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费城的竞选办公室,从会堂回来的肖恩直接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掛,就倒在了椅子上。
    “那个叫凯利的老头,真是有够怪的。神神叨叨,像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还说什么『真正的朋友』,搞得跟布道一样。”他说道。
    “確实很怪,”正在整理文件的马修闻言说道:“可是潘先生,我觉得那个老头不是重点。重点是马库斯先生。”
    “怎么说?”
    “他跑得太快了。”马修分析道,“前一秒还说去拿名单,后一秒就藉口家里有急事溜了。这不像是一个想要帮忙的人该有的反应,倒像是在……逃避。”
    “是吗?”肖恩眯起眼,“我倒是没想到。”
    “其实吧,我们既然要查名单,为什么不直接找警察帮忙呢?让那位布朗警官去工会调取签到记录,这应该是合法的吧?”马修提议道。
    但话刚出口,他自己就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
    “不行,这是个餿主意。现在舆论这么敏感,要是让警察衝进全是黑人和蓝领工人的工会去查人,哪怕是合法的,也会被媒体解读成『种族歧视』或者『政治迫害』。”
    “嗯,尤其是出事那天还是马丁·路德·金纪念日。”肖恩补充道,“要是搞出这种新闻,我就和多诺万一样深陷族裔问题的漩涡当中了。”
    他话音刚落地,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本以为是马库斯,没想到是丹尼尔·布朗。
    “餵?警官先生,又想请我喝咖啡了?”
    “喝咖啡就算了,潘,”电话那头,布朗的声音伴著呼呼的风声,“我在13號州道的案发现场。我觉得你应该过来看看。”
    “案发现场?”肖恩愣了一下,“那地方不是早就清理乾净了吗?我去能看什么?看路边的野草吗?”
    “有些细节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感觉到。”布朗语气有些不耐烦,“而且你不是要破案吗?福尔摩斯先生,不到现场怎么破案?赶紧过来吧!”
    肖恩皱了皱眉:“行,但我能带上我的助手吗?”
    “不行。”布朗拒绝得很乾脆,“这里是管控区域,虽然解封了,但也不是旅游景点。我们的警员团队比你的大学生助手专业得多。你自己来就行。”
    “那我带安保团队总行了吧?你知道现在想杀我的人不少。”
    “哈!”布朗在那头嗤笑一声,“你还需要安保?我就在这儿,不但手里有枪,而且身边还有一堆警察。难道在费城,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吗?別磨蹭了,我现在派辆车去接你,还是你自己过来?”
    “你能亲自过来吗,布朗先生。”肖恩恶劣地笑道。
    “你这小子!行吧,我现在过去……”
    肖恩本打算先掛断电话,然而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对了,布朗,关於那个运输工人工会。你们之前查过吗?”
    “你別说,这倒是个新思路。”布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感到意外,“我们之前只排查了常跑这条线的散户司机,还没对工会进行过全体性筛查。你知道的,警局经费紧张,人手不够,要把几千人的名单过一遍……”
    “行了行了,別找藉口了。”肖恩打断了他的官僚式抱怨,“赶紧查。我这就出门。”
    掛了电话之后,肖恩又重新抓起外套。
    “马修,我出去一趟。你看好家。”
    “您一个人去?”马修有些担心。
    “放心,我是去见警察,又不是去见黑手党。”
    ……
    肖恩前脚刚走不到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文森特·卡特提著公文包走了进来。他环视了一圈,只看到埋头工作的马修。
    “萨拉呢?”文森特隨口问道。
    “她今天有课,回宾大去了。”马修抬起头,“卡特先生,您怎么有空过来?律所不忙吗?”
    “顺路过来看看。”文森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马修,“怎么,马修,你现在是打算全心全意投身政治了?连学业都不顾了?”
    马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在探索人生的道路。毕竟书本上的东西和现实差距挺大的。”
    “我看你是跟在潘后面亦步亦趋吧。”文森特调侃道,“怎么样,跟著这位好莱坞明星,哦不!政治红人,你学到了什么?”
    “你比我更早加入肖恩的团队,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提到肖恩,马修的眼神亮了几分。
    “潘先生是个很神奇的人。”马修认真地说道,“他很矛盾。有时候我觉得他是个唯利是图的投机者,有时候又觉得他真的心怀大眾。他从不轻易表態,但这一个月来总能站在贏的那一边。”
    “你看得很准。”文森特讚许地点点头,“他不表达具体的政治立场,是因为他想成为『民意』本身的化身。只要民意在哪,他就在哪。这比任何固定的党派立场都要高明,也更危险。或者说:非常危险。”
    “也许这本身就是一种立场。”马修笑道。
    “学政治的果然不一样。”文森特也笑了,“那你呢,马修?你的立场是什么?你有崇拜的政治人物吗?”
    “西奥多·罗斯福。”马修脱口而出,“老罗斯福总统。”
    “哦?是因为大棒政策?还是反托拉斯?总不能是因为单纯的个人魅力吧。”
    “事实上,是因为他敢於向垄断资本开刀,建立国家公园,让美国真正走向世界舞台。那种魄力和行动力,才是我所嚮往的。”
    “不错的选择。”文森特点头,“我个人更偏爱汉密尔顿。虽然他没当过总统,但他建立的金融体系才是这个国家的基石。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联邦政府。”
    “而且他曾经也是律师。”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既然你是学歷史的,”文森特起了兴致,“来,给美国总统排个名?前三名是谁?”
    “华盛顿肯定是第一,这没爭议。”马修开始掰手指,“第二的话,我会把西奥多·罗斯福和富兰克林·罗斯福並列,前者不用说了,后者带我们走出了大萧条和二战。然后嘛……”
    “最差劲的一定是哈定,事实上我认为小布希也很差劲……”
    马修开始滔滔不绝地从夯到拉的锐评起来,从华盛顿聊到甘迺迪,文森特耐心地听著,时不时插两句嘴,气氛很是融洽。
    聊了一会儿,文森特突然问道:“如果有一天,潘真的当上了总统,你觉得他在歷史上会是什么地位?”
    这倒是个值得让马修深思的问题。
    他认真思考了许久,最后摇了摇头:“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卡特先生。他可能是下一个杰克逊,也可能是……我不知道,也许是某种全新的类型。”
    肖恩这种型號的总统还是太罕见了,先不说他接下来的时间里有可能倒入共和党或者民主党,如果他真的以独立候选人+政治素人的身份当上总统,那真是开天闢地了。
    美国的麦子熟了几千次,炒作狗当总统第一次。
    “也是,现在说这个太早了。”文森特说道,“话说回来,他人呢?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哦,布朗警官给他打电话,让他去一趟案发现场,你来之前他就走了。”马修如实相告。
    “你说什么?案发现场?”
    “对啊,13號州道那边。”马修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布朗说让他去看看,说是找找灵感。”
    “他一个人去的?”文森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是的,布朗警官不让他带助手,也不让他带安保,说警察就在那儿,很安全……”
    “该死!”
    文森特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不应该去的!绝对不应该!”
    马修被嚇了一跳:“怎么了?那里不是已经解封了吗?”
    “就是因为解封了才危险!”文森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语速极快,“你想想看,那个案子发生在大半个月前!那是条公共干道,每天成千上万辆车经过,风吹雨打,现场早就被破坏得一乾二净了!现在去能看什么?看柏油路面吗?”
    “布朗是个老刑警,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他叫肖恩过去,根本不是为了查案!”
    “那……那是为了什么?”
    “如果现场没有证据,那就『製造』一点证据。”
    “只要肖恩到了现场,留下了脚印、指纹,或者是別的什么生物痕跡……那以后不管在那里『发现』了什么,都可以说是肖恩留下的。”
    “哪怕是一颗子弹壳,或者一片衣角。”
    “这……这是不是有点太阴谋论了?布朗警官虽然討厌潘先生,但毕竟是警察……”马修皱眉道。“如果他们想要偽造证据的话,应该有別的办法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