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3章 秦王!
    张斌將文书递到刘黑鹰面前,
    油灯的光映在纸页上,字跡工整清晰。
    刘黑鹰接过文书,指尖划过纸面,目光逐字扫过,脸色愈发凝重。
    “大人,刺客的黑衣布料是京中织造局专供的细麻,
    这种麻料只供给京营和锦衣卫,民间绝无流通。
    针线是双股捻线,是京中织造局独有的技法,寻常裁缝不会用,
    刀柄上的油布是京中特產,
    鞋底的麻线则是京郊宛平县的特產,纤维粗韧耐磨损。”
    张斌在一旁补充道,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
    “看这些线索,这些刺客怕是来自京中,说不定就是锦衣卫或某部死士。
    会不会.是咱们抓了锦衣卫的人,他们蓄意报復?”
    刘黑鹰却没接话,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眉头紧锁,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一个能將五十人悄无声息送进大寧城、策划周密伏击的势力,
    会留下这么多明显痕跡?
    这简直像是故意告诉我们,他们来自京城。”
    张斌一愣,隨即皱起眉头:
    “大人的意思是这些线索是假的?”
    “未必是假的,但太刻意了。”
    刘黑鹰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
    “真正的周密计划,会抹去所有痕跡,而非留下一堆指向明確的线索。
    这些刺客嘴里藏著毒药,寧死不招,
    说明背后之人怕泄露身份,可又留下这么多京中痕跡,这不合常理。”
    他转身看向张斌:
    “你立刻派人去军中,让秦元芳和邹靖带人过来,让他们来查验尸体。”
    “是!末將这就去!”
    张斌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走出审问室。
    没过多久,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进来。
    前面的是秦元芳,二十多岁,
    身材瘦削,身著黑甲,腰间別著长刀,
    眼神锐利如鹰,带著斥候独有的审视感。
    后面的是邹靖,同样二十多岁,
    身著黑色官服,面容严肃,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末將秦元芳、邹靖,见过大人!”两人齐声行礼。
    “不必多礼。”
    刘黑鹰摆了摆手,指了指文书:
    “你们先看看这个验尸结果,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让你们亲自去查验尸体,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二人接过文书,快速翻看一遍。
    秦元芳看完,眉头一皱:
    “大人,线索太明显了,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儿的。”
    邹靖也点头附和:
    “確实不合常理,若真是京中势力,不会如此张扬,怕是想嫁祸於人。”
    “那就劳烦你们了。”刘黑鹰沉声道:
    “尸体都停在里面,你们带些人手,仔细查验,任何细节都別放过。”
    “遵命!”
    两人齐声应道,转身带著几名亲信进入后院。
    城防军衙门后院,五十具尸体整齐摆放在三个房间中,
    掉落的头颅、手臂和大腿已被重新拼接,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
    秦元芳蹲下身,借著油灯光芒,仔细检查著一具尸体的衣物。
    他手指拂过黑衣布料,又翻看了针线,眉头微蹙:
    “確实是京中织造局的细麻,针线也是京中手法,没假。”
    他又拿起尸体的手,查看指甲缝里的泥垢:
    “指甲缝里是黄土,带著点草木灰,
    既不像是京郊的土,也不像是大寧的土,像是西北的黄土!”
    邹靖则拿出一把锋利短刀,
    在尸体的手腕处划了一道小口,
    查看血液的凝固状態,又翻看尸体的眼瞼:
    “尸体死亡时间不长,大概一个时辰,
    死前没有挣扎痕跡,毒药发作极快。
    都司库存的类似毒药有四种,这一种与西北毒草提炼的毒性吻合。”
    他转头对身后的亲卫说:
    “把尸体翻过来,检查腹部。”
    亲卫们上前,费力地將僵硬的尸体翻过来。
    邹靖手持短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尸体的腹部,
    一股混杂著血腥与酸臭的异味扑面而来。
    周围眾人神色平淡,倒是几名文书皱起眉头,面露不適。
    刘黑鹰见状,眉头微皱,看向张斌:
    “城防军是军伍战阵之地,岂能如此娇气?
    把这些文书换成上过战场的人,將他们调往別处。”
    “是”
    张斌心中发苦,却不敢反驳,
    军中既会写字又上过战场的文书本就是稀缺,
    这一调换,怕是要费不少功夫。
    邹靖用刀尖挑起胃袋,轻轻划开,里面的东西掉落在雪地上,瞬间冻成硬块。
    秦元芳凑近一看,眉头一皱:
    “是馒头碎屑,还有点咸菜末,都是北方常见的食物,没什么特別的。”
    “再查下一具!”邹靖沉声道。
    接下来,几人接连查验了五具尸体,
    胃里大多是馒头、咸菜,偶尔有几块粗粮饼子,
    看似都是北方寻常吃食,並无异常。
    张斌在一旁忍不住道:
    “难道真是我们想多了?这些就是京中派来的刺客,只是平日里粗茶淡饭惯了?”
    秦元芳却摇了摇头,蹲在第六具尸体旁,
    手指捏起一点胃容物里的碎屑,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捻了捻:
    “不对,看这个。”
    眾人围拢过来,就见他指尖捏著一个褐白色的小圆球。
    “麻食!”
    一旁,邹靖凑近一看,眼神一凝,瞳孔骤然收缩。
    一旁眾人面露茫然,刘黑鹰连忙发问:
    “什么东西?”
    邹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故元时西北特產的禿禿麻食,製作时將麵团搓成拇指盖大小的面卷,
    煮熟后与羊肉、蔬菜烩制,汤汁浓郁。
    这种麵食源自关外,如今在西安一带仍被称为麻食,是西北独有的吃食。”
    秦元芳又在尸体的胃容物里翻找片刻,找出一小块干硬的麵饼碎屑:
    “还有这个,是陕西的飥飥饃,
    用死面製成,慢火烙制,外硬內软,
    肉夹饃和泡饃用的便是这种,与京中带糖的麵饼截然不同。”
    “陕西?”刘黑鹰面露茫然,下一刻,他瞳孔骤然收缩,拳头猛地紧握,浑身散发出凛冽杀气。
    “西安!”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再查剩下的尸体,全部刨开细查!”
    刘黑鹰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森然。
    眾人不敢耽搁,加快速度查验剩下的尸体。
    越查,刘黑鹰的心越沉,
    剩下的四十几具尸体里,有三十多具胃里都有西北特色食物,
    粉蒸肉、羊肉燉菜、油茶、水滑面
    全是西安及周边地区独有的吃食!
    “这这怎么可能?”张斌惊得说不出话来:
    “线索明明指向京中,怎么胃里全是西北食物?”
    秦元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眼神凝重:
    “大人,这就说得通了。
    那些京中痕跡是故意偽的,目的是嫁祸给京中势力,让我们误以为是锦衣卫或朝中大臣所为。
    但尸体胃里的食物骗不了人,他们不是京中人,而是西北人!”
    邹靖也点头附和:
    “而且看他们的骨骼和肌肉状態,
    常年骑马射箭,脚底板有厚茧,皮肤乾裂,
    更像是西北边军或草原部落的人,绝非京中养出来的死士。”
    刘黑鹰站在原地,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对秦元芳和邹靖吩咐:
    “继续查,剩下的尸体一寸都別放过,
    指甲缝、头髮丝、衣物夹层,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能漏。”
    “是!”
    两人齐声应道,转身又投入查验,动作比之前更细致,
    连尸体鞋底的泥垢都小心翼翼地刮下来收好。
    刘黑鹰这才转头看向张斌,声音冷得像冰:
    “张斌,大寧城里,有多少家做西北吃食的酒楼?”
    张斌打了个寒颤,连忙收敛心神,仔细回想片刻,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
    “回回大人,就两家,一家叫塞上居,在城南鼓楼街,掌柜是陕西人,
    另一家叫漠北楼,就在城北安和街附近,
    老板早年从西北迁去北平,后来又辗转来大寧,主打羊肉和各类西北麵食。”
    “只有两家?”
    刘黑鹰眉峰一挑,眼神愈发深沉。
    张斌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小声提醒:
    “大人,会不会.会不会这些人就藏在这两家酒楼附近?
    就近买了吃食,才在胃里留下痕跡?”
    他话说得小心翼翼,
    若这些人真来自西北,此事的牵扯可就太大了。
    刘黑鹰却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森然:
    “就近买吃食?
    张斌啊,你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难道不明白一个道理?
    一次巧合是意外,两次巧合是运气,
    可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
    “在大寧城,做京畿风味的酒楼少说也有二三十家,康乐楼附近就有四家。
    既然他们穿著京中的衣服、用著京中的物件,
    为何偏偏要吃西北吃食?
    南北饮食差异哪是轻易能抹平的?”
    “五十个精通军阵、却没上过战场的刺客,能悄无声息潜入大寧城.
    这一桩桩、一件件凑在一起,你还觉得是巧合?”
    张斌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黑鹰眼神锐利如刀,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查!塞上居和漠北楼这两家酒楼的人,全给我抓了!
    掌柜、伙计、厨子,还有他们的家人,一个都不能少,
    全部带到城防军衙门来,依次审问!”
    “另外,封锁这两家酒楼附近的三条街道,不许任何人进出!
    挨家挨户搜查,门窗、地窖、柴房、屋顶,
    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別放过!
    务必找出这些刺客的藏身之地!”
    “动作要快、要隱秘,別打草惊蛇!
    若是让一个可疑之人跑了,你这个都指挥僉事,就不用当了!”
    张斌脸色煞白,连忙躬身领命,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
    “是!末將这就去办!”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跑,脚步急促得几乎踉蹌。
    停尸房里,秦元芳、邹靖和几名亲卫仍在低头查验尸体。
    油灯的光忽明忽暗,
    映在这些开膛破肚的尸体上,显得格外阴森。
    刘黑鹰没有离开,依旧站在停尸房中央,神情森然得可怕。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却也越来越让他心惊肉跳。
    太子殿下病重,这是如今大明最敏感的禁忌。
    云儿哥是太子一手提拔起来的边镇重將,
    是太子在军中最信任的臂膀之一,这在朝野上下都不是秘密。
    太子病重,储位之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想要除掉云儿哥、削弱太子势力,
    再嫁祸给京中其他势力、挑起內斗、坐收渔翁之利,
    能有这样的野心和手段,还能调动西北力量的,
    背后之人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秦王!
    刘黑鹰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猛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没有確凿证据,不能妄下结论,
    一切都要等审问完酒楼的人、搜出藏身之地后再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停尸房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混合著冰雪寒气,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秦元芳和邹靖带著亲卫,
    把五十具尸体全部查验完毕,连牙齿缝里的残留物都没放过。
    最后,两人走到刘黑鹰面前,神色凝重地匯报。
    秦元芳率先开口:
    “大人,所有尸体都已查验完毕。
    除了之前发现的西北食物残留,
    我们还在七具尸体身上找到了明显的操练痕跡,是西北军独有的棍棒操练印记。
    另外,他们使用的毒药,
    成分与西北常见的一种毒草完全吻合,京中极少出现。
    末將判断,这些刺客八成是西北势力派来的。”
    刘黑鹰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的猜测却越来越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沉声道:
    “好,我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在场的亲卫和秦元芳、邹靖,语气严厉得不容置疑:
    “今日查验尸体的所有发现,不许向任何人泄露半个字,
    哪怕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也不能说!
    若是有谁敢走漏风声,不管是谁,军法处置,格杀勿论!”
    “是!”
    所有人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敬畏,没人敢有丝毫懈怠。
    刘黑鹰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黑甲在油灯下泛著冷光,
    甲片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停尸房里格外刺耳。
    他要立刻去都司衙门,把这些发现告诉云儿哥
    这件事牵扯太大,已经不是他能单独处理的了。
    走出城防军衙门,夜色正浓。
    天空中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落在他的肩头、头髮上,瞬间融化成水珠。
    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城防军巡逻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带著几分肃杀。
    刘黑鹰翻身上马,韁绳一扬,
    黑马发出一声嘶鸣,朝著都司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本章完)