·卡普莱特收起枪,转身走出教堂。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隨著我,我且要住在祂的殿中,直到永远。” 凯萨琳·卡普莱特回头看了一眼小教堂。 她的身前是一片火海的蒙太古庄园,她的身后是念诵祷文的比尔,这一幕何其讽刺。 第79章 污染爆发 火光映照下的庄园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不管是溃逃的暴徒,还是追击的战斗小队,亦或者斯通先生和卡尔文,所有人都呆愣在原地。 他们耳边响起一阵晦涩难懂的低吟,似是有人在低声吟唱从未听过的讚美诗,又好似古老的歌谣从遥远的古代飘飘荡荡地传来。 紧接著,所有光明都在一瞬间消失了,每个人的视野里都是一片黑暗,只有那佶屈聱牙的囈语声还在耳边反覆呢喃,仿佛是在给人希望,又像是在散播最怨毒的诅咒。 在场眾人无一不想逃走,可他们的身体却不听使唤,无论怎么催促,双脚都像生根一样扎在原地。 就算是斯通先生和卡尔文也没能逃离,他们的身体像是工厂里老旧的机器,即使最细微的小动作也变得极为困难,骨骼摩擦发出的咯吱声更是令人心悸。 忽然,无尽的黑暗中有光亮起,那束光仿佛是希望一般照亮每个人的內心。 象徵希望的光在一瞬间驱散黑暗,可是当浓郁的、不祥的黑暗褪去,希望却没有如期到来,迎接眾人的只有更深的绝望。 滚烫灼热的焦土突然生长出一片片晶莹剔透的暗紫色结晶体,其莹如水,其坚如玉,綺丽又诡譎,如梦又似幻,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啊——” 悽厉刺耳的惨叫声响起。 一个暴徒伸手触碰了距离他最近的一片暗紫色结晶体。 暗紫色结晶体瞬间刺穿了暴徒的胸膛,强横的肉体也在一瞬间变得乾瘪枯瘠。 “啊——” 又一声刺耳的惊叫声传来。 在场眾人惊恐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死人復活了,今晚战死在庄园里的那些人诡异地站了起来,以人类难以理解的方式站了起来。 那些尚算完整的尸体诡异地扭曲著,它们的眼睛变成结晶体的暗紫色,它们的残躯也被暗紫色的结晶体层层覆盖,每具尸体都在诡异地扭动著。 那些被凌虐得不完整的尸体则是诡异地组合起来,被乱拳捣成肉泥的胖厨娘变成了一个噁心的肉球,烧成焦炭的花匠身上腾起暗紫色的火焰,散发著令人作呕的焦臭气味儿…… “快——啊!” 一位战斗小队成员率先反应过来,立即高声呼喊同伴。 可是还没等他说得更多,一双大手就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身体,揪住他的心臟。。 他绝望地扭头看向身后,只见他最好的朋友正残忍地狞笑著,那双熟悉的眼睛也变得陌生起来,充斥著不祥的暗紫色。 这样悲惨到令人绝望的场景遍布整座庄园,不管是昔日最好的朋友,还是並肩作战的队友,所有人都变得非常危险,不可被信任,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沃伦队长!” 一位战斗小队成员跃至艾瑞斯·沃伦身边。 艾瑞斯·沃伦手持冰锥猛地刺了过去,却又在即將刺中目標时停下了。 因为这位战斗小队成员眼里一片清明,既没有被不祥的暗紫色覆盖,也没有变得像野兽一样疯狂。 “是污染!沃伦队长,污染爆发了!” 这位战斗小队成员一边急切地说著,一边提起拳头打向艾瑞斯·沃伦。 幸好艾瑞斯·沃伦反应够快,她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异变之力瞬间爆发,那人在短短的几秒钟里变成了人形冰雕。 啪嚓! 泥土巨人一拳砸下,人形冰雕瞬间支离破碎。 “快走,艾瑞斯。”泥土巨人的肩膀露出一颗脑袋,“污染爆发了,你们先走。” 话音落下,泥土巨人在斯通先生的操控下握住了艾瑞斯·沃伦,无力反抗的沃伦绝望地闭上眼睛。 艾瑞斯·沃伦的身体没有被泥土巨人捏爆,泥土巨人像是扔铁饼一样將沃伦扔了出去,沃伦在半空强行调整身形,踉蹌著落下。 这位年轻的战斗小队队长抬起头,看向被不祥笼罩的庄园,看向那群扭曲、怪异地行尸走肉,绝望在这一刻生根发芽,在她的心里恣意生长。 不远处,卡尔文眼中满是惊惧之色,他很清楚自己正在经歷污染爆发,可他想不明白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蒙太古庄园! 此刻,卡尔文只想逃走,根本没有留下来阻止爆发的打算,谁拦他的路,他就杀谁。 刺眼的雷光频频亮起,每个挡在卡尔文逃生路上的——不管是超越者,还是因污染爆发而墮落的污染体,都会被卡尔文手中的雷霆放倒。 然而,一心想要逃跑的卡尔文还是接连受阻,那些被雷霆贯穿的超越者墮落成污染体,纷纷涌向卡尔文,那些污染体则是重新以扭曲的方式站起身,像潮水一样將卡尔文包围。 坍塌成一片废墟的庄园主建筑前,斯通先生和他的泥土巨人同样陷入苦战,巨人的拳头一次次砸碎周围的暗紫色结晶体,却还是没办法阻止污染体的攻击,它们不知疲倦地撕咬著泥土巨人,在巨人身上留下暗紫色的结晶体。 斯通先生心急如焚,全身覆盖暗紫色结晶的污染体只是前戏,最致命、最骇人的东西还没有登场。 这时,化作一团噁心肉球的胖厨娘忽然跑到泥足巨人脚边,恶臭的暗红色血肉隨即膨胀起来,令人噁心的肉球越胀越大—— 砰的一声巨响,胖厨娘一团烂肉的身体猛地炸开,猛烈的爆炸摧毁了泥足巨人的一条腿,失去平衡的泥足巨人轰然倒下,瞬间烟尘四起,一阵地动山摇。 斯通先生急忙切断他跟泥足巨人的联繫,在泥足巨人的肩头一跃而起,接著稳稳落在地上。 不等斯通先生做出下一步动作,一股难以忍受的焦臭味扑面而来,园艺剪直奔斯通先生的脖子,想要剪下他的头颅。 斯通先生虽身居高位,每日里忙著勾心斗角,但看家的本事並没有拋之脑后,滚烫灼热的地面忽然高高隆起,花匠的焦尸被隆起的地面掀飞出去,斯通先生断头的风险暂时解除。 可是,斯通先生刚刚解决了想要给他铰头的花匠,胖厨娘又一次冲了过来。 这一次,胖厨娘的身形变得更加巨大,令人噁心的烂肉里不只有死人的血肉和暗紫色结晶,还夹杂著大量泥土砂石。 又是砰的一声巨响,又是一次猛烈的爆炸。 墮落成污染体的胖厨娘仿佛拥有某种信仰一样,再次完成自杀式袭击。 漫天烟尘散尽,斯通先生的身影显露出来,坚硬的岩石覆盖了他的全身,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石头人。 虽然石头人很丑,看起来也不怎么聪明,但防御力著实惊人,胖厨娘近在咫尺的爆炸,斯通先生不仅硬生生抗了下来,而且毫髮无损。 斯通先生有能力化解烂肉胖厨娘和焦尸花匠的围攻,可他却没有能力阻止污染继续爆发。 从艰深晦涩的低吟声响起,到黑暗笼罩一切,再到黑暗退散,光明重现,斯通先生始终没能找到污染的爆发点,没能找到污染源头。 想要阻止污染扩散,不让污染波及到更多人,就必须找到污染源头,封锁污染源。 对於异常调查局来说,他们在应对污染爆发时会用人命去填,用牺牲开闢出一条通路,设法解决污染源。 找到污染源和解决污染源的时间越久,战斗小队的损失就越大,牺牲死亡的人数也就越多,有时还会出现深入污染区的小队全军覆没,却没能找到污染源的情况。 斯通先生身处污染爆发中心地带,他无法確定爆发覆盖范围,也不知道爆发波及了多少普通人,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今晚的污染爆发非常危险。 今晚的蒙太古庄园是超越者的战场,同时又是污染爆发的中心,蒙太古和隆金斯威特两方的超越者,再加上异常调查局的数支战斗小队,至少有数十名超越者被污染爆发覆盖。 那些战死的超越者直接被转化成污染体,一部分还活著的超越者墮落成魔鬼,剩下那部分人也或多或少被污染影响,隨时都有墮落的可能。 斯通先生深知,要是不能儘快解决污染源,剩下那部分人也会在污染的持续影响下墮落成魔,包括他自己也是如此。 更糟糕的是,污染体和墮落的超越者会“反哺”污染源,不断壮大污染源,导致污染范围持续扩大。 “比尔·蒙太古,我*礼貌*你妈!” 斯通先生不是精灵副將,但他此刻还是破口大骂,问候比尔早已离世的母亲。 就算是那种蠢到足以进博物馆的蠢货,也足以意识到今晚的污染爆发跟比尔·蒙太古脱不开关係。 只是斯通先生跟卡尔文一样,他同样想不通比尔是怎么做到的,即便比尔·蒙太古手里有污染物,又是如何算准污染爆发时间的? 此时此刻,斯通先生很忙,而且很烦躁。 他一边躲避胖厨娘和花匠的围攻,一边寻找污染源,同时还要在心里痛骂比尔。 就在这时,早就烧成白地的庄园主建筑忽然爆发出一股不祥的气息,剧烈的震盪隨即以主建筑为原点向四周蔓延开来。 斯通先生痛苦地捂住耳朵,可是艰深晦涩的囈语声却越来越清晰,不断衝击著斯通先生的理智,佶屈聱牙的呢喃反覆挝折他的精神和意志,一点点把他推向墮落的深渊。 那股不祥的气息也在此时扩散开来,暗紫色的火焰腾空而起,宛若巨龙直衝天际,將整片夜空染成骇人的暗紫色。 一片片晶莹剔透的结晶体也被升腾的火焰拋向夜空,隨后又像雨点一般洒落向大地。 第80章 赌徒的末路 升腾而起的紫色火焰直衝高空,就连远离庄园的偏僻小路都能看到这骇人的一幕。 马车里的隆金斯威特不断敲打车厢隔板,一再催促车夫加快速度。 “快一点,再快一点!” 隆金斯威特的声音里满是惊慌,眉毛更是皱成一团,眉心凝成疙瘩。 今天晚上,比尔·蒙太古表现出来的决绝已经令隆金斯威特心生惧意,可他又不得不硬著头皮继续这场战爭。 就算有白髮老嫗压阵,隆金斯威特心里依旧是十分慌乱。 当漫天的雷云和照亮夜空的强光出现时,隆金斯威特的心臟怦怦跳得厉害,几乎要从他的嗓子眼蹦了出来。 六神无主的隆金斯威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顾不上,只能连声催促车夫,让车夫快一点,再快一点,最好能够给马车插上翅膀,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马车只是普通马车,充其量算是比较豪华,无法为其插上翅膀;拉车的挽马也只是普通挽马,无法肋生双翼,带著车厢飞离此地。 不多时,骇人的暗紫色火焰直衝天际,彻底击碎隆金斯威特的心防。 那个高傲、甚至是狂傲的隆金斯威特先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惶惶不安的丧家之犬。 隆金斯威特无助地瑟缩在车厢角落,机械地重复敲打车厢隔板,用颤抖的声音一遍遍催促车夫,此时只有轆轆转动的车轮才能让他稍稍安心。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道人影站在路中间,那人脸色苍白,长髮披肩。 看清来人的车夫喜出望外,他急忙拉拽韁绳,想要让疾驰的马车停下。 “杜勒斯先生,快让开!” 疾驰的马车哪里有那么容易就停下,车夫不得不高声提醒杜勒斯小心。 可是杜勒斯却不闪不避,视疾驰而来的马车如无物,他的长髮舞动起来,像是鞭子一样抽向拉车的挽马。 拉车的挽马连一声嘶鸣都没有发出,就被杜勒斯的长髮抽得四分五裂,马车车厢也在惯性的作用下翻倒,失控的车厢一连翻了好几个圈才堪堪停下。 还不等车夫反应过来,杜勒斯的长髮已经捆绑住了他的手脚和脖子,车夫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他的身体就被扯成了好几块,鲜血飞溅,尸首分离,死的不能再死了。 隆金斯威特的马车质量极佳,一连翻滚了好几圈,车厢框架都没有损坏,车厢里的隆金斯威特虽然摔得头破血流,但他的命却保住了。 当然,隆金斯威特的命只是暂时保住了,车厢很快就在杜勒斯的攻击下变得四分五裂,步了挽马的后尘。 “杜勒斯——” 隆金斯威特捂著脑袋上的伤口,惊恐地看著一步步走来的杜勒斯。 “隆金斯威特先生,你似乎不是很想看到我啊!”杜勒斯缓步向前逼近,他的脸上带著残忍的快意。 “你竟然敢对我动手,你是想死吗!”隆金斯威特强撑住一口气,厉声喝骂,妄图用虚张声势的方式嚇退散发著危险气息的杜勒斯。 儘管隆金斯威特心中慌乱非常,但他又不是真傻,怎么可能看不出杜勒斯是来杀他的。 “我不想死,我想继续活下去。”杜勒斯缓缓说道,“可我要是想好好活下去,就必须先杀了你才行。” 头破血流的隆金斯威特踉蹌著后退,他颤抖地抬起左手,遥遥地对准走过来的杜勒斯。 杜勒斯忽然停下脚步,不再向隆金斯威特逼近,他的长髮也不再凌空飞舞,杜勒斯看起来有些畏惧隆金斯威特张开的左手。 一个普通人控制、拿捏一位人祸级超越者,让超越者像是狗一样在自己身边摇尾乞怜,这听上去像是在说笑,可这种荒诞的事就发生在隆金斯威特和杜勒斯身上。 这当然不是隆金斯威特自己的本事,而是白髮老嫗的功劳,他在老嫗的帮助下把杜勒斯变成了身边的一条狗。 在杜勒斯刚成为超越者的时候,白髮老嫗就在他体內留下一道烙印,又把另一半烙印放进隆金斯威特的身体里,让隆金斯威特成为杜勒斯的主人。 只要隆金斯威特心念一动,杜勒斯就会如遭雷击,求生不得,求死也不得。 白髮老嫗留下的这道烙印就像是枷锁一样捆缚住杜勒斯,让他不敢有一丝一毫反抗隆金斯威特的念头。 多年过去,杜勒斯都已经是人祸级超越者了,可是只要隆金斯威特一抬手,他就会產生条件反射,雷击般的痛感就会作用於他的心理。 今晚也是如此,当隆金斯威特抬起他的左手,形成条件反射的杜勒斯下意识感到一阵剧痛,想要后退。 “果然如此。”杜勒斯喃喃地说。 他忍住条件反射带来的痛感,迈开脚步走向隆金斯威特。 看著杜勒斯再次步步逼近,隆金斯威特大惊失色,脚下一个踉蹌,跌坐在地。 “你很惊讶,隆金斯威特先生,因为你控制我的手段竟然不起作用。你很害怕,隆金斯威特先生,因为你很清楚自己对我做过什么。” “杜勒斯,只要你现在离开,我保证不会报復你。”隆金斯威特颤抖地说,“你很清楚跟我作对的下场,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短时间內连续遭受打击,隆金斯威特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骄傲,外表的强硬无法掩盖他內心的虚弱。 况且,隆金斯威特的外表也不够强硬,连色厉內荏都算不上。 “你打算怎么报復我?”杜勒斯说道,“指望那个该死的老太太吗,她现在就算没死,估计也差不多了。” 杜勒斯不清楚白髮老嫗的死活,他是基於体內失效的枷锁做出的判断,所以杜勒斯才会不顾一切地逃出庄园,追上提前离开的隆金斯威特。 “仔细说来,我其实应该感谢你。”杜勒斯接著说,“如果不是你的折磨和羞辱,我可能还不会成为人祸。” 跌坐在地的隆金斯威特手脚並用地向后爬,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放心好了,我不会杀你的。”杜勒斯继续说,“为了报答你的恩情,我会让你一直活下去,像狗一样活下去。” 说著,杜勒斯的长髮凌空舞动,啪的一声抽在隆金斯威特身上。 隆金斯威特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哀嚎,他痛苦地扭动著,惨叫著,比肉体更痛苦的是他的灵魂。 杜勒斯得意地笑著,他的脸上满是快意的残忍,他的长髮一次次抽打在隆金斯威特身上,以此来宣泄多年的屈辱。 很快,倒在地上的隆金斯威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衣服被抽打得支离破碎,他的身上满是触目惊心的鞭痕,密密麻麻的像是蜘蛛网一样。 杜勒斯停手了,在还完隆金斯威特的“恩情”前,他是不会杀死隆金斯威特的。 “今晚只是个开始,隆金斯威特先生。” 说著,杜勒斯伸展长发,想要把瘫在地上的隆金斯威特带走。 只是杜勒斯的头髮才刚刚缠绕上隆金斯威特的身体,一道剑光瞬息落下,杜勒斯伸展的长髮斩断。 杜勒斯连忙闪身后退,避开斩向他胸膛的一剑,一连后退十几步步,杜勒斯才敢停下来,看向救下隆金斯威特之人。 “安娜塔西婭·安赫尔!”杜勒斯惊叫出声。 安娜塔西婭的出现嚇得杜勒斯腿肚子都有些抽筋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个该死的老太太呢? 若是平时的安娜塔西婭,她大概会说“哟,我来的不巧了”,还会顺势奚落两人一番。 可今晚不同往日,庄园里的暗紫色火焰直衝天际,安娜塔西婭不想在这两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心中惊惧不已的杜勒斯转身就跑,安娜塔西婭腾身而起,一个起落就追上了逃跑的杜勒斯,通体漆黑的细身剑也斩向杜勒斯。 杜勒斯的长髮再次伸展,在他身前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想要阻挡安娜塔西婭的斩击,但细身剑的三叶型剑刃锋锐非常,轻而易举地突破防御,就像热刀切黄油一样简单。 剑光一闪而过,杜勒斯伸展的长髮被尽数斩断,他绝望地看著眼前的安娜塔西婭,等待命运终局的到来。 安娜塔西婭没有任何犹豫,一剑刺出,细身剑直接洞穿了杜勒斯的咽喉。 接著,安娜塔西婭拔出细身剑,杜勒斯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生命的光芒在他的眼睛里熄灭了。 紧接著,安娜塔西婭快步走向倒地不起的隆金斯威特,在他身边停下脚步。 半死不活的隆金斯威特虚弱地睁开眼睛,他没有等来得救的希望,但他至少等来了解脱。 安娜塔西婭举起细身剑,她的手枪在跟白髮老嫗的战斗中损坏了。 “比尔·蒙太古先生向你问好。” 一剑刺出,一命呜呼,赌徒输掉了他的牌局。 鲜血汩汩而出,將隆金斯威特的衣衫浸染成红色,在他身下匯成一滩血泊。 第81章 火炮放平 暗紫色的夜空下,大批荷枪实弹的警员出现在街头。 警哨尖利刺耳地鸣叫著,皮靴嗵嗵的踏地声纷乱嘈杂,马蹄的噠噠声从街头连至街尾。 两个小时前,上城区警署总探长莱昂·洛佩兹发出召集令,所有外出的警员全部回到警署,所有休假的警员也全部取消休假。 返回警署的警员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警署的院子里站满了人,看到警械库前排起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队伍里的每个人都至少领到一支长枪。 一个小时前,集结完毕的警员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出警署,涌向上城区的大街小巷。 此时,警员们仍旧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按照往常那样在街头巡逻,只不过肩上多背了一支步枪,或者霰弹枪。 在上城区流窜的窃贼盗匪今夜纷纷偃旗息鼓,警署如此大规模出动,街上满是荷枪实弹的警员,没人敢在这种时候抢劫、行窃,除非这人想给法医出个难题。 三刻钟前,蒙太古庄园方向异象连连,先是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接著又是雷云盖顶,一副灭世之象,隨后强光骤起,照得新城亮如白昼。 至此,警员们总算搞清楚总探长发出召集令的原因,集结也好,巡逻也罢,今夜的一切都是因为异象频发的蒙太古的庄园。 无需任何命令,荷枪实弹的警员纷纷朝著庄园所在方向集结,大批骑警更是纵马狂奔。 当全副武装的警员们分批抵达庄园附近时,异常调查局拦住了他们。 蒙太古庄园异动频发皆因超越者爭斗所致,身为普通人的警员无力阻止这场爭斗,只会增加无谓的死亡。 是以,异常调查局的人拦住了警员,不让警员们继续深入,將他们跟危险的庄园分隔开。 半个小时前,高级探长托比亚斯·吉普森疾驰而至,他跳下累得半死的骏马,接过在场所有警员的指挥权,总探长洛佩兹隨后而来,亲自压阵。 上城区警署总探长莱昂·洛佩兹再次发布命令,命令所有警员封锁蒙太古庄园附近的街道,不许任何人进出。 接到命令的警员们立即在各条街道设卡,骑警手持鋥亮的马刀往来其间,肃清街巷。 “兰斯队长,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托比亚斯·吉普森率先发问,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先前那位中年队长。 “我也想知道今晚到底怎么回事。”兰斯颇为无奈地说,“蒙太古疯了,隆金斯威特也疯了,他们都疯了。” 在兰斯队长看来,和气才能生財,双方打来打去,人脑子都打成狗脑子了,这还怎么搞钱? 再者说,蒙太古和隆金斯威特决一死战,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都会便宜旁人,给人可乘之机,这完全是一笔亏本买卖,得不偿失。 “探长,蒙太古庄园的事就交由我们处理,你们就负责封锁街巷,別让人闯进来就好。”兰斯队长说道,他此时的语气还算轻鬆,天灾间的爭斗没有嚇垮这位队长。 “当然,我可不想我的兄弟们掺和进这种危险事。”托比亚斯·吉普森没有任何异议,事关超越者,这本就是异常调查局的职权范围。 此时的托比亚斯·吉普森也还算轻鬆,蒙太古庄园异象闹得再大,背锅的人也是异常调查局。 唯一让吉普森感到遗憾的是,今夜过后的迈克·蒙太古很可能失去利用价值。 就在两人閒聊时,污染爆发了。 暗紫色的火焰像是巨龙般腾空而起,將夜空染成晦暗、阴沉的暗紫色。 蒙太古庄园隨后下起一场暗紫色的雨,紫焰翻滚,紫雨滂沱,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片充斥著不祥的暗紫色。 在场的警员们惊恐万分,一股绝望感从心底升起,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在警员之间蔓延,这种出於本能的恐惧让警员们忘记逃跑,一个个呆愣在原地。 托比亚斯·吉普森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圆滚滚的脑袋更是汗如雨下,这不仅是对污染爆发的恐惧,还有一种名为后怕的情绪。 要是先前异常调查局的兰斯队长没有出面阻拦,要是上城区警署的警员继续深入,只怕没几个警员能活得下来。 幸好兰斯队长出面阻拦,幸好警员们离庄园还很远,这才没有被污染爆发波及。 托比亚斯·吉普森看向兰斯,只见兰斯队长面色凝重,他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打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后队改前队,撤退!” 托比亚斯·吉普森当机立断,下令撤退。 污染爆发了,上城区警署若是继续留下,结果只会是全军覆没。 趁著污染爆发的范围还小,趁著污染还没有向外扩散,及时撤退才是最正確的选择。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异常调查局的人就在这里,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警署出面解决危机。 托比亚斯·吉普森丟下面色凝重的兰斯队长,赶忙来到洛佩兹的马车前,圆滚滚的吉普森坐上车夫座,一边驾驶马车,一边大声呼喝著,安排警员撤离。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上一千,无边无沿。 上城区警署今夜出动大量警力,这是近年来规模最大的行动,庄园周围的警员少说也有几百人。 当人数增多时,人们性格、行为和情况会呈现出极大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人们对於恐惧的反应也各不相同,人数越多,场面也就越混乱。 有些人在恐惧下依旧能保持理智,他们在各级长官的调度下有序撤离。 还有些人在恐惧的重压下出现精神崩溃,他们顾不得长官的呼喝叫骂,一心只想著逃跑,抱著脑袋四处乱窜。 这些只知逃跑的警员甚至比污染爆发还要危险,污染爆发的范围还没有扩散至此,四处乱窜的警员却可以將他们的崩溃传染给更多人,引发集体恐慌。 一旦出现集体恐慌,造成大规模混乱和踩踏事故都算是好结果了,更糟糕的是炸营,处於高压之下的警员们会因恐慌而相互攻击,大规模自相残杀的后果肯定要比混乱和踩踏严重得多。 为了防止撤退的警员出现炸营这种糟糕情况,探长们不得不拔出手枪维持秩序,厉声驱赶那些溃逃的人。 有序撤离的警员们也纷纷亮出枪托,喝退那些因精神崩溃而衝击撤离队伍的人。 好在精神崩溃的人只是警员中的一小部分,他们的恐慌和崩溃没能传染给更多人,上城区警署的撤离还算比较顺利。 警署的大部队一连撤出几条街区后,总探长莱昂·洛佩兹的命令再度传来,他要求警员们分批次布防、设卡,扩大警戒封锁范围,驱离所有靠近封锁的民眾。 说实话,莱昂·洛佩兹的命令让不少警员心生不满,蒙太古庄园末世一般的景象深深印在每个警员心里,他们还没有从恐惧的情绪走出来。 可是当身著警服的莱昂·洛佩兹走下马车,跟著眾多警员一起布置封锁哨卡,警员们的不满立刻烟消云散。 千金之躯的总探长没有丟下大傢伙跑路,而是跟著一起留下面对危险,那还说啥了。 放下芥蒂的警员们热火朝天地忙乎起来,一条条警戒线被拉起来,全副武装的警员重新坚守岗位,骑警的马蹄声也不再嘈杂。 就在这时,支援来了。 最先赶到的是异常调查局,领队之人正是斯通先生先前提到的霍尔顿。 在霍尔顿的带领下,数支齐装满员的精锐小队越过封锁,浩浩荡荡地奔向远处的蒙太古庄园。 异常调查局今晚也是大规模出动,连同斯通先生所带领的战斗小队在內,调查局已经出动了十多支战斗小队,其中不乏人祸领衔的精锐小队。 在异常调查局进驻现场之后,格洛里亚军方也出现了。 不是军纪涣散的城防军,而是纪律严明、战斗力极为强悍的野战部队。 半个多世纪前的邦联內战中,这支野战部队仅凭齐射和刺刀就挡住了步兵和骑兵的联手衝击,打出赫赫威名。 这支野战部队身著漆黑军装,头戴尖顶军盔,军靴踩踏地面的声音更是整齐划一,军容齐整的士兵们甫一出现,立刻就取代了警员的位置。 “上校先生。” 莱昂·洛佩兹找到带队的中年军官。 “洛佩兹先生,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这里接下来將由军方管控。” 带队赶来的上校態度极为傲慢,一点都没把莱昂·洛佩兹放在眼里,更別提上城区警署了。 “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洛佩兹鬆了一口气,“上城区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 莱昂·洛佩兹一点都不介意上校的傲慢,如果不是警署必须要出面维持秩序,洛佩兹才不会跑过来封锁街道。 “上校先生,我可以问问你们打算如何处理今晚的异常情况吗?”洛佩兹问道。 態度傲慢的上校没有开口,而是用眼神示意莱昂·洛佩兹自己看。 莱昂·洛佩兹循著上校的视线望去,只见士兵们举起冷冰冰的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统一指向庄园方向。 除了步兵手中的枪械以外,炮兵们也在极短的时间內筑起阵地,架起一门门大口径火炮。 一部分火炮已经標定好射击诸元,炮击范围覆盖整座庄园及周边街区,还有一部分火炮竟然是平放的,炮口径直对准街道。 莱昂·洛佩兹心中骇然,格洛里亚军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今晚,军方有权射杀任何人。 第82章 污染区 格洛里亚军方的態度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他们掌握今晚的最高指挥权,有权力射杀任何人,如有必要,甚至还可以炮决。 別说是莱昂·洛佩兹这种普通人了,就算是吉普森和兰斯这一级別的超越者,火炮也足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军方之所以表现得如此强势,其根本原因还是在於对异常调查局的强烈不满,近些时日的连番混乱无不在表明调查局的昏聵无能。 今晚的困局更是如此。 异常调查局出动那么多人,却还是让蒙太古和隆金斯威特爆发决战,搞得新城人心惶惶,最后更是导致污染爆发,异常调查局和斯通难辞其咎! 是以,市府和军方高层决定出动野战部队,让战功赫赫的弗雷德里步兵团充当督战队,监督异常调查局处理危机。 如果异常调查局胆敢出工不出力,或者他们真的无能到无法解决眼下的危机,军方炮击的目標可就不只是蒙太古庄园所在的街区了,炮火还將覆盖调查局总部驻地。 既然异常调查局只会勾心斗角,耍一些鬼蜮伎俩,既然异常调查局內部是饭桶一群,这一机构也就没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性了。 想要爭名夺利,可以;想要尔虞我诈,可以;想要派系倾轧,也可以,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市府和军方对异常调查局的耐心已经快到极限了,无法继续坐视调查局的无能。 一路返回蒙太古庄园的安娜塔西婭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到警员紧急撤出危险地带,也看到警员再次拉起警戒线,还看到了军方的態度。 半个月前的安娜塔西婭决计不会想到今晚这一幕,彼时的她不会想到这件事能引来这么多关注,更不会想到比尔这个中登竟然敢玩得这么大。 在蒙太古庄园引爆污染,引来大批军警,让那些高居云端的人再也无法忽视蒙太古。 比尔·蒙太古这个疯狂且愚蠢的计划不仅让隆金斯威特一败涂地,还把异常调查局重新拖拽回泥潭之中,以此报復他们先前的所作所为。 对此,安娜塔西婭只想说干得漂亮,她一向都很欣赏敢於掀桌子的人。 唯一可惜的是幕后布局之人藏得太深,比尔没能把他找出来,没能拖著操控棋局的棋手一起下水。 虽然有些遗憾,有些不尽如人意,但是也没关係,幕后棋手今晚一定比吃了苍蝇还要噁心,说不定还会就此留下心理阴影,从此雄风不振。 安娜塔西婭一边胡乱琢磨著,一边越过军方的封锁,进入污染区。 刚一进入污染区,腥臭的血气就直衝鼻腔,不祥的气息扑面而来,艰深晦涩的囈语声也在耳边响起。 安娜塔西婭举目四望,只见支援而来的精锐小队正跟污染体缠斗,战况十分激烈。 作为支援的精锐小队没有深入污染区的中心地带,他们以各自小队为单位分布在污染区边缘,阻拦污染体和墮落的超越者离开污染区。 他们没有选择深入污染区的原因有两个。 其一,越是深入污染区,受到的精神污染和心理衝击越严重,墮落的风险越大。 精锐小队停留在污染区边缘,可以更好地应对污染和衝击,降低精神崩溃和心理扭曲的风险,儘可能保存有生力量。 其二,今晚带队处理污染爆发的人是霍尔顿先生,法加尔教堂的劳伦斯神父也进入了污染区。 有这两人深入污染区解决问题,就不需要精锐小队去处理污染源了,他们若是执意进入中心地带,反而会拖这两人的后腿。 正是因为以上两个原因,作为支援的精锐小队才不用冒著巨大的风险深入污染区。 他们需要做的是在污染区边缘建立防线,阻止污染体和墮落的超越者离开污染区,防止危险继续向外扩散。 精锐小队的任务听上去还挺简单的,但执行起来却十分困难。 污染区的边缘也是污染区,精神污染和心理衝击会持续不断影响超越者,他们依旧要面对扭曲崩溃的风险。 同时,精锐小队还要肩负起阻拦污染体的重任,污染区域內的污染体可以被击败无数次,精锐小队的成员却不容有失,一旦出现任何闪失,他们就会成为污染区的一部分。 正因如此,身处污染区边缘的精锐小队才会陷入苦战,他们必须在污染的影响下打起十二分精神,一次次应对污染体潮水般的衝击。 看著这些苦战的精锐小队,看著他们拼命阻拦污染体,安娜塔西婭对异常调查局的观感也稍稍有所好转。 当然,调查局高层在她眼里还是一群虫豸,她的改观只针对於这些英勇作战的战斗小队。 安娜塔西婭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加入战团,细身剑旋即开始起舞。 她的身形极快,出手又极准,衝击防线的污染体和墮落的超越者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摇摇欲坠的防线得以重新稳固。 最关键的是,安娜塔西婭每每放倒污染体和墮落的超越者,都会留下一柄细身剑,就像是一根根棺材钉一样將诡异的躯体死死钉在地上。 在细身剑的压制下,污染体和墮落的超越者再起不能,大大降低了它们对防线的威胁。 与此同时,凯萨琳·卡普莱特也在做著同样的事,只不过她所在的位置更加靠近污染的中心地带。 身份颇为神秘的卡普莱特就像是顶尖舞者一样,在暗紫色的夜空下翩然起舞。 鐫刻荆棘和玫瑰的转轮手枪则是她的辅助,轰鸣的枪声是激励人心的鼓点,枪口喷吐的火焰是最绚丽的灯光表演。 枪声持续响起,仿佛永不会疲倦,每一颗子弹都能精准命中污染体,或者是墮落的超越者,嵌入体內的子弹更是对它们形成压制,让那些诡异扭曲的躯体再也无法肆意妄为。 然而,对污染体的压制只能治標,无法治本,想要彻底解决污染爆发,还是要找到污染源才行。 因此,当污染区边缘的防线稳固下来,安娜塔西婭立刻朝著庄园飞奔而来。 安娜塔西婭像是一道流星般划过污染区的街道,所过之处,污染体和墮落的超越者都会被细身剑钉在地上,她就这样一路衝到蒙太古庄园之外。 此时,暗紫色火焰已经把整座蒙太古庄园吞噬殆尽,火舌所到之处全都变成了暗紫色的结晶体。 吞噬一切的烈焰翻滚著、咆哮著,时而像是巨龙般腾空而起,时而又像海浪一般滚滚冲向庄园之外,暗紫色的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决意烧死所有阻拦它的人。 又高又瘦的劳伦斯神父站在庄园之外,他的嘴里喃喃地念著祷辞,他的双手高高举起,就像是高高擎起火炬一般—— 明亮的、金红色的火焰筑起一道坚实的火墙,將吞噬一切的暗紫色烈焰挡在庄园之內! 金红色的火焰和暗紫色的烈焰交击、碰撞,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不绝於耳,温暖明亮的火焰虽然微弱,但却寸土必爭,不肯退让半步。 就在这时,浑身覆盖著暗紫色结晶体的艾瑞斯·沃伦突然杀了出来。 一根巨大的冰枪猛地射向劳伦斯神父,只要杀死操控火焰的劳伦斯神父,暗紫色烈焰就能衝出庄园,吞噬更多生命! 安娜塔西婭果断出手,通体漆黑的细身剑激射而出,冰枪在细身剑的衝击下化作齏粉。 这时,体表覆盖坚硬岩石的斯通先生从斜刺里杀出,他像炮弹一样撞向扭曲崩坏的艾瑞斯·沃伦,两人一起飞了出去。 斯通先生一条手臂紧紧箍住艾瑞斯·沃伦,同时举起另一只覆盖岩石的手,一拳接一拳地砸向沃伦,將覆盖在沃伦体表的暗紫色结晶体一寸寸砸碎。 “安娜塔西婭!快进庄园帮忙!”劳伦斯神父语气焦急地说,“这里我来挡住!” 不需要劳伦斯神父提醒,安娜塔西婭已经腾身而起。 她踏著暗紫色的火舌衝进蒙太古庄园,每一步都仿佛踏足在炼狱的刀尖之上。 第83章 天灾联手 暗紫色火焰奔腾、翻转,蒙太古庄园犹如人间炼狱。 安娜塔西婭甫一进入暗紫色的火海,精神污染和心理衝击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充斥她耳边的囈语变得越发清晰,有別於人类认知的音节一遍遍轻声呢喃,不断侵蚀她的理智。 幻觉也在她眼前出现,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座荒僻小镇,看见那些死在她剑下的人重新活了过来,一点点地朝著她聚拢过来。 “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要杀死我们?” 伴隨著越发清晰的囈语声,那些早就死去的人反覆质问著。 这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只蚊子在耳边振翅,吵得人心烦意乱,难以保持冷静。 “杀死你,你这个叛徒!” “让我们来猎杀这个失败品,该死的失败品!” 那些死在荒僻小镇的人忽然变得面目狰狞,厉声嘶吼著,咆哮著。 安娜塔西婭眉头紧锁,她的脑袋疼得像是要炸开一样,囈语呢喃和嘶吼咆哮反覆衝击著她的意志。 暗紫色火舌忽然窜起,卷向安娜塔西婭的脚踝,趁著她陷在虚幻和真实之间时,暗紫色火焰发起攻击,想要把安娜塔西婭拉进火海。 身处半空的安娜塔西婭没有立足之地,无处发力,可她的身体却猛地向上窜起来一大截,刚好避开卷向脚踝的火舌,暗紫色火焰还是不肯罢休,一只手忽然从跳动的火焰中伸了出来。 紧接著,暗紫色火焰伸出来的手越来越多,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数以百计。 火焰幻化而成的大手纷纷卷向安娜塔西婭,拉拽她的脚踝,舔舐她的衣角,无一不想將她拖进火海。 安娜塔西婭身形再次拔高,回身一剑斩出,汹涌而至的大手瞬间被击散,熊熊燃烧的火焰也被逼退,露出铺满结晶体的灼热焦土。 一剑击退火焰的攻势,安娜塔西婭趁机落地,手中利剑连连挥舞,暗紫色的火焰虽然来势汹汹,却始终没能近身,安娜塔西婭用细身剑在冲天火海中斩出一条通路。 热浪滚滚,灼气逼人,安娜塔西婭的肺叶开始罢工,稀薄的空气让她感到一阵头晕脑胀。 这时,安娜塔西婭再度腾身而起,踏著暗紫色的火舌冲向火焰的源头。 在庄园原本的主建筑位置,一颗巨大的暗紫色结晶体宛如一朵盛开的花,它像一座火山般持续不断地向夜空喷吐火焰。 在巨大的暗紫色结晶体前的一小片空地上,凯萨琳·卡普莱特面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可她手中那支精美得不像话的手枪还在轰鸣,枪身处的荆棘和玫瑰沿著枪柄攀上卡普莱特的手臂。 凯萨琳·卡普莱特在压制暗紫色的火焰,每一颗子弹射出,汹涌如海浪的火焰就会像退潮一样倒退回去,卡普莱特靠著这种方法清理出一片可以落脚的空地。 在这一小片空地之上,人高马大的霍尔顿手拿一米多长的双手剑,用尽全力劈砍花朵一般的巨大结晶体。 霍尔顿每一次用尽全力地挥舞双手剑,花朵一般的结晶体就会发出一声淒切的悲鸣。 那声音淒凉悲惨,听得人心都要碎了,霍尔顿却不为所动,继续挥剑。 霍尔顿就像是执拗的伐木工一样,一心只想伐倒形似花朵的暗紫色结晶体,他的每一剑都精准地劈砍在同一位置。 庄园之外,劳伦斯神父以一己之力阻拦滔天火海;庄园之內,卡普莱特和霍尔顿齐心协力,一人阻挡火焰的侵袭吞噬,另一人全力攻击污染源。 在三位天灾级超越者的通力合作之下,污染爆发被暂时压制住了,无法继续向外扩散,避免了更大的灾难。 “快点!”凯萨琳·卡普莱特急切地催促起来。 持续喷发的暗紫色火焰给卡普莱特造成巨大压力,枪声响起的频率在变低。 火焰烧灼肉体,污染衝击精神,不安、恐惧、愤怒……种种负面情绪正在蚕食凯萨琳·卡普莱特的理智。 更糟糕的是,卡普莱特的幻觉越来越严重了,她看到了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过去,她看见自己的父母在她身前接连倒下,她看见那柄高高举起的、雪亮的马刀…… “啊!” 凯萨琳·卡普莱特愤怒地咆哮著,枪声响起的频率陡然加快。 那支精美得像是艺术品的转轮手枪连续轰鸣,枪身的玫瑰开得越来越盛,荆棘沿著手臂攀上卡普莱特肩头。 霍尔顿一次次举起一米多长的双手剑,一次次砍向宛如花朵的暗紫色结晶体。 他一顿一顿地对卡普莱特说:“再坚持一下,我就要斩碎外骸了!” 巨大的暗紫色结晶体是污染源的外骸,只有击碎外骸的防御,才能触及污染源的核心。 带队进入庄园以后,霍尔顿很快就找到了污染源,还看到了一边压制暗紫色火焰,一边攻击污染源外骸的卡普莱特。 霍尔顿不认识卡普莱特,甚至还把卡普莱特错认成了安娜塔西婭。 出现在蒙太古庄园的年轻女性天灾级超越者,除了安娜塔西婭·安赫尔以外,还能有谁? 不认识凯萨琳·卡普莱特不要紧,將人错认成安娜塔西婭也不要紧,霍尔顿只要知道她也是来解决问题的就够了。 霍尔顿果断上前,接下攻击污染源外骸的重任。 凯萨琳·卡普莱特肩头的重担为之一轻,她接下来就只需要压制火焰即可。 只是两人都没有想到,蒙太古庄园的污染源外骸的防御力竟然如此惊人,双手剑的接连劈砍也只是让它出现破裂的细纹。 如果不是持续的精神污染和越来越严重的幻觉,凯萨琳·卡普莱特都想问问霍尔顿:大哥,你到底行不行。 就在卡普莱特咬牙坚持,霍尔顿化身执拗伐木工时,姍姍来迟的安娜塔西婭终於登场了。 安娜塔西婭高高跃起,直衝天际,她於高空之上调整身形,俯身疾速冲向那宛如盛开花朵一般的巨大结晶体。 安娜塔西婭给这一招取名叫“天外飞仙”,虽然招式名字有些长,还有些拗口,但她却觉得极好。 可是在卡普莱特和霍尔顿眼中,从天而降的安娜塔西婭不是什么天外飞仙,而是跋山涉水来取他们狗命的天外陨石! 轰隆! 衝击產生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就连耳边的呢喃囈语都被盖了过去。 灼热滚烫的焦土剧烈摇晃,激盪的罡风摧枯拉朽,暗紫色的火焰像是强风吹过的小草一样匍匐在地。 霍尔顿的双手剑深深插进地面,又眼疾手快地拉住凯萨琳·卡普莱特,身处衝击中心的两人这才没有被震盪波掀翻出去,变成种在焦土里的植物。 咔嚓! 爆炸带来的耳鸣声中还夹杂极为细微的碎裂声。 接著,如同玻璃碎裂一般的脆响连成一片,铺满庄园焦土的暗紫色结晶尽皆崩裂! 紧接著,像是盛开花朵一样的污染源外骸也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霍尔顿连番斩击留下的细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蔓延。 转眼之间,碎裂的细纹爬满巨大的结晶体,污染源外骸像是被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包围一样。 咔嚓! 又是一声清脆无比的碎裂声。 保护污染源的外骸再也支撑不住,暗紫色结晶体散落一地。 吞噬一切的暗紫色火焰瞬间消散,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夜空终於恢復成原本的模样。 使用天外飞仙后的安娜塔西婭站立不稳,身形一阵摇晃,她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忍不住怀疑刚刚的撞击是不是让自己脑震盪了。 不行,这招还得改进,用一次就脑震盪一次,这谁受得了! 安娜塔西婭又晃了晃脑袋,她模模糊糊地听到好像有人在喊些什么——有人在喊小心,小心什么? 隨著嘭的一声闷响,疑似脑震盪的安娜塔西婭像是断线风箏一般飞了出去。 第84章 无言以对 无语。 一整个无语。 凯萨琳·卡普莱特啪的一声捂住自己的脸。 人过中年的霍尔顿扭头闭眼,不忍去看,可他的鬍鬚却一抖一抖的。 天灾级超越者可是被人吹嘘成接近神的存在,虽然这种吹嘘极为夸张,但天灾级超越者的格调可见一斑。 像安娜塔西婭·安赫尔这样不怎么正经的天灾,卡普莱特和霍尔顿还是第一次见到。 两人不得不承认这一招从天而降的剑法威力绝伦,但谁家天灾能把自己撞得直迷糊啊!谁家天灾能把自己撞得疑似脑震盪啊! 凯萨琳·卡普莱特缓缓呼出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变得高冷起来,可那张冰块脸的嘴角却在抽动。 人过中年的霍尔顿是调查局里难得的好人,他对那些钻营之事毫无兴趣,整个人看起来严肃古板,像是上个世纪的老古董。 可是这个上世纪的老古董此刻有点绷不住了,他被安娜塔西婭的操作惊呆了,他就没见过这么莽的,谁家超越者直接往污染源外骸上撞啊,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此时,倒栽葱的安娜塔西婭双手撑地,把自己从土地里拔了出来。 她又一次晃了晃脑袋,甩掉沾掛在头髮上的泥土,接著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 安娜塔西婭眯起眼睛看向撞飞自己的罪魁祸首,那是一个畸形的人,身体比例严重失调,一边大,一边小。 那人的右半边身子极其雄壮,它的右臂长过膝盖,臂围最粗的地方比安娜塔西婭的腰都粗,它的胸膛高高隆起,暴起的血管看起来比安娜塔西婭的手腕还要粗。 那人的左半边甚至乾瘪凹陷,它的左臂长短倒是正常,可这条手臂看起来却一点肉都没有,就像是骨架上面只裹了一层皮,它的左胸膛则是塌陷得很严重,不光没有血肉,连骨头都感觉不到。 安娜塔西婭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终於从那人扭曲的脸上分辨出曾经的模样。 “这就是污染源了。”霍尔顿一边说,一边拔出插在地里的双手剑,“解决掉它,就可以解除今晚的危机。” 霍尔顿站起身,將双手剑扛在肩头。 “有些奇怪。”霍尔顿自顾自地说,“人祸引起的污染爆发不该达到这种程度啊!” 通常来说,只有人祸级以上的超越者扭曲崩坏时才有可能引起污染爆发。 因为人祸级以上的超越者自身就是行走的污染源,当这些人无法抑制自身的异变之力,体內的污染就会爆发出来。 今晚的污染爆发虽然范围不大,但污染浓度极高,远超人祸所能达到的程度。 在爆发前进入庄园的三支异常调查局战斗小队全军覆没,只剩斯通先生一人还意识清醒。 隆金斯威特一方也是如此,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暴徒没有一个人能活著逃离庄园,或是直接崩坏,或是逐渐丧失意识。 除了凯萨琳·卡普莱特和斯通先生以外,污染爆发时留在庄园里的人都死了,就连卡尔文都没能逃过一劫。 潜伏在庄园外面的几支战斗小队同样伤亡惨重,如果不是及时撤出污染中心地带,如果不是精锐小队及时赶来支援,这几支战斗小队只怕也要全军覆没。 “难道是天灾?”霍尔顿继续自言自语,“可要是天灾的话,在稳贏的局面下还能崩坏,自身状態也太不稳定了吧!” 假使安娜塔西婭和白髮老嫗完成兑子,拥有第二位天灾的一方就绝对不会输掉今晚的决战。 天灾打人祸,单手都嫌多。 “你说错了,霍尔顿先生。”凯萨琳·卡普莱特说道,“比尔·蒙太古身边只有一位天灾,就是刚刚被撞飞的那位私家侦探。” 霍尔顿不认识卡普莱特,但卡普莱特却认识他,连他的出生年月日都一清二楚。 “今晚的污染爆发不是意外,而是比尔·蒙太古的精心安排。”凯萨琳·卡普莱特接著说,“安赫尔小姐或许清楚其中原委。” 这时,灰头土脸的安娜塔西婭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隨著污染源外骸被击破,暗紫色火焰尽数退散,在场三人的表情都轻鬆不少。 对於寻常超越者来说,污染源极难处理,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更为严重的二次爆发,但天灾级显然不在此列。 要是三位天灾级联手都拿不下污染源,他们刚刚就该一头撞死在污染源外骸上,还省得费劲巴力地击破外骸,导致污染源二次爆发。 “我一点都不清楚。”安娜塔西婭开口说道,“我就是蒙太古先生花钱雇来的僱佣兵,你会把自己的计划全盘告诉僱佣兵吗?” 霍尔顿闻言摇了摇头,他认可安娜塔西婭的说法,反正他是不会把自己的计划全盘告知僱佣兵的。 霍尔顿先生是个实诚人,不喜欢耍心眼,不擅长耍心眼,反正也没什么人敢欺骗他。 除非那个胆大包天的傢伙想给法医出个难题,比如碎尸还原之类的。 “真的吗?”凯萨琳·卡普莱特说道,“我不信。” 卡普莱特就没有那么好忽悠了,她才不相信安娜塔西婭会什么事都不知道。 “爱信不信。”安娜塔西婭瞥了一眼卡普莱特,她对这傢伙没有半点好感,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她就拔剑砍人了。 “你是天灾,又在这座庄园里住了好些天,就算比尔·蒙太古什么都不说,也不可能瞒得过你的眼睛。”凯萨琳·卡普莱特说道。 事实上,比尔·蒙太古还真就没跟安娜塔西婭提起过他的计划,但他在执行计划时也没有瞒著安娜塔西婭。 安娜塔西婭冷哼一声,说道:“別说我不知道,就算我事先知道又能怎样?” “你应该阻止他!”卡普莱特说道,“你难道不清楚污染爆发有多危险吗,看看今晚死了多少人!” “死人又怎么了,格洛里亚哪天不死人。”安娜塔西婭说道,“再说了,今晚死的这些人不都是你们害死的吗,蒙太古先生只是杀人的刀罢了。” 凯萨琳·卡普莱特一时语塞,她自己也是造成惨剧的幕后推手之一。 “你看什么看,光顾著说她,没说你是吧。”安娜塔西婭调转枪口,对准老实巴交的霍尔顿,“异常调查局也参与了对迈克的袭击。” 霍尔顿先生沉默以对,没有反驳,他虽然不参与调查局內部的爭斗,但局里那些齷齪事还是略知一二的。 况且,罗林斯小队成员的尸体都掛在调查局门口的路灯上了,霍尔顿怎么可能没有耳闻。 “我要是比尔·蒙太古,我就不会提前疏散人员,要死大家一起死。”安娜塔西婭接著说,“死的人越多越好,反正你们也不在乎。” 闻言,卡普莱特和霍尔顿同时看向安娜塔西婭,她的想法更加危险和疯狂。 引爆污染的比尔·蒙太古就已经够疯狂了,但他至少提前进行了疏散,极大降低了污染爆发的破坏力。 要是按照安娜塔西婭的意思来,庄园附近的普通人一个都跑不了,污染爆发会造成更多人死亡,异常调查局也会付出更大代价。 “这种做法好像有些冷血,会牵连很多无辜人。”安娜塔西婭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这样不行,太残暴了。” 卡普莱特和霍尔顿没有放鬆下来,两人感觉安娜塔西婭接下来还会语出惊人。 “蒙太古先生就应该去中庭引爆污染。”安娜塔西婭说道,“只有鞭子打到自己身上,你们才会感觉疼。” 卡普莱特和霍尔顿对视一眼,如果中庭爆发污染,后果简直不敢想像。 “所以,你们应该感谢比尔·蒙太古的仁慈和善良,而不是指责他。”安娜塔西婭继续说,“你们不配指责他。” 卡普莱特和霍尔顿同时垂下脑袋,两人都想不出合適的说辞反驳安娜塔西婭的歪理邪说。 因为今晚的污染爆发不是比尔·蒙太古一个人的罪孽。 “我现在要去解决污染源了。” 安娜塔西婭缓步上前,边走边说:“顺带一提,它以前是蒙太古家的老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