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街头,一家有著米其林星级的和牛烤肉餐厅里,某间包厢中、两个男人相对而坐。
    武朝阳曾经怀疑过的中年僧人——內堀俊辉愜意地盘坐在榻榻米上,其一身便装,戴著帽子遮住自己的光头。
    包厢暖光落处,他举起手中的一小杯纯米大吟酿一饮而尽,袖口露出的腕间手錶隨著动作轻转,铂金表壳映著灯影,漾出冷冽轻炫的光。
    坐在对面的税务师瞥了一眼,认出那是对方上个月刚买的1000万円的百达翡丽,脸上的笑容更盛,殷勤地又倒了一杯酒。
    他呵呵笑道:“內堀先生,看来最近一切顺遂啊,恭喜宗明寺又增添一大进项吶。”
    “什么进项不进项的,充满了铜臭气。”內堀俊辉责怪地瞥了税务师一眼,“是多仰赖国家对宗教法人的免税政策,我等才能心无旁騖,弘扬佛法、惠及眾生啊。”
    “是是是、您说的极是!”税务师諂笑著,“我自罚一杯!”
    面无表情地看完税务师喝完一杯清酒,內堀俊辉隨后才微微露出了笑容:“不过,也是多亏了作为税务师的你充当我的智囊,为我们宗明寺提供各种建议和协助……你这么尽心尽力,好处自然是少不了你的。”
    税务师也得意地嘿嘿一笑:“真是多谢內堀先生的关照呀。”
    “说起来最近我们这里又多了几张吃饭的嘴,虽然只是些落魄的野狗,但不找个地方好好栓起来可不行。”內堀俊辉又道,“有几个安置在了我们管理下的葬仪公司和殯仪馆,至於剩下的嘛……”
    “我打算在横滨开一家带有护理的养老院,你看以我们法人的公益事业能做吗?”
    “喔?您又想扩张事业了?我想应该是没问题的。”税务师眼前一亮,看来自己又要赚钱了。
    想了想,他回道:“可能会需要一些持有国家资格的介护福祉士等工作人员,具体的等我回去查清楚了再回復您。”
    得到这个回答的內堀俊辉心中有了底,喜笑顏开的閒聊开来:“毕竟我们宗明寺有不少70岁以上的檀家,我就整理出了一份包含家產和家庭情况等信息的列表,发现一些没有子嗣的老傢伙的储蓄意外地可观啊。”
    “虽说我们也不算什么大寺,但作为负责任的寺庙,考虑到独居的不便和老年护理等问题,不为我们的檀家好好操心他们的晚年生活可不行呢……我佛慈悲啊。”
    “等到养老院顺利开办,由父亲……身为主持的天心大师建议,想必檀家的各位也会安心住进去吧。实在不行,也可以好好『请』他们住进去的。”
    “隨后可以每月向他们收取一定的费用並定期进行布施……一次小几万、十来万的,应该不过分吧。”
    “就算之后不幸离世,也方便让他们到我们的殯仪馆、由我们的葬仪公司安排,享受无微不至的服务。”
    “最后由天心大师来颁赐戒名,想必他们泉下有知定会无比欣慰,含笑九泉。”
    曰本寺庙为逝者颁赐戒名通常收取“御布施”(供养费),普通戒名(信男信女)的费用大概是25万円,带有“院號”的高级戒名则高达55万(约2.5万rmb);
    如名枪安倍切下某亡魂的戒名便是“紫云院殿政誉清浄晋寿大居士”,费用预估在30-50万円之间。
    而听了內堀俊辉的计划,税务师配合地一拍手:“哦哦……完美的连击,这样一套下来,必定能將檀家们的棺材本全都掏空吧。”
    对面这么捧场,內堀俊辉也开怀大笑起来,紧接著又佯装不满地摆摆手:“怎么能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呢!”
    “说来曰本的经济之所以不景气,正是因为那样『过於节俭』的老年人在逐渐增加,才导致了社会中的金钱没办法流通。”
    “必须让这些沉睡中的资產重归社会流通环节,这对我们国家、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毋庸置疑的重要之事。”
    “毕竟金钱无法带到来世,所以必须確保檀家们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都好好利用这些资產。”
    “而促进他们的消费,就是我们宗明寺的责任,这都是为了这个社会能更好地运转啊。”
    “当然,国家在政策上这么照顾我们,不好好通过免税福利造福社会,也会让我们良心难安的啊。”
    宗教法人,在曰本国內可享受多项免税措施。包括但不限於法人税、事业税、都道府县民税、市町村民税、赠予税、不动產取得税、固定资產税……
    毫不夸张的说,一旦得以设立宗教法人,就可以实现数千万到数亿円规模不等的避税效果。
    比如以法人的名义將寺庙的正殿与自家住宅的走廊连接,再冠以礼拜设施的名义,就可以免除相应的税款。
    特別是將所有財產登记在法人名下后,甚至可以在不支付遗產税的情况下继承遗產。
    要知道曰本的遗產税课税很重,最高可达55%,是全球遗產税负最高的国家之一。
    而遗產税设立的初衷虽说是为了促进社会公平,可富人大多可以通过税务师和fp(財务规划员)的建议、採用多种避税手段;
    实际被收割的多为中產和普通富裕家庭,在另一种意义上实现了“富不过三代”。
    如日剧女王中山美穗去世后留下20亿円的遗產,当时她的独子就因无法在10个月內凑齐10亿円以上的遗產税现金,被迫放弃继承权。
    到了2024年,曰本光是房產就有900万套陷入了继承困境,因遗產税过高无人愿意继承,让曰本国库含泪回收了高达1291亿円的表面財富。
    於是內堀俊辉也认为,同样是利用合法合规的手段,自家寺庙靠著免税政策牟利,是理所应当之事,不干就是跟钱过不去!
    至於信仰?佛祖?
    拜託,佛祖的金身也是要花钱的!
    “刚刚的事情,既然你说有搞头的话,接下来我就去看看场地……”
    “啊咧?內堀先生您亲自去吗,真是勤勉啊!”
    “呵呵,重要的事情,我都是自己去跑的,毕竟要靠自己的双眼来確认,才能做出不被他人迷惑的准確判断。”
    “哦哦,这就是您的成功之道,真是了不起!”
    正当两人把酒言欢、谈得正兴的时候,包厢的门突然被人粗鲁地打开。
    “这位客人,请不要这样!客人您不能强闯进来的啊……!”
    “主管,他的力气好大、根本拉不动他!”
    败兴的嘈杂声也隨之传了进来,內堀俊辉抬头一看,见是自己在寺里的后辈——跡见雅之,不由得眉头一皱。
    因为他这个后辈的言行举止,那是一点也不“雅”。
    他正准备训斥几句,结果却听对面大声说道:
    “俊辉哥,你知不知道麻友被抓了?啊?!她突然被警察抓走了!”
    內堀俊辉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一副对此感到“预料之外”的反应表露无遗。
    这使得跡见雅之更加暴怒,整张脸涨红、额头都有青筋暴起,咆哮道:“你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吗,大白天的还在这里花天酒地!就是为了对付那个清洁工的……”
    “雅之!”
    內堀俊辉连忙打断,隨后一边用眼神警告对方不要在这样的场合乱说话,一边和店里的人隨口致歉,表示是自己认识的人、可以放行进包厢。
    等店里的人离开,旁边的税务师还有些好奇的准备看好戏,结果也被內堀俊辉请了出去。
    等到包厢里只剩下內堀俊辉和跡见雅之两人,前者才皱著眉拿起手机,发现自己上午醒来后的静音模式忘关了,好几个电话打进来都不知道。
    “发生了什么事?”一边问著,他一边用手机信息联络几个负责这方面的手下。
    “还问什么事!之前顺著马场家小鬼的死,锁定了那个清洁工小子,偏偏拖拖拉拉的不动手……这下好了吧!那傢伙估计是和警察有联繫,凌晨的时候让警察把麻友给抓了!”
    跡见雅之又气又急。
    “等到正之提醒我有警察发布的通报,说什么『可疑的女人在街上进行暴力破坏』,然后巡警『不得已开枪击伤』……我们才知道是麻友出事了!”
    才几句话的功夫,內堀俊辉已经找到了警察官方发布的通报內容,脸色阴沉。
    “餵、你別在那顶著一张死人脸不说话!说到底这也是你的责任吧?要不是你拖拖拉拉的,麻友也不会出事……”
    “冷静点!就算这里的隔音不错,你在这里吼叫什么,生怕別人没听见吗!听著,这个事情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简单!”
    內堀俊辉深吸一口气,才说道:“即使是我这样的普通人,也清楚你们这些怪物有多厉害。”
    “我当然不信麻友会无缘无故发疯,所谓的『暴力破坏』,估计就是清洁工之间、又或者是bug之间的战斗。”
    “那样的话,就需要重新评估我们的行动计划了。”
    “毕竟警察那边抓到了麻友,目前还不確定是清洁工渗透了进去,还是bug在里面主导,麻友本身就是bug的劣质品,两边都有可能针对她……”
    还不等他分析完,对面的跡见雅之猛然暴怒,直接锁喉並將他摁在了墙上:“混蛋!麻友才不是什么劣质品!”
    他犹如怒面修罗,又像一个失控的野兽:“再他妈说这些混帐话,別以为你是老头的儿子、我就不敢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