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路上,武朝阳试图和大道寺真希打听更多关於其父亲的详情。
    只不过大道寺真希一直言语躲闪,生怕发表了什么惊人之言,把他这个“潜在客户”给嚇跑了。
    相比之下,了解到武朝阳是被自己女儿拐过来的、以及上门拜访的缘由之后,若松豪毅倒是快言快语——
    “武君,有件事情必须在最开始说清楚……你听说过『白虎会』么?”
    “呃,好像有些耳熟……”
    “唔,你们年轻人对白虎会感到陌生,倒也不奇怪……我嘛,是白虎会的前成员,而这是一个暴力团组织。”
    “喔,我好像不怎么意外。”
    所谓暴力团,就是人们常说的“黑道”、“极道”。在异界町这地界,曾经就存在过“白虎会”这么一个暴力团组织。
    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它早就经歷了衰落,然后消亡了。
    1991年的《暴力团对策法》出台,成为了各大暴力团衰落的转折点,白虎会这个“二次団”也不例外。
    2011年的《暴力团排除条例》更是彻底改变了“游戏规则”,规定指定暴力团成员不得开设银行帐户、不能购买保险、不允许贷款、不能签合同等等,连温泉和公共浴场等场所都不被允许进入。
    在社会全方面的绞杀下,进入2020年后的暴力团组织已是苟延残喘,成员下降到了一万以下,面临严重的老龄化窘境,甚至传出“比泄露情报更严重的,是漏尿”这样的名句。
    “白虎会就是在三年前被迫解散的,对此我其实没有太多惋惜的感觉。毕竟自己加入也不过五六年的时间,而且主要是为了报答恩人的恩情……嘛,这个就不多说了。”
    顿了顿,若松豪毅若有所感,如释重负般地嘆了口气:“解散了也好啊,毕竟时代已经变了。也是多亏了这个,我才能无所顾忌地和女儿见面。”
    “然而即便是脱离黑道,我们这样的人在五年內依旧受到禁令的限制,也就是所谓的『前暴五年条款』。”
    “在这样的限制下,前暴力团成员找工作会特別困难。除非是有熟人关照,否则几乎没有地方愿意聘用我们这样的人。”
    “说来不怕武君你笑话,我这几年除了依靠积蓄、再来就是打些时有时无的零工,如今……已经是困顿至极了。”
    说到“困顿”,大道寺真希抿了抿嘴,有些心疼地嗔怪:“还不是因为你死要面子,非要和妈妈摊我一半的大学学费!”
    若松豪毅哈哈一笑:“这哪是面子的事,谁叫我是你爸爸呢!”
    笑完过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这也算是我对你们母女俩微不足道的补偿吧,虽说是入组之前闹了矛盾离婚的,但因为我入组了的关係,你妈妈完全和我断绝了联繫,根本就不敢让人知道我跟你们有关係。”
    “她这么做我是完全理解的,心里很明白是没办法的事。但想到她一个人带孩子那么辛苦,自己有心也无法照拂,每每想到这个就悔恨得很……”
    早年的黑道还讲所谓的“任侠精神”,或许也真的存在部分將之奉为准则並践行的人;
    但黑道终究是黑道,不是用一两个伟光正的词汇、或是拍一些电影电视剧就能美化得了的。
    这些人真狠起来,可不会讲什么“祸不及妻儿”的规矩。
    还好大道寺真希的母亲早早已经和若松豪毅离了婚、断了联繫,还搬到了东京去。不然若是当了“极道之妻”,那可就惨了。
    一位叫家田庄子的纪实文学作家的访谈录《极道之妻们》就讲述过,很多极道妻一开始都不知道丈夫是雅库扎,安安心心在家做家庭主妇。又因为曰本的传统,不敢对丈夫的事业问东问西,直到婚后被丈夫信任了、才被告知这个晴天霹雳;
    作为极道妻,尤其丈夫是中高层头目的,就要当整个帮会所有小弟的全职保姆:管钱、管饭、管收拾,还有去局子捞人。
    生活不得不低调,社交圈仅限於和其他极道妻一起。平日在家都要装3cm厚的防弹玻璃,甚至外装钢板。
    若松豪毅也是怕连累妻女,不得已完全断绝了联繫。只有当白虎会烟消云散,自己才能像普通人一样和家人见面。
    本来就有些感慨,不过瞥见坐在一旁的武朝阳,到底是有外人在场,若松豪毅便打住这个话题。
    隨后看向武朝阳,他一脸严肃地说道:“总之,你若是想在我这里学习,我也不是不能教你点本事。”
    “真说起来我以前也是正儿八经的职业拳手,修斗比赛也拿过名次,可终究没混出像样的名堂来,还得一边打比赛一边兼职。”
    “入组之后……嘛,也算是有实际对人经验的吧。白虎会解散后的这几年,除了偶尔捞个外快,閒得发慌的我又把以前的本事捡起来练了。”
    “以上……我的情况就是这么回事,”
    “我认为有必要先將这些事情说清楚,毕竟我还有个『前暴力团』的身份,和我扯上关係,说不定会影响到你。”
    这样的担心並无道理。
    尤其是在曰本这种“精密標籤工厂”一样的社会里,每个人的头顶上都顶著无数的无形標籤;
    在集团主义下的读空气的文化里,每个人都会看著你头顶的標籤去判断、思考、说话、行动。
    一个明明做好事却被污衊暴力伤人的少年,会因为“暴力伤人”、“被保护观察”的標籤被执行“村八分.exe”;
    连女性吃东西吃得多了些,都会被人贴上“贪吃”、“没品味”的標籤,有好事者还会在私底下讲坏话。
    这样的標籤一旦被贴上,以后极有可能想摘都摘不下来。
    可武朝阳到底不是真的曰本人,有的人或许会心生顾忌,他对这类事情却大抵是不太在意的;
    他思考了一下,也不认为这个事的性质有多么严重,毕竟白虎会都解散三年了。
    而且有句话怎么说来著?
    来都来了。
    “那个……请问有体验课吗?”他挠挠头问。
    若松豪毅微微瞪大双眼,似乎是对这样的回答有些意外。
    很快他又恢復了笑容,转念一想又觉得武朝阳的要求也很合理:“也是,毕竟要看看我这个想给人当教练的,到底有多少斤两嘛……这个没问题!”
    他很爽快地应了下来:“既然是体验课,那就由你来指定教什么內容吧!你想体验什么?”
    武朝阳想到了那天和白色阴影的战斗,那也是他產生“想要学一些实战技术”想法的契机。
    於是他说:“我说如果……如果遇到和我旗鼓相当、甚至在体能力量上比我还强一些的对手,有哪些实用的技巧招式,可以让我在短时间內占据上风、更好制服对手?”
    “嚯……”若松豪毅若有所思的打量了武朝阳一眼。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常年进行体育锻炼,也算生得孔武有力……这些都让他对武朝阳有了基本的判断。
    “你应该对自己的武力比较有信心吧?所以比起正面硬碰硬的站立技,你应该对关节技或降伏技更感兴趣。”若松豪毅摩挲著鬍鬚。
    “確实,在现代竞技中,正面的高强度对抗会更消耗体力,比赛中也有不少因为体能消耗严重、不慎失误就满盘皆输的例子。”
    “只要是近身缠斗,相应的关节技和降伏技优势就会立即展现,至少是比单纯只会站立技的人更有优势。”
    “就连条子的学校,也很重视徒手控制相关的训练。毕竟相比打击技术,关节技和降服技都能在控制嫌疑人同时降低致命风险……”
    “哟西……!”
    若松豪毅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然后很隨便地將矮桌子用脚踩著挪到一边,清理出这间不算大的房子里难得的空地。
    “真希,你往旁边站站……离远一点。”
    “武君,你就当我是你的对手,攻过来试试吧!”
    大道寺真希退开了几步,隨后才反应过来:“誒?你们要在这里动手吗?就在这里?!”
    武朝阳在听到若松豪毅指示的瞬间,已经进入了准备状態。
    当然他不会完全发挥自己身体的力量,而是调用与一般成年男性相符的气力。
    他也好奇若松豪毅的水平。
    抱著拳架子,缓慢上前两步,在第三步踩下的瞬间倏然加速,然后一拳击出!
    虽然只是朴素的一拳,但他也略懂一些拳头髮力技巧,一拳打过去也是带起的劲风。
    而原本姿態鬆弛、看上去有些悠哉散漫的若松豪毅在对面抬手的瞬间气势陡变,眉眼间的凌厉乍现,锐锋如刃的双眸隨著身体急速侧闪、仿佛划出两道电光。
    他的左臂闪电般从武朝阳胸前绕颈锁喉,右手同时探入对方肋下、精准扣住自己左手的手腕,形成密不透风的手臂三角绞锁;
    与此同时,以右腿勾绊住武朝阳的支撑腿內侧,狠狠向后带倒他的重心!
    整个人也重心前倾下压,锁颈的手臂同时发力,將武朝阳整个人带著向前摔出!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只是一秒不到的时间,就听“砰”的一声震响,武朝阳整个人已经被投摔在地!
    清洁工的身躯感受不到太多的疼痛,他瞪大著眼睛、有些震撼的望著屋內的天花板,隨即喜上眉梢。
    “教练,我想学这个!”他一骨碌坐起身来。
    “嚯~好歹我也拿出了几分力气,换作一般人突然被这么狠狠地摔了一下,也要好一会才能缓过气来,结果你小子……身子骨確实结实得很!”若松豪毅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这样的话……你若是不介意,我可以多给你展示一些站立技配合柔术的技巧。”他忽然坏笑起来,“毕竟比起理论教学,还是让身体来感受更直接实在吧!”
    武朝阳眼睛一亮:“我觉得可以!”
    “我觉得不可以!”大道寺真希忽然插话,“刚刚摔下来的动静,地板都震了一下,会给楼下的邻居添麻烦的。”
    “哈哈,也是也是。”若松豪毅一拍脑袋,“那么就去我平时训练的地方。”
    “不过我要先去看看有没有人在用,我先过去,ok的话就打电话叫你们下楼,否则还要另外找地方呢……总之,真希你先和武君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说完,若松豪毅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然后大道寺真希有些期待地对著武朝阳问道:“怎么样?我爸爸的实力可以的吧?”
    “是不错……刚刚的那个就算是过了体验课吧,待会儿我和若松先生商量下报酬。”
    “咦……那、我就替爸爸谢谢你了!”
    大道寺真希很开心:“老实说,我之前觉得武前辈你太爱现了,甚至有些傲气和蛮横……其实你人挺好说话的嘛!”
    “是吧?所以为了多了解我的为人、要和我多多交往才是啊!(小声)为了社群……”
    “突然小声嘀咕些什么啊,而且谁要和你交往了!”
    没过多久,大道寺真希接到了若松豪毅的电话。
    她轻车熟路地带著武朝阳来到一个小型体育馆,看上去有些老旧,也只有本地社区的居民来这里活动身体。
    而在这里,有一间用软垫简单布置的道场,听说还是若松豪毅布置的。
    大道寺真希把人带到,就溜走不知去哪里耍了。
    之后的武朝阳凭藉清洁工的强体质,把自己当成了人肉沙袋,任凭若松豪毅摔打……真就贯彻了用身体去记忆的训练方式。
    朴素,但实在。
    这样的训练断断续续的过去了四个小时,摔到后面连若松豪毅都犯了嘀咕。
    偏偏武朝阳还精神十足、元气满满:“再来!”
    忽然,放在旁边休息长椅上的手机铃声响了。
    武朝阳走过去,看到是武凛打过来的电话,才注意到时间不早了,应该是打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吃饭的吧。
    他面带微笑,漫不经心地將电话接起:“餵……”
    然后听到对面传来的声音时,他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旁边正在擦汗的若松豪毅敏锐察觉到武朝阳的神色不对,奇怪地多看了一眼。
    然后武朝阳將手机捏碎了。
    若松豪毅:“??!!”
    正心惊间,他看到武朝阳转头看向他,平静地说道:“不好意思,若松先生,我想借用你的手机,打一个电话,给我的一个朋友。”
    “喔、喔……好的,没问题。”
    “另外……请问您有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