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棠吃过早饭后,抱著书和作业本往林栋哲家走,晨寒还凝在巷口的青石板上,呼出的气轻悠悠飘成一缕白雾。
    刚走到庄林两家共用的小院门口,就撞见庄图南和庄超英正往院外走,庄超英手里拎著个牛皮纸包的点心,不用猜也知道是要往庄家阿公阿婆家去。
    庄超英瞧见她,见她怀里抱得满满当当都是书,脸上堆著笑招呼:“雨棠啊,这么早就来找栋哲一块儿写作业?”
    王雨棠脚步稍顿,唇角轻轻抿著,微微頷首应了声:“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礼数周正,却没半分多余的热络。
    倒是庄图南,脚步倏地顿住,竟莫名有些愣神。上次在李墨如家,她只顾著低头包花,他的心思又缠在请吃饭被拒的彆扭里,竟没好好看过她。
    此刻晨光斜斜落在她肩头,才看清她生得本就是巷子里独一份的清润好看,半点艷俗气都沾不上。眉眼像被江南烟雨细细晕染过,秀雅却不软和,眼尾轻轻垂著,眸光淡得像初秋深巷里的潭水,凉沁沁的,周身裹著一股淡淡的疏离静气。冷白的皮肤衬得乌髮愈发顺柔,不过是穿了件最普通的蓝色棉衣,梳著最简单的麻花辫,就那样静静站在院门口,竟像巷口老槐树下落了层薄霜的玉兰花,清艷得低调,偏又像隔了层淡淡的纱,让周遭的晨炊气、脚步声,都仿佛轻缓了几分。
    他这一怔,让空气莫名静了瞬。王雨棠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眸光里没什么波澜,也没多停留,抱著书便抬脚往林家的方向走了。
    林栋哲一早就在院里晃悠著等王雨棠,耳朵尖先听见了动静,立马撒腿跑出来,“雨棠!”
    王雨棠见著林栋哲,唇角的淡影软了几分,抬了抬怀里的书,笑著示意:“要准备写作业了。”
    “哎哎!”林栋哲忙不迭凑上来,伸手接过她怀里的书和作业本,“去我房间写吧,安静!”说著便侧身引著她,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往屋里走。
    院门口的庄超英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又瞥了瞥身边兀自愣神的庄图南,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瞭然,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胳膊:“走吧图南,磨磨蹭蹭的,阿公阿婆该等急了。”
    庄图南这才猛地回神,喉结轻轻滚了下,收回落在那道蓝色背影上的目光,低低应了声“嗯”,抬脚跟著庄超英往外走,只是脚步间,竟比刚才慢了些。
    这边王雨棠跟著林栋哲走到他房间门口,瞧著他攥著书、脊背绷得直直的样子,只当他是又犯了不想写作业的毛病,心里有点想笑,刚要抬手推门,林栋哲却抢先一步开了门。
    王雨棠抬眼往里看,满眼诧异——地上散落著几只粉白的气球,墙沿还歪歪扭扭贴著彩带,连书桌边的椅背上都系了个小气球,风一吹轻轻晃著。
    她刚想要开口问些什么,目光扫过书桌,便见正中央摆著一个小蛋糕,奶油麵上还歪歪画著个简单的小兔子,瞬间愣在了原地。
    林栋哲忙不迭钻进屋里,摸出根平时停电应急用的白蜡烛,凑到桌边用火柴点著,火苗轻轻晃著,映得他眼睛亮晶晶的,笑著朝王雨棠招手:“我看电视里过生日都要许愿的,雨棠,快,你也来许一个!”
    王雨棠看著那根孤零零燃著的白蜡烛,又瞧著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哭笑不得,轻声嗔道:“哪有过生日用白蜡烛的。”
    林栋哲手一顿,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微微泛红,语气带著点委屈:“这不是家里没別的顏色的蜡烛嘛……就这根最粗,燃得最久,够你许几百个愿望的。”
    王雨棠看著他那副模样,没再打趣他。她走到桌前站定,双手合在身前,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许了个愿,再睁开眼时,唇角带著浅浅的笑意,俯身轻轻一吹,烛火便灭了,余烟裊裊地飘了两下。
    “你许的什么愿?”林栋哲立马凑上来,满是好奇。
    王雨棠伸手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笑骂道:“说出来就不灵了,笨。”指尖的温度轻轻的,带著点娇嗔,和往日里的清冷判若两人。
    林栋哲却梗著脖子,往前凑了凑,耍起了无赖:“那你总得说说,有没有许跟我有关的?把跟我沾边的讲出来,我瞧瞧是不是我心里想的,要是不对,你就改改重新许!”
    王雨棠被他这蛮不讲理的模样逗笑,眉眼彻底舒展开,抬手轻轻打了下他的手臂,语气里带著点无奈的纵容:“林栋哲,许愿哪有说改就改的道理?”
    林栋哲立马背著手,脑袋微微扬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眼底藏著狡黠的笑:“反正別许跟学习有关的!你就许……让我妈少打我几顿,还有今年的压岁钱能多涨点,最好能买两本新的连环画和小说!” 话说完,还眼巴巴地盯著她,仿佛只要她点头,这愿望就能立马成真。
    王雨棠被林栋哲缠得没辙,瞧著他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摇了摇头:“好好好,怕了你了,再许一个便是。”
    林栋哲一听这话,立马喜笑顏开,转身就去摸火柴,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燃那根白蜡烛。火苗“噌”地一下跳起来,轻轻晃著,映得他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嘴里还小声念叨:“这次可得许我刚才说的啊,不许偷偷换別的!”
    王雨棠被他逗得唇角弯起,看著跳动的烛火,眼底漾著温柔的光。她再次合上双手,指尖轻轻交叠,这次没闭多久眼睛,不过两三秒便睁开,对著烛火轻轻一吹,淡青色的烟裊裊升起,將她冷白的脸颊衬得愈发柔和。
    “怎么样,怎么样?许的是我说的吧?”林栋哲见她睁开眼睛,立马凑上来,语气急切又期待。
    王雨棠抬眼瞧他,眼底闪著狡黠的光,故意拖著长音:“嗯……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啊!”林栋哲急了,伸手想去挠她的痒,“必须是完完全全照著我说的许!不然我让你再许一次!”
    王雨棠笑著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语气轻快:“就不告诉你,反正神仙都听见了,能不能成真,多收到压岁钱,就看你今年乖不乖了。”说著,她伸手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蛋糕,递到林栋哲面前,“尝尝看,甜不甜?”
    林栋哲眼睛一亮,立马忘了追问,接过勺子,奶油沾到了嘴角,含糊不清地说:“甜!”
    王雨棠看著他那副馋猫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栋哲瞧著王雨棠用小勺子小口挖著奶油吃,腮帮子轻轻鼓著,像只乖巧的小松鼠,憋了很久的疑问还是冒了出来,声音软乎乎的:“雨棠,为什么你和奕楷哥从来都不过生日啊?巷子里的孩子都过的。”
    王雨棠的勺子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没直接回答,反倒反问:“那你又为什么要选今天给我过生日?”
    林栋哲一听这话,耳朵尖倏地红了,眼神有些闪躲,透著点心虚,小声囁嚅:“我以前以为你和奕楷哥生日是一家人自己过,所以从来没见你们说。但前几天我、我听见我妈跟墨如阿姨聊天,她问你生日是哪天,墨如阿姨说是十二月最后一天,我妈说喊著一起在家吃饭,一起过,阿姨说不用,没说为什么……我就记著了。”
    王雨棠看著他那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模样,眼底漾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轻的:“你这耳朵,怎么总爱偷听大人说话?”
    林栋哲立马凑上来,咧著嘴討好地笑。
    王雨棠低头又吃了一口蛋糕,甜丝丝的奶油在嘴里化开,她的声音平静:“我爸爸之前有个哥哥,就是我大伯,我出生的那天,他出任务走了,再也没回来。爸爸怕爷爷奶奶看到我过生日,就想起大伯难过,所以就索性不过了。我们搬到苏州后,我妈也想重新给我过,我拒绝了。不过我妈和爸爸每年都会给我煮一碗长寿麵,十二月也会多给我买新衣服,零花钱也比平时多……我哥从小就陪著我一起,也不过生日。”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別人的事,可眼底还是掠过些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林栋哲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眼神变得格外认真,他往前凑了凑,定定地看著王雨棠,一字一句说得郑重:“那以后每年的今天,我给你过,就我们两个人,偷偷的,不让爷爷奶奶难过,也不让別人知道。”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进王雨棠心里,漾开层层温柔的涟漪。她握著小勺子的手倏地停住,挖著蛋糕的动作僵在半空,抬眼怔怔地看著林栋哲。
    林栋哲的眼睛亮晶晶的,映著屋里晃动的气球光影,满是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巷子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动墙上的彩带,王雨棠看著林栋哲,竟一时晃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